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出道时候很年轻，担任“左徒”的要职，属于机要秘书，入则与楚怀王图议国事，颁发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据说博闻强志，娴于辞令，作为写作班子的领衔笔杆子，他甚至受命起草国家宪令。上官大夫（一说此人就是靳尚）想盗他的版权，他不给，于是上官大夫谗言陷害屈原，说他骄傲自满脱离群众，于是楚怀王再有什么材料，就不让屈原写了。

屈原很恼怒，回到家里就发牢骚，朝廷小人结党营私，排挤自己，楚怀王也不识好歹，于是他写下伟大的《离骚》，四百来句，很长，基本按照“忠、怨、去、死”的路线写的，爱与憎都喷发到了极点，由于愤懑，中间不乏语无伦次、性别颠倒的句子。下面我们就来解读这部被“牢骚二大王”司马迁目为“与日月争光”的牢骚大王屈原的名作。

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是三皇五帝的苗裔，我爹名叫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这是我的生辰八字，寅年寅月庚寅日，我降生啦）

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我爹算计了一下时辰，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我名字就叫“正则”，表字“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既然我有内在美，外在才能也超常）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这表现在我喜欢披着江离和辟芷（两种香
草），又把秋兰（香草）佩在腰上）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我怎么抓紧打扮来都怕来不及阿，年岁增
长对我不利阿）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早晨忙着采摘木兰（香草），晚上捉拿宿莽
（香草）——屈原很像园艺师的儿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日月忽忽，没有淹留，春秋代谢，轮换更
替）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生怕香草们零落了，美人变成半老徐娘）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趁着壮年，甩开包袱，脱离各种低级趣味）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我要乘上骐骥奔驰，跑在第一名）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下面初步开始发牢骚：当初三皇五帝的时候，朝堂都是香草）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芷；（有申椒还有菌桂，有蕙还有芷——这些芳草都是朝堂上得势的贤人，当时园艺师的儿子该多么吃香阿！）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尧舜耿介，遵循大道）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桀纣猖狂，不喜欢园艺师却贪图捷径）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朋比为奸的党人在家偷着乐，把我们园艺
师的路子都给阻断了）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难道我们园艺师的儿子担心私利吗，我们是
唯恐皇驾的败绩阿）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我奔走呼号，希望大王学习三皇五帝的先
烈）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馋而齌怒；（可他老先生——指楚怀王，却全不察我的
中情，反而听信谗言而跟我急了）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我知道忠贞是没好报的，可我忍不住还
是要说）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我指着九天起誓，我都是为了楚怀王——
聪明的你啊（灵修）好啊！）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可是灵修先生一开始你对我还不错，现在你
变主意啦！）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我倒不在乎离职，我就是受不了灵修先生
你老变主意啊！把我抛弃啦！）



余既兹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下面针对朝廷党人发表痛斥：我种了九畦
兰花，百亩蕙草）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度蘅与方芷；（还有留夷、揭车、杜蘅、方芷——都是香
草）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等叶子大了，就采割啦！）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放蔫巴了倒不怕，就怕跟坏蛋同流合污）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众人都是大贪官，捞个没完没了）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他们宽于律己，严于律人，还把我这个园
艺师的儿子嫉妒个不行！）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可我就是不喜欢追名逐利，就是跟他们合不
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我弄不好就怕要老啦——其实还早得很，我
担心我的令名啊）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我早上吸风饮露，晚上吃菊花花瓣——
“花吃”啊！）

苟余情其信［女夸］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为了修炼性情，我不畏面黄肌
瘦，胃口不良）

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拿白芷、薜荔）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纟丽］［纟丽］；（还有菌桂、蕙草（都是香
草），做一个大花袍子）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学习前辈高人，我令可奇装异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随便现在的人，看不惯我算了，我是彭
咸的style来的——彭咸是一个古代半仙儿）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长太息并抹干鼻涕，可怜民生多艰啊）

余虽好修【女夸】以【革几】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我尽可能把嘴带上马嚼
子，可是忍不住一发言，还是被打击报复了）

既替余以蕙【纟襄】兮，又申之以揽芷；（我扔掉蕙草的香囊，换上新的白芷）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为了原则，我九死无悔）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位丑女嫉妒我蛾眉高挑，造谣中伤我
善于宣淫——注意，屈原性向发生问题，向女性颠倒）

固时俗之工巧兮，【亻面】规矩而改错；（一点规矩不讲啦，你们！）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都不走直线啦！）

【忄屯】郁邑余【扌宅】（音“叉”）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我烦死
啦！）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我死了算啦，流亡去也行，受不了啦！）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雄鹰都是单只独飞啊）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我跟你们不是一路）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算了，忍着点儿吧）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忍着点儿吧，我还是稍微再忍一点儿吧!）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我以前的路走错了吗？）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还是迷途知返吧？）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兰草、花椒，这些芳草们布满山坡）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官场失意，下岗以后的我还是改穿奇装异服吧）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拿荷花做个裙子）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我是心里美）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切云冠高昂入天，肚子下面玉佩一大串）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我还是心里美）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游目四顾，观览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我穿的够派，身上够香）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我就喜欢这么打扮！）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杀了我我也不想改！）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我的一个女朋友，一说是我姐，气咻咻地骂我：）

“鲧【女幸】（音“幸”）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大禹的老爹鲧就
是个炮筒子脾气，结果抛尸荒野了）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女夸】节；（你还不吸取教训？）

资录施（此三字皆带“艹”头）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资录施（三字皆带
“艹”头）这些坏草堆满房间，你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佩戴它们两叶三叶啊）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谁知道你是好人啊？）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人家都沟通结党，就你茕然独行。你
听听我的话吧！”）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可我是遵循前圣教导啊）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我飞跃湖南省寻找知心朋友，向埋葬在那里
的大舜庄严陈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夏启不是个好东西）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乎家巷；（专搞窝里斗）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后羿只识弯弓射大雕）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被第三者插足抢走了媳妇）

