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风生水起
这天,南湖探组的气氛非比寻常。
司马探长和他的弟子们召开了案情进展情况分析例会。近一时期以来,南湖辖区治安形势确实十分严峻。司马挺深沉地看了看这帮子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开了腔:“以往你们吹牛一个赛似一个,现在要看真功夫了。谁先说说工作进展情况呀?”
一时间,探组办公室静了下来。刚出院的杨逸飞抱着双臂,若有所思。林锐仍在摆弄他那副进口太阳镜,一会儿又掏出高级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悠悠地吞云吐雾,这是个长得挺帅,举止潇洒,对穿戴用度颇为讲究的年轻人。
“那我就先谈谈吧。”林锐说道。“根据局里安排,在港口码头枪案发生后,我主要负责南湖花园小区双尸案的侦破工作。这几天我主要做这么几件事。”(他翻着笔记本)“第一,我找到了发案地附近群众了解发案前后有无异常情况。据周围群众反映,在发案前三天南湖花园煤气管道检修过一次。我又找到当时负责检修发案房间的安装工人,这人姓李,叫李春平,三十一岁。据他反映,他对该房间煤气管道的修理出了点差错。因为部分已售出的房间钥匙都交给了最早购房的一批房主手里,所以必须通知房主开门后才能检修安装。这项工作是由物业中心来办理的。据这姓李的管道工回忆,当时这家钥匙拿来得最晚。原因说是房主的钥匙不见了几天,后来又找到了。于是,这姓李的管道工便由房主刘晓丽领着进入房内。他把管道反复调试以后,发现有人动过,把调节阀弄坏了。这姓李的管道工当时咕哝了一句:“你们莫瞎动这些设施,闹不好要出人命的!”不料那女房主大为不满,说刚住进来才一星期,根本就没人动过。还说他们在推卸责任。这姓李的争了两句,忍气吞声给 重新安了一个。后来在发案前一星期,那刘晓丽又把他叫去,说他工作质量太成问题,管道不知怎么是坏的,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要闹出人命。李春平只好又去了一次,果然发现新换上去的调节阀又被破坏了。我专门又调查了一下这个李春平的情况。单位上反映这人平时比较老实,工作也任劳任怨,是个熟练工,也不认识刘晓丽。”
“把这个李春平的情况介绍一下吧?”司马边记边问。
林锐看看笔记:“叫李春平,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3 1 岁,一直在市煤气公司工作。家里父母都退了休,有一个弟弟,叫李春强,峡州大学自动控制系毕业,毕业后分配在市内一机床公司上班,后来公司效益不好,精减人员。这李春强因性格比较内向,与领导关系没有处理好,被精减回家待岗。”
司马点点头:“嗯,继续讲。”
林锐受到鼓励,兴致更高:“第二件事,我专门对现场上那个神秘男尸的情况进行了调查。现场周围的群众及住户都不认识这个男的是谁。我就直奔刘晓丽的单位——峡州美术学院。不料,刚到校保卫处就得知,该校一名叫覃文虎的油画系学生自刘晓娜死后就一直没有来上课。我让校方派人到殡仪馆去认尸。由于男尸被火烧后不易辨认,我又与刑警大队技术员联系,做了指纹比对,确认是覃文虎无疑。我下一步准备专门找刘晓丽和覃文虎的生前同事及同学,调查两人生前有关情况。”
司马问道:“还有吗?有没有遗漏?”
林锐想了想:“经过现场指纹比对,在煤气调节阀上留下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指纹不是覃文虎的。从现场情况综合来看,破坏煤气装置的不是室内两名死者,应该另有其人。”
司马问:“李春平能够排除嫌疑吗?”
