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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仁杰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按照往日的习惯,他早就在睡梦中了。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尤其是今天朦朦哭着向他讲诉在舅舅家的遭遇后,更让他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 黎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可是,她的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引起的呢?朦朦舅舅的话虽不可信,但毕竟现在还没找到更有力的证据以证明谁是谁非。 算了吧,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仁杰在心里想道。 此事本与自己无关,自从昨天早上糊里糊涂地把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弄回家后,一连串的事情就接踵而至地发生了。自己的职业是写作,完全没有义务和责任去管这些闲事。再说,这些闲事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洗澡睡觉吧。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早上还要写作。 仁杰来到卫生间,打开喷头阀门,细匀的水流哗哗地从头顶而下。 真舒服啊! 洗完了澡,仁杰伸了伸四肢,顿觉精神好了许多。他走到卧室,卧室里一片混乱,地上散落的纸屑,清晰可见的脚印,倒在地上的垃圾兜,无不验证着昨天这间屋里曾经发生过一系列惊心动魂的故事。 仁杰此时心中仍有些害怕。 要是黎萍真的因心脏病死在自己家里怎么办?自己纵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楚。幸好当时有陈妈和莹莹在场,她们可以为自己作证。 可是,陈妈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保不准她的一阵胡言乱语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莹莹虽是个很不错的女孩,但她太年轻,思想还不成熟,在某种她不能承受的压力下她会不会言不由他,这也很难说。 好在,这一切都是有惊无险! 谢天谢地,总算平安过去了! 明天还是早早地起来写作吧,不然,答应人家的剧本不知又要拖到猴年马月了。 仁杰将床上的东西胡乱收捡了一下,倒在了床上。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是陈妈? 一定是她。 仁杰只好起身,来到外面的防盗门前将门打开。 果然是陈妈。老太太穿着一套睡衣,神色惊慌地看着仁杰。 你可回来了!陈妈用手抚着胸脯。昨晚你没回来,我在屋里坐了一夜!天哪,我真怕你有个什么意外!那女人真是个丧门星,不但有精神病,还有心脏病!心脏病,那可是动不动就要死人的!要是她死在你这里怎么办?你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不过,有我和那个叫莹莹的闺女可以为你作证。仁杰,我心里怕呀!你想想,要是那个女人真死在你屋里,肯定有人来调查的,而且是死在你的床上!我的天王爷,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名啊!当然我和莹莹可以为你作证。不过我六十多岁的人了,难免有时犯糊涂,会不会把事情越说越糟糕?最好别让我说什么。全部让莹莹说吧。不行,莹莹太年轻,经不起别人三言两语的惊吓……哎,都是我老糊涂了,昨天硬要你去做什么好人!仁杰,你还没成家,经不起打整啊……你昨晚一夜没回,我就以为那女人出事了,你被关起来了呢…… 陈妈越说越激动,两片嘴唇莲花闹一样地翻个不停。 待她说完了,仁杰才说,陈妈,进来坐吧。 我是该进来坐坐的。陈妈一只手提着睡衣的下摆进了屋,径直走到仁杰的卧室,用鼻子紧张地四处嗅着。 还好,没有什么味道。陈妈松了口气。昨天那阵势太吓人了,我七十多岁了还是第一遭遇上。仁杰,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嘛就到了医院,进了急诊室,抢救,她就缓过来了。仁杰说。 花了多少钱?一定是你付的帐了? 对,光抢救费就是六百多元钱。 六百几十元?陈妈紧张地盯着仁杰。 六百三十五元。 天哪!花了六百三十五元!这个该死的女人,我一个月的生活才一百八十元呢!她这病就这么金贵!仁杰,你可是破大财了。你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还没有工作,这六百多元可不要了你的命!都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硬让你去做什么好人!以后再不敢了,再不让你去和女人打交道了…… 陈妈,你别这样好不好?我心里听着难受。不就是几百元钱吗?我还经受得起的。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人家说善有善报,我信这句话。 仁杰,你真是个好人啊!陈妈忽然感动地说。你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我们也做了一年的邻居。你总是把我门前的垃圾提下楼,还帮我抄水、电、气!可惜你这么好的人连老婆都没一个,这不公平!喔,我想起来了,我娘家有个隔房的侄孙媳妇,男人出车祸死了,至今还没嫁呢!要不要我去给你说合说合?只是那女的比你大两岁,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 陈妈,我想睡觉了。仁杰不想再听她胡说八道。 喔,是该睡觉了,你瞧我一说就刹不住车了。睡吧,等哪天你有空我再给你说。只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 送走了陈妈,仁杰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十二点了,两只眼皮似压了千钧重般地直往下沉。他走到床前,关掉灯,然后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地躺在了床上。 