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栖息说到底就是:人在大地上逗留,在"这片大地上"逗留,而每个终有一死的人都知道自己委身于大地。
————海德格尔
1、
在海的不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里面没有太高大的树,然而树的种类却很繁多。在树林里时常能看到野兔和松鼠这样的小动物。在春夏,树木的枝头上就开始吐出嫩芽,然后繁盛地生长,但到了秋冬,枝条枯萎,叶子落尽,就只有松树依然翠绿了。在树林里,能听到鸟儿的歌唱,只是缺少倾听歌唱的人。在树林里还能听见远处大海呼啸的声音。大海向树林中的树木虫兽倾述她古老的故事。那林中的动物就倾听着大海的故事而生活。在树林里,只有自然的各种声音。偶尔也有人来到这片树林中,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伐木,也不是为了捉野兔和松鼠、小鹿。小镇的人很爱护这片树林,每当他们来到这片树林,就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他们有多么的热爱自己的家乡,就有多么热爱这片树林。贝雅琪在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这片树林里玩。她会带来一些小食品,喂林中的小兔子和小松鼠。她不但和它们一起玩。还和它们一起说话。小动物似乎能听懂她的话似的,每当贝雅琪给他们讲故事,它们就一动不动地听,蹲在她面前,一边吃东西,一边眨巴着眼睛。贝雅琪在树林里和小动物玩一会后,就会顺着林中的小径,来到大海边的沙滩上,这里的海边没有被开发,完全是自然的样子。在夏天炎热的时候,即使太阳落山后,沙子还是热的,越靠近海边,沙子就越细小,越柔软。在贝雅琪小的时候,她曾经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带来两个生鸡蛋,埋在沙子里,她把鸡蛋放在沙子里后,就拾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贝壳,装饰在鸡蛋的上方。然后就走到海边,把自己的小脚丫,伸进暖暖的海水里。等到她把鸡蛋从沙子里拿出来带回家的时候,鸡蛋果然熟了。后来贝雅琪长大后,和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妈妈笑着跟她说:"我给你带去的鸡蛋,是半熟的。"
贝雅琪在睡觉的时候,总是做很多奇怪而美丽的梦。她梦见过自己是海里的小人鱼,梦见过自己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她的很多梦都和童话故事很相似,但是有一个梦不同。这个梦总是断断续续的,在梦中,她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大姑娘了,她站在海边观赏落日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起观赏海边的落日。后来这个人,就到她的家里求婚。她的父母并不同意。他就带着她一起私奔。就是这个梦,成为了她心中的梦想和秘密。她曾经把这个梦讲给小动物们听,在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把这个梦幻想为王子和公主般的童话。但当她渐渐长大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梦是一种暗示。于是她就每天在傍晚的时候,到海边去看落日。等着那个人的到来。等待着自己的那个梦变为现实。除了树林中的小动物,谁也不知道她的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几乎日复一日地到海边去看落日。但是她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梦能实现呢,或许每个童话都是由这样的梦编织出来的。
2、
林清显在这个小镇呆了一天,第二天就是中秋节。在中秋的前一天晚上,他没有看月亮。他不愿意看到与十五相差无几的圆月,在他的心中,对圆满抱有一种憧憬的执着心态。长期在异乡漂泊的他,有时就到寺院里去,听和尚讲经。他空虚的心境,每当际遇那古老的经文,就暂时的超脱了孤寂,仿佛融入了一个充满澄明的世界中,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烦恼。他并不信教,但他相信世界上有能让人超越不完满的自我,而趋向完满人格精神的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具有虔诚信仰的人。
这是第十二个年头,他在旅途中过中秋节了。他在十二年里,都没有回家乡了,他在心中积聚了多少的愧疚了呢?他越久没有回故乡,就对故乡更加的思念。然而,他如果真的回到了家乡,那家乡还会是自己记忆中的故乡吗?他心中的故乡,是十多年前的故乡。在这十多年间,他又用想象将自己的记忆装饰了一番,那故乡就越发得显得美好而神圣了。他即使回到了家乡,也未必能见到他心中的故乡。但是在异乡漂流,他就可以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故乡吗?
月是故乡明。又是一个中秋,白天的时候,他在小镇里走了走。市镇只有一条主要的大街。装饰有成排的路灯。这灯比一般的橘红色路灯要亮得多。一到傍晚时,它们就放射出柔和温暖的光。但是在八月十五晚上,这些灯似乎暗淡了许多。他在旅馆附近的一家食品店里买了月饼。他没有去超市,超市里的收银员全都是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的表情的。而食品店里的老板,却能在他买月饼的时候,和他亲切的聊上几句。他问食品店老板,这小镇里有什么古迹之类的地方。老板说古迹在几十年前文革的时候,都被拆毁了。以前这个小镇是有城墙的。"如果你觉得想走一走,可以到小镇东边的海边,海边不远处还有一片幽静的树林。虽然没有什么人去,但是海边的景色还是不错的。"
林清显在一家照相馆里买了胶卷,准备中秋后找一个时间,到海边去拍摄落日。中秋那天,吃过晚饭后,他看了一会书,就看见月亮已经窗外了。月是澄黄的,又圆又大。他突然想到食品店老板说的树林,就向本地人一路走,一路问地来到了树林边。树林不是很大,里面有一条条小径。他踩在细草和树枝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这让他感觉到颇有意味。他现在能听到附近大海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一曲来自远古的歌谣,在他的心中回荡。世界上所有的大海,讲述的都是同一个故事,关于大海自己的传说、大自然和世界自身的故事,这是一首磅礴的史诗。这史诗里有世世代代在大海上生活的人们的故事,那还在大海上一直漂泊着,渴望回到故乡的奥德修斯的故事。海的声音在林中回响。明月已经爬到了树枝之上,如同一个银盘,在树木的疏影中,投下银白色的丝线。月光在世界上投下无数条丝线,编织一个又一个、游子的思乡之梦。
3、
在树林中欣赏中秋之月,还是头一回。林清显将带来的餐布,铺到一块平整而柔软的草地上。又把酒食和月饼摆在餐布上。虽然已近夜晚,但是澄澈的月光,却把酒食和月饼映得明暗相间。林清显从手帕里拿出小酒杯,自己斟满。杯中的酒气,顿时在树林中飘散。引来了树上的一只小松鼠,跳到了他的身边。林清显笑了笑,没想到在这个孤寂的中秋,竟然有这样的林中之友来相聚。倒也有趣。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那小东西,就围着酒杯转了起来。林清显将一块月饼掰开,取出里面的花生,放在小松鼠面前,那机灵的小家伙,竟然毫不含糊地咀嚼起来。林清显自己喝了一小口酒,又从月饼中取出坚果给小松鼠吃。在月光下,杯中的酒晶莹透彻,银光熠熠。看得那小松鼠高兴地蹦跳起来。"小朋友,你也要尝一尝这美酒的滋味吗?"那小家伙兴奋地叫了起来。
