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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楼]  作者:儒帅哲师  发表时间: 2007/04/24 22:24

第一章、生命:漂泊无根

        第一章、生命:漂泊无根  

    安居的真正困境,先于世界大战给人类带来的毁灭性灾难,也先于地球上的人口膨胀以及产业工人的生存困难。真正的安居的困境在于凡人一再地追求安居的本质,在于他们必须事先学会安居。如果人的无家可归正在于此。那么,人为何仍旧不把他安居的真正困境当作困境来思呢?
                                     ——海德格尔

      1

      苏芸欣将纸笔收拾好,静默地望着桌子上的一个小像框里的照片。窗外夕阳的余辉照在玻璃上,她看不清镜框玻璃后面的照片。但是却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象。她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端详起来,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浓黑而柔顺的头发一缕缕的披散在肩上,两只大眼睛充满了神采,颇为调皮的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天空碧蓝,白色的云朵看起来飘渺不实。
      照片总是瞬间的凝聚。快乐、笑容、青春,在瞬间凝结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上。照片只是一个平面的存在,表面的存在,没有任何的深度和意义。照片拒绝深刻的理解。
      这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忧愁,有谁能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如今苏芸欣依然很美,就如同十多年前扮演的电视剧的女主人公一样,她在街上走时,总是会引起周围人们有意无意的目光,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现在,她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但是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今天的这个生日过后,她就三十岁了,照片可以将青春与美凝聚在一个画面上,但是画面毕竟是一个虚幻的影象罢了。岁月正在一点点消耗着她现在还未曾失去的青春与美。她如今已经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时常有一些散文和诗歌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有自己的房子、收入比较稳定。也算衣食无忧。但是却有一件事情,总是让她烦忧,那就是她现在还没有一个家。三十岁的她,依旧单身一个人,现在有居所,但是没有家。她现在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她母亲常常劝她,遇到不错的人,就选一个,可是年轻时的她,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眼,她的高傲在年龄一点点的增长的时候,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她有时会打开自己的一个收藏信件的抽屉,那抽屉里满满的是她曾经的追求者寄来的信笺。不过只有少数她看过,大多数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她懒得一封封的拆开去看,她本来想将之付之一炬,但是毕竟人家是用心写的,这样太不尊重人了,就收藏了起来,锁在一个抽屉里。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希望收到一封她认为的与众不同的人的信,但是她却知道,那个人如今已经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地方生活,可能早就把她忘了。不,他是不会忘记我的,她想。他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但是她在心理隐隐知道,他当时是爱她的。十二年前,她刚刚在演第二个电视剧,在那个时代,正是新人辈出的时代,谁也不知道谁以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赫本或是梦露。她那时也像那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抱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可是命运自有其运行的轨道,并非如她所想象的进行。她在演完第二部电视剧以后,不知道是她自己对演戏失去了兴趣,还是人们发现她并没有表演的天分,反正她没有在那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她决定上大学,做一个生活在现实中的人。多年以后,她冷眼旁观,发现在她以前那个年龄的女孩子,几乎都怀有和当年的她一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不止是女孩子,男孩子也一样。她20岁那年,考上了大学,在中文系学了四年的文学,毕业后,开始写一些散文、随笔之类的东西。她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点天赋的,不断地在一些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一些作品。有几年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后来出了两本书,辞了工作,开始专职写作。
       她现在和母亲在一起相依为命,很少和外界的人来往,一是因为她不善于和人沟通,二是这些年来,她看的书多了,对世俗竟不满起来,甚至有厌世的念头,时时的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这两年来,她逐渐养成冷眼的习惯,对现实中的事物,抱有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她怀着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对世人的不屑。日渐脱离现实,生活在自己营造的世界中了。这几日,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快到来了,她发觉自己又多愁善感了起来,毕竟孤独不时的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来到她的面前让她陷入痛苦之中,她为此有时也暗暗的落泪,觉得人生无常。但是在母亲面前,她总是显出一副轻松、快乐的样子,仿佛什么忧愁的事都和她无关一样。

       2

      她有时闲了就一个人去看电影,而且专门到离她住的地方远一些的电影院去看。她一个人买票,一个人走进满是人的大厅里,电影还未开始时,她能听见人们说话的嘈杂声和一对对情侣们亲昵的样子,这时她就将自己的女帽压低,显出不屑的神情来。而她此时,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她常常思念的那个人的身影来。那时他不过刚刚二十二、三岁。个子不算很高,但是无论是站着还是走路的时候,总是很精神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显得彬彬有礼。他和她在一起吃饭时,总是慢条斯理。想想看,他那时大学刚毕业,但是却给人一种稳重、塌实的感觉。他的模样,在十二年后,她依然记得很清楚,但那毕竟是十多年前他的样子。他如今该三十五、六岁了吧,可能已经结婚多年了,估计孩子都已经上学了吧。电影院里的灯,这时一下子都熄灭了,她的思绪一下子也断了。黑暗中幕布上出现了光,接着是影片的画面,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变小了。影片的声音连同影象一起将人带入一个神奇的幻想世界中去。
      电影院散场的时候,她又一个人拎着手提包走了出来,她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的,只有她一个人形单影只。人群渐渐的向四面八方散去,一股苍凉的感觉从她的心底涌起。从她对面走过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意无意地向她瞧上几眼,在闪亮的车灯和街边的明亮广告牌发出的光亮中,她走路的样子显得很优雅,从容。无论从远处,还是近处,她看起来年龄都不会超过二十五。但她总是担心,如果有一天,她走在街上,所有的人都不再瞅她了,那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那是否就说明,她已经老了呢。她以往拥有梦想、青春,而现在都在渐渐的消失,她还失去了他,那个她喜欢的人。如果在十二年前,她多说一句话,或者一个暗示,他可能就不会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有谁知道他现在在哪呢?他同她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或许现在也一个人在街上漫步,或者与他的家人在一起,刚刚从电影院的门口中走出来。她想到这,兀自地笑了笑,再想也是没用的,因为命运不可改变。
      她看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从她的对面走过来,他好象一直在看她,她能感觉到,这种感觉不会错。他从她身边走过,并且好象无意间去看她旁边的一家音响店门口的海报似的,她知道他在看她,只是一瞬间,他们就擦肩而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几步后,突然回过头去看刚才那个年青人。当她转过身的时候,那个年青人也回过头来,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大学生有点发窘的样子,赶忙转过头,快步地继续向原来的方向走去。就在她看到那个大学生的一刹那,她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这个人给她一种亲切感,如同她的亲人一样。看他的年龄,不过二十刚多一点,自己怎么会见过他呢。
      她回到家时,已经十点了。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今天的电影好看吗?"母亲问道。
     “是一个给孩子看的魔法故事。”
      母亲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象小孩了。”
      她从母亲的笑容中看出一丝责备,她越来越不实际了。母亲最担心她的婚事,几个月前,她母亲的一个朋友介绍一个大学老师给她认识,但是她认为这个人虽然有点学问,但是墨守成规,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她喜欢有远大志向的人。但现在的人,无论是男人和女人,都很实际,他们没有理想,不会将眼光放得远一些,投向未来和远方。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理想了呢?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的感想写下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坚持写作,她觉得自己有话要说,要讲给人们听,她或许在心里等待一个知音人,一个真正能了解她的人。
      她这些年来,虽然不曾富贵过,但也算衣食无忧,而且无论什么事,都靠自己,几乎从来没让别人帮过忙。她有时也想到过结婚,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但是她固执己见,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让她能发自内心地倾慕的人,她在用自己的青春等待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而她的青春几乎被消得所剩无几了。她能预感到自己凄凉的未来,但她高傲的心,去容不下一丝妥协。她将灯关上,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她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回忆一幕幕往事,美丽的烛光,一闪而逝。从车门后窗看见依然站在路旁的他。透明酒杯中的摇曳的葡萄酒,那首已经忘记名字的歌。
      她坐在一个小船里,四周是茫茫的海水,天上的繁星在眨着眼睛。她能看见远处山冈上有亮光,她用力地摇手中的浆,那亮光原来是一个灯塔发出来的,她的小船已经接近岸边了。这时她看见一个人从岸边向水中走来,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那灯光柔和明亮。那个人来到岸边,将那只没有提灯的手伸向她,她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原来是她一直思念的人,他长的不是很英俊,但两道眉毛却很浓,一双眸子里跳动的是关怀和爱的火光。
       船快靠岸了,她将一只手向他伸去,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一道海浪将她的小船打回海里,并不断地向后退去,她离他越来越远。他手中的灯落到地上,玻璃灯罩碎了,从灯中飞出许许多多只萤火虫,在天空中飞舞,如同一道道流星,这时他纵身跳向海中,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从梦中醒来,发现枕巾被从眼角流出的泪濡湿了,这时她听见敲门声,“怎么了,女儿?”她听见母亲的声音,“没什么。”她说。“只是做了一个梦。”她开了灯,一看时间,还没到五点。她把自己的相册找了出来,一张张地翻,终于找到一张她和他的合影,那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她摆出公主般高傲的样子,而他则站在她身边,显得平易近人,却给人一种不可捉摸的深沉气质。
      十二年前,她隐隐约约地对他有好感,而且那时她正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有找到工作,脑子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想法。或许,这就是她觉得他与众不同的原因吧。但是,在今天看来,他的那些奇观的看法,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现实,他似乎有穿越时间的迷雾,看到未来的能力。但最让她无法忘怀的,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想着想着,她又觉得困倦了,把相册放好。关上灯,又睡去了,这回她没有做梦。
       她自从前天看了一场《哈利.波特》系列的电影,就开始找同名的小说看,她的兴趣并不在于哈利波特故事的本身,而是故事的作者和哈利波特风靡世界的原因。在这个世界里,现在没有比哈利波特更畅销的作品了,因为孩子们喜欢哈利波特,全世界的孩子们都喜欢。该书的作者,在艰难的时日中,居然能写出这么完全超现实的是故事来。人只要不放弃理想,上天总会给他应当得到的东西的。这就是“天道酬勤”吧。

       苏芸欣一直以一个理想主义者自居,她喜欢幻想,并总能在生活中发现支持她理念的东西,她在这两天中做出了一个满怀信心的决定,她要写童话,为孩子们写东西。在她的内心中,不知不觉之间,母性的爱被唤醒了。她现在要做的是,首先要到书店去买一些童话书回来。她小时候读过童话,但现在只记得一些简单的小故事,而她现在要补一下这方面的课。
       自从她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她在网上查阅了一下世界著名童话的书目,斟酌了一下,决定买《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全集》、《王尔德童话》和《小王子》。对她来说,这究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生活的开始呢,还是她的精神陷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种异想天开的状态之中了呢?她的梦中曾经出现过灯塔和明灯。但是那明灯却在岸边跌碎了,化作漫天的流星。希望有时也如同流星一样,在刹那间将天宇照得澄亮。但在那一闪过后,黑暗又如同神秘始源中涌出的海水一样,充满了整个苍穹。命运是一条神秘的轨道,向每个人敞开。
                             3

