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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舞黛纤纤  发表时间: 2003/03/16 11:42

 

(一)

    美婷目送着女儿穿过公路,走进学校大门,汇入身着天蓝色校服的孩子们中间。直到女儿头上那朵杏黄色的蝴蝶结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转身朝马路边的站牌走去。

    阳春三月的早晨,空气清新。刚才还是雾蒙蒙的天空,倾刻下起了潇潇细雨,雨水滴落在人的脸上有种痒酥酥的感觉。这座城市并没因这场春雨的来到而有所改变。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自行车的叮铃声与喧啸的汽车喇叭汇聚在一起,充斥着大街小巷。

    美婷从手提包里拽出一把折叠伞,轻轻一按弹簧键,啪地一下,伞撑了起来。粉红色的花边雨伞像一朵美丽诱人的蘑菇,将美婷白皙的脸映衬的更加妩媚。美婷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是七点多。她焦灼地朝前方张望,哪里有公交车的影子?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刻钟,如果再等下去,非迟到不可!美婷这么想着,朝迎面驶来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司机很听话地将车靠了过来。美婷上了车,说了一句:“市政府大院!”司机头也没回地踩动油门,汽车一溜烟朝前驶去。

    美婷忽然想起今天要下基层,下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忘记告诉女儿,放学后去外婆家吃晚饭。她惊呼:“糟糕!”不自觉地扭头朝后望去。透过汽车尾部玻璃窗,学校那几座贴着白色瓷砖的教学楼,早已被一掠而过的高楼大厦所掩蔽。

    司机一个紧急刹车,汽车停了下来。刹车声尖利而刺耳,引来了无数路边行人惊恐的目光。司机转过脸,疑惑地望着她,美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对不起,我是说……….没事……..还是去市府大院! ”美婷有些语无伦次,她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司机皱了皱眉头,发动汽车继续往前开。

    雨夹杂着风,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汽车玻璃窗上叭叭着响。过往的行人全然没了平时的潇洒,缩着脖子躲在雨具里,脚步匆忙而艰难。商店墙上悬挂的彩色广告条幅,在风雨里呼啦啦抖动着。公路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舞动着绿色新装,像摇摇晃晃的醉汉。

    美婷是政府机关人事部门的一名干部,主要分管干部教育工作。枯燥无味的工作,让她感到厌倦。丈夫把她调入人事局时对她说:“人事部门工作不忙,余下的时间只要伺候好我们爷俩就行了。”当时,美婷想,自已已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事业上也不求发展了,有这么能干的老公,知足了。

    说这句话至今算起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五年前她还没有离婚,女儿才只有三岁。那时她应该是幸福快乐的,丈夫年轻有为,是一家国营企业的老总,她自认为一见钟情的爱情大厦是坚不可摧的,曾一度放任丈夫沉湎于商海的花花世界里,不成想………..

    记得,那天办完离婚手续,走出法院大厅,天空也是下着瓢泼大雨。老公要用“别克”牌骄车送她回去。美婷冷冷地说:“不用了!”便一头扎进茫茫雨雾里。

    跑到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汽车里,司机问:“去哪里?”老半天没有听到回答,司机忍不住回过头,看到了美婷挂满泪痕的脸。他不再说什么,点起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他的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略微有些谢顶。穿了一件银灰色的夹克服,洗的发白的蓝花格衬衫的领子已经磨破了。他抽出几张面巾纸,头也没回地递给了美婷。

    过了一会儿,美婷的情绪平定了许多,她抽搐了一下鼻子,说:“你觉得哪儿好就去哪吧!”

    司机将烟蒂掐进汽车烟灰缸里,徐徐开启车。汽车拐了三个弯,穿过二个十字路口,终于停在中心广场的一家咖啡屋门前。他对美婷说:“下去坐一会,喝杯咖啡,心情会好些。”美婷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站在咖啡屋门口,目送汽车走远…………

    市政府到了,出租车停在深灰色大理石门口。大门两边身穿雨衣的持枪警卫,一动不动地挺立着,如同两尊雕像。雄伟的办公大楼在风雨中显得更加庄严肃穆。这是一座古朴的欧式建筑,是三十年代法国领事馆的遗址。解放后,当地政府进行修改扩建,挂上庄严的国微和五星红旗,做为市一级政府的所在地。