"好。"有些微醉的林清显说。"明月林中照,你我也是有缘。"他又从月饼中取出坚果。在酒中泡了一会后,放在小松鼠面前,那小家伙吃起来,比以前更加地起劲。及至吃了多个以后,便不再蹦跳,后来竟在餐布上睡了起来。林清显找了几片大的叶子,盖在小松鼠的身上,收拾了剩余的酒食和月饼。把餐布留给小松鼠做铺席,离开了树林,回旅馆。
林清显回到了旅馆,一路上,他都在边走边看天上的圆月,等他回到旅馆的房间,从打开的窗口中,仰望那在繁星中的澄洁光亮的中秋之月时,他突然领悟到了。这月亮,这光明圣洁的中秋之夜。原来就是给那些漂流在外,不能与家人相聚的游子们,寄托相思之情的。花前月下的情侣们,会真正在意这月的光辉吗?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会将目光移离彼此欢笑的脸庞,长久地仰望这圆月吗?不会。他们只会偶尔的对这这天上的美丽婵娟发出一声赞美而已。而只有那远离故乡,远离家人的游子,才会久久地凝视这遥远而又亲切的美。这美从一种高洁孤寂的象征,在久久的深情凝望中,已经成为了那游子的一颗思乡之心。这颗心是如此的光明澄澈,不但能照见游子的孤独,也能照见对家乡的思念,还有连缀古今,深情弥久的山河大地。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在此一刻,人虽然在异乡,心却是在一起的。
4、
贝雅琪来到了森林,她在一片青绿的草地上拾起了一块餐布,这是一块四方型的餐布,上面有素洁的菱形雪花花纹。是谁把餐布留在这里呢,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旅行者,还是一个在林中居住的精灵,一个脑子里充满着浪漫的幻想,举杯邀明月的诗人?小松鼠在餐布旁边细声地叫了起来,她听懂了它说的什么,那块餐布是它在醉酒后,躺卧的床单。
"把它送给我好吗?"贝雅琪对小松鼠说。小松鼠在她的手指上舔了一下,表示同意,她把餐布收起来说:"作为我对你赠送我礼物的感谢,我今天给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向小兔子们和别的小松鼠讲过,但是你一定没有听过。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四岁半吧。我的家里曾经有一只小兔子。我记得它很小,有红红的眼睛和洁白的绒毛,我那时总是和小兔子一起玩,给它很多的好东西吃。在妈妈出去上班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零食拿出来,给小兔子吃。在一次小兔子吃了很多东西以后,它就睡着了。而且再也没有醒来。妈妈回来后,我问妈妈,小兔子还会不会醒来。妈妈对我说,小兔子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我当时很伤心,一天都没吃饭,我为小兔子离开我而伤心难过。后来,妈妈对我说,小兔子还会回来的。我问妈妈。小兔子真的会回来吗?妈妈说会的,它没准明天就会回来。在第二天,我真的看见小兔子回来了。在我慢慢的长大之后,我终于明白了。那后来回来的小兔子,并不是我以前的那只小兔子。后来,我来到了这里,看见了很多的小兔子和别的小动物。我那时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原来我失去的那只小兔子,原来在这里啊。在这里的许许多多的小兔子之中,我的小兔子真的回来了。以生命不断的延续的方式回来了,所有失去的,都会回来的。因为生命就是不断的出生、消逝、再生、循环往复不断。小松鼠,今天我在这里给你讲故事。或许在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小姑娘在这里给一只小松鼠讲故事。在很多年以后,一个小姑娘,会再次来到这里,给小松鼠讲故事,但是现在,是我在给你讲故事。你明白吗?小松鼠。"这时蹲在地上的小松鼠从草地上跳起来,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松子,送给贝雅琪。明亮而美丽的小眼睛在灰溜溜地乱转,贝雅琪轻轻地接过小松子。笑着说:"你又要送我礼物吗?谢谢。"快到黄昏了,金色的阳光,一片片的如同飞絮一般,飘进树林。树林里的树木,在这金色的柔光中陶醉了,在微风的轻拂下,摇动着腰枝起舞。是到海边看落日的时候了,贝雅琪沿着树林里的小径,向海边走去,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大海的浪花中,粼粼的闪耀着。
5、
贝雅琪在大海前驻足,把自己的鞋抛在了一堆微热的细沙中,旁边几片色彩朴素的贝壳,伴着洁白鞋带的小巧鞋子。她赤着脚向海边走去,海风欢迎着她的到来,把她的短发飘扬而起,一点点的咸味,来自遥远的大海彼岸。
当她怀着寂寞的心情,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接近海水边的时候,在她的眼眸里不但映出了海天一色的原始纯净的蓝,还有玫瑰般灿烂的斜阳静卧在柔和的蓝色之中。梦幻与现实渐渐地拉起手,在大自然的圆舞曲下,跳起迷醉的舞蹈。就在她的前方,坐着一个人,他的背对着她。在他的身影边缘,一条淡淡的金色柔和的装饰着梦中的现实,她对着大海笑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她高兴地坐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欣赏着大海上的落日。"太美了。"她的声音让大海的浪花欢腾雀跃,他听见了她在他的耳边说:"给我照一张相好吗,太阳要完全的西沉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把脚边的照相机拿起来。那一刻,他们的命运,犹如大海与天空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是一场神圣的婚礼。在他扭动快门的那一瞬间,他还并没有意识到,而她却早已明了这一切。她等待着他的到来,已经太久了。当林清显在多年后,仔细地擦拭时间的滤镜后,他会觉得这一切就如同一个梦。这个梦曾多次在贝雅琪的睡眠中出现,守护着她的期望。这不是梦啊,她高兴地想。
"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贝雅琪问。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随口说到:"我叫林远道。"
他们分别三天后,她到他所在的旅馆去取照片,但是当他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他为自己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懊悔,他并不是故意骗她的。但他那时来不及细想。就无意识地说出这个他想象中的名字。一天后,他想通了。或许,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林清显了。从此以后,他就要用这个新的名字:林远道。他在小镇呆了两个多月后,决定回自己的第二故乡,这个他曾经生活过,并最初遭遇爱情的地方。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的记忆的碎片。他要把那遗失在时光中,落满灰尘的碎片擦拭干净,让那些记忆重新放出明亮的光彩来。
6、
