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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七十二堂号》大结局之三 49 风刮了一夜,第二天还不亮就飘起了大朵大朵的雪花,这是进入冬日的第一场雪,王晓六起床推开门时,看见院子里已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晶莹莹的,刺耀着他的眼睛。那匹他几乎每日都要赶的黑鬃马在马厩里踢着蹄子打着鼻响,咴咴的像是在唤着主人,马车停在门口,上面落满了雪,昨晚去城里给县政府送中孚东白酒,县长刘锡坤让井水科长好好招待了他一顿,他多喝了几杯酒,一回到酒店上眼皮就与下眼皮打起了架,就没往马厩边上拉,他想反正第二天一早还要去大店,庄老爷来信说,居业堂的酒快没有了,让他送一些去。他喊起了三个伙计,扫完了院里的雪后,就开始套马车,往马车上搬黑色的瓷酒罈子,这些酒罈子都要从院西南角的地窑里往外抬,等搬满庄老爷要的酒罈子数时,王晓六和三个伙计都已是满头大汗了。居业堂杜家朱流中孚东酒店是莒州有名的白酒酿制店,远近的商贩每逢双日都云集于此,将这儿酿制的上乘白酒运回各自的酒庄,王晓六来中孚东酒店时才二十岁,那时他就是个酿酒师了,他那年受庄老爷之命,和庄英一起去莒州城参加庄珂举办的农工银行开业仪式,又保护庄英回到大店,一晃十年过去了,他也由伙计熬成了酒店的头儿,现在他手下做工的就有三十多人。 黑鬃马喂过料后,不停地甩着两耳和尾巴,看样子是食欲过后很舒服地接受主人的安排,一个伙计将它牵出了马厩,在马车前套上嚼子和鞍,王晓六吃过饭,穿上了庄老爷给他的狗皮棉袄,嘴里冒着乳白色的喘气,跟其中的一个伙计说,你们在家按昨天定的量,将酿料做好,我下午回来要查看。三个伙计一齐说,您就放心去吧,下午保您看了舒心。他们见王晓六一脸高兴的样子又就,路上得多加小心,都说鬼子进了咱大店,说不定在哪儿会遇上麻烦。王晓六听着,虽说不在乎可心里还是一沉,上马车他说,好嘞,老天保佑。坐在马车左侧的座位上一扬鞭子,黑鬃马就顺门前往西去的路扬开了前蹄,马车过后的路上,碾出了一串串车轮和马蹄的雪印子,很快就驶出了杜家朱流,来到了莒州城通往大店的南北公路上,雪停了,天晴了,太阳露出了耀眼的影子,天蓝蓝的碧透如洗,公路两侧的村庄和田野沉浸在白雪的包裹里,像是还没有从睡眠中苏醒过来,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树梢上挂满了雪凌,风不知何时停了,雪凌净净地依依偎枝条,在阳光里闪烁着光芒,车轮下的雪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酒罈子紧挨着的缘故,在行进的马车上相互触碰着,他愿意听这种交互的声音,像畅想曲使他心向前方,他算计着时间,估计午饭前到达大店见到庄老爷是有把握的。 他想庄英有好几年没见着了,听说大太太说过,庄英参加了一一师万毅的部队,他知道在沂蒙山区抗战的这支部队英勇善战,打了好多次胜仗,前几天还接到上级通知要他把庄家八千多亩地产的粮食收集起来给他们当给养。他想趁着这次去大店的机会找孟堰的孟老爷,可他感到很为难的是孟老爷已经让鬼子给训服了,成了的的道道的汉奸,他怀里揣着那张他从县党组织那里领的给养批条,心想一定要会会这个孟老爷,看他有何心计可施展抵挡了这批给养。他想着,马车在他的思绪里很快过了夏庄,在快近小店镇时,黑鬃马一撂前蹄,咴咴地叫唤起来,雪块儿在马的叫声里随着马蹄的抬起纷纷落地,他猛地拽缰绳,马车停了下来,他看清了前面挡住马车的东西是一辆正在冒着黑色浓烟的小轿车,路边还躺着已中了枪弹的五六个人,有的身上正冒着紫红的血,染红了身边的白雪。他吓一跳,马上想起刚坐上马车时伙计们说的话,是鬼子干的吗?他跳下马车,上前看着,小轿车里两个人已经死去,后座上的那个穿了西服的中年男人歪着头,嘴里淌着血,前面的是司机,中弹后趴在方向盘上。 王晓六这时真的害怕起来,他离开小轿车去看那些趴在雪地里的尸体,每一个他都伸出手指在鼻翼间试试还有没有气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倒在了血泊当中,胸上中了太多的子弹,他突然看见前边还有一个女人躺在雪地上,身上穿了黑色的衣服,看样子是富贵人家的太太,还在那儿痛苦地抽搐着,她的左腿上中了枪,血正从伤口上淌了出来,听见的人走过来,就动也不动了,看样子是装死。再往前,他看见了一个人,趴在沟里,嘴里流着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腮帮,没有反应,再仔细看时,他惊得差点大声喊了出来,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朱林吗?他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遭遇这样的不幸?