    美婷下了车,举着伞往大楼里奔去。高洼不平的水泥路面聚有雨水,溅湿了脚上新买的高跟皮鞋。

    办公室里,同屋子的张明军已经到了,他看了一眼走进来的美婷,问道:“坐的士来的?”美婷嗯了一声,低头盯着脚上被雨水打湿了的皮鞋。这双花了五百多元的 “梦妮娜”牌皮鞋,是她星期天才从商厦买的。皮鞋经雨水浸泡会变形,她后悔早晨走的匆忙,忘记换双旧皮鞋。

    美婷坐了下来,从自已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出鞋油擦了起来。边擦边问:“这么大的雨,我们还下基层吗?”张明军把目光投向窗外,隔着蓝色玻璃,窗外的雨像是一根黑麻绳,在风里来回摆动,他轻蹙一下眉头,道:“等雨小点再说吧!”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美婷那张俊俏秀丽的脸上,道:“俗话说,春雨潇潇,没想这场雨竟下的这么大!”美婷已擦好了鞋子,油光锃亮的皮鞋穿在脚上仿佛能照出人的影子。她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脚上的皮鞋,有点心不在焉地说:“是啊,没有想到!”走到对面的卫生间洗手去了。

(二)

    张明军是美婷所在科室的科长,三十三岁的年纪显得有些过于成熟。他毕业于浙江大学经济管理系。分配时,他毅然放弃广州一家外资企业的录用,回到南方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古老的城市。他在职上了三年研究生,去年拿到学位证书。风华正茂的年龄加上出众的才华,很受单位领导的赏识。妻子是她高中时期的同学,儿子已经六岁。家庭生活如同风平浪静的水面,在他心里掀不起任何涟漪。恋爱时的卿卿我我早已随着岁月的磨砺消失的无影无踪。近两年,妻子好像变了一个人,刚结婚时的温柔体贴消失殆尽,两个人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磕磕碰碰。这不,早晨吃饭的时候又和妻子吵了几句。原因是,昨天儿子在托儿所被小朋友打破了鼻子。妻子让他上班前去找一下老师,问问什么原因,如果儿子是无辜的,不能白吃这个哑巴亏。张明军放下手中的碗筷,说:“外面下雨了,改天吧!”妻子看看了窗外说:“雨下的不大,反正你要送儿子去托儿所。”张明军有些不悦,道:“我今天还要下基层,怕是来不及!”妻子瞅了他一眼,说:“儿子的事你从来没有上过心,亏你还是父亲。”张明军瞪了妻子一眼,从门后抓起雨伞,忿然走出家门。心想,每天都是我送儿子,今天就让你送,你自已去问吧!

    妻子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业务部经理,聪明能干,月薪是张明军的三倍。俗话说,财大气粗,妻子对他说话的口吻都是命令似的。也许是在单位发号使令惯了,回到家里也改不过来了?张明军反感她这种口气,曾抗议道:“你对我说话能不能温柔点?”妻子好奇道:“怎么?听我说话不顺耳了?”张明军反驳道:“我是你老公!是男人!别整天你去什么什么的,好不好?”妻子不服气道:“我白天忙的要命,回到家还要伺候你们爷俩,你还嫌我态度不好!你算什么男人?”张明军瞪起眼睛珠子,大声道:“我算什么男人?你说我算什么男人?”边说边往妻子身边凑。妻子白了他一眼,道:“干嘛这么大嗓门?有理不在声高!懒得理你!”说完走开了。妻子就是有这个好处,看见他真的生气了,就不再和他较劲,会负气地走开。                                                                                                                

    走出楼道口,张明军发现忘记带钱。下基层口袋里不装点钱可不行,男人身上怎么也得装几百元钱,不然遇到事情会很臊迫。他想回去拿,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算了,等会去单位财务科借点吧。正想到这里,迎面走来了住在同一个单元的老李。有些事情就是怪,越是不想说偏偏有人提起,老李笑着问:“怎么,今天不送儿子了?”张明军支吾道:“不送了!哦,是老婆送!”