是该睡觉了! 早上六点,莹莹就起床了。 今天上早班,七点钟接班。从她家到医院,坐五路公交车至少得二十分钟。公交车最早都是六点半才开,所以,她必须在六点钟起床,洗漱化妆,差不多得十分钟,而且还要非常迅速。然后拿起妈妈头天晚上为她准备好的鸡蛋牛奶,一路走一路吃起来。等走到公交车站台时,刚好第一辆公交车从站里发出,于是,她就上车,一路晕晕乎乎地朝医院进发。 一晃三年了。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进行着自己每天的工作。后来,连五路公交车的司机和售票员都把她认熟了。反正是月票,售票员看见她上车,也懒得管她,任随她跟着同样没睡醒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静静的城市里蠕动。 六点五十,莹莹准时到了医院,等她接班的同事早已望眼欲穿地盼着她的到来。待一切交接完后,同事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莹莹看了看昨晚的值班日记,用笔在日记上勾了勾哪些病人该换药了,哪些病人该换液体了。 工作就是这样枯燥而乏味,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莹莹并不喜欢护士工作。当初选择这份工作,完全是出于就业压力。 从卫校毕业后,她曾试图换成其他工作,但找了很久都没有如意门道让她选择。后来,母亲对她说,莹莹,还是去当护士吧,虽说工作累点,钱挣得少点,可那活儿稳定!女孩儿不要挑三捡四的,等以后嫁个好老公,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母亲的话莹莹一向奉若神明。毕竟,母亲才是她身边惟一的亲人。 据母亲说,她还怀在肚子里时,父亲就离他们而去了。母亲在艰难的挣扎中让她的生命破腹而出。后来,就有了现在这个家。 从小到大,母亲的爱就十分羸弱,在母亲艰难的呵护中,莹莹慢慢地长大了。继父对她很好,常常用一些别人不可想象的方式来感动她们母女。 人生不可能没有遗憾,莹莹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 莹莹,女孩子要珍惜自己,只有自己坚强才是最好的财富。母亲常这样对她说。母亲并不是才华高深的哲学家,但母亲浅显易懂的话里蕴含着许多做人的道理。 二十二岁,是该有男朋友的年龄了。遗憾的是,在莹莹的爱情世界里,这盏灯还迟迟地没有被点燃。 以她的年龄,以她的相貌,喜欢她的男孩子也不乏其人。可莹莹不喜欢他们。她觉得他们除了徒有一张青春的面孔和古怪的想法外,再没有让她着迷的地方。母亲说得好,女孩子就像一张纸,应该选择一只让她满意的笔。若这只笔选好了,纸上的内容就很丰富,如果笔出了问题,这张纸就被糟蹋了。 每当周末和休假的时候,莹莹就喜欢一个人去春熙路逛逛,那里是成都的青春集散地。不论是新潮的发型还是时尚的服装,都会在这里以最快,最让人眼花瞭乱的方式出现。当然,逛春熙路并不一定要买东西,那里的东西贵得吓人,这让莹莹心里多少有些无法承受。她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工资加奖金还不到一千元钱!这可是不敢乱花的。再加上今年又报了自考,无形之中又对她增加了一些不小的压力。每个月工资领到手后,她除了自己身上留下一点零用钱外,其余的全部交给母亲。母亲也没有用她的钱,而是一分不少地给她存在那里,预备着她有突击花钱的时候。 参加工作三年了,她的许多同学都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只有她,还像一只笼中的小鸟一样孤寂地唱着一首无言的歌。 莹莹也想有一个倾心的男朋友,遗憾的是在她的生活圈子中,实在没有让她称心如意的人出现,而她,也不想随随便便地把自己处理了。 太多的遗憾有时让莹莹很困惑,也让她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 莹莹将手中的值班日记放在桌上,开始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巡查了。 黎萍住在三十二床,莹莹决定去看看那个病人。 三十二床的门虚掩着,病房里的灯也亮着。莹莹轻轻地推开门,见黎萍大睁着眼坐在床上,她身边躺着朦朦。 见莹莹进来,黎萍忙以手示意她不要吵醒了朦朦。莹莹走过去,见黎萍神志清醒,知道她这会儿没在犯病中,便悄声问道:好些了吗? 黎萍点了点头,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将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朦朦静静地睡在床上,胖胖的脸上流露出一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扣在胸前,齐耳的短发凌乱地倒插在枕头间。 自从前天黎萍住进了医院后,莹莹就一直对这个可怜的女人格外照顾。自己从小没有父亲,失去父爱的感觉让她时时心里隐隐作痛。同样,黎萍这个身分复杂的女人,在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的身边居然没有一个人。以她的年龄,她应该是有丈夫的。但她的丈夫没有出现,她的父母没有出现,就连她的朋友也没有一个出现。要不是她这个几千里之外的表妹到成都来看她,她真的是身居闹市无人问了! 她突然想起了仁杰。 这个面孔有些憨厚的男人让莹莹心里萌生了不少好感。当然不仅仅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爬上近百米高的塔吊去将黎萍救了下来,更重要的是他毫不忌讳人们的闲言碎语而将黎萍带回了家。在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像他这种人实在是太少了。许多人遇上这种事避之惟恐不及,而他却傻傻的惹火烧身。 幸好黎萍没有死在他屋里,幸好自己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否则,任随别人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相信世间还有这等傻得可爱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莹莹觉得仁杰很可爱。 莹莹和仁杰认识是在两年前。那时,仁杰还在一家报社当编辑,留着好看的平头,戴一副方框眼镜。 认识后,俩人开始从电话中进行交谈。后来,就发展到约会。 