他看到朱林还在喘气,就喊了起来,朱林,朱林,是我呀,晓六。朱林起初没有反应,等王晓六反复叫了几次时,他动了动嘴唇,他没中枪弹,可能是嘴让车上的哪个地方给碰伤了,等他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人是王晓六时,轻轻喊了声,晓六同志,庄飞局长和我们中了鬼子的埋伏,庄飞局长死了,丁西白死了,一同来的两个待卫也死了。他说着坐起来,叫着庄夫人,庄夫人。王晓六说,是庄飞局长的媳妇吧?朱林揩了揩嘴唇上的血说,是,就是。王晓六说,她叫刘春雨?朱林点了点头,王晓六指了指有两三丈远的地方说,你看她就在那儿,像是腿上中了枪弹。朱林站起来,顺王晓六手指的方向看去,禁不住失声大喊,庄夫人,庄夫人。人早已跟着声音奔跑了过去,他来到庄夫人跟前,俯下身子,将刘春雨扶起来说,庄夫人,您醒醒,是居业堂的王晓六来了,咱们快走,回头再来接庄局长回大店。刘春雨从惊厥中醒过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已经来到头顶了。 王晓六上前帮朱林将刘春雨抬到马车的瓷罈子上面,用棉大衣把她围起来,只露出了头,朱林说,庄夫人,您先委曲一会儿吧,这儿是小店,很快就到大店了。王晓六等朱林坐稳了,就赶起马车直奔大店方向。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一些,有水从路上渗透出来,从车轮上甩上来,落在王晓六和朱林的棉衣上,他问朱林是回来做什么,朱林说,您有所不知,庄局长的父亲,守忍堂的老爷庄廷簪前天让鬼子的飞机给吓死了,庄局长和他的家人是来奔丧的,恰巧在德国教堂当翻译的丁西白一块来看望他的妹妹,没想到在这儿遭遇了鬼子。王晓六问,你看清了是鬼子还是土匪?朱林说,看清楚了,他们帽子上的小黄星和肩膀上的红肩牌都看清了,还有一个军官拿着指挥刀,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同事就是让那个军官给劈了,从脑袋顶一直到了屁股,血淌了一裤子。王晓六听了咂了一下嘴说,你不感到这事蹊跷吗?朱林抬头看他说,没有,我以为是遭袭。王晓六说,庄廷簪老爷去世,庄局长奔丧,半路上让鬼子伏击了,这个中应有它的原因,要不鬼子能袭击一个堂堂的水道局长吗? 刘春雨躺在瓷罈子上面的棉大衣里,似乎是让行走的马车给晃醒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蓝天白雪,还有身边的马车,像是做了梦一样,慢才还坐在小轿车里,刹那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她的左腿上巨烈地疼痛起来,子弹还在里面,伤口在往外渗透着血,透过黑色的裤子角上流在黑色的酒罈子上。她听了王晓六的话,翻动着身子说,庄飞呀,这是为啥,来给父亲奔丧,你却也随他而去,留下我孤儿寡母,让我怎么过呀。朱林心里一阵难过,泪水从眶里打着转转,鼻尖揉得红红的,看着庄夫人说,您别难过了,已经这样了,还是想想怎么过大店镇北门的鬼子设的岗哨吧,听说那边查得很紧。刘春雨抬起头来说,北门上都是鬼子了?朱林朝她点了点头,见朱林的表情,刘春雨沮丧地号淘哭泣起来。马车已经出了小店镇,镇子里的鬼子兵和保安军没有很严的盘查,他们就过去了,街道上的商号都关闭着门,行人也很稀少,路过后王晓六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在指指点点,然后会意地笑成了一堆。王晓六心猛地攥缩,心想这些人怎么如此的麻木。前边很快就是孟堰村了,他又想起了孟老爷,感觉到了内衣兜里那张批条硬硬的还在,没有风吹的寒冷也令人不安,他正想放下鞭子搓搓冻疼了的手时,一阵汽车喇叭声从身后传来,他一怔,莫非又遇上什么歹人? 黑色的轿车在马车后边不远处刹住了车,刹车痕迹黑黑的在雪地上印了出来,王晓六急忙让马车靠边,他以为是自己的马车接了黑色轿车的道,要是车主混涨的话,说不定还会弄出什么乱子来。他和朱林跳下马车时,也正是张得轩开了车门子钻出黑色轿车的当儿,王晓六和朱林几乎同时喊出了“大管家”三个字,话音未落就跑了过去,张得轩将插在腰里握紧了手枪的右手慢慢地抽出来,他看见了面前的两个人是王晓六和朱林,才放心地舒了口气说,噢,是你们两位,怎么走到一起的?王晓六一脸的悲伤说,大管家,咱庄家遭殃了呀,庄飞局长来给父亲奔丧,让鬼子给半路上截了,三死两伤,庄飞局长他归天了,夫人腿负伤不能走路。他说着用目光示意马车上的刘春雨,张得轩瞪大了眼,跑过去拍了拍躺在马车上的刘春雨,庄夫人,庄夫人,我是居业堂的张得轩呀。刘春雨动了动上身,头从棉大衣里露出来有气无力地说,噢,您就是大管家?张得轩看着她点着头,刘春雨说,以前听庄飞说过您多次,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见着你了,也该我离开大店好多年了,镇子上的同乡大多都不认得了。