      唐宇翔又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这间屋子在二楼,即使是关着窗户,白天不远处街道上人来车往的嘈杂声也会传来,只有到了夜晚,当一切声音都在黑暗的看护下睡眠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安静。寂静,让他的心明净得如一汪清水。自从唐宇翔三个月前大学毕业后,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在这个问题上太过挑剔了,如果依着他的看法,恐怕再过三年也找不到工作。他毕业以来一直很苦恼,倒不是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在心里根本不想找工作。上大学的时候,他接触了很多法国后现代的理论:福科对知识和权力的分析,德里达对文化和哲学的解构,利奥塔对人类启蒙宏大叙事的怀疑,鲍德里亚关于真实和拟像的界说等。他当时根本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是思想却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他以前对人和世界的认识,全都是虚假的,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理想、自由、平等啊,正义、科学,千年王国,乌托邦都是一个个虚幻的泡沫。他在此前二十年来的信念,完全地崩溃了。他因此大病一场,从那以后,他失眠的更加严重了。而且经常唉声叹气,后来有人对他说,他现在看起来老气横秋的,他听后微微一笑,然后飘然离去。
      从那以后,大家都说他悟了,就连老师也对他刮目相看。不过有一些关心他的同学和老师,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说你们以为我疯了吗?我比谁都清醒呢,呵呵,世人皆醉我独醒。
      后来他在寝室的墙上写了“难得清醒”几个字,大家觉得他越发的了不得了。最后终于在一群同学和老师的簇拥下,到一个心理诊所去看心理医生,大伙在诊室门外足足地等了两个钟头,看见他神采飞扬的从里面走出来,对大家笑了笑,扬长而去。众人一起来到诊室里,问心理医生,唐宇翔的病情如何。哪知道医生说:“他好好的一个人,你们怎么说他心理有问题呢?”原来医生在唐宇翔进来后,就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对医生说:“你是不是想用‘自由联想法”?这是精神分析学的鼻祖弗洛伊德发明的,唐宇翔和医生由此说开去,阿得勒,霍妮、弗罗姆,一直到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他把医生说的如痴如迷,两个小时过去后,医生一共也没插上几句话。大家从医生的诊室里出来,都觉得很郁闷,那医生还追出去问唐宇翔的联系方式,说以后要和他多交流。“有病。”唐宇翔的一个室友临走时说。

        4

       从那以后,唐宇翔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而且经常晚上点着灯看书,不过不是学习上的,而是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上课的时候,谁也看不见他的踪影,他由于晚上看书看得很晚,到了第二天早晨,别人都起床的时候,他才睡下。因此都是到中午才醒来。吃过午饭,就出了学校,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到了晚上回来,依旧通宵看书。到了毕业的时候,他的每门课仅仅都刚刚通过,不过毕业论文得了优秀。据说他论文答辩的时候,语惊四座,被诸位答辩老师称为本校十余年来的第一辩才。他毕业以后,他的传奇事迹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消失,而是在师弟师妹中广为流传,一位颇有文采的师弟因为没有看到他本人而感到遗憾,遂将他的传奇事迹写成一本小说《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学的往事》,并且在网络上广为流传。被无数家网站转载。点击率达到上千万,有几家出版社争相与他联系出版。
       唐宇翔前几日与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大家谈起此事,他也只是淡然一笑。他们都说,你现在的境界太高了,不是我等凡俗之人能了解的。
       唐宇翔现在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只对村上春树和王小波的小说感兴趣。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挪威的森林》、《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黄金时代》《似水柔情》......这些小说读起来,仿佛不是在读以前的故事,而是我们的时代,正在铺展开来。里面有一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如同一首首曲子在他的心里萦绕,在那些或伤感、或幽默的文字里,有一种让他无限神往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他从枕边拿起杜拉斯的《情人》,关掉日光灯,点起了床头的台灯。台灯发出柔和的光芒,他偶尔能听到窗外远处的犬吠声和火车跑过铁轨的震动声,但这些声音并不能打扰他的阅读,反而能让他感到寂静和冷清中有点点温暖。是的,他从声音中听出了温暖,孤独能让一个人感到清冷,这来源于人和人的距离感。尽管每个人都在世界上与其他人打交道,但是这在现代社会,已经成为了物与物相遇,而不是心与心的交流。人们在交往中喜欢戴上虚假的面具,用做作的笑容相互寒暄,成为彼此生命中不相干的过客,在陌生的心灵沙漠上跋涉。最终因为相互的冷漠而失去共同的水源,而被困在干涸的沙漠中。
      唐宇翔无法在自己的虚无心境中点起一盏灯。只能在阅读小说中,找寻那种失落的共同感,他或许很向往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风景,但那里是否有一个林中的小屋呢。或许那不过是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的另一个名字。

      5

     唐宇翔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说没有合适的工作,其实他毕业以后,就根本没找工作。他读过卡夫卡的小说,他也能从那些已经工作了的同学们的脸上看到他们那因忙碌而疲倦的神色。他无法想象自己一整天坐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重复的事情,而在现代社会中,世界上大多数的工作都是如此。希腊神话中,地狱里最残酷的惩罚,就是让西绪弗斯不断地推一快大石头上山,而每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推上山顶的时候,石头就会自动地滚到山下,而西绪弗斯就要再一次跑下山,去把石头再推上山顶,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止。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加缪写过《西绪弗斯的神话》,但是如果真正让一个人真正处在如此荒谬的境遇中,人们是否真的如他笔下的西绪弗斯一样乐观呢?
      唐宇翔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急匆匆地在身边走过的人群和在公路上穿梭不息的汽车,对面大厦上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反复地播放着电子产品的广告。屏幕下方是阿拉伯数字显示的计时器,仿佛在提醒人们时间正在一秒秒地过去,他感觉那正在变动的计时器正在无形中控制着每个人的行动,人们的行动被纳入到一种精密的计算之中。仿佛一台巨大的计算机,正在不停地为整个世界描画着图像。他有一种冲动,要把那个计时器砸碎,让那些冷冰冰的不断的变换的数字停止。他脚下的马赛克石板路是冰冷的,公路是死寂冰冷的,大厦的玻璃上反射的光线是冰冷的,公路上排成长队的汽车是冰冷的钢铁,天桥也是冰冷的铁架子。就连天上的青色天空和白色的云也是冷寂的。太阳看起来,泠泠清清的,如同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他突然感到浑身寒冷,向四周望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冷漠的面孔,每个人都在急匆匆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如同一个庞大的机器上的零件一样,不停地运转。他有些口渴,想买瓶饮料喝。
     “你这有什么饮料?”他向街边的一个售货亭里的小姑娘问道。“有冰红茶,冰绿茶、冰......”小姑娘还没说完,他就走开了。他一边跑,一边感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喘气的声音。他现在能感觉到从自己的口鼻中呼出的气是暖的,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在寻觅着,有什么东西还是温暖的,有生命的。

       6

      唐宇翔买了一台电脑,这回可以在自己住的地方上网了。他既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杂志。但他不能和外面的世界失去联系。有了网络,他就可以知道世界各地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无论是美国和伊拉克的战争,还是朝鲜的核试验,他都不关心。反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起接着一起的冲突和战争。他把这些国际大事称为身外之事,反正他是一介平民,这些世界大事并非他能管得了的。他总是想不通,有一些人为什么整天守着电视和报纸看新闻,好像那些世界大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似的,虽然古语云:国家兴亡,匹夫有则。但匹夫终究是匹夫,有时间做好自己的事情,也算是对世界莫大的贡献了。
     唐宇翔不会为别人的事情而唉声叹气,他只关心自己的事情。或许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吧?他想。但是,这是健康的自私,总比整天糊里糊涂地关心这、关心那,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要好的多吧。他现在无论听到什么,都只是淡然一笑。这笑是向着世界的,也是向着他自己的。自嘲,未必不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他自从买了电脑,就很少出门。在房间里看书,写字。这些天他在新浪网上建了自己的博客,并且结识了一些同样是写作的朋友。他发现现在不止大学生们写作的很多,高中生、初中生,乃至小学生都有写小说和散文的,他发现了很多这样的博客。而且他发现,博客上有很多人写诗歌,他以为诗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消失了的事物。但是为什么在科学和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在工具理性几乎覆盖了世界的时候,诗在不知不觉之间,正在慢慢的发芽生长呢。

      7

      唐宇翔觉得网络上有很多有用的信息和资料,但是要获得更多的知识,还是要看书,他觉得应该时常到书店里去看看,买几本书回来读。
    几乎逛了一个下午的书店,他只买了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在看村上的小说时,看到过菲茨杰拉德的名字。今天在书店里,一眼就看到了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好像上天有意要帮他似的,今天晚上他又有新书可以看了。他曾试着通宵上网,但是第二天头却总是晕晕的。后来他还是恢复了以前在晚上看书的习惯,有时晚上灵感来了,还可以写点东西。今天在看书的时候,总是集中不了精神,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总是闪过晚上回来时,在路上遇见的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时快九点多了,他拿着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正在街边走,橘黄色的路灯放出柔和而清淡的微光。他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百毛衣、蓝色牛仔裤的女人,她戴着栗色的女帽,看起来二十四、五岁,他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从侧面看了她一眼,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当时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所吸引,从侧面可以看到她齐肩的黑发,犹如一匹黑色的丝绸,耳朵玲珑而小巧,在她身旁一家音像店玻璃中发出的灯光映照下,宛如珍珠一样光华闪亮。她从他身边走过,他则呆呆地怔在那里,直到她走出十多步,他才回过头去看她。而这时,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回头看他,尽管离得很远,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双眸闪现出的秋水般的涟光。他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赶忙回过头去。快步地向前走去,他想,恐怕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一生只有一次的邂逅,只是一瞬间的存在,然后是漫长的消失。回忆,只不过是遗憾和逐渐变淡的影印画。
      她不认识唐宇翔,他也不认识她。他们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有和对方说话。但都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他想到这里,又自嘲地笑了笑。这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罢了,她或许并不是在看我。
      她确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但这并不是他被她所吸引的原因。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现在回想起她呢?他又看了几页书,就觉得有点困了,很难得能这么早睡,他把《了不起的盖茨比》放到《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上,向后躺了下去。关了台灯,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他,他在这黑色的海浪中静静的、安稳的进入了梦的世界。