林锐沉吟一会儿说道:“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本案无关,但他提供的情况都基本属实,我已经专门作过调查。”
司马点点头。
一边的杨逸飞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还有一个侦查方向不应忽略。”人们的目光一下转移到杨逸飞身上。他笑笑:“我住了近两星期的院,情况不太清楚。但我认为应当把港口码头的枪案和双尸案联系起来,尤其要把重点放到对宏远公司的调查上来。刘晓娜、刘晓丽两姐妹和张亦雄的关系非常复杂,双尸案背后到底有什么深藏起来的动机,或者就是一般的奸情报复杀人,现在还不敢肯定。因此,不要把两起案件截然分开。”
林锐不以为然:“我倒认为没有那个必要。一则因为两案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可以并案,二则由于打黑工作困难重重,连团伙内部情况都没有摸清,贸然并案也许会把双尸案侦查工作引向歧途。”他朝杨逸飞讥讽地笑笑:“小杨子在医院脑子都没闲着吧。不过,据说很多科学家、诗人、作家的灵感都是在病床上产生的,这点我信。”
人们一下笑了起来。杨逸飞矜持地一笑:“就当是给你这位智多星作个参考吧。”马涛在一边说道:“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写小说倒可以参考参考。”黄晓燕看了他一眼:“马涛,你就别跟着瞎起哄了!”
司马看看大伙儿,说道:“都别闹了吧,给大家提前提个醒:局里准备搞机构人事制度改革,要提拔一大批年轻干部。李方远局长同时表示,对年轻干部,重文凭更要重实际工作能力,重工作实绩。局里对近期几起案子非常重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原来表态记功授奖,火线入党,火线提干继续有效!大家努力干就有前途。林锐不错,工作有成效,但是案子还没有破,还得加把劲。小杨、小马上打黑专案,这是个机会,搞刑侦不破两起漂亮案子就算不上好刑警!特别是马涛,争取把案子拿下来后解决组织问题,到时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马涛不耐其烦地嘟哝着:“破案就破案呗,谁还敢偷懒呀,搞些论功行赏的花招。”
“糊涂!”司马探长简直有点恨铁不成钢。“就数你小子不求上进!人家林锐刚一进刑警队就入了党,杨逸飞也早就是学生党员,还就是你是党外人士,人家燕子劝你读个大专、本科什么的,你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如今哪个姑娘伢不想找个有上进心的?”
司马这番话当即让马涛面红耳赤。马涛“忽”地站起身:“不求上进怎么了?谁愿找个当局长、当队长的料子谁找去!”他摔摔打打地出门去,黄晓燕忙起身追了出去。
马涛不知道,司马探长心里最喜欢的恰恰是这位淡泊名利、嫉恶如仇、侠肝义胆的马大侠,所以对他格外关心,马涛二十五六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为了让他和黄晓燕走到一起去,这老司马没少费心,可操心居然闹出这么个结果!
林锐属于那种长得非常帅气而又聪明过人的年轻刑警。在南湖探组,他年龄居长,是从公安学校毕业就干刑警,论资历、经验、能力都是佼佼者,他业余时间爱玩蹦迪、和漂亮女孩儿泡酒吧,过得充实洒脱。他跟马涛一样也是单身汉,但他是根本不想早成家。但他比马涛更有城府,更有心计,他玩归玩,从不耽误正事儿,快三十的人了,他正暗中使劲儿,早听说局里要搞竞争上岗,按他个人条件,中共党员,大专文凭,立过二等功,连续三年优秀公务员,全省优秀刑警,他可以由一般民警破格竞争正科级。他看了看周围一拨人,也就是那个刚来的刑警学院高材生够条件。于是,这位“智多星”开始动起了脑筋。
会议结束后,林锐走过办公室时,听到马涛正在里面跟杨逸飞、黄晓燕说着什么,便走了进去。
“小杨子,你是高材生,有学问也有本事,总不至于不肯赐教吧?”马涛说话有些唐突。
“你什么意思?”黄晓燕问。
“燕子,咱们男的说事儿,你少搀和!”马涛直通通地顶了她一句,他要的是男人的自尊。
“马涛,”杨逸飞很冷静很镇定地说道:“都是兄弟,何必呢?”
林锐走过去,以兄长口吻问:“干嘛呢?!”
黄晓燕忙过来央求他:“林锐哥,马涛硬要找杨逸飞去健身房比试拳脚,说是要看是体校出来的厉害,还是刑警学院出来的更正宗。你劝劝他们吧?”
林锐心中一动,看看马涛满脸不服之色,那杨逸飞则不卑不亢。林锐沉吟片刻说道:“照理说呢,大家心胸应该宽广一点,特别是马涛,有什么理由值得找自家兄弟开练的?要打找外面那些横的家伙去练,找张亦雄的打手们去比武。不过——”他极力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心理。“我看,如果不是意气用事,只是为了切磋技艺,倒不妨试试。不然,咱们干嘛要建个健身房,干嘛花钱买拳套、买散打护具?”
