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Monday, March 24, 2003 1:32 PM
一次文明的侵略

其实，连美国人也不讳言，目前他们对伊拉克的军事行动是“侵略”。不过，在英语里，侵略（invade）一词并不如中文那般饱含贬义，它基本上中性的。这样一种使用武力进入它国领土的行动包含了进攻（attack），占领（occupy），破坏（damage）等意义，但这些意义却与行动本身的道德色彩无关。它可以是正义的，也可以是非正义，不过，在中文里，正义的侵略是另一个词——讨伐。

战争已经开始，准确地说，美国对伊拉克的进攻，占领和破坏已经开始了。无论你说它是侵略也罢，还是讨伐也罢，对这一事件的国际反应无非两种，赞成或反对。这两种反应是互不相容的，一个国家，你不可能既赞成又反对，但一个奇怪的现象是，无论赞成还是反对，各国政府做出反应的道德依据却是一个东西——正义。

这是战争的悖论，同时也是人类的虚妄，人类在战争中声嘶力竭地抢占道德的制高点，为自己实行对同类的屠杀寻找合理的理由，正从反面证明，人类在掩盖自己残忍的兽性时，是多么的心虚。

那些为美国的对伊战争或摇旗呐喊或暗中支持的国家，你们的辩解是苍白无力的。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对一个国家的主权和尊严的公然侵犯，一国家的政权是专制或独裁，并不能构成别国对它进行侵略的理由。尽管美国以维护自身国家安全为由，悍然侵犯攻击它国早已是家常便饭，但积小非不能成为大是。如果美国此后可以随意用莫须有的罪名对它国发动战争，并把战争随意升级到目前这般惨烈的程度，那公理何存？道义何在？难道此后世界各国都要生活在美国的善心之下，只有寄希望于美国的良心发现才能维护自己的生存和安全吗？

同时，那些义正词严谴责美国的国家，尤其是某些大国，你们的态度也是虚伪的。如果说美国没有获得联合国授权便发动战争是非法的，那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一样没有获得联合国授权，却又是如何发动的呢？今天在联合国安理会上道貌岸然的法德两国，当年正是扮演着和今天美国一样的角色——侵略者。我们还注意到，在1999年科索沃战争中，表面上大义凛然，强烈反战的俄罗斯和中国，在结束战争的联合国决议里一样投了赞成票，给一场非法的战争来个事后批准。不难设想，如果在战后伊拉克重建的问题上，美英法德俄几大国就如何分赃达成妥协，那相同的一幕未来某一天一定会在联合国丑陋地上演。

在战争面前，奢谈正义是很迂阔，也很羞耻的事情，如果扯去道义的面纱，掩藏在下面的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无论科学、文化，还是制度，都达到一个相当高的程度，但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依然有效，这不能不作为我们作为人——这样一个自诩理性的物种——的悲哀。

不过，需要肯定的是，美国在此次战争中的表现还是文明的，比如百分之百地使用精确制导炸弹，以尽量减少无辜平民的伤亡，以及对伊拉克油田的保护。尽管美国这样做有各种各样的动机，但客观上也减少了伊拉克人民的战争苦难和未来战后重建的代价。迄今为止，伊拉克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难民潮，一种解释是伊拉克民心士气在美军的打击下还相当稳定，但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军事打击依然局限于军事范围，并未对平民的日常生活造成灾难性的破坏。

按照美国的说话，目前的伊拉克战争是文明世界对一个野蛮残忍政权的现代十字军东征。我们希望美国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展现自己作为文明国家领袖的形象，用尽可能文明的方式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至于正义，哼！让它见鬼去了，它早已给强权收买了。

P.S，早报相关编辑：

读了贵报3月22日的社论《认清战争本质》一文，我明白了，原来贵国——新加坡——就是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在开战前3月18日所说的“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目前还不愿意公开其名称，但是也会支持我们的联盟”的十五个国家之一。

我理解贵国基于自身特殊敏感的地缘政治环境所做出的上述决定，因为在国家利益面前，所有东西都要让路；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何贵报——一份舆论公器——也和贵国政府保持一致，亦步亦趋，甘当政府的喉舌与应声虫，这实在让我感到遗憾。