        8

      唐宇翔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阳光欢快地在他的床上跳跃着,太阳如同一个炽热的银盘,兀自在碧蓝的天空中向世界奉献着无尽的光和热。他虽然醒了,但却依旧睡眼朦胧,昨天破天荒地早早地睡着了,也不曾拉上窗帘,以至于今天一大早,无数缕银色的光线都争先涌了进来。他又在床上懒散了一会,便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去洗漱。然后到楼下一个小饭馆吃早餐。
       吃过早餐,他坐在电脑旁,把自己的博客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新的留言,他又在链接中打开几个好友的博客,也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于是就去看几个常去的BBS。发现了一篇颇有见地的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笔名是:酒神的祭司。文章签名里附了他的博客地址,唐宇翔点击后,出现了一个页面,他几乎正整整看了一个上午。这个叫“最宽广的轨道”的博客里,主要是诗歌,但也有不少的哲学文化方面的文章和现代中国文学的现状分析。这些文章不太长,但是道理讲得很精辟,里面提到很多唐宇翔没有听说过的诗人和作家作品。这时他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了,眼睛也有些累了,就下楼去吃午饭。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想,我现在不是有很多迷惑不解的问题吗?是的。自从他在毕业前决定了自己人生理想之后,总是有许多问题摆在他面前。在毕业前的一个午后,上午刚刚下过小雨,路面上的雨水湿漉漉的泛着青白色的太阳光,他尽管在走路的时候,脚落地很轻,但是还是发出"啪嗒"的声音。
       迎面走过来一个师弟,向他打招呼:“师哥,上哪去啊?”他向他摆了一下手,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去图书馆。”小雨刚刚停了不到三十分钟,通向图书馆那条路两旁树上的叶子上布满了水滴,只要风一吹,就簌簌的落下来,他从树旁走到路的正中间。旁边有自行车迅速的穿梭而过,他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裤脚上有没有溅上雨水。他是过于敏感了,以前在听心理学课的时候,他听老师讲过强迫症。不过,弗洛伊德说过,每个正常人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他有时就在锁门之后想,门到底锁了没有。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到了图书馆的门口,眼前的台阶上,凹凸不平,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被磨得光亮的石头凹槽里面积满了水。他轻轻地沿着边缘走上了台阶。大厅门口铺着一块粗糙的小地毯,他把鞋底的水在上面蹭了蹭。大厅里有点暗,有四、五个人或站或坐在讨论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有三个都是和他一个班的同学。
     “你们在说什么呢?”唐宇翔问。
     “还不是毕业论文的事情。”徐磊说,他和唐宇翔是一个寝室的。
      这时那两个同学走开了,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你写的怎么样了?”徐磊问。唐宇翔对面墙上是一幅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的复制画,那幅画上的画框的玻璃面反射着明亮的灯光,外面的天有点暗了,云层又聚在了一起,大地上铺上了一层浓云的影子。
      “写得差不多了。”唐宇翔说。他依旧注意着对面墙上的画。这时两个女生挡住了他的视线,她们的身影移向大门口,他的目光也追随而去。云层又散开了,大地上铺上了一层金色。水洼里的雨水闪闪发光。
      “我写得很慢,还没正式写一行字呢,大纲刚刚发给指导老师。”徐磊说。
     “你毕业后准备考研吗?”徐磊转换了话题。
     “我没有准备。”唐宇翔说。“对考研彻底地失望了,English是肯定通过不了的,放弃了,或许有一天中国人开始重视Chinese超过English,我才有希望。”
      “你这个文人就是理由多。”徐磊说。“我还是要考的,考别的学校不行,就考我们学校。”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唐宇翔说。“我们还是看书吧。”说着在徐磊的肩上拍了一下,向楼上走去。

       9

      走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唐宇翔看见了朱雯婧从上面走下来,他当作没看见她一样,快步地顺着楼梯向上走,朱雯婧向下走,好像也没看见他一样,和他撞了一个正着,一下坐到楼梯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唐宇翔的眼睛看,唐宇翔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她顺势站了起来,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你没事吧?”他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回来。“撞了人家也不道歉,真没礼貌。”她用责怪的眼神瞅着他。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小步。“对不起。”唐宇翔说。
      他说完有点后悔,明明是她故意撞她的,而且是她故意坐在楼梯上的。这时有人从楼下往楼上走,又有人从上面下来,看见他们在一起。就都站在一旁看,唐宇翔顿时觉得脸上热乎乎的。他现在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你今天约我一起出去吃晚饭,算是道歉。”朱雯婧说。唐宇翔从地身边走开时,她有意无意的在他的脚上踩了一下,她的鞋跟又尖又硬,虽然没有使力,但是唐宇翔却觉得很痛。
      “不好意思啊,没看见呦。”她笑着说。
       唐宇翔向周围的人看了一眼,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只有从下面上来的徐磊没走。
     “兄弟,我真的很同情你。”徐磊说。“不过,我代替你去怎么样?”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求之不得。”唐宇翔答道。
     “可惜人家点名你让你去的,我还是好好学习去了。”徐磊向楼上走去。
       这天下午唐宇翔一直没有心思看书,因为朱雯婧的话总是在他的耳边想起。朱雯婧虽然是唐宇翔同届的,但是平日里没有任何的来往,只是自从他的事迹在学校里传开了之后,就有人传闻朱雯婧喜欢他。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不过当时大家都说才子和佳人是绝配,朱雯婧还真的当真了,有一天竟主动找唐宇翔去说话,要和他认识一下。他却表现得很漠然,这让朱雯婧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大受挫折。这个男生竟然对她毫无好感,而且“态度傲慢”,分明是装腔做势。
      她认为唐宇翔是故意在她面前“装酷”,以示与众不同,其实在心里暗暗地在喜欢她,她对同寝室的人说,在一个月内让唐宇翔就范。可是她却想错了,自从唐宇翔“悟”了之后,成了一个“看透”世事的虚无主义者,所谓爱情之类,在他看来也就属于虚无飘渺之事,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之中。而且最近他临近毕业,觉得这几年在学校里什么也没学到,正在把精力都放在求知上。后来又结识了一些文友,更觉得自己是一介文人了,而且陶醉于其中,言谈举止都变化了,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因此,才出现了很多被夸张、渲染的传奇。那天朱雯婧和她说话,他并没有轻慢的意思,只是抱了一刻淡然之心,面对这个主动来找他的“佳人”,坦然处之。但是朱雯婧气不过他的“傲慢”、“装腔做势”,时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有时候甚至到他们专业的课去旁听,他到图书馆的阅览室看书,也总能看见她,而且她总坐在他对面,也并不看书,只是瞧着他,或者是在阅览室里进进出出,反正是尽量的惹他注意。唐宇翔本来对她并无成见,这样一来,竟心中生了厌烦,故意对她视而不见。如此,在两人之间形成了“冷战”。直到这天下午,一时疏忽,被她逮住了机会。他心里想着下午的事情,一点看书的心思都没有,早早地回了寝室,看见室友们都在,正在一起说着什么,见他回来,一同迎了上来。
     朱雯婧寝室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放在他面前的固定电话旁,室友们都围在他面前,看着他怎样拨通号码。
      “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我都感觉不自在了。”唐宇翔颇为懊恼地说,“好了,大家都各忙各的,不要妨碍宇翔了。”徐磊说。大伙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却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唐宇翔,把耳朵都竖起来。
      唐宇翔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向四周看了一眼,大家都假装不看他,散漫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他将听筒拿起来拨通号码,寝室里顿时只有电话按键的声音,但唐宇翔的心却在怦怦的直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紧张起来。
      朱雯婧的寝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她得意地向旁边的室友们看了一眼,伸出纤细的手,把电话听筒拿起来。

      10

      唐宇翔在学校里还是经常遇到朱雯婧,自从他和她一起约会一起吃晚饭后,她再也没有和他故意做过对。他们见面的时候,相互微微地点一下头。
      即将毕业,很多同学找到工作后,都离开了学校。学生公寓的寝室里人越来越少。唐宇翔没有找工作的打算,考研也没有报名。他对家里说,今年准备得不充分,打算过年再考,而且说话时,显出胸有成竹的口气。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自己挂了科,毕业证拿不到,考研根本报不了名。只有等过年补考过了,才可以拿到毕业证。他对自己能否得到毕业证,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而且也没有心思补考,他不想考任何的试了,回想起十多年来的学习生活,从小学到大学,每次考试,他都神经紧张,食欲不振,但是总算曾经熬过了高考。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但他却从此落下了精神衰弱的毛病,经常失眠。这么多年来,他从课堂上学的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随学随忘。如今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只感觉到头脑里对上课学的东西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仿佛如同一张没有写一个字的试卷。自己的过往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里度过的。在别人看来,他即使不是一个知识分子,也应该是一个有学识的大学生。但是,学校给予学生的都是一些抽象而不实际的东西,一种看起来很崇高,但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东西,一个从大学里走出去的大学生,手里只不过拿了一纸证书。而这证书又能代表什么呢?一个嘲笑、一个谎言、一场空幻。
       一想到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在社会上一名不文,唐宇翔就觉得自己的生命是空虚的,多少美好的时光,都被考试所带来的紧张感和急迫感而一抽而空。但是,考试仅仅是一种冷冰冰的、程式化的运作。一切人道的、人性的、温暖的东西、都被考试无情的碾碎了。研究生考试、英语四、六级考试、公务员考试,以及各类没完没了的考试,正在把人变成一架驯服的机器。
      唐宇翔清楚得知道这些,但他并不觉得悲哀,因为悲哀在面对已经失去的鲜活而美丽的生活本身时,又能代表什么呢。他从来都很少喝酒,因为他不想醉,他要清醒。冷静地看着荒诞的世界中人们上演的无奈的悲剧和可笑的喜剧,一切价值在他的眼里都浮现出虚无的一面。他以自己的行动来拒斥某种被规定了的生活,从对大学的嘲弄开始,放弃学历,不再屈就自己,让宝贵的时间为考试所消耗。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在月的清辉照耀之下,云朵如玉石般清澈透明。原来夜晚的天空中,还有这样美丽的景致。人生的道路上,有多少美丽的景色,因为匆忙的行走而错过了呢?他看着穿行于云层后面的圆月,仿佛看见嫦娥舞着洁白的水袖,在云间起舞。不禁兀自微笑起来,曾经失去的无论有多少,但是有些东西并非一去不复返了。他想起有一本记了三年的日记,在沉闷的生活中,总是还有一些如繁星般闪亮的记忆,那是生命的鲜活存在时间的汇聚。那一行行文字中,点点滴滴地记述了一个个充满希望、梦想和欢乐的真实的生活,一种本己的,不属于外在于他的内在的生活,人在纷繁的世界中,终能找到本真的时间。

       11

       毕业前些天,和唐宇翔同界的毕业生都搬走了,整个楼道里显得颇为冷清,他们寝室倒数第二个搬走的是徐磊。等到离校的前二天,只有唐宇翔一个人还住在寝室里,自从大家都搬走后,寝室看起来空荡荡的,一些不用的物品,凌乱的放在空床上、桌子和地上。唐宇翔每每看着这些凌乱的弃物,就想起四年前刚进寝室的样子,估计等过年开学后,要由新生们来打扫吧,寝室墙上还有几幅没撕下来的画,画上是汽车、球星和星座,还有他在墙贴的“难得清醒。”
      唐宇翔这天早早地起来,可能是早上有人搬东西,把他吵醒的缘故吧,他觉得自己睡不着了。就起来看书,虽然还不到八点钟,但阳光却充足得很,他现在已经搬到靠寝室窗户的左侧的上铺了。这几年来,他一直住在下铺,不知道住在上铺是什么感觉,所以就搬上来了。只是上下床有点不太方便。他把自己要搬的东西都放在了一个空床铺上,在东西下面垫了一层厚报纸,后天就要搬走了,他今天下午要去看看新租的房子。
    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排列成一道道光束,在这光束中,弥漫的是漂浮的尘埃。他又有点困了,但是却觉得还是先吃点东西。他下了楼,向最近的一个食堂走去,这个食堂里的人很少,他要了一碗馄饨,两根油条,一个熟鸡蛋。他看着食堂主管的东北大妈将包好的馄饨放入热汤锅中,不到五分钟,又用一个勺子将馄饨捞出来,放到一个白色的瓷碗里,然后又从另一个锅里盛出汤来放到碗里。那盛汤的锅一掀开,他就闻到一股香气,眼镜上出现了一片水雾,朦胧中他看到盛馄饨的碗里又放了各种调料。他把煮好的馄饨端到一个饭桌上,又回头把油条和鸡蛋拿过来。
     “快毕业了吧?”刚才给他煮馄饨的东北大娘说。
     “是啊,其实现在已经毕业了,后天就搬走。”他总在这个食堂吃饭,和工作人员都很熟悉,只是没有聊过天。
     “我在这工作六年了,看你们这些学生天天来吃饭,有些人看着很面熟。”
      唐宇翔听了微微一笑。
     “你是打算毕业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暂时想留在这,毕竟已经在这个城市呆了四年,对这里还比较熟悉,也有一些同学和朋友,以后可以相互照应。”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吃早餐。
     “我女儿今年也大学毕业,她也不想回老家,要在这里找工作。”
     “现在工作不好找,不过年轻人先锻炼一下,学会独立,吃点苦也是好的。毕竟大学生相对来说找工作容易一些。”唐宇翔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大学生,在社会上是最廉价的商品。但是他不能和这位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供女儿上大学的母亲这么说。

