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黑

姊姊于家，饲有一犬，名曰小黑，聪颖多情，忠心可表，敌我分明，热爱家人，护宅之责，恪尽职守，有恶名之远播，保方圆之平安。

小黑出身，狼犬一族，身形高大，牙尖齿利，皮毛黝黑，四蹄踏雪，故名小黑。若有生人犯境，足音未近，小黑已然如箭窜出，于铁链之尽头戛然而止，意犹未尽，狼吼大作，声若洪钟，呲牙裂嘴，目射凶光，闻者无不丧胆，急遽回避，小黑尤跳脚追送，恨恨不已，必有家姊一声厉喝：“小黑！别吵！”方鸣金收兵，悻悻入窝。

然面对家人，小黑之爱，赤诚无比。无论何时，耳尖目明，望眼欲穿，听音辨人，若有归人，必欢欣鼓舞，雀跃不已，起坐爬骚，呜咽哼唧，无以名状，忽人立探爪，意欲握手，又趴伏于地，要求抓痒，非有一手之轻拍、一语之轻抚无以平其热烈，家人往往不耐，唯我乐此不疲，故小黑尤钟意于我，谆谆教诲多时，方些许淑女情状，改却偷吻我颊之陋习。但若目送，小黑自恨不能相随，定长嚎当哭，撕心裂肺，惨烈无比，渐行渐远，声尤在耳！

尤记初见小黑之时，其年方一岁，身量已足，毛皮光洁，虎虎生气，侧目视我，警惕有余，终未发作。姊姊奇之：“对你好生客气？”于是俯身介绍：“小黑，这是小姨，一家人了！握手！”牵引其爪，递于我手，小黑稍作踌躇，目接于我，微笑以对，终容我抚其头、拍其股，自此亲厚-------追思其时，岂非缘分乎？

小黑渐长，自情窦初开，亦引无数犬雄尽折腰。后邻有犬，彻夜长嚎，姊夫言之凿凿：“必为我家小黑害相思病也！”不想未有媒妁，小黑崇尚自由，先自恋爱，情有独钟，偏无门第之见，爱一黄黑土狗，生一窝黄口小犬，资质愚钝，绝类其父，有一小犬，为表兴奋，见人即仰躺于地，尿溺以迎，坏小黑一世之英名！此为后话。

且说小黑临产之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偏有线路走电，犬舍之地亦隐隐电流，令小黑惶惧惊痛，哀嚎不已，窜奔无处，竟至挣脱铁链，寻至一家，檐下有薪，卧上产子。天明主人出视，举杖欲逐，小黑护子心切，一跃而噬，齿印赫然！主人四处寻仇，终至我家，姊父闻言，大惊往视，小黑委屈呜咽，浑不觉闯祸，身边小犬，已有四只。于是纸箱载之，抬其归家。小黑若乘花轿，既凯旋之得色，亦为母之欣然，至于纠缠赔付，则为我姊之烂额矣！

归家之后，仍陆续有子，先后九只！吾随伺在旁，呵慰有加，轻抚其腹，絮絮低语，见小黑忍痛感念之色，尽流诸眼中，望犬子之轻柔蜜爱，亦款款情深——“母不嫌子丑”是也！诸位小犬，状若小鼠，双目紧闭，粉唇微开，索乳甚急。吾以掌托至小黑之前，小黑舔嗅犬子，柔情万状，爱意横溢，宛然良母！

小犬渐长，自有群戏之热闹，天伦之欢乐，然家非犬场，终陆续送人，风流云散。想来犬非草木，焉得无情？此中无奈，有过于人乎？

小黑虽为犬母，亦女儿情态，所见世面，甚为寡少。曾携至我家作客，未行先怯，不敢举足，于路途之间，则好奇无数，遍地搜求，见沿途行人劣犬，皆以礼相避，未惹是生非，平日之悍，踪影全无！至家之后，绕院行走数圈，仍感陌生惊惧，哀嚎呜咽，不肯稍离，害我夜起数次，以加抚慰。次日雷雨，爬搔门墙，便求入内！不禁叹息，引其入内，蜷伏脚下，尤簌簌发抖！未知从前雷雨如何置之？于是点戳其额：“小黑小黑，纸老虎是也！”

----------

不经不觉，倏忽十年。小黑于今，已至暮年乎？经时未见，家姊来告，不知何故，小黑后足已瘫，药石罔效，闻之心下恻然。前往探视，不想小黑尤能辨音识人，强拖后腿，匍匐出迎，毛色黯淡，无力欢叫，只是呜咽，声声凄凉，又辛酸欣喜，夹杂于中！四目相对，皆泪盈于睫！

曾感念于“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之温馨图景，然有一日，小黑不再，谁来迎我？

想是死生有命------看光阴似水，日月如梭，犬尤如此，人何以堪！

                                2003/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