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光线暗弱，人们在静静地看戏。

    舞台上，一个赤体的男人正在张着血口撕咬他的女友，被咬掉了双腿的女人在挣扎、抽动中惊愕地望着啃她的男人。一旁，一个毛发灰长的老头正向下淋漓着长长的唾液，那污浊的粘液结了一串半透明的灯笼般的气泡，每个气泡中都有一个苍蝇在飞。

    舞台的前沿长满了一怪诞的脑袋，呲牙趔嘴。观众们都没有头，雕塑般坐着，对于台上的演出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我好象来过这个剧场，可眼前的情景却使我失去了记忆中一切或清晰或模糊的形象。

    头上有很凉的风掀动我的头发，抬头看，见一片暗蓝的天空中飘过一堆堆飞船的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向我招手，我知道他的每根头发上都燃着一撮火苗。

    他准会烧死的！不出所料，他疼得大叫起来，声音在空旷中回响着，他浑身烧得通红，象浇了汽油。我见他陨石般飞速地向我砸过来，吓得急走几步，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霎时所有的观众都停下看戏，转过身子来看我。尽管他们都没有头脸，可我看出了他们隐藏起来的脸上露出了嘲弄和得意。于是我放慢脚步，装出我并不害怕的样子，傲然地走出剧场。

    外面是煌煌的中午，我长舒了一口气。头上的太阳正亮得发黑，大街上没有行人，路面上仰面朝天地躺满了各种车辆，一直沿伸到路的尽头。车的窗口伸出一只只手臂，手臂上淌着血。

    好可怕的车祸啊，我忽然记起一张照片，照片中央只有一只被炸弹炸飞了的手。有什么凉森森的东西在空气中飘动，我看不见，于是伸手到空气中去摸，有点儿象水，又比水粘。我抓了一把在手里，拿到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少顷，一股腥鲜的气味贯入我的鼻孔，接着一片粘湿的东西贴到了我的脸上，我急忙用手去抹，再看手时，只见了一只沾满鲜热血浆的手。

    眼前忽然有些发黑，原来是粘乎乎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我只得用手去扒，可是，一时间，那飘满空间的血灌塞了我的鼻孔，耳朵眼儿和嘴，紧接着，就连我的手臂也开始难于动作。我的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浸没在粘稠的浆体中。我已经无法呼吸。脑海里忽然记起了小时候的往事。有一回，邻家有一个小伙子掉进了粪池，尽管那粪池很深，而且气味难捱，可他却安然无恙地脱了险。听说人们去拉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游泳。我憋不住了，想要呼吸，脑子里模糊一片……

    我看着我在血海里徒劳地挣扎，不知道那时我在想着什么。后来，我看见我的四肢不动了，我知道我已经窒息而死了，于是感到一番欣慰，反正死了，再不会有临死前那种恐惧的折磨了。

    大街上忽然喧闹起来，无头的人们从各条小巷或是屋里走到大街上。汽车穿梭般驶过，里面坐着无头的司机。人们的手里拎着各种物品，犹如过年般喧哗。几个人围在一个商店的门前抽烟，每次把烟卷放到脖子上面的空气中，稍后就有一股股青烟从那个空间的一个点冒出来。我不禁动了烟瘾。

    走过他们身边，他们都向我转过身来，似乎并无恶意。可我觉得很不自在，便推开门，走进商店，前面围了很多人，我侧身挤过去，忽然一惊，只见柜台上方吊着几条人腿，一个木牌上写道：“人肉，大减价！”

    一个姑娘正拿着雪亮的刀在剔人的骨头，肥厚的胸脯在她的每个动作中上下颤动着，她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长有脑袋的人。嘴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内裤，头顶上长满了一层绛红色的血疱。她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水箱，里面正游着几条人，长有脑袋的人。我不禁害怕，幸好旁边的人似乎没太注意我，大概他们正死死盯着姑娘躲在内裤后面的嘴巴。我悄悄挤出人群，正要走出商店，只见门框上面挂着一排人头，其中的一个正盯着我发笑，我不禁悚然，仔细一看，那盯着我发笑的脑袋，正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