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水面依然是平静的、透澈的，水下则是昏暗的墨绿色。他看见自己向前划动的手臂在不深的水中晃动着蛇身一般蜿蜒的阳光，于是回头看一眼紧跟在他身后，正以和他同样的姿势划动着的他，便闭上眼，憋住气，把头埋到水下，双脚用力一蹬、一夹，顿时凉润的水流迅速滑过他的身体。紧接着他把手臂迅速前伸、划动、吐气、抬头，重新张开眼时，额上的水流入他的眼睑。他感到有些酸涩，紧紧闭住眼睛，睁开时，眼前的水面依然是平静的透澈的，水下是昏暗的墨绿色。

    此刻是下午六时左右，他记得大概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在灼热的学校操场上碰到他，他带着一付娃娃般的笑脸向他走过来，四点左右，他骑车带着他飞驰过嘈杂的人群，五点钟来到这儿。

    他喜欢他，因为他那娃娃般的脸蛋上有某种他曾有过但已失去了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一定比他大三岁，然而当他天真地面对他微笑的时候，便会有一种发自深处的自卑感慢慢爬过他的心头，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比他低两年级的新生一个人默默走向饭堂时的样子。他很为这个小家伙只同他亲近而感到一股超然的欣悦。

    水下忽然变得很暖，他开始慢慢地游动，双臂怡然地划水。粗壮的手臂上，肌肉一紧、一弛，使他充满了自信。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腿上划了一下，他一惊，用力一划，立刻又有许多细长的东西晃动这向他的身子抚过来，掠住他的一条腿，奋力挣脱了，又缠过来许多，有几根还绕住了他的脖子。瞬间他感到一阵晕眩，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浑身无力。他只感到许多只手抓住他，用力向下拽……忽地呛了一口水，他的头脑反而镇定了许多。不能这么死了！他开始尽量舒展开四肢，然后用自由泳的姿势向前划去，终于摆脱了这群水草，他惊魂未定，又奋力向前猛划了几下水，脑子里空白一片，只觉得心脏在紧张，有力地跳动着。他深深地吸气，却感到力不从心。周围很静，岸上没有人，只有他的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倒在草地上，一旁乱扔着几件衣服，草地沐浴着倦怠的阳光。

    “叶大哥！”有急促的喊声从后面传过来。他迅速转过脸，只见平静的水面上，一个紧张而又熟悉的面孔。

    “叶大哥！我……”头沉了下去，很快又浮上来。他知道他此刻正经历着刚才他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他想游过去救他，但手脚却做着踩水的动作。他知道他喜欢他，也知道此刻他过去，一定会被他死死拖住。还有，两具泡得发臭的尸体……一股强大的恐惧慑住他，他忽然扭过身子，拼命地向岸边游去，仿佛有什么怪兽在身后紧紧地追赶着他。

    “叶大哥，拉我一下。”

    他游得更快了，这恐惧比他自己陷在水草中的时候还要大得多。他疯狂地划水，落魄地逃上岸去，浑身的水珠在太阳光下抖抖地闪动着。他大口地呼吸，仿佛就要瘫软下去。

    周围很静，岸边没有人，自行车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过身，眼前的水面依然是平静的、透澈的。水下则是昏黑的墨绿。

    太阳光已不再那么灼热，白中透着一点儿暗红，撒落在静静的水面上。

    此刻大概是下午七时左右，他记得大概是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在灼热的学校操场上碰到他，他带着一付娃娃般的笑脸向他走过来，四点钟左右他骑车带他飞驰过嘈杂的人群，五点钟来到这儿。

    静悄悄的，他知道他此刻一定被水草紧缠在暗绿色的水底，死了。而他自己则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阳光下呼吸着。他忽而觉得这件事与他无关，他并没有害他，根本不希望他死，因为他喜欢他。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就不会总跟他在一起，带他到这儿来，让他跟在自己的后面游。忽而他又觉得自己就是害死他的凶手。他想起他带着一付娃娃般的笑脸向他走过来的样子，同刚才那个在水面上挣扎的面孔毫无相似之处。过几天人们会发现一具发白的尸体浮上来，以及那张模糊不清的肿胀的脸。

    不久，警察会到学校去调查，询问他失踪或者被害的情况，也许还要追查凶手。

    不久，或许他的母亲，或者父亲会跑到学校，当着许多人哭天哭地。

    也许会有人给警察提供情况，说x月x日他同他一起出去后，便再也没回来。他开始努力回想他与他在操场上相与时的所有目击者。

    几只小麻雀唧唧地从对岸的树丛里飞起，在水面上打了几个盘旋之后，又一下低低地掠过水面，向远天飞去了。

    太阳已经全成了暗红色。一阵车铃声过，有两个人骑着一辆车来到岸边，一男、一女。

    他痴痴地扶起自行车，最后看了一眼水面，水面依然是平静的、透澈的。水下仍然是暗暗的墨绿，可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种模糊的红色。

    早上，他起得很晚，浑身疲倦极了，顶着沉沉的头，把牙膏挤到牙刷上面。忽然从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想吐，可呕了半天，只咳出了几口粘液。把牙刷端到嘴边，忽然发现雪白的牙膏上伏着几个红点。他感觉那几个小点慢慢化成了一片浑浊不清的红色，遮没了视线。

    手里拿着饭盆儿，走出学校大门，在通向饭堂的路上，他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在前面走。他没有看见他，如果看见了，一定会露出那张娃娃般的笑脸。他喜欢他，喜欢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向饭堂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