然而,两年过去了,俩人总共才见了五次面,一次是吃麦当劳,两次是看电影,还有一次是仁杰到医院去看她和吃了一次饭。 两年过去了,莹莹只知道仁杰没有上过学,从十八岁开始写作到现在。出版过长篇小说,目前正在写电视剧。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她不禁在心中怀疑,自己和他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说是恋人呢?除了在一起吃饭看电影外,再没有其他活动了。甚至俩人连拉手拥抱都没有。说是一般朋友吧,可心之深处又对他牵挂不已。 莹莹的心中很矛盾,她不知道该如何来看待她和仁杰之间的事。昨天,当她看到仁杰爬上塔吊的时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冲动,原来这个平素简单的男人竟有如此勇气! 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有个闪失出现让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后来,当仁杰把那个女人领着往家里走时,她悄悄地跟着去了。 我和他到底属于什么关系?莹莹曾不止一千次在心中问自己。如果不属于恋人,为什么看到他在塔吊上时,自己会莫名其妙地为他担心? …… 当然,仅仅是因为可爱,其他的还说不上。 在医院里的椅子上,她看着仁杰心神不安地坐在那儿等从急诊室出来的结果时,她也在心里为他着急。一个作家,一个单身男人,突然遇上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麻烦,谁也平静不下来的。好在,黎萍大难不死,这为仁杰即将承受的麻烦减轻了何止千倍! 前天晚上,是黎萍阵发性病变最关键的一夜,当时医院里正为没有家属护理一事而头痛。没想到仁杰主动承担了家属的责任,这既让人不可理喻,又让人心生感动。这一夜,黎萍至少犯了不下三次病,当然是精神方面的病。她在病房里大吵大闹,仁杰就门神一般地堵在病房里,不让她随着性子在医院里胡作非为。 昨天下午,当黎萍再一次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莹莹看着仁杰那疲惫不堪的表情时,她的心酸酸的不是滋味,她的良心驱使她让仁杰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下班后,莹莹来到小屋里,坐在床前那张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仁杰时而鼾声大作,时而鼻息如蚊吟…… 她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一个男人睡觉,她看着他时的感觉特别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排他性。 遗憾是在昨晚发生的。在麦当劳那个靠着角落里小餐桌上,当她看到仁杰一直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面前而想着其他事时,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她说不清自己当时心里是什么状态,只想在最快的时间里逃离那个被音乐包围的地方。 后来,她后悔了。一次次在心里责备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直白地把怀疑表现出来。不但弄得自己心情不好,让仁杰也十分尴尬。 今天他还会来医院吗?如果他来了,自己一定得向他解释,就说昨晚自己有点不舒服。反正女孩子有一千个理由向男人撒谎,有一万个理由让男人相信自己。 可是,他会相信自己吗? 莹莹心里没底。 管他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想挽回也许很困难,但可以弥补! 对,弥补!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为什么这么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坐卧不安?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莹莹摇了摇头。 也许,是他的成熟和善良吧。 完全是这样! 不到二十分钟,莹莹就将所有病房巡视完了,给该换液的换了液,该打针的打了针。 此时已是早上八点了,其他医生也陆陆续续来了,莹莹向主治医生汇报了几个重要病人的病情状况后,便回到自己值班的那间小屋里,等着仁杰的到来。 空中一阵清脆的鸽哨把如歌惊醒了。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感觉到身上一片潮湿,她用手往身上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水淋淋。她将被子掀开,丰满匀称的身子耀出一片洁莹的光。 她喜欢裸睡。这是十年前养成的习惯,至今仍保留着。 裸睡的感觉特别好。不论是在梦里,还是睁着眼躺在床上,让肉体真实自由地展现在自然中,其实也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受。 然而,要做到真正的裸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学校里,在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友同住一间寝室里,想裸睡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尽管大家都是女性,内心深处都想把自己身上的一切保存得严严实实的。每天晚上,还不到熄灯时间,来自湖北的那位女孩就忙不迭地把灯关了。在灯关了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脱衣服。不出五分钟,一切都静下来了。 如歌不像她们一样早早地想睡觉。她喜欢在床上静静地坐一会,在脑子里幻想着一些让人激动的细节。直到身上有了某种朦胧的感觉后,她才慢慢地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尽,慢慢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倾听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到来。 