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无限——关于帕斯卡尔
何怀宏:《渴望无限》——关于帕斯卡尔
布莱兹·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 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发明家、哲学家、散文大师,宗教圣徒式的人物。这个帕斯卡尔就是几何学中的帕斯卡尔定理的提出者,概率论中的帕斯卡三角形的发端者,就是物理书上的帕斯卡定理的发现者,就是注水器、水压计、气压计的发明者和改进者,高级程序语言PASCAL语言、压强的单位帕斯卡也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那一双忧郁和深思的眼睛 当我们注视帕斯卡尔的画像,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他那双眼睛,那一双忧郁而深思的眼睛。我们用眼睛去看人,看到的也是眼睛;我们注视的是那能注视我们的东西,我们期望,在视线的交流中达到某种心灵的相通。 帕斯卡尔的身体是孱弱的,但是,这是一种也许会使人感到痛苦却丝毫不容耻笑的孱弱,我们在怜悯他的身体的同时也在怜悯我们自己的精神。我们还是来读他的书,来了解他的思想吧!在这种阅读中,一颗敏感的心灵会从字里行间觉察到那一双忧郁深思的眼睛,感受到一种力求彻底和无限的精神。我们说帕斯卡尔是一位诗人哲学家,不仅因为在他的作品中有一种灵感想象和韵律节奏的完美结合,更因为他是思想中浸透着一种力图诗意地接近本体的精神。
生命之旅 T·S·艾略特说:“正如他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一样,他是书也是他自己的精神自传。”他写作是为了他的内心需要,他的著作中到处印上了他个性的痕迹,而他所主张的又是他力求履行的。对于帕斯卡尔这样一个人,我们很难区分开他的生活与思想。他是生活方式,就在表明着他的思想,而他是思想,则预示着他要采取的生活方式。克尔凯廓尔说:“一个人的思想必须是他在其中生活的房屋,否则所有人就都发疯了。”帕斯卡尔的思想也就是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房屋,他的生活是通过他的思想而伟大的,而他的思想又通过他的生活放射出异彩。 当长期的疾病在他三十九岁那年夺去他的生命时,帕斯卡尔说:“上帝,请不要抛弃我!”疾病和痛苦似乎并不影响到他的思想的活跃和旺盛,可能反倒促使他更多地思考那些对于生命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病痛,他经常瞥见那正在临近的死亡,对生命的思考也就愈加迫切和重要起来。痛苦刺激他思考幸福,死亡刺激他思考生命,不听话的躯体刺激他竭力弘扬精神,处境的悲剧刺激他寻求出路和解救。 从帕斯卡尔的生活的主观动机来说,对科学真理的探求和对个人的、基督的上帝的渴望构成了他行为的两大动力。而他在文学和哲学上的成就,看来却是他对宗教(和人生)的探索的客观上的副产品,虽然这是决非渺小而是非常伟大的副产品。 他有一颗永不疲倦的心灵,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着他,使他时常发生某种激烈的变化和巨大的转折。别人往往一次皈依就够了,而他却发生三次皈依;别人往往皈依后就得到某种宁静,而他的心灵里却似乎继续在骚动不止…… 人是一个有限的时空存在物,可是他却力求超越自己的局限而达于无限!人正是在面对无限时感到自己的有限,自己的渺小,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惧和战栗,可是人决不会放弃和松懈他的努力。我们看到,正是这种精神使帕斯卡尔不敢驻脚,“在我睡觉之前还有许多路要走,在我睡觉之前还有许多路要走。”弗罗斯特的诗句恰是帕斯卡尔内心的真实写照,他最后终于走完了他的人生长途,他是力竭而死的,他见到了他的上帝。
人的悖论 把人的精神和活动领域划分为知、情、意三个方面是早有的历史传统的了。其中知性,或者说理智、知识是关系到人的知识和科学的,是求真的;意,或者说意志,是关系到人的道德和伦理的,是求善的;情则是关系到人的快乐和幸福的,是求乐求美的。如果人求真既不能达到全真,求善又不达到至善,求乐求美又不能达到极乐至美或真正的幸福,甚至达到的倒是其反面,那么人的状况就确实是悲惨的。然而,人能够进行这种追求,人在这种追求之中又显示出他的伟大。所求的达不到,达到的非所求,人的伟大和悲惨就构成了人的悖论。 很少有人象帕斯卡尔那样全面地探讨过人的不幸和悲惨境况,而且同时又把人的这种悲惨和不幸的一面与他的伟大、尊严和高贵的一面相对照,这就尤其使人惊心动魄了。 帕斯卡尔区分了三种伟大:第一种伟大是外在的伟大,如星辰和君主,这只是一种外观的、表面的伟大;第二种伟大是理智的伟大,它高于前者,但却仍然是很不完全的伟大;第三种伟大是仁爱精神,圣徒的伟大,这才是真正的和完全的伟大。 “思想由于他是本性是何等地伟大啊!思想又由于他的缺点是何等地卑贱啊!”(帕斯卡尔《思想录》) “思想逃逸了,我想把它写下来,可是我写下来的只是它从我这里逃逸了。” “人的伟大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一棵树并不认为自己可悲。因此,认识到自己是可悲的固然可悲,然而认识到自己是可悲的又是伟大的。” “可是世人都在想着什么呢?只是想着跳舞、吹笛、唱歌、作诗、赌赛等等,想着打仗,当国王,而并不想什么是作国王,什么是作人。” 人不能不追求真理却达不到至真的真理;人不能不追求善良却达不到至善的善良;人不能不追求幸福却达不到至美的幸福。人若无这种追求和愿望并非不幸(如动物),人若有这种欲望却又无能为力就非常的不幸了。 “人是怎样的虚幻啊!是怎样的奇特、怎样的怪异、怎样的混乱、怎样的一个矛盾主体、怎样的一个奇观啊!既是万物的判官,又是地上的蠢才;既是真理的贮所,又是荒谬的渊薮;既是宇宙的光荣,又是世界的垃圾。” 如果使人过多地看到他和动物是怎样的等同而不向他指明他的伟大,那是危险的;如果使人过多地看到他的伟大而看不到他的卑鄙,那也是危险的;而如果使人对这两者都加以忽视,那就更为危险了;因此,唯一正确的态度是使人同时看到这两者,把两者都指明给他,那就非常之有益了。所以,帕斯卡尔说:“我要同等地既谴责那些一味地赞美人类的人,也谴责那些一味地谴责人类的人,还要谴责那些一味地自寻其乐的人;我只能赞许那些一面哭泣一面追求着的人。” 所以,帕斯卡尔说:如果人抬高自己,我就贬低他;如果他贬低自己,我就抬高他,并且永远和他对立,直到他理解自己是一个不可理解的怪物为止。也就是说,他要使人失望,但又不使他绝望;他要使人悲观,但又不使他颓废;他要使人自我贬抑,但又不使他自暴自弃。
无限探求 “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安置到世界上来的,也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自己又是什么。我对一切事物都处于一种可怕的愚昧的无知之中。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我的感官是什么,我的灵魂是什么,以致我自己的那一部份是什么——那一部份在思想着我说的话,它对一切,也对它自身进行思考,而它对自身之不了解一点也不亚于对其它事物。……我所明了的全部,就是我很快就会死亡,然而我最无知的又正是这种我所无法逃避的死亡本身。” “正如我不知道从何处来,我同样也不知道我往何处去;我仅仅知道在离开这个世界时,我就要永远地或者是归于乌有,或者是落到一位愤怒的上帝的手中,而我并不知道这两种状况哪一种应该是我永恒的应分。这就是我的情形,它充满了脆弱和不确定。” 康德的四个问题:“人是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我能得到什么?”“我应当做什么?” 自然界的两端都是无限的,一端是宏观的无限,一端是微观的无限,两端都没入人无法测知其底蕴,而只有造物主才能理解的无穷的神秘之中。“万物都出自虚无而归于无穷。”宏观的无穷有微观的无穷,两者都需要有无穷的能力才能加以认识,而人并不具备无穷的能力。 我们总是要给我们所要认识的客观事物打上自己的主观印记。“我们并不去接受有关这些纯粹事物的观念,反而是给它们涂上了我们自己的品性;并且对一切我们所思索着的单纯事物,都打上了我们自身那种合成生命的烙印。”这就是人的认识的悲剧:人不能不通过他自己的感官,他的身体,通过他对于时空的特定感觉,通过他的特定的思维方式,去认识世界,因而使他所认识的世界总是一个打上人的印记的世界,是一个人所看到的世界。“人没有第二双眼睛。”人既难于知道比它低的生物是怎样看这世界的,更不知道假如用有的话(如牛顿、爱因斯坦相信的那样),另一种更高的精神、智慧会怎样地看这一世界。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或许不发笑,人却不能不思考。 “我们行驶在辽阔无垠的地域里,永远在不定地飘移着,从一头被推到另一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为我们停留。这种状态对我们既是自然的,又是最违反我们的意志的;我们心中燃烧着想要寻求一块坚固的基地与一个持久的最后据点的愿望,以期在这上面建立起一座能上升到无穷的高塔,但是我们整个的基础轰然倒塌,大地裂为深渊。” 他环视宇宙,宇宙沉默;他仰望苍天,苍天不语。
风格与始创 在整个哲学史上,哲学思维总是和诗人的想象连在一起:哲学家发问,诗人回答。 帕斯卡尔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哲学家。他只是思索着宇宙人生,对之发问,并作出回答,于是得到了哲学,也得到了诗。 “我非常喜欢听人对我讲,我使用的是前人的文字。同样的思想用另一种讲法并不就构成另一篇文章,而同样的文字用另一种写法却构成另一种思想!” T·S·艾略特说:“帕斯卡尔是那些注定要被人们一代代重新研究的作家中的一个,改变的并不是他,而是我们。并不是我们对他的知识增加了,而是我们的世界和对他的态度变化了。” 哲学根据其知性、理性、感性来归类。知性哲学也就是自然科学,相对论是自然科学的命题,而爱因斯坦关于相对论的比喻就近于社会哲学;不可测原理属于自然科学,而爱因斯坦对着月亮发出的疑问和慨叹“月亮啊月亮,难道我不看着你的时候,你就不在那里了吗?”就不仅是哲学,而且是诗。理性哲学多集中在形而上的、本体论的领域内,比较乐观或者说未表现出悲观,最常用的方法是演绎、综合,形式上往往是体系化、一元论的,宏大、精致、严谨,力求说明一切,因而常有独断的倾向。感性哲学多集中于心以内的、探讨人生哲学的领域,比较倾向于悲观,最常用的方法是描述、解释,形式上多为非体系化、多元论的,热烈、生动、形象,力求打动人而非说服人。 在帕斯卡尔身上,情感直觉与理性经验互相分离冲突而又和谐统一。他强调一种敏感的精神,他表达一种超越的渴望,他推崇启示和直觉,他注重行动和选择,他揭示人的感情各个深刻隐蔽的层面,他发出邀请和呼吁。他的《思想录》并非理性思维的巨著,而是内心情感的袒露;不是逻辑推演的果实,而是诗意思维的结晶。 (以上节选自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诗人哲学家》,作者何怀宏。我怕得有理于2002年10月23日凌晨输入,并修改和补充。)
※※※※※※ 天不怕,地不怕,
就是老婆也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