贝雅琪以前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孤独过,自从林远道离开以后。在他离开时,她未曾做任何的挽留,当初不是她自己让他回家去的吗?她那时是那么的无私,她又想起林远道离开时,她自己说的那豁然的话,但是她能够坚强到不再去想念他吗?让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她不想林清显看见她远去的背影。她的心再坚强,也承受不了他的眼泪。她不忍心看着他伤心。那么她自己就必然要承受孤独和寂寞。直到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
大概是贝雅琪在十二岁的时候,她知道了自己得了一种绝症,或许可以再活几年,或许更多一些时间。当她的父母悲伤地暗自在哭泣的时候,她拉着幼小的弟弟,来到了小树林中。她想到了自己以前喜欢的那只小兔子。他拉着弟弟一起来到树林里,让他看这里有多少只小动物,它们多么快乐地在嬉闹。她以前是不敢带弟弟出来的,她怕父母会责怪她。但是今天她心中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当她拉着弟弟在充满大人们和车辆的街上走时,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就是在那天。她明白了很多的事情,她甚至感觉到,她能听懂小动物的语言了。那些常年生长在树林里的树木,也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她觉得这一切太奇妙了。从那以后,她只是尝试着去倾听,因为她发现,树木、大海、太阳也都有他们的语言。她在上高中以后,就经常在放学后,到树林和海边,去倾听树林、大海和落日的声音,她也给树林中的小动物讲她倾听到的东西,还有那些童话般的梦。她觉得,自从林远道离开后,自己在家里坐的时间太久了,沉寂的太久了。应该恢复以前的那个开朗、乐观的贝雅琪了。
林远道没有来时,她曾经日复一日地到大海边等待他的到来。如同安徒生童话中的人鱼公主,到海面上看船上英俊的王子。她终于有一天等到他来了,他帮她实现了她的梦。她现在还能期待什么呢?她不是早就学会了满足了吗?她赞美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她为清晨的那缕缕阳光所喜悦,她为阳台上盛开的那朵花儿的美而感激造物主的伟大。他来了,给了她最快乐的时光,她对他充满了感激和爱。她劝他不要再漂泊,回家乡去。那不是她做出的最让自己骄傲的决定吗?
又是新一天的早晨,灿烂的阳光洒在贝雅琪的脸上,她感到暖暖的。这晨阳多好啊,它不但带来了光,而且带来了温暖。但是它却只是这样的奉献,并没有要求过任何的回报。奉献与无私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和不朽的意义。她从阳光的温暖中,倾听到了那种寂静无声的语言,鸟儿听到了,就欢快地唱起歌来,花儿听到了,就无声无息地悄然绽放。我要起床了,她想,不能再睡懒觉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贝雅琪从淡淡的忧郁中走出来。她在白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块从树林里拾回来的餐布,她曾经把这快餐布洗得很干净。就在拾到这块餐布的那天,她在海边遇到了林远道。是啊,自己有多么久没有去树林,去海边了呢。下午的时候,她又来到了树林,又见到了她的那些小伙伴们,她为它们带来了很多的好吃的。离开了树林,她又来到了海边。大海和落日,依旧在永恒的圆舞曲中展现着美,尽管每次来,所见到的美都不一样,但正是这不同的美,才共同地编织出了美的本质。她在一片细沙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双膝。静静地倾听大海和落日的语言。她倾听着,自然在不知不觉间,向她敞开了自己神秘的本质。她离开了海边,高兴地向家里走去。她知道,无论万物如何流变,都会回到其自身。
7、
唐宇翔时常回想起自己当初决定放弃学历时的事情来,在毕业前夕,他又要面临最后几科考试,由于对毕业后的去向还茫然无知,因此心境比以往考试更加不好。吃饭时也觉得索然无味。失眠也一天天的胜似一天了。在焦躁的心情下,他迈入了考场。在答题时, 本来复习得好好的内容,却记不起来了,看看卷子上,空白的地方,他心里又气又急。觉得一口痰涌上来,胸口发闷,头晕眼花起来。他咬紧牙关,定了定神,想到自己自从上小学时,大大小小的考试,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每次都被折磨得苦不堪言,顿时觉得愤恨无比。一气之下,把笔摔在试卷上,大步地走出考场,监考老师和其他学生,一起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看他。自己隐隐的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他却觉得有一种十分畅快的感觉。什么也不想,走出教学楼。外面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朵,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细细听来,有鸟儿婉转的叫声。虽然细微,却也清脆悦耳。他不知不觉地径直走到一个古朴的亭子里,坐在朱漆脱落的木廊上。背斜靠在廊柱上,亭旁的莲池,微风乍起,波面洋溢起一片涟漪,亭亭玉立的碧绿莲叶随风摇曳,一朵粉白透红的莲花,也随之展颜微笑。他顿时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之感。虽然这轻松中夹杂着一点点忧虑,但整个人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他静静地望着莲池,水中的小鱼在莲叶间游来游去,仿佛鲜活的生活本身在嬉闹跳跃。
他如今想起来,那时自己挥笔而去,看似一时气恼,实则是十多年来痛苦淤积的释放,他早已下定了如此与考试决断的决心。自己违心地在别人的目光中学习、考试、从来就不曾有过快乐的心情,而是承受着极大的心理痛苦。那时希望做回真正自我的决心,在极度的压迫下爆发,是理所当然的,而那时的一点点隐忧,在当时还不甚明了。直到今天遇见戴晓辉,才豁然想到,原来自己一直怀疑自己是否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今天对戴晓辉所说的话,表明了自己本心的选择,而这才是真正的自由选择。
8、
白天过去了,随着下午天边薄冰般悬在东边天空的浅银色的月影,变得澄黄明亮,暮色悄悄地来到了这个依然喧闹的城市中。唐宇翔在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一些火腿熟食和调味品,晚上就在屋子里煮面,他趁煮面的时间,上网到BBS上看帖子,在别人的博客里留言,戴晓辉的话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的影响很担心。他决定发一个公开声明,自己放弃学历纯属个人行为,尽管他对考试持一定的否定态度,但并不想让人盲目地效仿。他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了一则声明。
吃过晚饭后,他看见了很多人在自己刚发出的声明下跟贴,有人表示赞同,也有人表示不理解,还有人说他很懦弱,不肯为反对应试教育树立一面旗帜,缺少知识分子的介入精神。他对各种评论都没有回复,既然他已经表明了姿态,那就没有必要对此多做解释。后来,他看见了"酒神的祭司"给他的悄悄话留言,没有文字,只有两个小图标,一朵花,一个微笑,他会意了,关了电脑,准备看书。