    张明军习惯地朝楼底下的车库走去。他上班的路线和儿子托儿所的路线是一致的。他和妻子去年在汽车销售公司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妻子批准由他开,主要用来接送儿子。他走到车库门口又站住了,想了想,还是把车留给妻子吧!便转身朝马路站牌走去。

    站牌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等车上班的人。张明军认识里面好几个人,他一一同他们打了招呼。雨开始哗啦啦地下了起来,张明军透过雨帘看见一辆公交车缓慢地朝这边开来。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鸣叫着从他的身边驶过,熟悉的车牌号码未全部被雨水冲淋,上面的灰尘被雨水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汽车后窗露出儿子可爱的脸,他挥舞着小手像是在喊爸爸。张明军眼睁睁地看着汽车走远了,老半天心里才骂道:“狠心的女人!”

    张明军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思绪像停止转动的轴承———锈住了,大街上的景致丝毫没有映进脑子里。身后有两位女人在高声寒喧,像是许久未见的老相识,惊喜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汽车驶到十字路口,一个急刹车。由于惯性,张明军的身子前后摇晃了一下。他的大脑像开通了的甬道,一切恢复了正常。他看到红灯下面,身穿雨衣的交警,截下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正在盘问司机。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朝前行驶。经过交警身边,张明军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码,以及红色桑塔纳轿车里的妻子。她把头探出窗外,急切地解释着。

    交通警和红色桑塔纳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张明军忍不住朝后看去,看到的是公交车上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心里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畅快,嘀咕道:“哼,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五星级酒店的业务部经理!有什么了不起?”即刻又不安起来,他知道妻子是无证驾驶,驾驶证还要一个月才能办下来。罚款是一定的了,这没什么,大不了去交警队找个熟人走走后门,怕的是这几天耽搁自已用车。

    张明军想起一个月前妻子的驾照考试。头几天,妻子便在念叨这场考试,仿佛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张明军知道妻子是因为紧张,她已经连续考了两次都未过关。

    那一天,妻子考试是张明军陪着去的。轮到妻子上教练车时,张明军贴到妻子的耳边,道:“沉着气,一步步来,别紧张!”并伸手握了握妻子满是汗水的手,他感到妻子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妻子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胆怯里含着温柔。就是这个眼神令张明军激动了好一阵子,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妻子这种似曾熟悉的眼神了。

    张明军开始后悔给妻子留下汽车,如果妻子没有汽车开,就不会被交通警扣留;也不会被罚款;更不会还要麻烦地去交警队找人。想到这里,张明军伸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手机,他想打电话问问情况,刚按了电话号码的前两位数字,自尊心又驱使他改变了主意。心想,等一会她一定会打过来!

(三)

    目的地到了,张明军下了车,直到他走进办公室也没有接到妻子的电话。他心里好生纳闷,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张明军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醒目的铜牌,金底黑字写着三个字———科长室。这间办公室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因为最近市府大楼重新装修,市政府为了不影响各局机关办公,采取了轮流装修的办法。美婷所在的办公室是一间大屋,四个人挤在一起。上个星期一,市府办公室来人通知对这间屋子进行装修,大家只得临时分散到各个科室去。张明军把美婷调到了自已的办公室,也许是美婷的温柔、善解人意吸引着他,让他心存好感?他不得知。

     美婷从卫生间里提来一个湿拖把,她挽了挽袖子,开始拖地。脖子上缠绕的粉红色丝巾,衬托身上穿着的浅灰色毛料西装,显得文静、高雅。自来水喷溅到袖口、前襟上,留下了清晰的水渍。

    张明军的视线一直停落在美婷清秀、白皙的脸上。他手中玩弄着一支钢笔,道:“别拖了,挺干净的!”美婷没有回答,当拖到门口时,她挺直腰身道:“好了,拖完了!”刚拖过的乳白色瓷砖地面,因彩铀的挥发,漂散出淡淡的鱼腥味。

    雨继续下着,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窗外阳台上一盆娇嫩的海棠花在暴雨的肆虐下左右摇摆着,已经奄奄一息了。美婷坐在座位上,舒了一口气。她随手翻看昨天的报纸,寻找着没有看过的新闻报到。

    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美婷伸手接了起来。电话是局长打的来的,他叫美婷通知张明军来他的办公室一趟。美婷扣了电话,对张明军说:“是大老板的电话,他叫你过去。”大家私下里称局长为老板,正局长是大老板,第一副局长是二老板,第二副局长是三老板,以此类推。张明军当然明白美婷所说的大老板是何人,他立即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美婷感到右眼皮开始跳动,她不敢用手使劲揉,怕揉出皱纹。她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不起作用,感觉跳的更加历害了。咚、咚、咚富有节奏地跳动,像脉搏一样颤的她心里很难受。俗语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难道还会有什么不祥之事?美婷回忆起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具体是什么内容,脑子里已经很模糊了。隐约记得有人追杀,自已则拚命地逃,一会被沟壑峻岭阻拦,一会又被滔滔的江水堵挡。值的庆幸的是,腿脚特轻松,跑的毫不费力。美婷想,一定是仰面睡觉,伸着腿的原因!最后梦里是什么结局,也记不清楚了。

