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活着的时候，甚至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饭菜。可是死后，却会有如此光鲜的衣服，会有如此隆重的葬礼。是走的人的悲哀，还是活着的悲哀？

我从小随父母远离家乡，直到二十岁那年，才回老家见到了奶奶。那时她已经七十多岁了。那天是夏天，她依然穿着蓝色的老式斜襟衫。印象最深的是，她打着赤脚。妈妈说，奶奶一年四季都是打赤脚的。不过她走了以后，她的脚上穿上了一双崭新的鞋子。

等我们家回城安顿好以后，父母把奶奶接到了家里。楼房四围都是铁棚围着。奶奶整天用自己的大围巾包裹好几件衣服以后，就闹着要走，说住不惯城里的生活。妈妈只好把门紧锁。我们家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房间和客厅。因此，奶奶背着她的包裹，就从客厅走向走廊，再从走廊走回客厅，再转到紧锁的大门。如此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出那狭小的天地。她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解地问：怎么你们和他们都可以在外面走，我怎么就走不出去呢？莫不是会变成小鸟，飞出去？

就这样，奶奶闹了几次以后，便不在闹了，只是每天睡在床上，象得了病似的，日渐消瘦。这时父亲吓坏了，才赶紧送她回老家。

听父亲说，奶奶一回到家，赤脚在外面晃荡了几圈，人就好了许多。因此，奶奶没再来我们家住过。

两年后，奶奶终于走了。

走的最后一晚，父亲守着奶奶，她一直泪流满面，不舍离去。最后父亲流着眼泪说：“母亲，你走吧，安心地走吧。儿孙们会过得好好的，你就安心走吧。”她眼睛被泪水蒙住了，手使劲地扣住父亲的手，象是要抓住什么似的。父亲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并用手轻轻地为她擦试着眼泪，轻轻地抚摸了她的脸，象哄一个孩子入睡似的哄着她，奶奶才慢慢地闭上了眼。

跪在奶奶的灵堂前，开始的时候，我没有眼泪。因为我们从小就不和奶奶在一起，算是没有感情吧。后面，听到亲人们的嚎淘声，我的眼慢慢就湿润了，继而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为人的悲哀为人的痛苦与无奈而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就这样，化为一抹尘土........

死亡，也许真是一种解脱，但死亡，依然令人感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