《岁月的泡沫》终于看完了,他把书放在书柜上,久久不能入睡,书中的故事,表现了在荒诞的世界中,人不可避免的茫然与悲剧结尾。人如果没有了信仰无疑就会对自身失去信心。唐宇翔一直以一个后现代的虚无主义者来看待自己。自从他以往世界观中的价值观念被彻底地解构与颠覆之后,他就不再相信什么了。村上春树的小说之所以会在世界畅销,是因为这个时代人们已经陷于虚无主义之中,但是人在虚无中,多多少少还会寻找一点光亮和温暖的东西,在哪里寻找呢,现在、过去、未来?还是艺术、回忆和希望?无所不在的虚无伴随着琐屑而无聊的生活,把人推入一个深渊之中,人在下坠的过程中,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急速地向下坠落,那深渊的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片风景呢,亦或是更深的虚无。
9、
唐宇翔有时在屋子里上网或看书觉得累了,就到外面去散步,楼下总是有小孩子们在玩。他站在这群小孩不远处,看他们快乐地跳着、笑着、嬉闹着。这是一群学龄前的小家伙们。比他们大一点的孩子,在他看来依然是很小,穿着绿白相间的运动服--学校规定夏天炎热的时候也穿,歪带着红领巾,会从他身边和那群无忧无虑的小顽童们身边走开,带着嫉妒和失落的眼神。那种眼神在唐宇翔看来似曾相识,十多年前,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眼神从弹玻璃球、跳绳儿的小朋友们身边走过去的。他喜欢看这群小家伙们的游戏和嬉闹。他能从中找到他那遥远的童年的一些朦胧的影子。小孩们各自回家了,他们相约明天还一起玩。他看他们散去,静静地一个人在小区里散步。社区里的人们总是三、五成群地谈论一些什么,他从来都捡偏僻的地方走。他一般都走到小区外面的那条街上去,无论是白天和夜晚,都有数不清的车驶向遥远的远方。他每到街边,就站上几分钟,看行人们走过,或许他想从行人们的脸上和眼神中看到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吧。在这个城市里,他感觉到更多的是高速发达的社会中人的疲惫感,人们在匆匆忙忙地创造着价值,为庞大的社会机器的运转而不停地工作。人的精神和灵魂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单调的忙碌中被消磨殆尽。他想起大学时代看过的一本马尔库塞的书《单向度的人》,那时他觉得那是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和发达国家所特有的人。但是当他从大学中一出来,发觉自己已经置身于一条高速信息公路上。他眼前大街上的车飞速地驶过,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于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人们可以悠闲地在巷子里散步和自行车缓慢地转过街角的世界了。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就返身向回走。看见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而旁边则是一座固定电话亭。他走到电话亭边,拿起电话筒,屏幕上显示了现在的时间。他把电话听筒挂上,离开电话亭,想起自己在大学的时候,买了很多的电话卡,在校园里的电话亭打电话。而现在,就连中学生都开始用移动电话了。固定电话亭成了一个摆设。现在几乎每个人(小孩子除外)几乎都有一部移动电话。人们随时可以和几万,几十万公里以外的人说话、聊天,前所未有的享受着科学给我们带来的物质便利。但是在人们占有这样一个便利而神奇的工具的时候,同时也被这小小的一块东西占有了。人们离不开它了,而生命中的很多时间,也不知不觉地被消磨在这块小小的方块上。然而,谁现在也无法放弃这技术带来的福音了,人们只有紧紧地依赖它,一如人们依赖空气和水。
唐宇翔每天散步的时候,都想很多问题,或许沉思是他本然生活方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一个可以用智慧的眼光看透事物本质的人,而现在他却深深地感觉到,摆在他面前的世界,既广大无边又神秘。他对这个世界,只感到一无所知。他想到古希腊的大哲人苏格拉底,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他声称自己一无所知,或许真正的智慧,就是首先知道人的有限性,只有人抛却了自己的疯狂的追求知识的盲目,才能更加地清楚地了解我们所在的世界。唐宇翔走回到楼门口,上了楼,客厅里没有人,一片黑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了灯,灯光下,屋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宁静谧,微微发出温暖的光。他感到刚才的忧思正在被这融洽的光芒所溶解,他现在坐在略有些柔软的床边。枕旁放着他喜欢的几本书。
窗外是一条寂静的小路和无限广袤的夜空。他能感觉到苍穹中悬挂的明灯--美丽的弯月和蓝色的星星。一切都是那么的静,一切又是那么的明亮。他在床上躺下来,盖上被子,随手关上灯。梦悄悄向他涌去,用自己彩色的双手,看护他的睡眠。他在梦中,到了一个充满快乐的小岛上,小仙女舞动着翅膀在给他引路,一群孩子们在快乐地玩耍,孩子们的头儿,告诉他,这里是永无岛,而他自己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彼地潘。
10、
唐宇翔曾经看过由童话《彼得潘》改编的电影。还有动画片和"铁钩船长"的游戏。但是他从来没有读过原著,自从他那天晚上,作了一个关于彼得潘和永无岛的梦。那个梦虽然在他醒来时,记不大清楚了,却给他留下了非常美好的感觉--他那天少有的没有在夜里失眠。他决定午饭后到书店去买一本《彼得潘》回来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已经二十多岁的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彼得潘,这只能解释为内心冲动,他感觉自己长久没有内心激情了。
这天下午他有点事情耽搁了,没有去成书店。在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要不要去书店呢?最后他终于决定去图书大厦。E图书大厦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新华书店之一。一共有五层,书店一天到晚人流不断,除了买书的人,还有很多看书的人,书店里有茶座。人们可以一边喝饮料,一边看书。
唐宇翔到书店时,快到晚上七点了。在书店外面,就能看见明亮的一楼营业大厅中有很多人。或走动,或站在书架前。柜台前排了很长的队。他走进书店,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他把外套解开。他开始随便的先看一看,他不知道《彼得潘》是放在文学作品区,还是在儿童读物区。但是当他看见书架上摆着的无数本书时,就忍不住上前去翻翻看看。书架旁的人很多,他有时得侧着身从人群中走过。有人总是靠在书架旁,直到书店营业员来叫,才站起来。