浞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这个第三者也没得好死）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在娱乐场所掉了脑袋）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夏桀犯规遭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之不长；（纣王残酷亡国）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汤禹周王好人好报）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举贤授能，依法治国）

皇天无私阿兮，揽民德焉错辅；（圣明啊）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圣明啊）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瞻前而顾后兮，想来想去）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还是当好人才有好报的啊）

阽余身而危死兮，揽余初其犹未悔；（我以前还是走对了路啊）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唯一的缺点是生不逢时啊）

曾【虚欠】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屈原怨天尤人一番，感觉自己伟
大得一塌糊涂，终于掉下泪来）

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荷花做得裙子，都是他的眼泪在飞
啊！）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中正；（跪着跟大舜诉苦已毕）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屈原又要乘坐凤凰专车换些地方去散散心，跑一跑）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走啊，走啊）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天快黑啦）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我命令太阳同志停下，停下！——这句表现
了一个文学青年的猖狂）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停车加油，把缰绳拴在扶桑树上）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我折根树枝，掸掸太阳同志，我胆子很大，
满不在乎——因为我是文学青年）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月亮引路，风神殿后）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鸾鸟给我开道，雷公向我汇报）

吾令凤鸟飞腾夕，继之以日夜；（凤鸟给我没日没夜地飞）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风吹云霓夹道欢迎）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上下踩动离合器——大致是这个意思啦）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通往天界的传达室的人给我开门了！喂，说
你呢。可是他却磨磨蹭蹭地不动弹）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我这时间耽误不得啦，等得我着急啦）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世界上真没一个好人啦，看大门儿的都这么
讨厌！）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我等了一宿，只好改走白水）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可是这里一个女孩儿也没有，我好伤心啊）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我折个琼枝挂在肚子下面）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可是琼花却送给哪个女孩好啊，这里连一个
女孩都没有！——屈原又不发牢骚了，改对女孩想入非非了。就想一个哭够了的
孩子，开始闹哄着要糖果）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我派出雷公爷爷去当大媒人，给我去找宓妃
小姐）

解佩【“镶”，“纟”旁】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拿着我的荷包当见面
礼，去给我说媒）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可是宓妃小姐总是貌合神离）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夜晚她一个人住宿舍，早上跑老远洗头）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这个骄傲的公主整天去娱乐场所玩！）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虽然长得漂亮但其实是个酸葡萄，算了不找
她了）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顾览四极，周游天下，我的美女在哪里？？？？）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女戎】之佚女；（嗳！目标出现！我看见瑶台之上，美
女“简狄”了）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赶紧锁定目标！我知道“简狄”是三皇五帝的
“高辛”的妃子，可是我还是想去泡。我派一只斑鸠前去说媒，结果斑鸠骗我说
她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公斑鸠去说媒呢，不好，这家伙呱呱轻佻，不
是好鸟）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我这么犹豫啊，干脆自己去，又不敢）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再这么磨蹭下去，高辛就要把她抢先娶到手
啦——其实本来就是人家的媳妇！）

欲远集而无所适兮，聊浮游以逍遥；（我没地儿去了）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听说夏王“少康”的两个媳妇“二姚”也不
错）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可我腰包不鼓啊）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这个世界真是腐坏透顶、不可救药啦，我这
样的“大贤”却口袋里没钱！）

闺中既已邃远兮，哲王又不寤；（美女泡不到，我们国家那个楚怀王也照旧执迷
不悟）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此终古。（两头都郁闷，我受不了啦！）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结束的告白：完蛋啦，都不听我的话啦，政坛也没戏啦，我还是追随古代半仙儿“彭咸”先生去吧！——估计就是老不死的彭祖）

屈原先生《离骚》的好，好就好在“诗可以怨”，这些抱怨表现了文人的独立精神。汉朝以后进入皇权社会，很多文章变得阿谀逢迎，一味浮夸歌颂，文人失去阶级独立性，依附于政府。汉朝的大赋沦为“马屁文学”，供皇上预览的煌煌颂词，这实在是知识分子命运变化的悲哀，而《离骚》也成为春秋战国时期，士人独立人格的绝响。

屈原没有得到楚怀王的信用，在楚怀王死后，儿子楚顷襄王在令尹子兰等人怂恿下，干脆把他发配湖南省了事，省得他在郢都聒噪。屈原心境烦躁，情绪悒郁，跑到湖南森林，沿着洞庭湖的支流（湘江、潇水、汨罗江）负手行吟，百忧俱生。手里攥着他最喜欢的香草，这个东西他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香草可以放在床席底下驱赶湖南的虱子。

屈原走得这么高、这么远，终于走到了无人理睬的地方，象个野生思想家飘荡在四季的风雨中。他的心情象一堆蔫巴的香草，被风一浪一浪地吹打。他悲哀啊，从垂柳中再也看不到美人的腰肢，蜜蜂的花蜜也再不光临他的诗行。河边上一个俗气的渔夫正在嘲笑这愤怒的诗人。

这个好心的渔夫劝屈原想开点，仓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仓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也好，浊也好，人生都要顺着来，你管它水清水浊，你都可以混着活下去嘛。水浊也可以废物利用嘛

屈原不肯，我的浩浩之白，怎能蒙上世俗尘埃，我的洁净而不能容忍别人的污浊，举世混浊只有屈原是清的，众人皆醉只有屈原是醒的。

终于，屈原抱着一块洁白的石头，沉入汨罗江，成为诗歌中的圣者，人文独立精神的最后一矗纪念塔。

印象中，我2002年在长空转过此文，此文作者：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