    美婷知道眼皮跳是睡眠不佳,造成的眼皮神经劳累。她虽然不信《周公解梦》那一套,但心里总觉得别扭。美婷想起母亲曾经对付这种毛病的办法,她撕下如同绿豆粒大小的纸片,蘸了点唾液,贴到跳动的眼皮上。如果灵验,眼皮不再跳了!

    美婷想起还有一份材料没有写完,她从窗台上的档案盒里找出了那份写了一半的材料,走到离门口很近的电脑前,坐了下来。她打开电脑,一边考虑一边打起字来。屋子里很安静,除了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便是美婷制造出来的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材料接近尾声的时候,张明军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说:“唷,又在打什么呢?”美婷头也没抬地道:“还是昨天那份关于全市党员干部学习‘三讲’的总结材料。”美婷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突然回转头,看着张明军,道:“已经十一点了,局长怎么叫你去了这么久?”张明军翻看着刚才顺路从人秘科拿来的报纸,笑道:“局长让我陪同组织部的同事去一趟天津,对一位干部进行外调。”美婷问:“哪天去?”张明军道:“后天!”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仍旧很阴沉,好像随时还有可能再下。风也住了,刚才还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此时安静地耷拉着个脑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除了窗外屋檐下偶尔滴哒几声雨响,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张明军看了窗外一眼,叹道:“今天是去不了基层啦,明天再去吧!”美婷抽出打印机里输送出来的材料,道:“明天你还去基层?”张明军肯定道:“当然去!”接着又补充一句:“为什么不去?”美婷没再说什么,她拿起桌子上放置的钉书机,对准新打印的材料按了下去,发现订书机里没有钉子。她拉开抽屉找出一板钉书针,装好,重新按了两个。

    她满意地看着刚完成的劳动果实,然后,递给正在看报纸的张明军,说:“这份材料写好了,你审查一下!”张明军伸手接过材料,但眼睛仍旧盯在报纸上。

    过了一会儿,张明军看完了那张报纸,他抬起头,望着美婷道:“你刚才说什么?”美婷笑了笑,指了指他手里依旧握着的材料。张明军呵呵笑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道:“材料下午再看,现在该下班了。”他说完站了起来,习惯性地用手理了理头发,那张标准的长方脸显出少有的好气色。他笑着说:“走,我请你下饭店。”美婷问:“去哪里?”张明军道:“你跟我走就是了,又拐不跑你。”美婷咯咯笑了两声,高兴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市政府有内部食堂,他们平时中午都不回家,去食堂打份饭菜很简单地就对付过去了,等到晚上回到家,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美婷的女儿中午在学校吃饭,学校的伙食搞的还不错。也许是家庭不幸的原因,女儿这两年懂事了许多,说话在做事像个小大人似的,锻炼的自理能力很强。在这个方面,美婷很放心。

    下过雨的天空透着一丝寒冷,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在雨水的滋润下充满了勃勃生机。他们走出市政府大门,一辆公交车刚巧关上车门,老牛大喘气般地开走了。他们正为没有挤进满满的一车人里而遗憾时,迎面又驶来了一辆公交车。他们高兴地上了车,又开始庆幸没有挤进上一辆车里。车上空着许多座位,他们各自找了个位子坐下。汽车在第三站停下来时,张明军站起来冲美婷挥了挥手。

    下了车,美婷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市中心广场。广场中心矗立一座银光闪闪的铝合金雕塑,美婷一直看不懂这座雕塑的含义,一双粗犷的手托起一个类似于地球的圆形物体,手的旁边是一根准备发射的火箭。

(四)

    美婷跟随张明军走进一家新开张的餐馆。餐馆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张明军叫她跟自已一起去摆满菜样的地方点菜。美婷说:“我就不去了,我走了,座位就没有了。”张明军问她想吃什么,美婷想了想说:“来碗八宝粥吧。”张明军笑着纠正道:“八宝粥是稀饭,我问你想吃什么菜!”美婷笑着挥了挥手,说:“你点什么我吃什么!”张明军转身走了。美婷又冲着他的后脑勺喊:“少点几个菜,不要太浪费!”可能是餐厅里太嘈杂,张明军根本听不见!