唐宇翔在文学区里没有找到彼得潘,从畅销书展示台走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几乎全是少男少女们写的青春类小说,校园、青春、爱情、玄幻,现在的青春作家们的年龄越来越小了。他很怀疑是否有人真的喜欢看这些书。包括初中生和高中生,这些小作者们用的几乎都是网名。而且怎么看都不像笔名。虽然他自己的年龄也不大,也看漫画书和韩国的肥皂剧,但他并不喜欢这些被称为80后的小作家们写的东西,他读过他们的小说,他的印象是他们虽然在语言的表达上有些不同,但是在内容上千篇一律,不停地抒发自己的琐屑的小感慨。或许是新概念让他们写的东西都散发出一种气息,无力的叛逆感与颓废的虚无感。他想到美国的时代周刊称中国的80后作家是"垮掉的一代"。但是其实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两者的最大区别在于,克鲁凯亚和金斯伯格的作品中透露出强烈的反物质主义的纯粹精神向往和追求,而80后作家们却都带有小资的物质优越感,而他们作品中缺少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嚎叫"和"在路上"的感受。
他看着眼前走来走去的陌生人,感觉一种孤独感从心中升起,自从他毕业以后,他一直生活在一种虽然在人群中,却与世隔绝的孤独中。他在人群中谁也不认识,人群中也没有一个人注目他。别人在他的眼中,只是匆匆的过客,而他在别人的眼中,也无非是生活布景中的一个小小的可有可无的装饰图品罢了。他感觉自己被遗忘了,被人们遗忘了,被世界遗忘了。他有点茫然地与来来往往的人们擦肩而过。他走到滚动电梯旁,一个小男孩突然向前跑过来,在眼看要摔倒的时候,他扶了一把。"再乱跑,下次不带你来了。"小孩的妈妈这时赶过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快谢谢叔叔。"她对小孩说。"谢谢叔叔。"小孩说完又跑向别处跑去。他的妈妈紧跟在后面。唐宇翔从滚动电梯下到一层,这层依旧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着找自己喜欢的书,他从热闹而陌生的人群中走过,来到童话书专架前。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版本的童话书。他翻了一下,不同版本的童话书薄厚各不一样,内容也不尽相同。有缩写的版本和全版,还有专门为儿童编写的版本。他想买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彼得潘》,虽然他的英语成绩一直不怎么好,但是英文阅读水平还是不错的,每次考试他的阅读理解得的分都不少。他把一本比较厚的《彼得潘》从书架上拿下来,这是一本中英文对照的。这本书封面做的很漂亮,蓝蓝的天空和大海,银色的星星和快乐的彼得潘。他翻开前言和后记,(这是他看书的习惯),然后看到书页中的一行行段落,读了几页,觉得还不错,决定就买这一本。这时,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开,随手把书页合上。下意识地一抬头,看见书架的对面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戴着一顶蓝色的小女帽,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年轻一些。她的目光向下,头也微微地向下低,弯弯的两道眉毛衬托着她清秀的脸庞,细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着,这让他想起《彼得潘》中小仙女的羽翼。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她的鼻子在他看来发出珍珠般圆润的光泽。她这时稍稍的一侧脸,那珍珠般的光泽扩大到她的整个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是很不礼貌的。而他在将目光离开时,从余光中映出的是她闪着银色光泽的项链。她这时朝他看了一眼,那目光是很温和的,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温和的,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脸上有点热。是因为有人在注视着他的缘故吗?一位比他年龄稍大的女士的注视。还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刚才的注视,被对方知晓了呢?可能这些都不是,他尽量地稳定自己的情绪,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但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的翻书的手在微微地抖动,微乎其微。
他现在还不能走开,如果他走开,就是一种有意的逃避。他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他一边努力地仔细看书上的字,并力图沉浸于其中,以平复自己因为激动或羞赧而跳动的心。而她没有再看他,她兀自地在找书,他的存在根本没有进入她的意识。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见过对面这个女人。是的,上次是在一条街上,他和她走了个照面。那时她戴的是一顶栗色的帽子,穿的是白色的外衣,蓝色的牛仔裤。尽管他那次和她在街上偶然擦肩而过,但是他却能肯定,现在站在他对面的是同一个人。恐怕她早已忘记了曾经见过他了。是的,他只不过是她在所遭际的世界中偶然出现的一个布景上的无足轻重的装饰品。无论她遇见他多少次,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的印象。他只是千千万万的稍纵即逝的一个快速消失的画面。
她在书架上选好了书,离开了。她向收款柜台走去,排在长长的人群后面。他也去交款台,但他不想排在她后面,或者和她临近的那一排。他等了一会,在她站的那一排后面又排了很多人的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排队的人群在不断地移动,他的后边一会又排了很多人。他隔着几个人,能看见她的背影,她有时把手里的书打开看,有时拿在手中,低头想着什么。他看到她买的书中有一本是《哈利波特》系列的。这让他觉得很好奇,这个女人至少也应该有二十五、六了吧。居然还看孩子们看的书,估计是童心未泯吧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交过款,走出了书店。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身影在他的目光中慢慢地消失。他走过宣传畅销书的横幅,来到了图书大厦的门外,刚到外面,就感觉有点冷。他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前面的路面上,闪亮的车灯,橙黄的路灯,闪烁的广告牌,在夜晚,这些光亮中行走或站立的人们,一切都依然如旧。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近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书的封面上彼得潘是那样的快乐,然而他却从这快乐中感到一种失落。一个人可能会偶然地遇见另一个人,这只不过是一种巧合而已。你可能因此而产生偶然的印象和瞬间的感慨。而后是漫长的遗忘,但是如果两次遇见同一个人呢?这是否依然是一种巧合呢?或者,可以说这是一种缘分。然而,以后再也遇不见呢?那这两次依旧只是巧合而已。他还记得第一次和刚才在书店里遇见的女人擦肩而过时,他心中泛起的些微遗憾之感。而这一次又近在咫尺,反而在勾起那遗憾之感的同时又迅速地将其淡化了。唯一一次的邂逅的特殊性在重复之中消失了。