刚到成都时,给她的感觉是这个城市里的人太懒。不论走到哪里,她看到全是打麻将的人。这其中几乎年轻人占了一多半。这在自己的家乡大连是不容易看到的。她在心里分析成都人产生懒惰思想的原因,分析来分析去,始终找不到一条让自己信服的理由。诚然,在现代快节奏的工作生活中,人们需要休闲,但休闲应该有时间,有地点,选择的方式也应该多种多样。为什么成都人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天天围着麻将桌转呢?前不久在一份报纸上看到成都社会治安十分混乱,这极有可能和成都人的懒惰有关。据报纸上说,一到晚上,在成都五块石、火车站附近,根本没人敢提着包从那儿路过。无数双贼眼探照灯一般地将那一片区域盯得严严实实。 社会治安的好坏取决于当地政府的作为。如歌虽然不是从事社会学研究的,但通过自己直观的感觉,她得出这种结论。 天府之国虽好,却是瑕疵一片! 如歌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床,慢慢地走到洗浴室。她打开灯,将热水器的阀门打开,哗哗的水流声均匀地在洗浴室里响起。 她将身子置进水流下,头上长长的黑发瀑布一般地晃来荡去。她轻轻地搓揉着头发,白色的泡沫随着手的搓动而四下滑落。 洗完了头发,她开始往身上打香皂。 香皂是留香型的,淡淡的香味烟雾一般地往她鼻孔里钻。 洗浴室里有一面镜子,正对着热水器的喷头。当如歌用手慢慢地搓动自己身子的时候,镜子就将这一切真实而浪漫地展现出来。 如歌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镜子,突然被自己镜子里的样子惊呆了。 虽然已经是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了,不像花季少女一样拥有动人魅力,但自己的身材依然有着其他女人所没有的娇好。 她仔细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身子,慢慢地回忆着在每一个部位曾经发生的故事。嘴唇还是那样小巧可爱,只是略显苍白,似乎还留有接吻的痕迹。乳房依然坚挺,少女时淡红的乳头已变得有些深褐色了。乳头向外凸出许多,显然是被人长期吸吮后留下的后果。腹部还是像昔日一样光滑,两腿间浓黑的乱毛明显地有些蔫萎了,就像被霜打过的杂草,奄奄一息。 十年了!十年中不间断的折磨让如歌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十年前的一片春梦,化为今天难言的苦痛。 为什么会是十年?为什么自己会死心踏地地跟着他十年?明知道他早已背叛了自己,还这样对他不依不饶地思着想着? 她知道他在回避自己,不然,他不会放弃在国防部里的优越工作而来成都当一个小小的副市长。 庋广支,我就这么跟了你十年哪! 十年里,庋广支就像一个无法消除的影子让她坐卧不安。她的一切都是为他而生,她的一切都是为他而有。可是,这个占据了她整个心田的男人,却是别人的男人! 但如歌不后悔。这一切她心甘情愿。 十年前的故事虽然有些离奇和不可思议,今天回想起来,仍让她不停地激动着。 从洗浴室出来,如歌将一根浴巾披在身上。 这家宾馆价格不贵,服务也很不错。她在心里感谢仁杰,感谢他为她找了这个还不错的宾馆。 她并不在乎钱,钱对她来说只是生活中的一个休止符。在她从小到大的印象中,钱的概念几乎微乎其微。 昨天中午住进宾馆后,她先是洗澡,然后就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地裸睡了两个小时,后来天色就不早了。她打的来到位于天府广场附近的市政府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和车熙熙攘攘地进进出出。为了不让从里面出来的人看见自己,她故意戴着一幅黑镜,坐在一个卖报纸的大妈身边,有一拨没一拨地给大妈讲着离奇的故事。 直到晚上七点过,她也没有看见庋广支从里面出来。她曾经在心里推算过,按庋广支的级别,他该坐什么样的车,车牌号又应该是多少。可她一直没有看见自己期望的目标出现。后来,天府广场的灯一盏盏地亮了,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回到了宾馆。 回宾馆后,她的情绪曾十分低落。她好想找一个人倾诉自己心中的郁闷。遗憾的是她在成都并没有朋友。她拿出仁杰给她的名片,试了几次都没有下定决心要拔打。 毕竟,她和仁杰也只是一面之缘,双方都不了解,这样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电话,是不是有点唐突? 可是,她需要有人倾诉! 现在,当她被清脆的鸽音惊醒后,当她从洗浴室里披着浴巾走到房间里后,她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念头:给仁杰打电话。 她拿起电话,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拔了起来。 电话通了,但很久没人接。 如歌心中有些失望,正想放下电话时,电话里传来了仁杰有些沙哑的声音。 喂,谁呀? 是我,如歌。 如歌?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是昨天从常州来的那个女孩,还是你帮我找的宾馆呢!你不记得了? 喔!瞧我这记性!记得,当然记得!你在哪里?住得还好吧? 我在宾馆里,很好,谢谢你。 这么早就起床了?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我是想多睡会儿……可是,鸽子声把我吵醒了。成都的鸽子还挺多的! 喔!这些该死的鸽子!它们总是搅醒人们的好梦!那么,你现在干什么? 我刚洗了个澡,身上还披着浴巾呢,于是想到你,就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吧? 没,没有……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大概是五点过三分起床的吧。 起那么早? 我要写作。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法改变了。 喔,你在写作!这么说,我是打扰你了!真对不起。 别客气,我是经常被别人打扰的,一样习惯了。怎么?听你的语气,心情不好? 怎么说呢?不好不坏吧。只是寂寞,想找个人倾诉,于是就想到了你。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能够听一个漂亮女孩的倾诉,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喜欢着呢! 