黄晓燕不满地噘个小嘴:“林锐哥,我不同意。”
马涛粗声大气地说:“我看林哥说的有理,是个男的就别磨磨蹭蹭。”
杨逸飞沉默少顷,终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刚才我考虑到现在案子这么紧张,干这个不太合适,既然林哥也这么说,我也不好再推了,再推还真以为我怕了谁!”
“小杨子,你……你不要去。”黄晓燕急了。
一行人到了练功房,杨、马二人各自戴上拳套和头部、裆部护具,林锐走上前去做了个裁判员的“开始”动作。那马涛立即一记右直拳呼呼生风直奔杨逸飞脑门儿。杨逸飞身手矫捷,迅即闪开,并同时还以右摆拳。马涛也真了得,不仅闪开这一右摆拳,还抓住战机来了个下勾拳和中侧踹组合,干净利落地将杨逸飞击滚在地。黄晓燕忙上前扶起杨逸飞,马涛却面有得色,简短地说了一句:“不是你水平差,这是我苦练的绝招。还来吗?”
杨逸飞推开黄晓燕,连续几个暴风骤雨的组合动作,将马涛逼得连连后退。马涛让了几手,飞起两个极为漂亮的鸳鸯连环腿,然后近身出拳,待杨逸飞出左直拳攻击时,他不待其固有的右摆拳出击便侧身用肘猛击杨逸飞的面部,杨逸飞当即口鼻出血。
黄晓燕气急败坏,忙掏出手绢给杨逸飞擦血:“马涛,你……你……。”
马涛呆了半响,默默取下拳套。看看正在拭血的杨逸飞以及黄晓燕怨嗔的目光,心里却毫无胜利的快感,摇摇头落寞而去。
黄晓燕的举动表明胜利者其实还是杨逸飞。再厉害的拳头也赢不来女孩子的芳心。
当天晚上的探组碰头会上,司马探长大发雷霆。把马涛、杨逸飞骂了个狗血喷头。
“杨逸飞,你怎么败在马涛的手下,还败的那么惨?”林锐关切地问道。
杨逸飞摇头:“算了,别说了。”
“你让他了,我看得出来。”
杨逸飞不置可否地笑笑说:“对了,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市里几家体育器材商店里的发令抢买得特别火。最有名的康必达商店一天就卖出上百只。这好像不太正常。”
“哦?”林锐眯起眼睛。“怪不得现在的土铳收也收不完。”
杨逸飞也在思索:“莫非现在港口码头一带的平静正潜伏着某种凶兆?!”
林锐点点头:“有这种可能,向司马探长汇报了吗?”
杨逸飞摇头:“还没有,我想等查清楚了再汇报。”
林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道:“那好,你小子立功的时候到了。”说完便出了办公室。两分钟后,他又直奔探长办公室。
杨逸飞坐在光滑如镜的办公桌前,掏出笔记本,匆匆整理着几条工作思路,这时一边的电话铃声响了。
“喂,哪位?……哦,是温大记者?你好哦,我们司马探长要请你的客,对,评上全市十佳探组喽,你写的那篇《司马‘掌门’与他的‘四大名捕’》在局里反响热烈。哦……向我反映情况?马上就来?好,你稍等一会儿。”
电话是都市报记者温倩倩的。杨逸飞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丰田面包车出了门,
报社大楼就在峡州是最为繁华的白云路上。一边是镶着蓝玻璃的新闻宾馆,一边是一排对外租凭的门面。报社大门正面上方镶嵌着“峡州日报”四个端凝厚重的行楷大字。杨逸飞下了车便直奔记者部。
温倩倩和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正在商量着什么,一见穿一身警服的杨逸飞进门便松了口气似的:“你终于来了。”
她拿过一张报纸递给他:“看过吗?”
“这几天忙没顾的上。”杨逸飞接过报纸,一行通栏黑体标题映入眼帘:“小马仔怒揭黑道内幕,‘江水帮’长期欺行霸市。”杨逸飞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市局打黑专班刚刚启动,这么多黑道内幕就上了报纸!杨逸飞不满地问:“这署名‘青衣’的记者是你吧?”
