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秋风乍起,南下的列车象回归的雁群,似乎在逃避着季节的寒霜,节节车厢挤挨着,排成一字,蛇形游奔。 去南国寻找那方热土,却不知是否和其它候鸟一样,在适合自己的季节完成迁飞。李风拿出一支戒了十三年的烟卷,在咣当咣当的摇晃中,噼啪地拨着打火机把它点燃。 午夜,散漫的烟雾汇集着,在似睡非睡的人群中飘荡。窗外远逝的灯火星星点点。久违的感觉,那烟草的辛辣刺激着咽喉,他呛咳了几声,眼里迸出了泪花。杂乱无章的记忆鸣叫着长笛,在情感世界的轨道上轰隆隆地翻滚,时而亢奋,时而暗哑。灰茫茫的原野上劈面刮来的风在提醒着他,未知的世界陌生而遥远。 一辆红旗牌轿车,在都市人流中象一只黑色的瓢虫在缓缓蠕动。 李风慵懒地躺在后排座上,闲着无事地与司机漫不经心地交谈,目光不时地搜寻着车窗外熟悉的面孔。他并非招摇过市,只是觉得坐在车上,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感到有几分惬意。 多年来,在外不管有没有饭局,他从不打电话回家。习惯于这种节奏,下班时不紧不慢,到家时正赶上饭菜上桌,在妻子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回家。说自己为了不喝酒,怎么样怎么样地推掉各种宴请,让她毫无怨言地加菜加饭忙得不亦乐乎。 一阵打击乐传来,原来是手机的和弦音,打开接听耳畔回荡起肆意的笑。 老大,你在干嘛? 在车上,准备回家。 过来!到情人泪酒巴来。 我不能喝酒,这几天闻到酒味就翻胃,还是免了吧。 不行!你过来,不让你喝。 来电话的是张兵,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大老板口气,李风不去是不行的,看来胃又要遭殃了。 前天夜里,张大老板从深圳凯旋归来,王亮接风,哥几个已经喝了一顿。 张兵没喝多,李风被灌得酩酊大醉。 在桌的数他官大,酒精考验的干部,不喝就不够哥们。喝醉了平日的官场体面荡然无存,成了大伙儿的开心宝。张兵鼓捣着把他和服务小姐拽在一起,即兴表演二人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唱罢后,孙辉趁机把他往小姐怀里一推,两人跌倒在沙发上。 众人轰笑起来:天仙配!李郎你艳福不浅呀! 李风没有醉得“现场直播”就算不错了,都是中学时的铁哥们。按年纪排行李风老大,不尊重他的兄弟是老二张兵,老三王亮,老四孙辉。 又是酒会他心有余悸,再也不能出洋相。 车停在金昌大酒店楼前的坪地,李风交代不要来接。 司机大都是一把手的耳目打小报告的角,掺合进来落下话柄,将来在党员生活会上不能随意地发牢骚,于是他便自个儿走了进去。 吧台小姐热情地招呼道:先生你好!请问是和张老板一起的吗?磁性甜美的声音有些耳熟,原来是那晚唱歌的七仙女。 青春靓丽身材娇柔,天蓝色服务生制服裹出胸前优美的曲线,空姐般的淑女优雅端庄。若是扮演董永的情人天仙配里的七仙女,手持彩练象跳伞女兵那样凌空飞舞,那飘飘欲仙的神情比严凤英、马兰上镜多了。 李风欣赏地瞧着性感的背影,嗅着芳香味儿,随仙女来到情人泪酒巴。 刚进门挖苦声扑面袭来:哎呀呀!李大书记架子真不小啊!张老板请客你不想来,吃腻喝足了?共产党不垮台才怪呐,都让你们这帮人吃穷了。 说话带刺的是王亮王校长。这年头老师的地位提高了,老九的头儿们比威虎山上的坐山雕还霸道,哪个家长不把他们当菩萨一样供着? 那些所谓的精英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高谈阔论愤世疾俗彰显另类,看上去好象是忧国忧民之士,其实是猪鼻子上插葱白装象。纯属哗众取宠为狗屁文字搞宣传造势,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多推销自己的几本书而已。 那里比得上你王校长春风得意,旗下千军万马。李风和他是老对手,见招拆招柔中带刚反唇相讥,把他统领的娃娃学生们也算了进去。 王亮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刺耳,他喜欢人们叫校长,当年蒋总统不也是让黄埔军校的学生们称他为校长吗? 老大你也真是的!这么年轻不当正职,当什么鸟书记听人家使唤。你要当官就好好当嘛,缺钱送礼跟兄弟们招呼一声。张兵也披挂上阵。 孙辉跟着讪笑:所谓书记就是打牌就输,喝酒就醉嘛!醉与记在本地读一个音,人们常常调侃书记为“输醉”。 没几个回合李风又陷入群殴,连珠炮似的狂轰烂炸让他感到窝囊。这个老大当的真是不体面,一点威信也没有。 这几年他的确也窝囊,四十已过官运不佳财运不济。说是书记其实是副书记,正书记是党政一把手,掌管钱粮的大老板,自己不过是替别人揩屁股跑龙套的角。 张兵见李风脸上显出悒郁的神情便道:你那工作有啥搞头,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不如辞了跟我当差弄点票子来得实在。 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外露,李风连忙转移话题:上次喝多了回去跟老婆吵了一架。 嫂夫人挺贤慧,一定是别的事惹恼了她吧?明天抽空去看看嫂子。 不必了!明天我要出差。 吵架的事另有缘由与喝酒无关。夫妻之间的事,李风不想让外人掺和,而且有些事他暂且不想公开让大家知道。
酒来了,王亮对服务员说:小姐酒要倒好,倒不好明天叫你老板把单子送到我办公室去签。 五个直筒厚底的玻璃亮杯,在桌子中间围成一圈。 孙辉关切地看着身旁的女人对大家说:她不会喝酒。 不知她的来路看上去文静秀气,时尚的玛瑙红框边眼镜戴在白皙的脸上,二十五六岁样子。 老四先介绍一下嘛。张兵说。 孙辉眯笑道:她长得象李玟,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玟。说完用眼角暗地里挑了挑,意思是叫大伙儿别多问,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孙辉前年死了老婆去年再婚,再婚妻子是税务局干部,怎么又泡上一个?李风想,他一个教书匠,长得黑不溜湫的,人家怎么看上了他?这女人象是他的情人。不过这小子嘴巴甜挺能侃会哄人,向来讨女人们喜欢。 闻到剌鼻的酒精味儿,看着粗大玻璃杯流泻着无色液体,李风的胃开始蠕动起来。他想说少倒点但没有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说了也等于白说,哥几个不会放过他的,谁没有一大堆不能喝酒的理由?只好舍命陪君子,眼睁睁地看着一杯又一杯地倒满,一瓶不够又开了第二瓶。 开战不久李风找话茬儿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免得再次成为众矢之敌。他对张兵说:上次在街头碰到小李,她说你这次是九牛拉不回铁定要离婚。 这不是新鲜话题掺合的人不多,倒是张兵深在感触,喝了一口酒说:唉,昨天回家儿子快不认识我了,你说这钱搞得有啥用。儿子小手搂着脖子叫爸爸,当时我眼泪唰地一下流出来了,真舍不得呀!要不是和那婆娘生了三个孩子,就到法院起诉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