可是,你不许把我说的话写进作品里!你答应我,我就说,好吗? 嗯,这个,好吧。 于是,俩人就这样在电话里慢慢地诉说着。当然,只是一般方式的交谈,并不涉及各自的隐私和伤痛。 我想约你出来,你来吗?如歌突然向仁杰提出要求。 出来?出来干什么?仁杰不解地问。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想听吗? 给我提供素材?你不是不让我把你写进作品中吗? 你真笨啊!难道故事就一定是我的吗?如果你不想听的话,就算了。 好吧。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宾馆等你! 仁杰放下电话,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如歌约他听故事,这真是件有趣的事。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才静下心来,坐在电脑前写了不到两千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答应如歌的请求。 为什么要这样轻易地答应她呢?她和自己可是陌生得很啊!仁杰找不到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应该言而有信。 仁杰忍痛将电脑关了,换上一套休闲服,慢慢地下了楼。 一路上,他在心里想,见了如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况且这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他只看到她戴着口罩的脸和头上乌黑的长发。当然,如歌的身材还是不错的,这在他陪着她走进宾馆的那一刻就已经感觉到了。 管她呢!想那么多干嘛?不就是见一个陌生女人吗?不就是去听她讲一个离奇精彩的故事吗?也许这个故事真能让自己找到一个极好的素材呢! 仁杰很快来到如歌的房间门前。他揿了揿门铃,随着轻轻地一声响,如歌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仁杰走进屋里,在靠着窗边的一个沙发上坐下。屋里亮着灯,洁白的床单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苍白。 你真讲信用。如歌慢慢地走到仁杰面前,在他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此时,仁杰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了如歌一眼,这一看,却让他心里猛地吓了一跳。 如歌穿着一件领口极低的睡衣,雪白的脖子和高耸的乳峰放肆地在没有遮拦的空间里活动。睡衣是齐膝盖长的那种,且薄如蝉翼。从外面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看出她两腿间同样清晰的乱毛。 仁杰吓了一跳,忙将眼睛扭向一边。如歌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思,忙解释说:不用紧张,我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方式,他们也需要轻松。 没,没什么。仁杰尴尬地一笑。这屋里空气好闷…… 是吗?喔,我忘了把空调打开。如歌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正要开空调,突然想起什么:最近闹非典,要尽量少开空调。 是啊是啊!仁杰附合着,预防非典可是大事呢!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赤裸裸的,只不过人们用尽方式和手段把自己巧妙地掩盖起来。只要你心无杂念,又在乎别人展现的方式? 是啊,只要心无杂念……仁杰在心里嘀咕。你这样把自己展现出来,不生杂念的恐怕就不是男人了!要么,这个男人就有问题! 你不是要给我讲故事吗?仁杰开门见山地说。讲吧,是不是很精彩? 如歌幽幽地叹口气。故事当然很精彩,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它讲出来。 为什么?仁杰感到不解。 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 是你的故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的故事?呵呵,你们作家真会猜测啊! 仁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恰在这时,电话响了。 电话是朦朦打来的。她问仁杰在干什么?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他到医院去一下,黎萍有话想对他说。 好吧,我一会就来。仁杰挂上了电话。 你还有事?如歌茫然地问道。 我有个朋友住在医院里,她让我去一下。 是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 是你女朋友? 不是。是昨天和你同路那个叫朦朦的女孩的表姐。 喔。你去吗? 去。 我可以去吗?如果不方便的话…… 呵呵,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等一下,我换换衣服。 如歌开始在箱子里找衣服。一会儿,衣服找好了,她就站在仁杰面前,刷地将身上的睡衣脱了下来,苗条而不失丰满的身子一览无余地裸露在仁杰面前。 仁杰忙将眼睛扭向一边。 喂,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亏你还是个男人!如歌的语气里明显地露出嘲讽。 我不习惯!仁杰嗫嚅着。 假正经!如歌自己忍不住笑了。我不信,你还没见过光着身子的女人!欣赏女人的身子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嘛!你不敢看我,肯定是心术不正! 快穿上衣服吧……仁杰的声音十分地低小了。 你是不是有了冲动?如歌偏不将衣服穿上身,慢悠悠地在屋里转着圆圈。 你再不穿,我就走了!仁杰站起身。 你有没有男人的风度?如歌一下堵在仁杰的面前,她的个子比仁杰高出许多,两只丰满的乳房刚好在仁杰的嘴唇边晃来晃去。你有胆量把我上了吗?如果有,我不后悔! 我有胆量,但不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如歌怔怔地看了仁杰一眼,幽幽地呼出一口气,又慢慢地退回到床边,将衣服穿上。