“是。”温倩倩不无得意地一笑。
“胡闹!”年轻刑警来了情绪。“为什么不通知我们?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温倩倩可不吃这一套了:“什么危险?不危险我还不干这行呢!告诉你,我们这篇文章已经上了网络,今天的电子邮件来得特别多。”
杨逸飞平静下来:“那受伤的马仔呢?”他迅速掏出笔记本。温倩倩给他递过一杯热茶,慢慢地介绍情况。
原来,温倩倩在上个星期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传呼——这些记者们的呼机号都在报纸上登着,说是有重要情况要找新闻界曝光。温倩倩问是那方面的。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温倩倩听说过“黑社会”了没有,温倩倩一听马上就来了兴趣,问对方是谁。结果对方犹豫了半晌才说:他是黑道中人,不过是个小马仔,是冒了被追杀的风险才决定把他知道的一切向新闻界公开的。温倩倩就问他为什么不向警方报案,对方却挂断了电话。温倩倩于是很后悔问这句唐突的话。这个星期一,她又接到一个传呼,复机时从电话里传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小马仔又约她去滨江公园见面,但不要同警方联系,温倩倩谁也没有告诉,居然一个人独自履约。
那个小马仔其实不是别人,正是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的经理朱明佳。他也不是什么小马仔,而是“江水帮”二号人物。他独自跟踪了温倩倩好一会儿,见四周确实无人才放心地上前同温倩倩见面。温倩倩见是堂堂朱明佳朱经理大为惊讶,同他攀谈了一会儿,又换了几处地方,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里进行了详细采访。朱明佳原本不在南湖花园小区干事,而是市旅游局一名科级干部,在港口码头一带负责管理几个旅游公司。后来因为嫖娼和经济问题被撤职和开除 ,就在港口码头混饭吃,开过餐馆、跑过出租车、贩过水果,开始“江水帮”的人经常找他的麻烦,后来他帮着“江水帮”整治自己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江水帮的老大李汉彪看中了他出谋划策的本事,让他入了伙儿。他跟着这些人干过很多坏事,渐渐地,这些人形成了一股势力,在港口码头一带很有名气。他们长期霸占港口码头、水果蔬菜市场和餐饮市场,到处收“保护费”。凡从港口码头靠岸的货运船只都要给他们交“码头钱”。有一家从四川贩卖红橘因不懂码头规矩,没有交“码头钱”无法转运,红橘全部烂掉,倒进了滔滔长江。有一家收猪皮的两口子因不愿交所谓“保护费”,男的被打成了植物人,长期瘫痪在床,女的求告无门,多次受到恫吓,只得含悲忍辱。
最近,朱明佳与老大李汉彪产生了矛盾,李汉彪千方百计想“废”了他,他走投无路只好借助新闻界来曝光来铲除李汉彪,以求自保。
“他为什么不同我们联系?”杨逸飞呷了口茶道。
温倩倩摇头:“他没说,但可以肯定他本人陷得很深,所以不敢直接向警方请求保护。”
杨逸飞问:“他现在在哪里?”
温倩倩摇头:“他不让我告诉你们,他只想同我联系。”
“这家伙倒挺精的。”杨逸飞笑了笑,“让公安周刊当媒介,既铲除对手又保全自己。”杨逸飞瞥了一眼笔记本,匆匆划了几笔,然后放下笔,端起了茶杯:“温倩倩,你蛮可以当个侦探的。”
温倩倩自豪地一笑,一头齐耳短发甩得飞扬起来:“我小时候就想当女间谍。高中毕业,老爸动员我读政法,我没干。”
“那为什么?”杨逸飞遗憾地问:“太可惜了。”
“我大学毕业后只想当个名记者,或者女作家。”温倩倩歪头玩弄着手里的钢笔。“我不习惯你们公安局那么多清规戒律,我喜欢自由,喜欢冒险,喜欢过自己向往的那种生活。”
“你以为我们当警察的个个压抑得不行,没一点个性吗?”杨逸飞反问。
“那倒不是。反正。在我们学校里没几个对警察有好印象。”温倩倩说罢盯着杨逸飞。
“为什么?”杨逸飞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身体,他心里很反感这种说法。
温倩倩淡淡一笑:“熟悉你们的人还好说,知道你们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可不熟悉你们的,特别是在那些规规矩矩的老百姓眼里,你们个个傲得不行,横得不行,好像说出的话就是王法,不能违拗。”
“错了。”杨逸飞摇头。“在社会学上,这叫‘刻板印象’,完全是一种偏见。”
倩倩笑笑:“怎么,伤了你职业自尊心和荣誉感了?”