       12

      他吃完早饭,从食堂里走出来,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朱雯婧,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加上高挑的身段,远远地看像一个男孩子。走近的时候,唐宇翔才看出来是她。
      “你还没走吗?”他和她打招呼说。
      “恩,你不也是吗?”她说着,在他前面停了下来。唐宇翔也就不往前走了,他每次见到她,都感觉到有点不自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我听说你挂了科,今年拿不到毕业证了”她说着,长长的睫毛下黑漆漆的大眼睛扑闪着。“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一下而已。”她本来想说好奇。
      “是啊,以后恐怕也拿不到了。”他说。这时有一辆般东西的汽车从后面开过来,他们把路让开,站到了路边上。
      “你说以后也拿不到了,怎么会这样的,我听说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啊,只要补考过了,明年还可以拿到毕业证的。”

      “我明年不打算补考了。”唐宇翔平淡的说。
      “这......”她轻轻的掂起脚尖,身体向左右轻微了摇晃了一下,好奇地的打量了他一番。
      “怎么了?”唐宇翔说,“觉得我这想法很奇怪吧。”他有点自嘲的笑了笑,但是心里却很坦然。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不解的问,不止因为好奇。
      “我不想再考试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吗?但是我听说你的论文得了优秀,这样一来,连学位不都没有了吗?我真的想不通,这样一来,大学不就白上了吗?”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他说。她能看出他很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们别站在这,到那边找一个地方坐下来说。”
      他们走过一片草坪,来到一个长椅前,坐下来。
     “我昨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昨天才真正的想清楚,我开始决定放弃毕业证、放弃学位时,也觉得这四年来。不仅如此,自从小学到现在的十六年来的学算是白上了,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和努力,花了家里很多的钱。但是,如果仔细想一想,上学本身就是为了考试,为了取得好成绩,为了一纸文凭吗?
      “一般情况下,人们可都是这么想的啊。”
      “在昨天以后,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虽然觉得很悲哀,那么多年的努力啊,自己为此不知受过多少的折磨啊。每到考试的时候,我的精神呢状态和身体状况就不好,一连几个星期,都处于紧张和不安的状态中,就如同过敏一样,那种感觉我无法确切的形容出来。但是,我就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决定放弃最后一次考试,放弃学位。因为,我呀哦否定自己以前和考试相关的一切,否定我为之努力的一切,否定它加给我的精神痛苦。总的来说,就是否定别人强加给我的评价标准,难道一个人的能力和存在的价值。就只能用一纸文凭来衡量吗?”
       唐宇翔觉得自己有点激动,停顿了一下,发觉她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彩。
      “怎么不说了啊,口渴了吧。等我一下,我买水过来。”她说着站起来去买水。
       唐宇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履轻盈,头发轻轻的甩动,那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给她讲自己的看法有点不太合适,他们以前没怎么说话,而今天只是偶然的邂逅而已。他就和她说了这么多自己从未和别人说过的想法,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那种叫做缘分的东西。
      他正想着的时候,朱雯婧已经拿着两瓶饮料向他走来,一杯冰红茶和一杯冰绿茶,她把绿茶递给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绿茶?”他问。
      “我自作主张了,你出于礼貌应该不会介意吧。”朱雯婧说
      “不会,谢谢!”唐宇翔说。“只是让你破费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上次让你......”她微微的低下了头。
      “都是以前的事了,刚才你还听我说了那么多的废话。”
      “不是废话呢,我觉得很有道理。以前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自负,傲慢、还装酷,没想到你真的有一些思想呢,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不虚传?”
      “你在我们女生那边可是热门人物啊,我们寝室里的那几个臭丫头,整天说你的事情,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想知道你是谁,故意和你作对啊。”
      他们坐在长椅上,半天谁也没有说话,各自一边喝着饮料,想着什么。
     “那么你不要学历了,毕业打算干什么呢?”她问。
     “我现在还没有想好,但是我觉得,既然我放弃了学历,那么我就要为此而承担由此给我带来的一切困难,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向人们证明我的能力,我既然否定一纸文凭,那么就要表现出比文凭所能代表的更多的能力。”
      “嗯,我相信你能行。”她向他伸出手来,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手中感觉热乎乎的,那是从她手中传过来的温暖。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她做出思考的样子。“好战友。”她接着说。
      “怎么,你也要放弃学历吗?”唐宇翔笑着问。
      “我可没这个勇气,不过,我会支持你的啊,以后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可以找我啊。”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分开时,唐宇翔答应朱雯婧第二天帮她搬东西。她要把学校里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搬回家,她家就在这个城市。

       13

       下午的时候,唐宇翔去看了新租的房子,稍微地整理了一下,准备后天把物品都搬过来,虽然屋子不大,但是感觉却不错。窗外是一条小过道,通向一条马路,但那也是一条不是很热闹的马路。平时过往的车辆不多。关上窗户,声音几乎传不进来。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妇,白天都去上班,只有晚上五点以后才回家。有时在客厅坐一会,但更多的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说,唐宇翔现在租的房间是他们的儿子结婚以前住的,本来不打算出租的,但是因为唐宇翔是儿子的朋友,所以才租给他。房租是相当低的,只是每月收取一点水电费。大概是因为老两口在儿子婚后,常常不回家来,觉得很冷清,才将房间租给唐宇翔的吧。
       唐宇翔晚上回到寝室,依旧是一个人,洗了一些衣服后,就躺在了床上看书。他感到寂寞的时候,想起今天下午与他谈话时房东老两口的落寞神情,就突然觉得人生中有一些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人都害怕孤独,那是一种内心空荡荡的感觉,想说话,又没有人听,仿佛那漂流到孤岛上的鲁滨逊,如果鲁滨逊后来没有遇见星期五,他会不会有一天抑郁而死或者发疯呢。他又看了会书,觉得烦闷了,就到校园里去散步,他路过女生公寓时,看见有几个寝室在亮着灯,回头望望男生公寓,也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不胜寂寥。看来大多数毕业生都已经离校了。他又在学校里常去的地方转了转,这些景物在暮色下,都暗暗地沉寂在微弱的路灯发出的橘红色的光芒之下。偶然有些人从他身边走过,偌大个学校显得冷清空寂。
      他走到今天上午和朱雯婧坐着谈话的那个长椅上呆了一会,想起上午的情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两个人在上学的这几年里,虽然有过交往,但只不是一些小摩擦,并无友情和爱情之类的东西。而即将离校了,竟有点熟识了。他在电话中找出朱雯婧的号码,看了看,把手放在呼叫键上,若有所思的呆了一会,终究没有按下去,就站起来,回到宿舍里。她上午说要搬东西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时间不确定。

       14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因为晚上看《麦田里的守望者》,快到早上六点才睡下,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虽然还有些困,但是支持着去吃了午饭。下午一直在等电话,却一直没有响应。加上困意未消,整天下午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直到太阳西沉,那最后一束金色的残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才精神了起来。
      他接了电话: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他从三楼下到楼门口,看见她正拎着一个带子,旁边还有一个箱子。“是什么东西?”他问。“电气锅,煮面用的。”朱雯婧说着,摇了摇手里的带子。“能上去吗?”朱雯婧问他。
      “恐怕不行吧。”他说。
      “等一会。”她说着走到传达室前,和管理员说了几句话。他站在那里,看她向他招手,
      “把纸箱搬到你的寝室里吧。”
       他们上了楼,到了他的寝室,他把纸箱放在地上,她把袋子也放到一个空床上。
      “很久没打扫了吧?”
      “是啊,准备留给来年的新生打扫。”
      “是个不错的主意,搭把手,把锅拿出来,面和佐料我都带来了,只要二十分钟,就能煮好。”
       他按照她说的做,把电源接上,在锅里倒上水,把面放进去,盖上盖子。
     “不明所以?”她说。他点了点头,听她的解释。
     “以前逛超市的时候,赶上抽奖,抽到一个二等奖,就是这个锅。放在寝室里一直没用上,今天要搬东西,突然想起这个还没用上一回。所以就产生了用它煮面的想法。下午到超市买了面和佐料,想到一个人煮没什么意思,加上你要帮我搬东西,就想犒劳你一下,请你吃面,有点异想天开吧?”
      “真没想到,你的想法比我还多呢,刚才你和管理员说什么了,他让你上来。”
      “我说快毕业了,还没到男生寝室看过什么样,想上来看看,他说不行,按规定不可以,我说一会把这个锅送给他。他说半个小时后你就下来,半个小时后我不下去,他就来寝室赶我走。”
      “真有你的啊。”他说。
       这时从锅里冒出了气,向上袅袅地升起。她把佐料加进去,搅拌了一番说:“行了。”就从带子里拿出两个小碗和筷子、汤勺。每个人先盛了一碗。刚刚要吃的时候,年管理员上来敲门。“哦,好香的面啊。”管理员在门口说。“您要不要也来一碗?”他俩齐声说。
      “呵呵”管理员笑了笑,“再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吃完面就下去啊。”说完就下楼去了。
       他俩面对面的吃着热汤面,她突然太起头来对他说:“你怎么吃得这么慢,是不是在我面前装斯文,哪有一根一根吃的?”他笑了笑。看见她的白皙的脸上透出红色来,可能是因为锅里的热气上升,室内温度升到的缘故吧。他想自己是否也是一样呢?
      “不是的,平时就是这样的。”
      “真的?”她睁大了眼睛,仿佛在探询着什么。“你这个人还真奇怪呢!”
       说着又低下了头,放慢了自己吃面的速度。
       他们收拾好碗筷和电锅,一起来到楼下,朱雯婧要把这个电锅送给管理员大叔。管理员再三推辞,最后收下,并对他们表示感谢。唐宇翔来到女生公寓楼下,帮她把行李一起搬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东西不太多,一会就安放好了。
       唐宇翔站在路边,向坐在车里的朱雯婧挥手。朱雯婧也向他摇摇手,他本来认为朱雯婧会在离开前对他说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车窗的玻璃上有一道因反射街边路灯而发出的闪亮的光。车一开动,那道光也随之闪动,朱雯婧依然扭过头来看他。他茫然的望着车渐渐地离他远去,直到汽车消失在由车灯组成的明亮暮色中。
       他感到天气有些冷了,就开始往回走,路边的铁栅栏里,草坪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清香的气息。他本来觉得自己会很失落,但是此时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且夹杂着说不清的憧憬。他溜达到男生公寓楼门口的时候,管理员大叔把电锅还给了他。“看你们一起吃面的样子,还真像一家人呢,还是还给你的好。”他笑笑,把锅拿上楼,回到寝室。开了灯,把锅放在地上。看着不久前他们吃面时对坐的两个凳子,依然放在原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的同学和朋友们已经离开了,朱雯婧也离开了,或许,他一直就不属于这里,虽然他没有拿到毕业证和学位,以后恐怕也不会回来了,但是却从心中升起一丝怀念,在这几年里,不仅仅有上课、考试、活动,而且还有欢乐、痛苦、友谊、爱。尽管一切看起来如同一场空,可是仍然有很多值得回味,值得记忆的东西。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把一个本子打开,上面是一张在灯光下耀耀生辉的洁白的纸。