    美婷扫视了一眼临座就餐的人,目光与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相遇。美婷低下眼帘,慢慢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阴暗的天,四周是各式各样的餐馆、商店、美容洗理中心…………美婷的注意力被一家咖啡馆吸引,她想起那次出租车司机把她拉到这里的情景。美婷心想,好几年了,难得这家咖啡馆还在!门头更换了,可能不是原来那家主人了。记得当时咖啡馆的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一直爬伸到屋顶。屋子里也挂满了塑料的紫藤花,缠缠绕绕地,很有一种田园风味。现在墙上的藤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栗色的像松树皮一样的瓷砖,远远望去像一座木制的小屋,田园风味更足了!

    美婷想起那天她走进咖啡馆,坐在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怕被人看见,大睁着眼睛使劲转动着眼珠,希望泪水存留在眼眶里。她越是控制,眼泪越是和她做对,最终还是刷地一下子流了下来。她干脆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哭了好一阵子,美婷才止住了眼泪。当确信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的时候,她想抬起头,发现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她悄悄放下一只胳膊,用手摸了摸衣服口袋,希望找出一点面巾纸。口袋里除了一百多元人民币外什么也没有。美婷正不知所措,感觉桌子上的那只胳膊被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包面巾纸和穿着粉红绣花旗袍的服务小姐后脑勺上漂亮的发卡。

    过了一会,美婷的情绪平定了许多。她觉得好累,便将整个身子倚靠在贴着壁纸的墙壁上。她感觉肩膀和胸部隐隐着痛,可能是没有大声哭出来的原因,如果大声哭出来可能会痛快一些。屋顶缠绕的一根紫藤花落了下来,在美婷眼前晃荡。给她送面巾纸的服务小姐走了过来,美婷冲她点了点头,像是同她打招呼又像是对她刚才的配合表示感谢。美婷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喝了起来。

    “想什么呀?这么聚精会神。”张明军点完菜,回到座位上坐下。美婷笑了笑,招手换来提着一把铜水壶的男服务员。水壶有很长很长的壶嘴,服务员站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把水壶里的水准确无误地到进茶碗里。服务员的技术是练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差错。但第一次见这种玩意的顾客,心里难免有些顾虑,怕被水烫着。服务员到完了水转身离去,张明军端起茶杯刚想喝水,一位留着长发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碰到他的胳膊肘,茶水差一点泼出来。张明军心烦地瞥了那个女人一眼,那个女人全然不觉地走了过去。从身后看,她的发型和身材有点像他的妻子。

    张明军忽然想起,妻子到现在也没打来电话。他忍不住拨通了妻子的手机,试探性地问:“你在哪里?没什么事吧?”妻子好像正吃着饭,嘴里嚼噬着东西,说:“我在餐厅,你希望我有什么事?”张明军支吾着说:“我能希望你有什么事?我也在吃饭,拜拜!”妻子急道:“等等,我去托儿所问过老师了,不能全怪儿子,是那个小孩找事,我们儿子是正当防卫。”张明军不愿意听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他不耐烦打断道:“这些话回去说好吗?我正在吃饭!”妻子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挂断了手机。

    服务员端来两瓶青岛啤酒,美婷看着她启开瓶盖,金黄色的液体卷着泡沫流进高脚玻璃杯。当服务员准备往第二只杯子里到的时候,美婷望着张明军,用寻问的口气:“我也喝吗?”张明军正好给妻子打完电话,一边朝腰上挂手机一边回答:“喝点吧,下午又没有什么事情。”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一盘切好了的北京烤鸭,配有两个小碗,里面分别装着大葱和甜面酱,还有一碟极薄的小饼;一盘油炸金蝉;一盘清炒萝卜苗;一盘红烧黄花鱼。美婷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心想,怎么都是我喜欢吃的菜?美婷将头抬起,正遇到张明军含情默默的目光。美婷有些不知所措,张明军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吃吧!吃完了再去点。”美婷装着不经意地样子,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啤酒杯上。她拿起筷子,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们边吃边喝了起来。