但是,他对她的印象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唯一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她在第一次和他擦肩而过时,为什么又回头看他一眼呢?而这次,她如同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他向前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公路边,差点撞上了路边的人,他赶忙向前面的人道歉。那个人只是在抿着的嘴角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是她啊,他转身向旁边走去。如果我就这样走了,那这次相遇,又是一次偶然了。他转过身来,向这位女士走过去说:"您好。"
这时,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她上了出租车,没有听见唐宇翔的话。唐宇翔望着远去的车,一直消失在笔直的公路中无数闪亮的车灯中,原来光芒太多,也能将事物遮蔽。
11
他慢慢地踱到附近的一个车站,还思考着刚才的事情。车站站满了人,不过大多数是年龄不大的学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则打扮得有点另类。在他看来,这些初中生或高中生都是一群孩子,尽管他并不比他们大很多。他们有他们特殊的话语方式,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行为方式。他对此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如果按年龄来说,他是80后的一代,而他们就是90后的一代。但是即便如此,他与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段无形的距离。他在BBS上看过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写的东西,与所谓的80后是不同的,但是他们现在还在成长之中,以后的世界是他们的。
他想起了戴晓辉,那个把他当作主人公写《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的往事》的那个师弟,不能不说他是有才华的,但他的思想并不成熟,如同每个刚刚进大学不久的新生一样。茫然是谁都会有的,而且他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就不迷茫吗?
很久以前作家斯坦因说过,年轻的海明威那一代人是迷茫的一代,一生都以硬汉精神与命运抗争,并写出《老人与海》的海明威,他的一生不是都处在迷茫之中吗?当迷茫的一代渐渐地老去的时候,又出现了垮掉的一代,当人连迷茫都不再有的时候,那么说明人彻底得被命运击垮了。克鲁凯亚以《在路上》一举成名,成为垮掉的一代中的代表,但是他无论"在路上"多久,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他只不过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能给他温暖的只有母亲。
六十年代是一个爵士乐的时代,是一个动荡不安而激动人心的时代。当人们的最后激情在"五月风暴"中耗尽时,人们连垮掉的力气也没有了。二十世纪末的世界弥漫着虚无的气息,当新时代到来时,这股气息仍未消退。在垮掉的一代后,几十年又过去了,唐宇翔看看身旁这些孩子们,或许,在他们的脑海中,已经没有了历史的概念,游戏中的虚拟世界,漫画中的奇幻世界,小说中的虚构世界,都比历史更加的真实。网络游戏中的一个战争场景,或许在他们的眼中比美国和伊拉克的战争报道更加地有吸引力,更加地真实。
鲍德里亚说我们处于一个到处都是拟象的超真实世界中,哪个世界更加的真实,现实还是虚构?哪个历史更可信,一部史书中的记载,还是大话戏说中的虚构,我们能说那出真实和虚构的界限吗?一切都是人的语言和文化的编织物。
一辆公车停在了唐宇翔面前,孩子们蜂拥而上。售票员在喊:"中门上车,行人注意车辆,没有卡的买票"唐宇翔上车的时候,已经没有座位了,前面两个高中生亲密地挤在一起,相视而笑。他转过脸来,望着车窗外,灯火阑珊下的城市夜景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车开动了,景物迅速地向后移动,变得模糊不清。
12、
林远道已经三十六岁了,他想到,离开家乡已经十六年了,每隔一星期,都给家里的亲人打一次电话,每隔一个月,往家里去一封信。他喜欢写信,在年轻的时候,上大学以前,那时几乎没有人用移动电话。人们联系时基本就靠电报和通信。在十九世纪以前,欧洲人一天能写几封到几十封信。他给在老家的父母写信,写很长的信。写完时,自己看了看,有点散文的味道。他想,以后有人在给自己出全集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把他的信也编成一卷,以前很多作家的信都被编成一卷放进全集。但是他不想把信编入全集,艺术家的作品和个人的文字是不同的。
何有之乡,一个离海不远的小城镇,能在风中微微闻到海潮的气息。他决定在这里呆上一个星期,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到海边用照相机拍落日的景色。第一天,在旅馆的房间里看了半天书,那是一本米兰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他写了二十年的诗,却没有写过一篇小说。但是他很喜欢读小说,有时也写写小说评论。其实阅读也并非是为了有所收获,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车不能向前开了,海边的沙子很柔软,难以前行。他从车上下来,付给司机钱。踏着微微有点暖的沙子,向蓝色的大海走去。海风在空气中飘荡,夹着微咸的味道。他第一次对海的记忆是七岁。他坐在一个充气垫子上。一沉一浮的看着海滩上的人,穿着泳衣,带着太阳镜,拿着五颜六色的游泳圈的人,赤着双脚在沙滩上走。除了海的味道,还有海边上烤鱼和贝类的味道,啤酒的味道,热乎乎的空气的味道。他在海浪上漂浮,他坐的垫子是蓝色的,还是其他什么颜色的,他记不清了。浮在海面上,时常有人在他的身边游过,他举目四望,没有看见他的父母,感到有点孤独和害怕,但是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哭,而是静静的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夏天的海水一点也不冷,他用手在海水中用力地划动。气垫船向岸边靠去,在靠岸前,他又把气垫船向海中推去,刚才的孤独感和委屈感不见了,他看见了他们。爸爸和妈妈正拿着烤鱼和一些其它食品向他走来,他回头望着大海,千千万万层海浪不断地向海边拍打过来,大海也有纹理,是重叠的,充满了褶皱。德勒兹说:"巴洛克风格是由无限的褶子组成的。"褶子,一匹闪着光,由无限褶子组成的巴洛克风格的移动画面,就是他对海的最初印象,有人说,他的诗有巴洛克的风格,大概跟他对大海的印象有关。
13、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来到大海的面前了,这里的海边很寂静,除了些许几个人以外,就只是铺满岸边的贝壳和石子。他背着手凝视着大海,淡淡的海风掠过他双鬓的白发。海面上渐渐地出现了细碎的粼粼波光,太阳红通通的,几乎是浮在海面上,几抹云在太阳的周围,仿佛在凝固般的燃烧。