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仁杰仍不敢看她。 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是有贼心没贼胆。贼心贼胆都有呢?又偏要装假正经!走吧,去看你的朦朦! 当仁杰和如歌同时走进病房时,朦朦吃了一惊。那一瞬间,她居然记不起如歌是与她一同从常州到成都来的旅友了! 这是你的……女朋友?朦朦指着如歌说。 还不容仁杰解释,如歌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真有趣呀!我什么时候成作家的女朋友了!朦朦,你不会这么健忘吧?我们昨天可是一同从常州过来的呢! 朦朦恍然大悟:你是如歌?你看我!你昨天戴着口罩,我也没看清楚,今天你又换了一套衣服,更让我不敢相认了。 这衣服漂亮吗?如歌拉起身上那套淡青花色的连衣裙,在房间里晃了一晃。 好漂亮!朦朦赞道。 是吗?穿裙子需要好身材。身材太胖子穿着就不好看了。如歌兀自欣赏着自己。 是……我也不喜欢穿裙子……朦朦尴尬地说。 如歌突然明白自己的话伤到了朦朦。因为朦朦的身材比她丰满很多。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对不起! 没什么,没什么……朦朦极力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我年轻时穿裙子可比你好看多了!黎萍猛不丁地冒出一句。 大家的眼睛齐刷刷地扫向黎萍。 黎萍平静地说:有一天早上,我骑自行车从大慈寺往蜀都大厦走,也是穿着一条淡青花色的裙子,三个小伙子跟着我的后面死冰冰地盯着我。我突然将车停下,三个小伙子同时撞在街边的桥蹬上,后来,三个人就互相指责,打起来了……不过,那可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吗?如歌细细地打量了黎萍一眼。你穿裙子肯定好看,你现在身上这衣服就不好看了。 黎萍穿着医院里统一的病人服装。 喔,表姐,你喝水吗?朦朦忙将话题引开,生怕又让黎萍激动起来。 不喝,刚喝了水。黎萍依然很平静。哎,现在回想起十多年前的事,还怀念得很呢…… 朦朦,你们还没吃饭吧?仁杰问道。 不想吃。朦朦将窗户打开。今天好闷热,这病房里空气也不好,我们还是出去找个地方吧? 好啊。仁杰首先支持。我们到公园去吧,那儿空气好,环境也不错。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到公园去。 朦朦帮助黎萍换下身上的病人服装,正准备往外走,莹莹从门外走了进来。 莹莹看着几人,诧异地问道:你们到哪去? 仁杰忙说:这里空气不好,我们想到公园里去谈点事情。 莹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不悦:谁说这里空气不好?她是病人,不能东跑西跑的,这是医院的规定! 小妹,我有些事情想向仁杰讲一讲。在医院里不方便,我没事的,一会就回来。黎萍疲惫地向莹莹说道。 我不管这些。莹莹的口气很硬。你在医院里,就要服从医院的管理!要是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莹莹,你就破个例吧。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她,不会有事的!仁杰忙从中打圆场。 人多就管用?莹莹冲着仁杰说。到时候要有个意外,你们还不只有干瞪眼! 朦朦接口说: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我可没那么清闲!我靠挣工资吃饭,没逛公园的命! 哎,我说,你这护士也太不尽人情了吧?如歌走到莹莹面前,她个子比莹莹高,说话的语气也自然高了几分。医院的规定该遵守,这个没错。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你让她天天憋在医院里,没病也弄出病了! 正在几人争得不可开交时,护士长走了过来:什么事什么事? 他们要把病人带出去!莹莹委曲地说。 是吗?护士长走到黎萍面前,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今天精神不错嘛!外面的空气清爽,可以出去走走。没事的,让他们去吧,可别忘了早点回来! 护士长的话刚一落,如歌、朦朦、黎萍就如大赦般地往门外走。仁杰走在最后,他想向莹莹解释一下,可莹莹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便一阵风似地走了。 四个人来到人民公园,在一丛树荫下找了张桌子坐下。由于还不到十点,也不是周末,公园里的人很少。如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了声蛮好,便四处游走起来。 仁杰见朦朦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可见她昨晚一定睡得很好。服务小姐给每人泡了茶,仁杰又要了瓜子和口香糖,三个人就慢慢地喝起茶来。 前天真不好意思。黎萍首先开口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爬上了那么高的塔吊,让我现在上去,打死也不敢!哎……黎萍的语气中贮存着说不完的痛苦。谢谢你,仁杰,多谢你把我从那么高的塔吊上救下来。我想如果除了你,是不会有人那么做的。 哪里,不是有消防战士也上了塔吊吗?黎萍的话让仁杰有些惭愧。想起自己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冒险而去,实在算不得英雄好汉的行为。 真的很感谢你,仁杰。黎萍看了仁杰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朦朦。你把我送进了医院,为我垫了钱,还帮我把朦朦从常州叫到了成都。如果换了别人,我今天就不可能还坐在这了…… 呵呵,你看你看。仁杰故意打乱现场的气氛。那边有很多人放风筝,我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的!我做的风筝飞得挺高的。 是吗?朦朦惊喜地说。 是啊,你也喜欢放风筝? 喜欢啊。可惜好多年都没放过风筝了。朦朦有些惋惜地说。 要不,哪天我们去放风筝? 好啊!可不能骗我? 不会的。我从不骗人。 俩人越说开心,竟将黎萍抛在一边了。 黎萍看着俩人开心的样子,也禁不住笑了。 