张得轩说,我坐的车在经过小店北时看见路上有辆被枪弹击毁的轿车,没想到是庄少爷的,更没想到庄少爷就在里面。王晓六说,大管家,现在要紧的是把庄夫人送回家去治枪伤,北门的鬼子岗哨可能很难让咱们过关。张得轩眉头皱了皱说,让庄夫人坐庄老爷的车,就坐后边的坐,让她躺着,鬼子看不见便罢,看见了这是庄老爷的车,量也无妨,朱林也坐进来,坐在庄夫人旁边,盘查时就说是县长刘锡坤的秘书,也不会出现意外。 果不出张得轩所料,福特轿车和王晓六的马车在经过北门时很顺利,岗哨是让鬼子抓来的丁兆红,另外还有一个鬼子,丁兆红一看是庄老爷的轿车,就跟那个鬼子一阵呜哩哇啦的东洋话,鬼子就一扬手,让轿车开进门里了。丁兆红是住在南门里的一家穷人的儿子,鬼子把他家的房子给炸烂了,庄老爷接济他,给他盖起了房子,送来了粮食,他从东北的大连回家来目的是为了躲避鬼子,没想到家乡也让鬼子给占领了。他在鬼子修筑镇子被炸毁的的围墙和镇子周围的工事时,被当作民工抓过来的,他会说日本话让鬼子发现并被鬼子强行当作翻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前天早饭后,民工在修筑西门外的工事时,宣抚官板本三郎手拄着军刀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工干活太慢,就远远地吆喝他快干。那个民工以为板本喊他有事,就拿着铁钎走了过去,板本以为他要造反,抽出军刀就要砍,就在这时,丁兆红急忙上前用日本话说,太君,他听不懂您的话,认为您喊他有什么吩咐,请您原谅他。板本一听丁兆红会说日本话,感到十分惊讶,用疑惑的口气忙问:你的,会说大日本话?丁兆红说,哈依!板本一拍丁兆红的肩膀,不仅饶恕了那个民工,还急忙跑到小广寒电影院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小仓青少佐,小仓青一听喜出望外,马上让板本把丁兆红叫了过去。他伸出大拇指说,你的,会说大日本帝国话,了不起,是个良民,我打算让你给皇军当翻译。丁兆红一听急了,忙说,太君,我离不开家,家里还有老母亲需要照顾。小仓青脸色大变,唰地拔出军刀半蹲着举在手中,吼道,不听皇军命令的人,统统死了死了的!丁兆红万般无奈,只得说,太君,我只当翻译,别的不做。到现在,他已在鬼子部队里三天了,除了做翻译,小仓青自食其言,还让他间或出来到各个门站岗值勤。 马车和黑色福特轿车一前一后沿南北主街在双榴堂向东拐,驶进了东西街,在居业堂门口停下了,张阿四听见了汽车声,知道是张得轩回来了,急忙开了门,他见门外还有马车,他立刻认出了坐在马车上的人,他说,是晓六呀,是送酒来了吧,老爷那天还说呢,想中孚东酒店的酒喝了。他的话还没说完,看见轿车里抬出了个女人,看样子是个贵太太,只是腿上流着血,抬她的是大管家和一个很面熟的人,他从脑子里努力寻找,想起来了,是从青岛来的朱林。这时庄鸿翠从一进房的屋子里跑了出来,看到是朱林,在天井里就叫了声,朱林。她正在屋子里背课,上午庄老爷让她去文昌阁中学做中文教师,庄彤襄在这这前好长时间就给庄老爷说,学校缺一位语文教师,刘章推荐说庄鸿翠可以胜任,只是不知庄小姐愿不愿意。庄老爷给她一说此事,她说可以呀,反正这段时间在家里没事。朱林抬头看见了站在天井里的她,脸上朝她动了动表情,就低了头往前走了,庄鸿翠看到他和大管家抬着一个负伤流血的女人,判断肯定又出事了。 |
| liunaiyu | 687 | 01-24 11:2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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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unaiyu | 122 | 12-07 22:48 | ||
| 长篇小说《七十二堂号》大结局之二[3楼] | liunaiyu | 120 | 12-07 22:53 | |
| 长篇小说《七十二堂号》大结局之三[4楼] | liunaiyu | 99 | 12-08 18:06 | |
| 回复:很久不见乃玉了,还好吗?[5楼] | 荷露清韵 | 73 | 12-08 18:34 | |
| 谢谢荷露姐姐[6楼] | liunaiyu | 58 | 12-08 19:27 | |
| 回复:恭贺乃玉......[7楼] | 风清纳兰 | 46 | 12-09 18:19 | |
| 回复:呵呵,另外告诉......[8楼] | 风清纳兰 | 66 | 12-09 18:22 | |
| 长篇小说《七十二堂号》大结局之四[9楼] | liunaiyu | 84 | 12-10 07:2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