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在一所郊区的大学里教书，每年都是一本《大学语文》。学生们在我的课上疯狂地写作或许也在写情信。我则沉浸在张爱玲的作品里，像个在世外行走无所顾忌的人。张爱玲长在石库门里，坐电车去看戏；张爱玲在经济稍好的时候，对服装情有独钟；张爱玲在印刷厂门口，在那帮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的工人面前作秀，不一而足，这些与我大相径庭。但不要紧，正是这些迥异，让我对她充满了好奇。

    静安寺路赫德路口192号公寓6楼65室，第一次一个白净男人敲开了张爱玲的门，也发轫了张爱玲的初恋。年轻的张爱玲是好色的，不仅仅穿大红配大紫的裤褂，也兼对男人，因此，她与他，上海的孤男寡女生死契阔的样子。胡兰成说，你怎么可以……（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高？）张爱玲当然懂得，因此，他与她，心与身第一眼便有了假设，比如一起出没于向晚的街巷，他是一个风流单薄的中等个，而她须摆成S形，才能减少些高度。

    但我不讨厌此时的张爱玲，一个怀春的小女子，她两颊的红润含水的眸子加了蜜糖的声音以及渴望热吻的双唇，这些让人喜欢。那时的张爱玲多了多少悲悯啊，她与胡兰成低头共读《诗经》，张爱玲读到了上古时候的严重干旱，胡兰成则读到了张爱玲超凡的敏慧。

    胡兰成喜欢张爱玲，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是因为这一个不同于那一个。如果说胡兰成有什么错，那也是因为这样的错正是张爱玲所渴望被赐予的，确切地说她暗许了胡兰成。徐志摩说：记住，然后忘记。这就对了，因了有过，所以记住了。既然记住了，当然以后便是忘记。

    张爱玲乘了舟楫找她的至爱，但那个男人躺在新欢的怀里唱着更为动听的情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世间的男欢女爱，到最后却演绎成了凤求凰。爱如一只青鸟在张爱玲的肩上停过并动情地唱过一曲，它飞了，除非张爱玲有一只金笼子。乱世里的男人，而且是一个有着生花妙笔的男人，谁敢信呢？！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都说了些什么呢，这样散发着芬芳的信，一度让我，让我的朋友兰子，亚菁还有茉莉向住不已。“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什么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那种怜爱！）“张爱玲亦会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爱情里小女生的缱绻，他的得意！）“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地看我，不胜之喜。”（天，除了耽于爱情她还能说什么话？）之所以引这些，是因为我从张爱玲的最初看到了她善良亦善意的一面，看到了她作为女人的如水情怀。

    但接下来，她让我惊悚。她的用青眼看人生。最忘不了的是《心经》，张爱玲所有的书里没有一个女人像小寒如此单纯与可爱的，但她让小寒爱上了父亲，从而万劫不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小寒攀着母亲的一刻，其实已掉至深井，万箭穿心，了无生趣。也许是一篇好小说吧。但张爱玲这样的不动声色，还是让读《心经》的人心跳不已。无法赦她的冷酷。

    “季泽正在弄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裤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金锁记》）某一年的黄梅雨季，又翻出来看到了这么一句，当时就想七巧的视野里除了这么一个男人，日里夜里走在庭院里，让她有一些绯色的幻想，还会有什么证明她年轻着或者年轻过呢，但她的“小小的喜欢”在张爱玲的小说里变成了挞伐七巧的鞭子。她不可以，因为她属于卑弱。七巧在一个失真的世界里，用最为阴损的办法折磨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竟是这样的不喜欢，不理解。张爱玲的心里如果有一缕亮色，哪怕这亮色不是来自于太阳，她就不会如此的执着一管笔却像执着利刃！

    《红玫瑰与白玫瑰》，让我看到了喜欢爱情的娇蕊，如何被爱情一步步地弹劾。张爱玲不喜欢红玫瑰。而且她也不喜欢白玫瑰。她可以让毫无欲念的白玫瑰，在一个雨天与中年的潦倒的裁缝有了暧昧。这点我不相信。我宁可相信这一情节是一段衍文。

    最近买了一本书，《百年百篇经典散文》，里面收录了张爱玲的《更衣记》。要说张爱玲作为女人，有她温柔的一面，人情味一面的话，也只有在这里面找了。像《谈画》《谈跳舞》《谈音乐》《炎樱语录》《姑姑语录》，的确值得把玩。因此说不读张爱玲，仅指小说吧？不过毕竟迷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