在她一生中,表妹朦朦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们在一起无话不谈,遗憾的是自从她结婚后,俩人就逐渐少了联系,更不用说在一起了。是啊,大家都有忙不完的事。尽管自己一直很忙,而且这两年又陷入这无法自拔的亲情旋涡里,但她在心里还是暗暗地牵挂着这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表妹。 朦朦是属兔的,今年整整二十八岁了,她就是在二十八岁这一年结的婚。那次,朦朦专程来成都参加了她的婚礼。她开玩笑地问朦朦,什么时候结婚?朦朦歪着头想了想,等我到了你这个年龄就结婚。 这句话不幸被言中。五年过去了,朦朦至今还是单身,而且连男朋友都没有!这让黎萍有些不可思议。现在这一年又过了一半,可爱的表妹能在今年结婚吗? 黎萍知道,以朦朦的家庭条件和自身的长相,要找一个人结婚是非常容易的。可这个表妹从小对任何事非常挑剔。她曾经说过,如果要她结婚,除非对方非常优秀,否则,她宁愿单身!当然,这话有些小孩子气,可黎萍知道,表妹是那种言必行,行必果的人。 她原以为表妹是不会到成都的。没想到她居然放下手中的工作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在看到朦朦的那一瞬间,她眼里蕴含了太多的泪水,想在朦朦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恨的是,自己心里憋了五年的话还没有向表妹讲出来,就糊里糊涂地犯了病,不但辱骂了朦朦,还打了她一耳光! 好在朦朦原谅了她,好在表妹从内心深处理解她!昨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看着表妹熟睡的样子多么可爱,她心里又禁不住一阵阵心酸。 按理说,她的家庭条件比表妹好,而且自己也有不错的工作,结果呢?自己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在哪一天都不知道!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在这一系列的变故中灰飞烟灭了…… 哎,你们在干什么? 如歌突然背着双手走到三人面前。 仁杰一怔:你到哪去了? 我?到那边去看了看。如歌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成都人真会享受啊!连公园里到处都是卖吃的。哎,朦朦,我看,你不如就嫁到成都来吧! 我?朦朦看了一眼如歌,随即呵呵笑了起。你怎么不嫁到成都来? 我嘛,我不嫁。我这一辈子都不嫁! 你不会一辈子单身吧?仁杰吃惊地望着如歌。 你不信?如歌冷冷地看着仁杰。 不信。仁杰摇了摇头。 哼!单身有什么不好?与其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过下去。朦朦,你说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朦朦大窘。 哈哈哈哈!如歌大笑起来。真有意思!你们慢慢聊吧,我到那边滑旱冰去。 这女人有些放荡。待如歌走远了,黎萍低声说。 仁杰同意黎萍的看法,当然他不敢说今天早上如歌当着他的面脱得一丝不挂的事。在那一刻,他心中也把如歌当成放荡不羁的一类。 表姐,你不是有话想给仁杰说吗?朦朦提起话头说。 没料朦朦的话却让黎萍慢慢地流出了眼泪。 是啊,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一年了,我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的心早已死了……我已经成一具僵尸了…… 黎萍呜呜地哭了起来。 表姐,你别哭,你有话就说吧。朦朦急了,她生怕黎萍一哭又会犯病。 仁杰阻止朦朦说,让她哭吧。也许哭一下能让她轻松一些。 黎萍颤颤巍巍地哭着,头上的长发从额前倒下来,遮住了她的双眼。朦朦不停地把手上的纸巾递给她,她的面前也极自然地落下了一堆被浸湿了的纸团。 黎萍哭了很久一会,才止住声。她看了一眼仁杰和朦朦,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忍不住了…… 现在好些吗?仁杰问道。 黎萍点了点头:好多了……朦朦,我心里苦啊!这么多年,我始终把痛苦强压在心里,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不幸和灾难……要不是我性子坚强,恐怕早就跨了……朦朦,要是你知道我这么多年遭受的是什么不幸,你才知道我是靠着一种什么样的毅力才捱到今天的…… 朦朦,仁杰,你们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黎萍开始了她冗长的叙述。 其实我压根就不想说这件事,每次提起,都会让我在很长时间里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别人的眼里,我们的家庭是幸福甜蜜的。当然这在表面上表现出来也的确如此。你想,一个副厅长的家里能缺得了什么? 从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就一直渴望能做一个独立自由的人,能够把命运主宰在自己手里的人。我们的工作很枯燥,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后便坐在微机室里处理当天要下达出去的文件和各种数不胜数的报告、讲话。 虽然工作枯燥,但毕竟是行政机关,我们的身份又是公务员,管理制度就不像企业那么严。很多时候,大家都变着法儿偷溜出去办自己的事和找朋友玩。 我初到单位时,还不习惯,见有人借着名义做着自己的事心中就很抵触,于是就向单位领导反应某人某人怎么怎么了。最初反应时,单位领导还哼哼哈哈地听着我的话。第二天我就盼着领导能对这些事进行处理。 第二天,当我满怀信心地等着看领导的处理结果时,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还是有人偷偷地出去做自己的事和出去玩。我心里觉得很奇怪,怎么单位领导对这种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事不闻不问?我找到分管我们的副主任,也就是后来和我发生矛盾的那个副主任。向他反应了这些不正常的现象。 副主任一边听着我的话,一边看着报纸,等我说完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说:快去做你的事吧。 我心中惊愕不解,但又不能责备副主任的言行。