    喝啤酒是张明军的强项,他最多能喝一捆啤酒。而且,酒席期间不会去卫生间。因此,得了个“张一捆”的雅号。青岛啤酒是用崂山矿泉水和高粱米加工酿制而成,味道甘甜清纯,喝起来格外地爽口。张明军喝惯了青岛啤酒,别的酒很少喝。

    张明军喝了一口啤酒,道:“你去过青岛吗?”美婷咽下嘴里嚼着的菜,道:“许多年以前去过!”美婷想了想,是自已调入人事局的前一年,前夫去青岛出差,把她们娘俩也带了去。那真是个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的海滨城市。湛蓝的海水,一望无际的沙滩,耸立的高楼大厦给美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还去爬了崂山。那一次,正巧赶上“五一”节放假。通往崂山的公路上挤满了旅游车,到处都是旅游观光的游客,他们爬到山上已是晌午。这么多年过去了,美婷只记得两处景点的名子,一个是上清宫、一个是下清宫。两座清宫里居住着道士,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门口各生长着一颗枝叶茂盛的老榆树。

    “去过大连吗?”张明军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美婷,问道。

    美婷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那也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张明军点起一支香烟抽了起来。他抽烟的样子很迷人,香烟悠闲地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吸烟时,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吐烟时,双眼又慢慢睁开。有时香烟含在嘴里,一说话露出整齐的牙齿。美婷看的有点痴迷,捧着腮帮子专心听他讲下去。

(五)

    “这两座城市的最大区别是……….”他突然把话停住,思考了一下,道:“青岛主要靠的是自然风光,因为有崂山的衬托,人文景色要秀丽的多。政府充分利用荒废的前海沿,开发渡假村,吸引了众多外地富商投资购房。不仅搞活了房地产交易,还提高了政府的经济收入。”他喝了一口啤酒,白白的泡沫沾在微微上翘的嘴唇上显得有些滑稽。美婷忍不住舔了自已的嘴唇,仿佛能帮他舔去嘴上的泡沫。

    张明军在美婷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大连的城市规划搞的很到位,无论是城市建设还是环境保护工作都是任何一个城市无法相比的。但自然风光要差一些,许多公园景点、景物都是人工移植、栽培的,很明显地让人感觉到呆板和刻意。”张明军突然话锋一转,道:“大连每年搞一个著名的活动,你知道是什么活动吗?”不等张明军把话说完,美婷撇了撇嘴,不屑道:“哼,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大连的服装节,青岛的啤酒节。”望着美婷骄嗔的样子,张明军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继续道:“记得大前年,我去大连出差,有幸赶上了国际服装节,全世界服装设计师和著名服装厂家都云集大连,那个盛况………..”张明军说到这里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形,以此衬托场面的壮大。但手却僵持在空中停住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美婷寻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站在她的身后,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着他们。张明军很快恢复了正常,立刻站了起来,对美婷介绍道:“她是孩子的二姨!”又指了指美婷:“这是我同事!”美婷也慌忙站了起来,冲张明军的小姨子笑了笑。张明军的小姨子高傲地点了点下巴颏算是打了招呼,又和张明军说了几句话,转身走了。

    经张明军小姨子的参和,两个人均没了兴致。美婷嚷着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张明军看着吃的差不多的酒菜,道:“我也吃饱了,我这就买单。”他伸手一摸口袋立刻傻了眼,他想起今天没带钱。心想,坏了,这回丢了人啦!他一着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好在他喝了酒,看不出来。他坐着发愣,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美婷笑了笑,喊来了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小姐。服务小姐随手抽出早已准备好的菜单,美婷轻松地交了款。

    他们走出了餐馆,来到大街上。张明军一直耷拉着个脑袋,他还没有从尴尬的心情里走出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嗫嚅地解释:“早晨走的急………..忘了带钱………..我平时口袋里都装钱的!”美婷笑道:“瞧你,婆婆妈妈的,下次你再请我不是一样?”嘟———嘟———,一辆汽车朝着美婷一个劲地按喇叭,张明军伸手把她拽上了人行道。

    天已经晴了,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折射下来,照在树上、房屋上,闪烁着斑谰的影子。雨水蒸发的真快,除了公路边上部分地方存有积水外,路面已经干透了。一男一女两位外国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美婷道:“你猜他们是哪国人?”张明军回头看了看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反正都是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就像他们看我们一样,都是亚洲人!”

