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白色的热气中蒸腾。我看见自己的阴毛在浑浊的池水中滚动。白瓷的墙壁被歪曲的黑线扭扯成歪曲。肚皮肥大，皮肤松弛的男人们在水中漂浮，宛如刚出笼的馒头重又被扔进滚烫的刷锅水里。腐烂的臭味忙着在人们的嘴巴中分娩。

    我爬上浴池的边沿，手臂依然瘫软无力的伸进水中，既不下沉，也不浮起。池水呈半透明状，不停地向上翻出无数细小的杂物。看得出，是男人们死掉的皮肉和毛发的残渣。在没有女人的浴池中，男人们的身体总显得很象是一块块肿胀的过期塑料，显得毫无生气和意义。我在心里自言自语着。

    浮肿的眼皮沉重地压在我的眼珠子上，一个疼痛的感觉一直不停地在我的脑袋深处不安地搅动。池水在逐渐变得滚烫，有一段时间我幻想着这里的人都已走光，浴室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我暗怀着喜悦的心情等待着。女浴室中的感觉会跟这边的一样吧，一样的象塑料般没有感觉吧，要是忽然走进一个裸体的男人，那情形也许一定会有一个彻底的变化，女人们也许会惊叫着随手抓起毛巾一类的东西挡住自己，大喊大叫个不停，可是心里究竟会怎样想呢？也许大喊大叫只是由于没有习惯吧，其实心里边或许会感到高兴甚至会产生兴奋呢。保不齐事后还会成为了向其他同类夸耀的理由呢？而其他的女人，也许表面上一副厌恶恶心的神情，可心里没准多羡慕甚至是嫉妒呢？习惯，我想一定是习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把男人和女人分开洗澡的话，也许就不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恐惧和兴奋了吧。也许大家就会和现在一样都变成了没有感觉的塑料了吧。池水开始变得更加滚烫，漂浮着的肚皮们沉入水中，紧接着又迅速冒出，并拖出一条条绛红的肥腿。男人们越聚越多，哼唧着，瞪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围坐在浴池的边沿上，用力地把身体的各个部位搓得更红，直到显出一道道血痕。

    我感到我自己正在变得失去知觉，恍乎中，我看见阳光挤进我的眼皮，我仿佛看见躲在天窗外遥远天际的它正透过结满水雾的玻璃向我发出耀眼的微笑。我蓦地站起身，猛然间，眼前一片漆黑，我身不由己地一头栽进池水里。

    仿佛在做梦，我看见男人们把我从池水中抬起。有人从门外抬进一个很大的木箱。然后，众人肃穆地，仪式般地将我平放进去。于是我的身体开始随着木箱在水面上不住地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箱子的边沿出现了一张张女人的脸，她们惊奇地，观赏猴子般地看着我。我觉得很气愤，正想大喊一声，把她们吓跑，忽然间想起自己原来是赤身裸体，一时间羞愧难当，急忙用手去捂，一边诧异地想，奇怪她们怎么没有喊叫。再抬头看时，女人们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从池水中站起身，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水依旧滚烫，热气在不住地蒸腾。

    我走进更衣室，看见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正站在椅子上穿衣服，老人动作迟缓，正费力地扯起一件背心。看上去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生殖器上长满了浅色的斑迹，他的嘴里不住地说着一些我听不大懂的话，声音颤微，细弱。似乎他的全身及整个的内脏都在随着他的每一个字音一道不住地颤动。那孩子正在把一条红色的领巾系到脖子上，一边系，一边不住地说着：“红色的，绿色的，红色的，绿色的……”

    我忽然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想，我知道有一个我说不清的，神秘而且恐怖的事情刚刚发生了，我感到害怕，可又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一切就发生在我身后的浴室内。

    我走进浴室，看着浴池中正在不住翻滚的池水。

    在翻滚的池水中，我看见我那发白而肿胀的身体正在白色的热气中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