       15

       唐宇翔毕业已经三个月了,深秋过后,大地渐渐地转冷。他现在很少出门,一是因为天气寒冷,二是因为现在有了电脑,他时常要在BBS上发贴,和一些朋友讨论现在中国的文学现状和交流创作方面的经验。一天在网络上,突然有一个人在QQ里请求他加为好友,说是在BBS上看到他的文字,觉得写得非常好,因此想和他认识一下。这是一个昵称叫浅草红团的女孩。从那以后,他经常看到她在他发的帖子后面留言,有时她也问他一些问题,只是她从来没有发过文章,看来是一个喜欢阅读和欣赏别人作品的人。唐宇翔也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她说如果人人都写的话,那么所有人岂不都成了作家吗?她只想当一个好的读者。他和她在QQ上聊天,但是从未看过她的照片和视频,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既然已经知心,何必要知人知面呢。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经常到“酒神的祭司”的博客去看他写的诗歌和文学评论。唐宇翔以前只听说过里尔克、瓦莱里和一些超现实主义的诗人。但是“酒神的祭司”在博客里却提到赫尔德林和特拉克尔。他以前在看文学史的时候,几乎没有看到过这两位诗人的名字,或许是他一直对小说感兴趣,而没有对诗歌有过多的了解的缘故吧。从“酒神的祭司”的评论里,他能看出这两位诗人的诗歌是多么的不同凡响,为什么“酒神的祭司”会这么推崇他们的诗歌呢,尤其是赫尔德林的诗歌。现在唐宇翔很想找来这两个诗人的诗来读,决定哪一天去一家大书店,去买他们的诗集看。
      在“酒神的祭司”的影响下,唐宇翔对诗歌产生了兴趣,在读他写的诗的时候,唐宇翔能感觉到诗作为语言的艺术的意义了。有些他曾经认为用小说难以表达的东西,用诗的语言,一下子就表现得澄明无蔽了。
      唐宇翔原来以为自己在语言的运用上已经得心应手了,而现在觉得自己和“酒神的祭司”差得很多。

       16

      唐宇翔从来没有做过饭菜,虽然以前看过一本菜谱,但大抵只是被上面鲜亮的图画所吸引,并未曾学会如何烹调。他只会简单的下面条,或者把方便面煮得好吃一点。有时在房东的厨房里,有时就在自己的屋子里,用朱雯婧的那个电气锅。有时唐宇翔会偶尔想起朱雯婧,想起她可爱而任性的举动,他们一起吃面的那天,他送她走时,她隔着车窗玻璃向他招手的样子,有时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时,看见人来车往,就倍感落寞凄楚,心里说不清楚,自己因何而伤感。
      他现在依旧失眠,晚上也依然看书,白天快到中午时才起来,他有多少天都没有看见晨光的样子了呢?上一次起早,还是在毕业前的那天,他和朱雯婧说了很多的心里话和想法,这事虽然过去不久,却给他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逝去的时光一去不返,而未来不可捉摸,儿时的梦想,少年的理想,都如同一个个绚丽而多彩的泡沫在现实稀薄的空气之中破碎了。

       17

      唐宇翔在毕业后的三个月里看了很多书,基本上都是小说、其中以法国小说居多。他是从看杜拉斯开始看的,先是《情人》,后来是《琴声如诉》。他不大明白后者写的是什么,这本被称为杜拉斯代表作的小说,充满了对话,可能法国人就喜欢写对话。可是中国人要看到一部充满对话的小说,一定不喜欢读下去。
       唐宇翔最近的心境不太平静,常常在晚上一个人在小区的空旷的地方仰望充满神秘的苍穹。看见银白耀眼的月亮,他的心就会多少产生一股宁静感。长期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尽管在他自己看来,是在创作艺术,但在别人看来,只是整天无所事事而已。因为在大多数人的心中,艺术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艺术家不是疯子,就是精神有问题。
       现在他依旧经常用朱雯婧送给他的锅煮面吃,而且手艺日益提升,这让他对烹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终究自己只限于煮面,大多数的时候,他还是在外面吃,这天他的两个好朋友,打来电话说要和他出来聚一聚。对于独自一个人闭门造车的唐宇翔来说,可谓一个舒展心情的好机会。自从毕业以后,三个人大概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楚濂在毕业以前,工作就找好了,速度之快,在全班也是屈指可数的,他平时在班里,学习成绩是比较靠前的,几乎每学期都能拿到奖学金。不过他在学校里,可并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而是找家教和兼职来做。他总是说,在学校里参加什么团委和学生会,根本不会得到工作能力的锻炼,参加社团活动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人主要是务实,踏踏实实的做一些实际的事情。”这是楚濂的口头语,也是他信仰的伟大信念。楚濂不但每学期能拿到奖学金,而且做兼职、当家教。在大三的时候,交学费就不用向家里要钱了,可以说是能自力更生了。而且他在班里也算是比较帅的男生了,可是并没有交女朋友。每当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时,他总是摇摇头说,自己连吃饭都成问题,找什么女朋友。“你要是吃饭都成问题,那么我们不都成丐帮的人了吗?”有一次一个同学说,楚濂听后只是鄙夷地笑,对于别人怎么说,他从来都不在意。但是唐宇翔知道,楚濂在心里想的事情,半点都不比别人少。楚濂的朋友很少,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这个人太“务实”的缘故吧。一般的大学生,多多少少是有些理想化的想法的,对于平时不善于言谈,而且很务实的楚濂来说,总是给人一种不合群的感觉。或许,是楚濂故意和别人疏远,也说不定呢。
      楚濂在学校里只有两个朋友,就是唐宇翔和鲁旭明,尽管唐宇翔看起来是最不“务实”的,成天的说着哲学艺术之类不着边际的事情,但是却和楚濂成为好朋友,这让人觉得难以理解,可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大抵是不能凭理性去揣度的。但无论怎么说,人和人能在茫茫的人海中相遇,似乎是有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在冥冥中在起作用。所谓神秘,无非自然而已。人们忘却了自然,才总是觉得有些东西很神秘,非要找个因果关系,实在是缘木求鱼。
      唐宇翔接到了楚濂的电话,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又听到了这位老朋友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很遥远,仿佛如同多年以前他在大海边听到的潮音。楚濂的声音渐渐的在他的听觉中变得亲切。他想,是因为许久不见,而产生了疏离的感觉了吧。对他来说,在孤寂的三个月里,在心理时间上被称为三年,也不为多吧。
     “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毕业以后,就一直没有见面,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怀念我们以前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段生活了,尽管我们现在才毕业不久。”唐宇翔能听得出,他现在的语气中,夹杂着苦闷、劳累、彷徨和衰老。“我也约了鲁旭明,他说整天都有时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聚聚。”
     “好的,我现在每天空闲很多,那就明天下午见吧。见面再叙。”
     “好的,再见。”
     “再见。”
      唐宇翔放下电话,回想起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和楚濂的一些往事,虽然没有过去多久,但是却给他一种很遥远、很陌生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吗?离过去的那个自己越来越远了吗?
      那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如同一帧帧的图画,在时间中不断的闪现。一些色彩很明显,天空的颜色他还记得,树木的枝条,风中的小草,总是一幅充满思虑样子的楚濂,就在这样的背景中出现。他们两个绕着操场跑步,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然后躺在塑胶上,看着镶满星星的天穹。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天空的纹理和颜色。天空有很多不同的纹理,也有很多的颜色,天空包藏了所有的纹理和颜色。当一个人无思无虑的仰望天穹时,天穹中的纹理和颜色会寂静无声的显现出来,天空的纹理与颜色共同组成了天空的语言,他们看着星空,畅谈彼此的理想。楚濂说“我将来要当第二个比尔.盖茨。让世界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出现了空洞的神色,而他自己并没有察觉。

       唐宇翔说,祝你有一天会成功。而他这样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无奈。他从一句话就了解了楚濂。楚濂并不是他自己给人那种印象的人,他只不过在扮演一个角色而已。
     “你知道我的理想吗?”唐宇翔问。
     “你将来想当一个作家吧,或者哲学家?”
     “呵呵”唐宇翔笑了起来,他听见了黑暗中的另一个自己,笑得更灿烂。
     “你笑什么,是我说的不对吗?”楚濂问。他有点不明所以。
     “我想成为一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烹调家,做出世界上最美味的饭菜。”
     “哈哈......”楚濂也笑了起来。
     “你也太不务实了,你做的菜一定不会好吃,还是去当作家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你说我们躺在什么地方?”唐宇翔突然问。
      他听见操场周围树木上的蝉鸣声。
     “我们躺在操场上啊。”楚濂说。
     “那操场在什么地方?”
     “在学校里。”
     “年学校在哪里?”
     “在T市。”
     “那T市呢?”
     “在中国。”
     “那么中国呢?”
     “在世界中。”
     “都不是。”唐宇翔说。
     “都不是,那么我们躺在哪里?不要说抽象的哲学问题。”
     “我们躺在大地上,我们的头上是天空。天空中有照耀我们的明月和繁星。”
     “大地、天空、繁星、明月。这些词我好像在童年里经常听到,后来就很少听到这些词。我只知道世界,知道世界上的某一个具体的地方,好象这些词只能在童话中才能看到。”
     “宇翔,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了童年,我不知道怎么就会想到童年,那是一个一去不返的美好时代。小时候,我总是想快点长大。可是现在呢,长大了,又怎么样呢?宇翔,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现实。我长这么大,没有几个朋友,在大学里,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你和鲁旭明。我觉得你们比其他人都真诚。你们从不掩饰自己。而他们,那些说我很现实的家伙们,难道他们就不现实吗?每个来上大学的人,都是抱有实际目的,谁还会为了理想而上大学?我平时很少和别人交往,那是因为我受不了那些人的虚伪。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吧,从小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我总是喜欢那些真诚的人,我厌恶虚伪、浪漫和空想。很少有人愿意理解我,包括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其实每个人都有他的理想、甚至是梦想。有的人总是把自己的理想说出来,我觉得那样的理想算不上真正的理想,那种理想很廉价,真正的理想是要你藏在内心中的,有人从来不说他们有什么远大理想。但是我知道,他是因为怕他的理想一旦摆在别人面前,就会在别人的目光和评价中渐渐地变型,失去原来的一切价值。只有善于隐藏自己理想的人,才配有一个真正的理想,理想并不是梦想。而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条要去走而不是去说的路。”唐宇翔说。
       楚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宁愿别人把我看作一个很现实的人,至少我因此而获得了一种让别人对我的肤浅认识,而不去打扰我的内心,人生是自己的,想法是自己的,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呢。”
      他们这样的交谈,有多少次呢,唐宇翔也说不清了。但自从毕业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别人这样交谈过,大多数是事物性的或者是礼节性的谈话而已。语言失去其交流的意义,成为一种说的工具。