他本来想照几张海边落日的照片。但现在他突然不想动了。他把照相机从脖子上拿下来,轻放在沙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倾听海的娓娓细语。夕阳西沉最辉煌的一瞬间出现了,云朵被银光闪闪的阳光变成半透明,海水中出现了一个和海面上的太阳一样金黄的太阳,太阳的外围是玫瑰色的,而中心却是金黄的,岸边的水是深蓝色的,但是却越靠近太阳,越呈现出玫瑰色,太阳光映照最近的水域,是一片银白色。
"好美啊。"他听见一个声音说。是一个小女孩,他想。
女孩来到了他的身旁,一言不发的看着海上的日落。
"给我照一张相好吗,太阳要完全的西沉了。"女孩在他的身边说。女孩站在了他的面前,后面是深沉的大海,慈祥的落日和安静的天空。他什么也没有说,把脚边的照相机拿起来。女孩的笑容很美,一点也不做作,他调好了焦距,镜头中出现了一幅令人惊叹的美丽画面。"谢谢。"女孩说。又坐回到他身边。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到海边来看落日,就在太阳快要完全落下的那一刻,是最美的。"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在天空中消失了,海天一色。天空是一片在黑暗中渐渐褪色的蓝,他扭头看着女孩,她长得很秀气,黑黑的头发垂到耳边,白净的脸上闪着快乐的光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为什么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的忧郁,他在几十个大小城市中流浪了十多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双眼睛,女孩转过头来:"我从小就到这海边来看落日,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我不知道在其他的海边落日是什么样子,但我在这片沙滩上,看过几千次不同的落日,每次都很美,都是不一样的美。"
他微微地笑了笑,他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孩很有意思"你从来没到过别的海边,你很少到别的地方去吗?"他问道。
"没有,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从没有到过别的什么地方。"
他为女孩没有离开过这里而感到很遗憾,因为世界很大,她没有到过别的地方,错过了很多美的东西。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来海边是为了观赏落日吗?"贝雅琪说。
"恩。"他说:"我是一个流浪的人,一个没有家的流浪者。"
"哦,那你一定到过很多地方了,太好了,我真羡慕你。"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过这里呢?"他问。"是你的家人不让你去吗?还是你不和他们一起去旅游或出门。"他问道。这个女孩应该在二十岁左右吧。应该是刚上大学的年龄,无法想象,她从未离开过家。
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她从沙滩上站了起来。"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我现在要回家了。"
他告诉女孩两天以后可以洗出来并且把他住的旅馆地址告诉了她。
"你能找得到吗?"他问。
"能,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叫贝雅琪。"女孩说:"我们后天见,再见了。"她留下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14、
两天后,贝雅琪真的到他住的地方来找他了。林远道把照片交给她。贝雅琪说如果他要游览这个地方,她可以当向导。她带林远道去吃本地风味的馆子。他和她一起在这个小城镇里转了两天。
"你并不认识我,只是在海边偶然的遇见我,就带我到处游览,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他问贝雅琪。
"没想过,我从来不想这么多的问题,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在我从海边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而且,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谁?"贝雅琪靠在一个水边栏杆上问。
"我是一个流浪者,一个诗人,我走过很多地方,为了寻找一样我曾经失去的东西,但是我又不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流浪到什么时候。"
贝雅琪笑了,灿烂的笑容,又一次让他感到了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要找的,就在你的眼前。"贝雅琪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一个将改变你一生的人。"贝雅琪不再笑了。而是很严肃地看着他。他被贝雅琪说动了,难道她真是自己要找的吗?原来自己在找的是一个人,一个眼睛里没有忧郁,充满快乐的人。
"你是不是感觉到了?"女孩说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刚才那么说,是逗你玩的,你怎么当真了起来了呢?"贝雅琪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笑。
他也笑了,"我真的有点相信了。"
"那么,你今天到我家里去吃饭吧,我会烧很多好吃的菜。"
林远道跟贝雅琪到了她的家,见到了她的父母和弟弟,他们对他很热情,如同自己的亲人,这个流浪很多年的游子,在贝雅琪的家中,感觉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家的感觉,他这个大地上的异乡人,现在才知道,他一直想找的是一个家。
他本来想在这个小城呆上一个星期,但自从与贝雅琪相识以后,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而且他感觉到,自己再也不想再漂泊了,他想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或许是他流浪的时间太久了,觉得太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或许他真如女孩所说的,找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
难道我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孩儿了吗?他曾经这样地扪心自问。但是每当他这样问自己的时候,就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苏芸欣,他十二年前,曾经深爱着的一个人。但是,贝雅琪身上有一种吸引他的东西,毋宁说是一种力量。那是让他在漂泊了多年之后,突然想停下来的力量。他一想到贝雅琪,他的头脑中出现的是明媚的阳光、徐徐的和风,晴朗的天空,美丽的大海,沙沙的竹林,水中嬉戏的鱼儿。一切明朗、快乐的事物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继续漂泊流浪,还是留在这个小城里生活。而这时,贝雅琪突然说要嫁给他,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对他来太突然了,他能看得出她的父母是一定不会同意的,他的年龄几乎比她大一倍,而且他没有固定的职业和工作。只有她的弟弟很乐意,但是最主要的是,他并不爱她。