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 此后,我反应的情况仍然没有被处理,那些偷偷跑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大胆了。有时候,整个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守着,我明白了副主任不处理这些人的原因。原来,在我们单位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省上这个那个领导的子女,架子都大得不得了,副主任纵有天雷胆也不敢拿这些人开刀。我心里很气,省上领导又怎么了?我父亲不也是省上领导吗? 不久,我把单位里发生的这种现象写成报告,递给了一个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并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副省长看后勃然大怒,立即在报告上批复立即查处。 这下不得了了,全单位的人把矛头对准了我。副主任看到我的脸色也变得怪怪的,有时冒出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有一天,副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笑嘻嘻地对我说,黎萍,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天天都坚守在工作岗位,三·八妇女节到了,单位买了一些奖品,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很实用。很多同志都领了,你还没领,你现在把它领去吧。说完,他就把一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盒子给我。盒子上印的英文,我看也没看就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晚上,当我回到家里时,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慢慢地打开。一边打开还一边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很快,我打开了盒子,天哪!当时我只觉得自己被别人脱光了衣服一样羞辱万分!盒子里面竟是一根专为女人制作的性工具!又大又长,像一条红透身子的蛇……我惊叫一声把它扔在地上,心中怦怦地跳过不停。恰在这时,我老公从外面回来,他见我大叫,忙问道:黎萍,什么事呀?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丈夫就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玩意儿。我看见他的脸红红白白地变了好几下。最后,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卧室。 那一夜,我喊他他也不应,让他吃饭也不理我。半夜里,我想要他,刚把手伸到他身上,他就狠狠地把我推开:你变态! 我委曲地向丈夫说,那不是我买的,是单位发的。丈夫冷笑一声:单位发的?你骗鬼吧!没有哪家单位会发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嫌我不能满足你?哪次做爱我没有让你快活过? 我明白丈夫误会了,任我怎样解释他都耿耿于怀。朦朦,你知道的,我的性子也怪,别人不理我,我也一样可以不理你。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理谁,独自裹着被子睡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单位,由于晚上没有睡好,我的眼圈有些发黑,一些同事见了就偷偷地怪笑。我找到一个平素和我较好的女同事,问她是不是单位都给女同事发了了礼品?她说是。我问她,她们领到的是什么东西?女同事说是一盒高级化妆品。 女同事的话让我顿时血往上涌,我知道自己被耍了,而且被耍得服服帖帖。我想立刻到副主任办公室去,一泡口水吐在他脸上,让他这个不知羞耻的王八蛋明白自己应该怎样做人!后来,我冷静地一想,我不能这样,对待非常状态下的人也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那天下班后,我早早就回到家,将那玩意儿重新包装好,然后敲开了副主任家的门。平时副主任的应酬很多,不到半夜三更他是不会回来的。当时,就他老婆一人在家里,我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我把盒子交给她说,这是副主任给她买的,让我帮他带回家。那女人接过盒子,又认不得上面的英文,便一连声地对我说谢谢。 回到家里,我暗自发笑。我想,你想侮辱我,我也让你尝尝受侮辱的滋味。 半夜里,我忽然听到对面屋里传出怒骂及打斗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了大约有一个小时。 第二天,我仍然早早地来到办公室,有些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九点多钟,副主任来了,我看到他脖子周围全是一道道血痕。好在那时并不热,副主任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想把那些血痕遮住。可单位的人大多是女性,大家从副主任今天奇怪的装束上看出了端倪。于是,整个办公室的人就悄悄议论说,副主任昨晚遭受了多么残酷的惩罚。一些男同事也凑合着说,肯定是昨晚和哪个女人乱搞让老婆抓了个现形,才落得这个样子……听着同事们这些议论,我心里比吃了一块大西瓜还快活! 下午,我把当天做好的一份文件送去让他签字。他冷冷地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说,你慢慢签吧,我走了。在我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喉管里恨恨地骂了一声:臭婊子! 我没有理他,骂有什么用?只要我报了心头之恨,让他骂几句也无所谓。 黎萍说到这里停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朦朦忙把水杯端给她:喝水,喝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