      18

      唐宇翔吃过午饭就来到了他以前的大学,他和楚濂、鲁旭明约定在这里见面,不仅是因为这里曾经留下过他们很多的记忆,而且还因为鲁旭明在毕业前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本来他应该是被保送的。这在当时,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他所有保研的条件都具备,除了平时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在其他方面,鲁旭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
      鲁旭明平常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不但学习好,而且知识广博。这点连唐宇翔都自愧弗如。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眼睛不近视,是系里很少不戴眼睛而又学习好的男生之一。他的女朋友是外语系的,虽说不是特别漂亮,但是活泼可爱,大家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当初大家都认为鲁旭明一定能保研,但是到了最后,保研名单上居然没有他的名字。至于原因,无人知晓。但是想来,学校素来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所谓公平之事,在这里是鲜有的。种种活动都被加以堂而皇之的口号,但是实行起来却叫人不敢恭维。
      难怪近些年来,常常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大学生上了几年大学之后,临近毕业才幡然觉醒,原来是自己被大学上了,而不是自己上了大学。唐宇翔记得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一位老师,他的课本来是选修,可是到了后来,一看选修报名的人数只有三个,于是就向学校及系里报告。因为此君素来在系里是有声望,加之年岁又大,平日里也是颇受人尊敬的。至于教学水平,众说纷纭,有将其水平抬高到天上,也有贬抑到地下的。但是在当时,大家是误信了后一种说法的,所以选修他的课的人,寥寥无几。但是系里为了报答此君多年来为教育工作所做的贡献,就暗示大家都要报这门选修课,不然毕业就会受到阻挠。本来很多同学的学分已经够了,但素来知道系里的决定是一定付诸实现的。所以大多数人违心选修了这门课程。但是到了期末,却有十余人不及格。有人说是此君因为当初大家都不选他的课,因此怀恨在心,才这样做的。此种说法颇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嫌。是否如此,只有此君自己知道。
     本来很多同学学分已经够了,现在选修后又不及格,还要补考。真是值得同情。但是班里有两个人当初坚决没有选此君的课,平时也没有来上过课。却居然有这门课的成绩,而且分数很高,这让大家感到很奇怪。及到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此君当初认为本专业的所有学生,因为系里的暗示,都选了他的课,不曾想有人竟然不选,以为是自己将此二人的试卷丢失,心里有愧,遂给此二人高分。此事曾广为流传,有人将之写成文章,贴于学校的BBS之上,凡阅此文者,皆为笑谈。但是此事,既荒谬、又可笑、在学校里亦非少见。因此曰:被大学上之,亦有其理。

      鲁旭明没有被保研,当时唐宇翔和楚濂都劝他别考这个学校了,鲁旭明说这有什么关系,既然不保送,自己还可以考,将名额给别人也是一样,哪所学校不都还是差不多。
     “你的脾气可真好,如果是我,早就到系里问个明白。”唐宇翔说。他素来对学校的一些不平之事很不满,这样说也是难怪的。
       这次唐宇翔回到学校来见老同学,看到校内的景物依旧,自己却已经不属于这里了,心中有些怅然。毕竟四年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会没有怀念之情呢。他来的比较早,就在校园里面走走。这时学校刚开学也不久,很多的大一新生对学校还不是很熟悉,脸上挂满了好奇和兴奋的表情。他走到一处草坪前,看见一个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不禁想起在毕业离校的前两天,自己和朱雯婧坐在上面长谈的情景来。长椅还在那里,可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是他和朱雯婧了。那日清晨的阳光、混沌的香气、毕业前的怅惘、倾心的话语,都哪里去了呢?难怪佛经上说,一切如梦幻泡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想来人间万事,莫不是一场空幻。唐宇翔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心中甚是凄然,难道世上就没有一种永恒之物,可以让人在变幻不息的人生之中,可以寻觅。如果真有永恒,那么又在何处呢?
      唐宇翔正在恍惚中,电话响了。原来是楚濂打给他的,问他到学校了吗。唐宇翔说到了。
     “那么我们在图书馆门前见吧,那里人少。旭明说他一会就到。”
     “好的,一会见。”唐宇翔说。
      唐宇翔听完电话,向学校图书馆走去。午后的阳光正盛,天光云影一时交相辉映,唐宇翔刚才的空虚心境一扫而光。想到要和两位老朋友相见,心中兴奋起来,脚步顿时也轻快了。

       19

      鲁旭明还是老样子,一副不是什么也不在意,而是对什么都泰然任之的样子。他能总保持这样真好。唐宇翔想。
     “研究生的生活怎么样?”唐宇翔问。
     “基本和以前一样,不过课确实是少了很多,空闲的时间更多了。”
     “不错嘛。”唐宇翔说。“你有时间多看一些书了,不过你现在知识够渊博的了,再看下去,博士都没有你知道的多了。”
     “不要再取笑我了,你最近怎么样,有什么大作吗?我可先要研读一下。”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大门的一侧,一边叙谈一边等楚濂。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楚濂的身影,楚濂本来长得就很高,身体也一直也健康,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给人一种矫健的感觉。走近,他对两位朋友说:“好久不见,不知二位可好?”
      “你可来晚了啊。”唐宇翔说。
       楚濂看了看表,“二点十五分,刚刚好。”
      “楚濂一直是守时的。”鲁旭明说。
      “我们先在学校里走一走吧。”唐宇翔说。
       三个人肩并肩的沿着图书馆前的一条路边走边聊。尽管已经是初秋,但这时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阳光毫无吝惜的洒在他们的面前的路上,三个人的脚步跨过铺满细碎阳光的路面。
      “从现在看来,你们可以是说是我班里的成功人士喽。”唐宇翔说。
      “哪里有啊,楚濂可是真正的成功人士,我不过是暂时在学校里消磨时光,本科毕业找工作不容易,我再用三年时间换一个硕士文凭,不知道三年后,这个硕士是不是管用。”
      “你说得很实际,现在大学生的就业状况很不好,每天有太多的毕业生找工作。比如在本市,每年的毕业生就有十多万,去年的毕业生还没有完全找到工作,今年又有这么多的毕业生,哪里有那么多的就业机会。这就像拥挤公共汽车一样,虽然有很多人都能拥挤上去,但是有座位的人却毕竟是少数,没有人会让出自己的座位给别人坐。”楚濂说完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各自思考着。
      “唐宇翔,你是怎么打算的。你难道真的不想要学位了吗?作为好兄弟,我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都要和你说,现在还是要把眼光放到近前一点,我知道你有才华,也有远大的理想,但你一定要想想眼下的情况,在这个重视学历的社会里,大家都在拼命地考各种证书,为自己在找工作的时候,增加一些资本,你连大学文凭都没有,无疑是切断了自己将来的发展道路。”
       楚濂语气严肃的说。他很为唐宇翔担心,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四年里,他对唐宇翔很了解。唐宇翔真诚、善良、有才华,但是有时太率性而为了,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时常会冒出和多浪漫和理想的想法,这在大学里并没有什么,但是现在已经毕业了,在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想问题一定要实际一些。“你说的我理解,我现在的内心也很矛盾,在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的问题。今天出来,见到你们两个,说实话,我真的很高兴,心情也舒畅了很多。楚濂,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你刚才说的话,我会仔细的考虑的。我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这点你是知道的。”
       “我刚才说的可能太重了一点,我一直是一个很务实的人,这你也是知道的,之所以我们会成为朋友,就是因为在相互交往中一向都是坦诚相待的。唐宇翔,其实我很佩服你。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里,经过十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努力,会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一个家。然后过点小资一样的平凡生活。但是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甘于平凡生活的人,你总是对我们所谓的现实生活或世俗生活有一种不在乎的感觉,或许在你自己营造的一个理想世界里,你俯瞰我们现实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的平凡而无聊和不完美。或许,我可以称你为理想主义者吧,对于你所追求的人生目标和人生境界,我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因此我很羡慕你,你拥有的世界要比我的广大、丰富和瑰丽。而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一个务实的人。我只能在我的生活经验上,我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我喜欢脚踏实地的,一步一个脚印的生活。
      “其实你们都没有错。”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鲁旭明说。他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是尽量在冷静地听取别人想法后,才客观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其实生活本身永远都比我们能想象的要复杂,对于未来,我们或许会产生很多的想法,有些想法看起来很合理,有些想法看起来很不实际。但是,究竟这些想法到底对不对,我们只能在时间中得到验证。现在无论说什么,都还是一种主观的想法,或者说是愿望而已。现在我们相聚,还是先把这些问题留到以后,你们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啊。我们先不要把时间都放在讨论上,说一些轻松有趣的话题吧。”
      “呵呵,是啊,旭明你说的对。”楚濂说。

        20

        三个人在学校里又走了一会,来到了校门口。外面是一条公路,车来人往,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仿佛一曲因为指挥出错的交响乐。他们走出校门,来到附近的一座过街天桥上,公路两旁的高大楼宇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苍山顿收眼底。脚下车辆穿梭而过,天桥因行人的走动而微微有点颤动。或许,这只是感觉吧。
      “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常在晚上站在这里,望着这城市的夜景,一起喝啤酒,大声的冲着远方大喊吗?”楚濂说。
      “我记得每次都你你们两个在喝啊。”鲁旭明说。
      “呵呵。”唐宇翔和楚濂相视而笑。
      “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站在这里,在这里,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每当望见远处那座山时,我就会生出遐想,在那座山的背后,就是我的家乡。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离家并不是很遥远。但是每当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又不免会有孤寂的感觉,但是幸好有你们,让我感觉不那么的孤单。”楚濂说。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楚濂将双臂搭在天桥的栏杆上说。
      “我从很远的家乡来到这个城市上大学,带着家人的期望,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希望在大学里学到知识,以后可以找一份好工作,不用再回到那个贫穷的村子。但是一到大学,我才知道大学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原来以为这里有满腹学识的老师,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子们。但是实际上,虽然我看见了一些学识渊博,德行高尚的老师,他们堪称为人师表,但也有不少不学无术,自私庸俗之流。而学生呢,不是整天逃课,玩网络游戏,就是花前月下,失恋就寻死觅活的。还有一些人,参加什么团委、学生会,为评个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勾心斗角。这与我心目中的大学完全不一样。我开始到大学时,也是带着美好的理想和愿望的。但是后来,我对大学彻底的失望了,我不想在学校里看见那些无聊的人和事。我不能把这几年的时间白白的浪费,所以我就当家教,找兼职。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地放弃了以前那些曾经美好的理想,变得现实起来。大学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要相信,在学校里能学到对你有用东西,光有文凭,而没有实际能力,是无法在现代这个社会里和别人竞争的。”
       唐宇翔能从楚濂的眼中看到痛苦、愤怒和无奈,但是他的神色是坚强的。
     “或许我这个人比较理想吧。我之所以会放弃学历,也是因为对大学的失望,我不想既否定它,而同时又接受它给我的一种所谓的价值。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的行为,甚至有些人会以为我偏激。但是我相信,我的选择,至少对我个人来说是对的。”
       楚濂只是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的苍山。唐宇翔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这时感到天气渐渐地冷了起来,心里顿时觉得空荡荡的,仿佛周围的一切刹那间都变得虚幻不实起来。
       自己是一个人,今天站在这里,却突然想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世界是从远古就存在的,从那个神话的时代。自从世上最初的两个人诞生后,人就在大地上繁衍了起来,经过了诸多的时代变迁,终于可以在路两边架起了一座铁桥,让人在上面穿行。因为道路已经充满了放着尾气的大大小小的汽车。闪烁着绚丽而耀眼的霓虹灯和广告牌的高大现代化落群,一幢幢的矗立在这个城市中,甚至人在半空中生活、工作。但是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只是暂时的居住而已,很多人并不具有安居之地的家。
      “我有时就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离开家乡而来到这里呢?”唐宇翔说。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能让人产生错觉的东西。”楚濂把手向繁华的城市上空一挥。
      “但这里并不属于我们,甚至谁也不属于。这只给人一种繁华和富足的符号罢了。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不停地忙碌的人群,他们不断的为了生存而奔波忙碌,而可能几十年都不会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一个家。城市是永久的存在,而人却无法真正的停留。”
       天桥下的公共汽车站上站满了人,每当有一辆车停下,人们就蜂拥而上。车里传出售票员的声音:“行人注意车辆。”“前门上车,后门下车,下车请自觉刷卡。”但是人们只是各顾各地往车上挤。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汽车不规则地排在一起,等待着绿灯闪现后通过。每到下班的时间,几乎世界上所有的汽车都涌到公路上,把所有的路都堵塞得水泄不通。从高空上看,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盘桓在地球上,一动也不动。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城市里的灯都陆续地亮了起来,路灯的光亮形成了一条长线,通向远方,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渐渐的变得晦暗起来。

