一尼

      下午四时左右，几个经理都不在。办公室里的人全溜了，我想想好久没有到文文那去，便骑车去看了她。她心情很好，最近写了不少文章。说说笑笑了一阵子，我便骑车准备回家。

在路上，远远地望见一张好似熟悉的面孔，只是消受了许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了车，走近一看，她确实是我的旧友。心头一阵热浪掠过，眼前的旧识，除了眼角眉梢依然，其它的已全然没有当年的影子。她告诉我，为了九岁女儿上学已把家搬来了，就在前面不远处租了房子，丈夫在供销社开了小店。言语之中，希望我照顾生意。又说曾托我亲戚调到街上来，但因为编制太少，没有办成。还说：你的亲戚和我在乡下教书时，我就巴不得他将来当官，可以沾点光。她的热情述说我无言以对。

她曾经是一个多么孤傲的人，就因为挑剔、苛刻、毫不迁就而委屈自己的个性，硬是拖到近四十岁都没有结婚。这在八十年代初期，那样偏僻的乡村，简直令人不可思义 。有一位得道尼姑，见她文化水平高，能通晓佛理看懂佛经，多次劝其归依佛门。但她因为免受世俗人的讥笑，没有走上这条路。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改变世间的一切 ，包括人的性格和思想。我的这位旧友，最终还是嫁给了一位并不优秀的男人。听说结婚不久，她丈夫管理的煤矿坍塌，死了十几个人而被坐牢。我时常想：也许那位尼姑有预见能力，如果她不结婚，可能就不会发生事故，不会死人。当年的她孤芳自赏，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并符合当时的审美朝流。我曾经非常羡慕她，穿得那么整洁得体。仅管她长得并不美丽，但依然颇具风姿。并且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严师，凡是经她教出来的班级，个个都训练有素，管理得井井有条。上课时，她的教鞭简直就是古代战场上的令旗，学生们在她的指挥下认字、读书、背诵，勿须她用语言吩咐。他的学生不论上课有没有老师，教室里都鸦鹊无声，我算佩服得五体投地。

平时她始终保持着一副老师的威严面孔，很少露出笑容。从不多说一句话，同事之间也不开玩笑。记得有一次午饭时间，男教师熬不住嘴谗，命学生家长送来半筐麦鱼，七手八脚的弄了一大锅麦鱼下面条。每个人都自己动手好不客气地往碗里盛，全然没有了平时为人师表的风范。我也毫不示弱地吃了两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种鲜美的口味，至今都不能忘怀。

     同事们讲：河水煮河鱼，乃天下一绝。我想此话有点道理。当时我的这位旧友，也吃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位喜欢调侃的男教师，嘻皮笑脸的对着她说：你吃得真多，我甘拜下风，因为你的肚子永远比我大。就因为这一句话，我的这位同事放下碗，厉声追问：把话讲清楚，什么意思？并伤心得流泪。所有的人劝解都无济于事，最后，是那位男教师赔礼道歉才了结。由此可见，她的尊严是多么得不容侵犯。

眼前的她，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从容貌到气质，已找不到当年的风韵。她已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世俗的家庭主妇。言谈举止充满了个人利益，其中不乏献媚讨好之词，令我无所适从。我们无法再谈下去，便礼节性的寒暄了几句，就分手了。她带给我的是深深地思考和忧忧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