    这个城市的大街上经常能见到外国人,早在二三十年代这里曾是欧洲部分列强国家经济贸易往来的重要港口城市。除了市府大楼是当时法国人的领事馆外,许多地方均能找到外国人遗留的痕迹。城市东部避暑山庄里隐慝的几座欧式别墅就是最好的见证。

    十多年前,美婷曾和一位女同学去过那个地方,女同学的舅舅就居住在其中的一幢别墅里。女同学一直没有透露她舅舅是做什么生意的,但从屋子里高档装潢及毫华摆设美婷能感觉到这家主人家道的殷实。别墅是圆柱形的。进了屋子,四四方方的墙角,怎么也找不到圆形的感觉。女同学有一个当画家的表哥,当时,他刚好从外面回来,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美婷,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已的房间。

    他留有齐耳的长发,前额一缕头发落下来,挡住了视线,他不时用手去撩拨。美婷就喜欢这种性格的男孩子,高傲中透着深沉。接下来,美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间关着的房门里,希望同学的表哥会突然走出来和她们一起聊天。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女同学和美婷都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情,美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们最后爬上了楼顶的阁楼。打开阁楼的窗户,外面是湛蓝的天空和新鲜的空气。她们探出身子,这座城市尽收眼底。

    半年后,女同学在她舅舅的帮助下自费留学去了加拿大。美婷再也没有机会走进那座别墅,当然也就再没有见过那位英俊潇洒的画家。

    整个下午,张明军不知去了哪里。美婷翻来覆去地掀看那几张报纸,连报纸上的旮旮旯旯都看了个遍。

    阳光透过窗户懒散地照在美婷的脸上,她感到了一丝倦意。右眼皮又开始跳动,美婷也懒得管它。走廊里有两个人在说话,美婷听出其中一个是同事小李。好像是小李出来送客,脚步声走远了,走廊里归于寂静。美婷将头靠在椅子后背上,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像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美婷隐约感到进来了一个人。她睁开眼睛,看到张明军关心的眼神:“怎么睡着了?昨晚没有休息好?”美婷坐正了身子,支吾道:“嗯,谁知道,可能没有睡好!”张明军拿起美婷上午打印的材料,看了看又放下,道:“是不是在网上和网友聊的太激动,睡不着了?”美婷从去年对上网聊天着了迷,但并不喜欢和身边的人说起这件事情,因为现实中有很多人对网上聊天存在很大的偏见,认为网络太虚拟,只有精神空虚的人才为之。美婷明显地听出了张明军话里的酸味,但又搞不清他这句话的意思,含糊地说:“我昨天晚上玩了一会就下线了,躺在床上看书,可能看的晚点了。”张明军笑了笑,吞吞吐吐道:“我在网上认识一位女士,好像也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她打字好快,口才也很好。”美婷好奇道:“你也上网了?”张明军羞涩地点了点头,好像上网聊天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美婷笑着问:“她叫什么网名?”张明军随口答道:“一枝梅。”美婷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心想,这不是自已的网名吗?她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子?”张明军笑了笑,站了起来,走到电热壶旁边倒了两杯矿泉水,递给美婷一杯,得意道:“喝水吧,你从来不说你叫什么网名,所以我也不说!”

    美婷努力回忆昨天晚上聊天的情景,她的心不由的一动,那个和自已聊了二个多小时,谈吐文雅,才思敏捷的叫“梦里又飞花”的男士是张明军?美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在低头看材料的张明军,心想,没想到他在网上表现的憨厚爽直,傻乎乎的像个大男孩。也许是刚上网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吧!

    张明军看完了材料,走到美婷身边,将修改过的地方一一指点出来。因为离的很近,美婷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烟味。她把视线投到他身上,看见的是他西服的第二粒纽扣,那粒纽扣仅连着一根丝线,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张明军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手放在美婷的背上。美婷心里一惊,吓的大气也不敢喘了,又不好意思让他把手拿下来。美婷的大脑在飞速旋转,考虑着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约有十秒钟,张明军又重新回到座位上,看着美婷,不解地问:“你怎么长白头发了呢?才三十几岁,就长白头发了!”张明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柔情,美婷再也不敢看下去。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嗔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真是的。”

    此时,电话铃响了,美婷好像找到了解除尴尬的理由,她迅速抓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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