        21

      “兄弟们,我们下去,找个地方吃晚饭吧,我请客。”楚濂兴奋的说。他说着,向桥下走去,唐宇翔和鲁旭明也跟着他向下走,走到桥底下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乞丐,蜷缩在天桥梯口的旁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给我点钱,我要吃饭。”鲁旭明看了一眼乞丐,发现唐宇翔和楚濂已经走出几步远了,快步追了上去。
       他们进了一家以前常去的学校附近的馆子,三个人找了一个相对周围人不是太多的地方坐下来。服务生将菜单递给楚濂。
      “楚濂,每次来服务生都把菜单递给你,一看你就是东道主。”鲁旭明说。
       楚濂笑了笑,翻开菜单看了看。唐宇翔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消瘦了许多,可能是因为灯光和影子投射到他的脸上,才这么明显的吧。以前楚濂脸上那种充满活力的光彩,已经被疲劳感所掩盖。他边看边不自觉地皱着眉,额头上的细小波纹如同岁月的痕迹尤为突出。
      “你也看看吧。”楚濂把菜单递给鲁旭明。鲁旭明笑了笑。
      “我随意,你们点吧。”又把菜单递给唐宇翔。
       唐宇翔看了看,点了两个。又把菜单递回楚濂的手中。楚濂又点了几样,要了几瓶啤酒。
      “几位请稍等。”服务生拿着采单走了。
      “最近很忙吧,我看你比以前瘦了。”鲁旭明说。他和唐宇翔一样,对楚濂的健康状况很关心。
      “没什么,工作就是这样,虽然有时觉得累,但也没办法,习惯就好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酒和菜都上来了,虽然唐宇翔和鲁旭明都没怎么喝酒,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着以前的事情,大家觉得很高兴。
       吃完晚饭后,他们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寒风扑面,楚濂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唐宇翔问。
      “没......咳......什么。”楚濂一边咳一边说。过了好一会,他才不咳嗽了。
      “现在我们去哪?”鲁旭明说。
      “你们到我住的地方看看吧,难得今天有时间,以后你们找我,也知道地方。”
       他们来到了楚濂的住处,在一个安静、卫生的小区里。唐宇翔和鲁旭明跟着楚濂来到了门前。楚濂打开了门,把他们请进去。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
      “你们先看看电视吧。”楚濂把电视打开。遥控器递给唐宇翔。
      “我去给你们拿饮料,旭明,我知道你喜欢喝茶,宇翔你喝什么?”
      “无所谓。”唐宇翔说。他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有点累了。
        三个人又坐到了一起。“你现在一个人住,不觉得冷清吗?”鲁旭明问楚濂。
      “白天六点就得起床,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公司,晚上不加班的话,五点下班。但是路上经常堵车。七、八点钟才能到家。也就看看电视,早早地就睡觉。根本没有时间想冷清什么的事情。”
      “这样看来,你一天挺充实的。”唐宇翔说。
      “可以这么说吧,我几乎整天都处于繁忙之中。”
      “那周末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啊。”鲁旭明说。
      “哪里有什么周末。”楚濂有点无奈地说。这时他又咳嗽了起来。
      “你有时间应该到医院去看一下。我觉得你这样下去,恐怕是要病倒的。”
      “我现在每天都忙得很,几乎找不到空闲的时间,今天好不容易有一天空闲,觉得应该和你们见面好好叙谈一下,说实话,我平时身旁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同事之间,都在暗中勾心斗角,比以前学校里参加学生会那些人斗得厉害多了。”
       楚濂说完又咳嗽了两声。“兄弟们,我有太多的话要和你们说,但一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反正我心中烦闷得不得了。”说着他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三瓶啤酒和一些小食品。
      “我们再喝几杯怎么样?”楚濂的眼睛中似乎出现了期望的神色。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唐宇翔说。“难得我们今天相聚。”
      “好吧。”鲁旭明说。他的脸上出现了快乐的笑容。
       三个就又说又笑地喝了一阵。
       楚濂把头从交叉在桌子上的双手上抬起来,鼻翼翕动了一下。他的脸完全红了,直到耳根。刚想拿面前的杯子,就又大声咳嗽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才止住。“你没事吧?”还较清醒的鲁旭明关切的说。
      “没事,没事。”楚濂闭上了眼睛,两行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用手揩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把眼睛睁开,眼睛里充满了清泪。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悲苦的光。
       唐宇翔从来没有看过楚濂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在唐宇翔的印象里,楚濂是不会落泪的,他从来都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即使以前比今天喝更多的酒,也没有这样过。
      “兄弟!”楚濂的一只手搭在唐宇翔的肩膀上,这只手是那样的无力。他又用朦胧的眼光看了看鲁旭明。
      “我现在表面上虽然每天上班,早出晚归,给人很充实的样子。但是我的内心其实空虚得很,我每天努力地工作,但是对于未来,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付房租和日常的花消,基本也剩不下什么。”
       说着,他又咳嗽了起来,鲁旭明拍他的背说:“别着急,慢慢说,我们在听着。”
      “我有时在想,即使我再这样工作十几年,可能也不一定在这个城市里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最后还会累出病来。我现在不是没有时间看病,只是不敢去看,现在医院治病的费用那么高,我哪里有钱看病呢,我每月还要给家里寄一部分钱,因为弟弟还要考大学。唐宇翔,你说得对,这里真的不属于我们,但是我又不能回家。我在这里读了四年大学,家里对我的期望很高,我不能这样就回去。即使回去了,我也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现在累啊,很累,每天上班回来后,就腰酸背痛......”。楚濂说着,一头栽到桌子上,差点把上面的酒杯撞碎。
       “我们把他扶到床上去吧。”鲁旭明说。两个人一起把楚濂扶到他卧室的床上,帮他脱下衣服和鞋,盖上被子。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不能迟到,不能迟到啊。”楚濂说。过了一会,他入睡了。两个人守在他身边。过了不久,楚濂醒来,说不舒服,到卫生间里吐了一回,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他在唐宇翔和鲁旭明的照料下又睡去了。

        22

        第二天早上,唐宇翔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来到了自己的卧室,就睡了起来。昨天晚上为了照顾楚濂,他几乎一夜都没怎么合眼。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将他唤醒,他看看窗外的太阳、天空和白云,偶尔飞过的鸟儿。感觉到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过了一会,他想起了昨天的事,在这个城市里,像楚濂和他、鲁旭明这样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十多万。但是楚濂毕竟找到了一份暂时收入比较稳定的工作。这多亏他在大学的期间做兼职,积累了很多的经验。可是一般的大学生,只是在毕业前实习几个月而已,根本说不上有什么工作经验。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找不到稳定的工作,都是很平常的。大学毕业后,除了一纸文凭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或者可以说,还拥有自由吧。大哲学家萨特说过自由选择,但是所有的自由选择,只不过是一种消极的选择而已。因为人总是生活在具体的境遇中,选择本身总是要受到现实条件的限制的。自由就是虚无,仅仅是虚无而已。
       唐宇翔起床后,去吃了午饭。他今天的胃口不大好。可能是心情不太好的缘故吧。本来他昨天想从鲁旭明和楚濂那得到一些让他觉得生活不是那么痛苦的东西,一些可以让他对生活产生乐观的东西。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难道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只能以孤独而痛苦的个体方式存在吗?难道真如叔本华所说的,人生是一幅飘忽不定的影像,是一个摇摆于痛苦与无聊之间的钟摆。
       刚刚放下电话,唐宇翔不觉得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天就是中秋节,他给家里人打电话说,他因为要努力复习考研,就不回家了。其实他这样说的时候,内心是很矛盾的,在以往的二十多年里,在他记事起,几乎是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但是自从毕业以后,他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几乎都要说谎。
       虽然他觉得自己不是佛教徒,还未能把“不妄语”作为戒律一般常常放在心中,但每次往家里打电话,都以考研来敷衍。在他的心中,已经因此为自己往日的自我形象,罩上了一层阴影。每当这时,他自然就觉得痛苦,想找一个人,将自己心中的痛苦,都释放出来。
       他未到窗前,就看见朦胧的云气中,月亮恍惚的隐现。他打开窗户,寒气迎面飘来,让他觉得心中清静了许多。后天就是中秋节了,自己来这城市已经四年多了,几乎没有在家过一个中秋节。但是以前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在一起,也不觉得孤独和寂寞。可是这回,要确确实实地对着十五的圆月过中秋了。想想历史上的文人骚客,在人生的孤寂之时,也只有在对月时,多少可以寄托一下思乡的情感,由此可见,那歌咏明月的诗句如此之多,也是有道理的。那天上的月,在夜晚之中,虽有繁星相衬,但也委实过于孤寂了。古人幻想着月亮之上有冰雕玉砌的广寒宫,永远青春不老的嫦娥仙子,洁白可爱的玉兔。虽然虚无飘渺,而又令人神往。
       唐宇翔站在窗前,却没有这样的向往,他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一轮在云彩中起伏隐现的孤月,喟叹人生的不如意。虽然自己的这一代人,向来被人认为是幸福的一代,没有上几代人经历那么多的苦难,但是却偏偏的总是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那样寻愁觅恨,对什么都大感不满。有上大学的机会,也不珍惜,整天里把时间白白的抛掷进虚无的光阴里。就是这样,也还嫌不够,却无缘无故的愤怒和无聊,写出一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来,抒发自己的苦闷云云。并且将之称为文学。唐宇翔平日里也自诩为知识分子,在临毕业的时候,做出了一件在人们看来无发理解的事情来,在一次期末考试的时候,扔下试卷不答,大摇大摆地走出考场。如此一来,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四年来的所有努力也付诸东流。而毕业之后,真正的成了一个“局外人”,自由地行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虚无还是深渊的路上。半个世纪以前,克鲁凯亚写完《在路上》,回到了家乡,也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之中。皈依了宗教,但是在中秋节将至之时,唐宇翔却只能做一个无家可归的异乡人。他关上窗户,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坐到了电脑前,在一个人的时候,他只能进入网络的虚实相间的世界,来治愈自己的怀乡之情和孤独病。