我相信，贵报这篇社论是经过反复推敲和仔细斟酌之后才出稿的，其中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之处不少。支持美国的对伊战争，但又不敢公开名称，本身就说明贵国政府心虚，无论于法于理，都不理直气壮，这个事实是很清楚的。可贵报对此不仅没有丝毫涉及，反倒笔锋一转，把战争性质定义为“维持国际秩序和确保和平”，为政府的行为辩护。口气尽管冠冕堂皇，但我要说，这丝毫不能掩盖你们这篇社论为美国侵略张目的实质效果。

何必如此呢？要知道，你们不是参战国，为什么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讲呢？

一个基本事实是，美国是在没有获得联合国授权，同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法国际社会，证明美国的国家安全受到侵犯的前提下，对伊拉克发动军事打击的，如果这不是侵略，那什么是侵略？如果这样的侵略都不受到谴责，那国际法的尊严与权威何在？如果这样的侵略都可以容忍，那从一个极端的解释出发，当初伊拉克对科威特的侵略也是可以允许的，因为只要伊拉克找到自圆其说的理由，说科威特的存在威胁了它的国家安全。

我不否认美国发动战争的初衷是为了解放伊拉克人民，这场战争打得再惨烈，所造成的平民伤亡同萨达姆治下平民所遭受的苦难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但战争目的的高尚并不能自动证明战争手段的合理与合法。正义如果给武力和强权垄断之后，那正义也就危险了，它随时可能成为恐怖的化身，并给世界上的野心家以道德的名义进行屠杀发了执照。如果我们不健忘，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在共产主义集权国家里发生的人类史上空前惨烈的破坏和屠杀，打的都是正义的旗号。从希特勒到东条英机，从斯大林到毛泽东，那些发动战争，改造社会的屠夫和刽子手，难道不都是用着制造人间天堂的高尚理想，一个一个地制造人间地狱吗？从奥斯维辛集中营到古拉格群岛再到文革时期的劳改营，当那些无辜的平民给世界上最强大的“正义”迫害的时候，真正的正义又在哪里呢？

我们知道，美国还是一个民主国家，在它自己国内，目前正爆发着自越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反战示威，这也是美国民主精神的可贵之处，这是我们对美国依然有所期待，希望它不会成为一个霸权主义国家的信心所在；但战争的爆发，说明民主的制约作用依然是有限度的，这个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依然会用暴力的手段对别人实行征服。侵略才是这场战争的本质，谁不这么说谁就是撒谎。如果不对这种侵略进行谴责，从实质上讲，也是对美国民主精神的伤害。我们知道，如果美国的民主精神受到了伤害，那美国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就很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祸害。因此，贵报社论说，美国的军事行动是在“维持国际秩序和确保和平”，这样一种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指出这场战争侵略的本质，并不意味我会自动加入某些反战阵营。虽然都是打着反战的旗号，但某些国家的动机却并不单纯，那不过是某种反美战略的实施，与国际道义无关。其实，在国际关系中，从来就利益摆中间，道义放两边。为了利益，今天他们可以反战，为了利益，明天他们又可以参战。所谓道义，不过是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遮羞布，跟这些人奢谈正义和公理是很迂阔的。

但是，迂阔正是道义的价值所在，尽管这很理想主义，但理想主义正是我们作为人所应有的特征，否则，我们与那些坚牙利齿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呢？作为一个国家机器，政府它可以只讲利益，不讲道义，甚至是讲虚伪的道义，但作为一个舆论机器，报纸等传媒，应该只服膺于正义和公理，否则，道义的伸张便失去了他应有的阵地和舞台。贵报在社论中，以国家利益的需求作为支持战争的出发点，可以理解，亦无可厚非，但这种声音似乎更应该从当地政府的新闻宣传部发出来，而不应该从报纸那里发出来，至少不应该从一份有品格，有尊严的报纸那里发出来。

作为一个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我厌恶萨达姆政权，但作为一个人道主义者，我更加厌恶美国对伊拉克的侵略与占领。对于贵报这样一份在华人世界颇有影响力的报纸，没能在这样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伸扬道义，谴责侵略，我再次表达我个人的深深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