贝雅琪不在他身边时,他又一次扪心自问,他是不是有一点爱这个女孩。但是依然是一样答案,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他并不爱她。但是当贝雅琪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用那双充满快乐的眼睛看着他时,他实在无法对她说他并不爱她,更不能骗她说爱她。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贝雅琪突然一天早晨带着行李到他住的旅馆来找他。
"我们私奔吧。"贝雅琪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当他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城市时,他才明白过来,他已经带着贝雅琪私奔了。贝雅琪一路上很高兴,这让他的心情感觉到轻松了一点。林远道知道她的家人在找他们。而且已经发动了她的几乎所有的亲戚和朋友。他们只能在一个地方呆很短的时间,就得匆匆上路,他有时能看出贝雅琪很累。"我们多歇一会再走吧。"他说。"不,他们要追来了,时间不多了。"她说着,拉着他的手,提着行李又开始了私奔的路程。在城市太容易被找到,他们之所以总会在她的家人赶到之前跑掉,是因为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当然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贝雅琪的弟弟。
乡村的空气比城市好多了,而且不象城市那么的拥挤,人们生活得虽然很艰辛,但是生活节奏比城市里慢得多。在农闲的时候,人们看起来,都很悠闲。而且几乎每家每户的人,都相互认识,邻里之间经常的串门。孩子们都在一起玩耍,村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他们吃的都是老乡家里自己种的饭菜,而且赶上了一回杀猪,家养的猪肉与超市里买的完全不一样,吃起来满口香。这里的人们生活虽然困难了一点,但是却不象城市里的人担心有一天会失去工作。即使繁重的劳作,但是也没有城市中现代人那种身心疲惫的感觉。在这里呆了十天,他们和老乡们都很熟了,而且大伙都知道他们是私奔出来的,对他们感到很好奇,但是却非常的友好。他虽然知道不能长久这样下去,但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他在看到贝雅琪快乐的样子时,就不愿再想什么了,他陶醉了,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牧歌式生活中了,尽管这一切看起来这样的虚幻不实。
有一天,他们正在与老乡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子突然跑进来说:"外面来了几个人,问咱们这是不是有两个人来过,还拿了你的照片给咱们看呢。"小孩对贝雅琪说。这时老乡说:"唉呀,是娘家人来了,你们先躲一躲吧。"林远道放下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贝雅琪没有动,"你坐下吧,我们不走了,我累了。再也走不动了。"他说:"我可以背着你走。"她冲着他感激得笑了。那是一种灿烂无比,世界上最美的笑容,但他却在这微笑面前,心都碎了。贝雅琪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他们的路到了尽头,在人生的漫长道路上,他将要再一次一个人走下去。"谢谢你。"她说。"虽然我知道你不爱我,从始至终也没有爱过我。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圆了一个无法完成的梦。他站在那,一动也不动。但是他的灵魂却跪倒在地上了。他的灵魂对着浩瀚的苍穹和深厚的大地哭泣,他彻底地在命运面前屈服了。是的,自从他小的时候,就在与命运进行着无声无息的抗争。包括十二年前,在面对失去爱情的考验时,他也没有屈服。但这一次,他在命运面前,彻彻底底地屈服了。
她的家人来了,贝雅琪说:"谢谢你们,帮我一起完成了这个梦,我的亲人们。"在场的人都哭了。"在我这二十年里,我是快乐的,生活在大家的爱中,我真的感到无比的快乐,生命是短暂的,但我觉得,我的一生,并没有一分一秒的虚度。你们先出去一下,让我单独和林远道谈谈好吗?"除了他,在场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你不要悲伤,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能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最多就能活到二十岁。但是,我有很多的梦想,那些美丽的、奇妙的梦想。但当我一天天长大,这些梦想渐渐地都是不可能了,因为时间在一天天地减少,但是我仍然还有最后一个梦想。这是我至死也无法放弃的。我会在海边遇见一个人,他会带我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尽管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仍然每天到海边,去等那个人。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等到那个人。因为上天在冥冥中,会给每个人实现梦想的机会。那天,我在海边看见你,就知道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来了,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而且我知道,我也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你爱我吗?"贝雅琪突然问他。"你对我说爱我,可以吗?"
"我爱你。"他痛苦地说。
"无论你是否爱我,听你这么说,我就很高兴。我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不是我。你心中总是在想那个人吧,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那只是一个陈年旧梦而已,现在已经渐渐地褪色了。"
"没有梦想真的会褪色,我祝福你,去寻找你的梦吧,答应我,你漂泊得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谢谢你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陪伴我,现在是你应该离去的时候了。"
贝雅琪和她的家人离开了,他带着贝雅琪的祝福,回到了他的这个第二故乡,来寻找曾经失去的时光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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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博克:[url=http://blog.sina.com.cn/u/1214982941]儒帅哲师文学殿堂 [/color][/url] 在贫困的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之踪迹.因此诗人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