        23

       几天前,一个朋友推荐唐宇翔看“法国第一才子书”,维昂的《岁月的泡沫》,他现在还没有读完,不过心里愈加得觉得压抑了,天空寥廓,大地无垠,可是人所居住的空间却愈加得狭小了,地上住满了人,高楼伸向了天空,人住在半空中,被封闭在一个个的狭小空间中,举目四望,虽不见鲁迅先生所说的四角天空,但却被林立的高大建筑物笼罩在一个没有空间方位感的空间中。
       中秋这天的早上,唐宇翔怎么也睡不着了,就仰面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自己刚刚做的梦。那梦在现在想起来,已经是朦朦胧胧的了,如同窗外的晨雾一样。但愿这晨雾在白天会散去,那样晚上就会看见中秋美丽的月了。他早早地起床,准备到外面散步,呼吸一点早晨新鲜的空气。他刚走出房间,在客厅里就看见了房东夫妇。
      “今天起来真早啊。”王伯伯说。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中的报纸,虽然才五十刚出头,可是眼角上已经堆满了皱纹,消瘦的脸上高耸的颧骨很明显,一双眼睛里闪现着亲切的笑容。
      “王伯伯,王阿姨,早上好。”唐宇翔说。“因为早上睡不着了,所以起来,想到外面走一走。”
       王先生笑了笑。“你今天白天有事出去吗?”王阿姨问。他们夫妇恰巧都姓王。
      “白天要去见一位朋友。”今天怎么突然问起我的事情来了,唐宇翔觉得很纳闷。
      “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吧。”王阿姨说。“今天是中秋节,你大哥和嫂子晚上要过来,我们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好的,那我在六点以前回来。”唐宇翔笑着说。老两口点了点头。
       自从上次回学校来,已经有二十多天了。今天他来这里见鲁旭明,感觉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一种表达和倾诉的渴望,让他来见这位老同学了。
      “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了。楚濂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你昨天打电话给我,我感到很突然,楚濂工作得好好的,怎么就回家了呢?”
      “还是到我的寝室再说吧。”鲁旭明说。两个人来到了鲁旭明的寝室。
      “怎么就你一个人?”唐宇翔到了鲁旭明的寝室一看,里面没有其他人在。
      “他们都回家过中秋了。”鲁旭明说。他从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拿出了一块月饼递给唐宇翔。“尝尝看,味道如何?”
       唐宇翔接过来,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啊,很香。”
      “你啊,吃什么都说不错,我看你的形而上思考太发达了,对形而下的东西都没有太多的感觉了。”
      “可以这么说吧,我现在对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不仅仅是吃的东西。兄弟,我最近心里烦得很,尤其是昨天在电话里听你说楚濂回家了之后。对了,楚濂为什么突然回家了呢,也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后,我总觉得他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在上个星期找一个时间,拉着他到医院里有检查。到了医院一看,检查出了好几种病。医生说,幸好来得比较及时,如果现在不治疗的话,以后会很严重的。但是楚濂不肯马上治疗,我就劝他赶快治疗。他开始并不同意,可能是担心没有治病的钱吧。又过了几天,他在工作的时候病倒了。我知道以后,通知了他的家里人,把他接回老家去治病。他临走时,还怪我把他的病告诉了他的家里人,我想,他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他的家里人,他还会硬撑着不去治病,我只有这样做了。”
       “你做得很对。”唐宇翔说。“如果是我,恐怕在那个时候会不知道怎么办好,你很果断。我平时总是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你在处理生活实际的事情上,比我强多了。”
       “也不能这么说啊,长时间以来。我只知道学习。可是你不一样,你有思想,敢于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东西,你以后一定能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我这个人很不实际,或许,只是又一个唐吉诃德而已。”唐宇翔自嘲地说。
      “呵呵,你还不知道吧。最近网上正流传一本书,叫《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的往事》,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大一新生写的。
      “确实不知道。不过现在写书的人的年龄真是越来越小了。我大一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写。不过据我所知,所谓的少年天才,以后都会变得平庸。在王安石的时代就出现过这种现象,他写的《伤仲永》,不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吗?”
      “你认为的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本书可与你有关啊。”
      “和我有关?”唐宇翔一时觉得很奇怪。“你刚才说作者是大一新生,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他更不可能认识我吧?”
      “他的确不认识你,但在这开学的几个月里,却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传奇事迹。那本书的主人公,就是根据你为原型写的。”鲁旭明笑着说。
      “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我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来,倒是自己先做了小说的主人公。”
      “这叫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你未写出书时,人们就认为你是一个艺术家了。两个人又谈了一会,唐宇翔就要告辞。
      “今天怎么急着回去?”鲁旭明问。
      “房东一家人邀我一起吃晚饭,盛情难却啊。”
      “呵呵,原来有人请客吃饭,好,那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两个人一起下了公寓楼,向校门口走去。

        24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鲁旭明问唐宇翔他明年是不是不参加补考了。宇翔淡淡地说是的。鲁旭明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现在真的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啊。”
       唐宇翔拍了拍他的肩,定定地和他说:“你现在留校,以后还有很大的发展,希望我有一天再来时,你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永远都是好哥们。”鲁旭明说。
       两个人正在说着的时候,有人突然叫唐宇翔的名字,唐宇翔扭过头来看的时候,却并不认识这个人,看年龄比自己小三、四岁。这时鲁旭明向他介绍说:“这是戴晓辉同学,也就是《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的往事》的作者。”
       戴晓辉伸出手来,与唐宇翔握手。在握手时,戴晓辉顿时两只眼睛放出奕奕的光来,虽然隔着厚厚的近视镜,却也看得出他兴奋异常。戴晓辉用双手握着唐宇翔的手,口中说道:“幸会,久仰大名啊。”
       唐宇翔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那么一点点神经质,只是微微地朝他点了点头。
      “请稍等一会。”戴晓辉说着放开唐宇翔的手,把自己背上的书包拿下来,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本《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的往事》,说:“这是出版社给我的样书,下个月才正式出版发行,请在扉页上签上您的大名。”说着拿出一支签字笔,略微有些颤抖地递给唐宇翔。唐宇翔用工整的楷体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戴晓辉接过去签了名字的书,仔细地瞧了一瞧。“果然是不同凡响啊,别人签名都潦草得很,惟独您的笔迹这样的工整。”
       唐宇翔说,我还有事,要走了。戴晓辉说要送送他。三个人向校门外走去,途中戴晓辉说,很多人看了他写的书,都想见一见唐宇翔,只是都没有机会,今天自己幸运得很,又说他最近把校内和网络上喜欢《一个特立独行者在X大的往事》的大中学生们招集起来,一起向唐宇翔学习,开始一场声势浩大的抵制考试运动。以后少不得要让唐宇翔来给大家作一两次演讲。唐宇翔听了大吃一惊,问他:“你现在只是有这个想法吗?”
      “是的,不过等书正式出版了以后,就开始实行,您觉得怎么样?”
      “你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我是坚决不赞成你这样做的。”
       戴晓辉觉得很诧异,问唐宇翔为什么。
       唐宇翔说:“无论我以前做过什么,都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别人效仿,而且每个人都有各自独特的人生轨迹,我曾经选择放弃学历,也只是从我个人的情况出发,人人所处的情况是不同的,盲目模仿,只能是误人误己。我不希望有人要展示自己的个性或者要表现的与众不同而不去考试或者放弃学历。”
       戴晓辉听完后,有点茫然无措,仰着头,皱着眉,向天上看。
      “你还是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吧。”唐宇翔对戴晓辉说。
       戴晓辉回过神来,“我有很多问题还没有想清楚,多谢您的指点。”
       他们到了车站,鲁旭明对他说:“我真的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不久前对你还不是很有信心,担心你会很偏激,现在我放心了,你比我想象的清醒得多。”
       唐宇翔笑了笑,“多谢你对我的理解。”这时唐宇翔要坐的共车来了,他上了车,挥手向两个人道别。鲁旭明向唐宇翔摆手,戴晓辉木然地对唐宇翔也摆摆手,依旧想着唐宇翔刚才对他说的话。

        25

       在回来的路上,公车很拥挤,每到下班的时间,都是这样。唐宇翔总算有一个位置,公车在颠簸间,乘客就抱怨个不停,唐宇翔已经习惯了。这些人大多数是上班族,以前楚濂也是其中的一个。想想楚濂,唐宇翔就觉得难过。楚濂当时在毕业前,是班里第一个找到工作的,那时大家都很佩服他。可是还没工作到半年就病倒了。在这个城市治病的费用太贵,只有回老家治病。本来他在上大学的几年,做家教、找兼职,也能自己交学费。但现在一来,不但不能工作了,而且还要长期地治病和调养。真是太值得同情了,但自己却帮不上他。
        唐宇翔看着车上和站台上等车的人们。他们虽然穿着入时,看起来很精神。但是精神却疲惫不堪,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他们和楚濂一样,总有一天会在消费时代的快节奏生活中被拖垮,累倒。在这个城市中,在世界上所有的现代化城市中,一条由技术为车头,消费为车身的长长列车,正在信息高速公路上飞快地前进。没有方向地在深渊的悬崖边穿行。
       唐宇翔回到了住处,看见了王伯伯和王阿姨坐在客厅里。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他们从沙发上站在起来。“你回来了。”王先生说。
      “大哥和嫂子他们还没有来吗?”唐宇翔问。
      “他们说过一会就来,你先在这看看电视吧,稍等一会。”王阿姨说。
       唐宇翔坐在了王先生旁边,陪他们一起看电视来打发时间,在这个时间段,大多数频道都在播放着新闻,唐宇翔一看新闻就有点犯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阿姨有点着急了。她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说是要到七点才过来,不知道在忙什么。”王阿姨有点不耐烦地说。
      “那就再等一会吧。”王先生说。他似乎对儿子和儿媳什么时候来不太关心,依旧看电视。“我先回房间呆一会,今天有点累了。”唐宇翔说。
      “那好,你先休息一会吧,等他们来了我叫你。”王阿姨说。
       唐宇翔回到自己的房间,顿时觉得很疲倦。他拿过一本书来,看了几眼,就睡着了。他一手拿着书,仰面躺在床上,窗外橘红色的月亮,渐渐地把微光送到他的身上,顿时整个人如同披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辉。
   唐宇翔朦胧地从梦中醒来,听见了敲门声。“宇翔”。是王阿姨在叫他的名字。
  “来了。”他从床上翻身而起,感觉头有点晕,大概是因为刚刚从梦中醒来的缘故吧。他打开门。看见王阿姨正站在门口。
  “你大哥和嫂子他们不来了,我们吃饭吧。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白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没什么。”唐宇翔笑了笑说。
   吃饭的时候,唐宇翔能看出老两口因为儿子和媳妇在中秋没回家来吃团圆饭的失望神情。王阿姨和王伯伯说让他多吃点,别见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唐宇翔满口应承着。但心里却感觉有点不自在。老两口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唐宇翔能感觉得出,他们因为儿子中秋节不回来看他们,心里一定很难受。但是他呢,在中秋之夜,不能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的心情不也同王先生夫妇一样吗?唐宇翔吃过晚饭,拿着王阿姨送给他的月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把放月饼的盒子放在书桌上,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澄澈明亮。月光周围的浮云,如同透明的轻纱一样,围在美丽的婵娟脸旁,恰似印度姑娘的面纱。唐宇翔拿起一快月饼,来到窗前,将月饼举起来,那月饼便在他的眼中与月亮重合。他在月饼的边缘上咬了一口,甜甜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他慢慢地咀嚼。仿佛在细细的体味过往人生的际遇和人情的冷暖。在这个中秋之夜,本来是家人相聚的日子,可是又有多少游子在外,孤身一人,对着清冷的月光,遥寄着自己的思乡之情呢,又有多少的父母在家中,对月挂念自己在他乡的儿女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想到古人的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眼睛里的明月微微地模糊起来。他轻轻地将眼角的泪水拭去,突然听见外面人们的欢笑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他走回到床边,把房间的灯关掉。那中秋的月光,如同他心中的缕缕思绪一样,轻柔的挥洒进来。

[本帖已被儒帅哲师于2007年5月14日23时32分35秒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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