杨逸飞不置可否,半晌才说:“警察是最危险的职业之一,是整个国家机器最前卫、最锋利也是损耗最大的部分,每年全国要死伤多少警察你知道吗?”
温倩倩点头:“我都知道,我爸就干了大半辈子公安,我怎么不知道,可你们为什么不能做到既能打击犯罪,严格执法,又让老百姓说你们好呢?这并不矛盾呀。”
杨逸飞长叹一声:“这只有靠你们这些笔杆子了。”
温倩倩摇头:“我可不同意只一味赞美你们,欧、亨利有个小说就叫《警察与赞美诗》。好像警察只能与赞美诗连在一起。如果老百姓发觉他们的眼里看到的警察和我们笔下的警察不一致。难道不会认为我们当记者的都是昧着良心撒谎的骗子?要知道,任何国家的记者都被称作社会良心的代言人!”
“当心犯错误!”杨逸飞笑着说,又正色道:“还是要注意正面宣传。”
温倩倩笑了:“我只凭着自己的良知做事。在家里我从来不认为我爸说的都是对的,哪怕他是政法委书记,在学校我也从来不认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哪怕他是学术权威,我自己有脑子,智商还略高于一般人的水平。也有自己的眼睛,视力极佳,明察秋毫。”
“嗬! 好一个现代女性!”杨逸飞脱口而出,挺欣赏她的。
“怎么,跟你那位温柔可人的‘燕子’妹妹比差多了吧?杨逸飞你可真行,我没想到我的同学中最漂亮、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孩儿会爱上你!你那么狂妄自大,不可一世,我可真有点儿替燕子担心。你可得好好待她!”杨逸飞笑了:“多谢提醒,我会好好待她的。”温倩倩端起杨逸飞的水杯正要去加水。杨逸飞拦住她:“我要走了,别浪费了。那个家伙再打电话,务必马上告诉我。”
温倩倩看着高高瘦瘦的、显出几分精明的年轻刑警杨逸飞,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半晌才柔声说道:“好,刚才我那些攻击警察的话没伤了你吧?我这人喜欢直抒胸臆,不喜欢迁就。”
杨逸飞点头:“我也是,再见。”
“再见。”温倩倩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周末,林锐正在探组里整理这些天的取证材料,内勤黄晓燕在一边帮忙整理归档。林锐见黄晓燕一副细致能干的样子,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喂,燕子,怎么没见你和马涛在一起了?好象话也很少说了,吵架了?”
黄晓燕看看他,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林锐一笑:“你可别把涛哥甩了,他可是个火爆脾气。武功又那么高。”
黄晓燕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林锐见她这两天象心事重重,不象过去那么活泼,不禁有些关切:“燕子,要说呢,这谈恋爱是个人的私事儿,我不该多问。但是你在我们探组年纪最小,又是女同志,我作为当大哥的,不能不劝你在个人问题上要慎重,不然会影响组里的团结。明白我的意思吗?”
黄晓燕感激地看看他:“谢谢你。”她又低下头:“我正为这事烦呢!”
林锐问道:“马涛最近找过你没有?”
黄晓燕摇摇头:“他不会来主动找我的。”
林锐惊讶地问道:“那为什么?”
黄晓燕低声说:“我们吹了。”
林锐试探着:“是因为杨逸飞?”
黄晓燕脸红了一下。
林锐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反感和嫉妒:这小子仗着自己有块刑警学院的金字招牌,居然事事压人一头,欺人太甚!他想起局里紧锣密鼓的人事制度改革,心里有些发紧:在科级干部竞争的条件中,刑侦专业出身的本科生在竞争本专业职位时可是有优越条件的!只要杨逸飞这次能立个二等功,他就不须经过副科这一道坎儿,直接能坐上正科级的南湖探组探长交椅。他当探长,我林锐往哪里摆?要知道,正科职位拿出来让普通民警竞争的可不多,偌大一个公安局,只有最特殊的南湖探组探长一职!不是杨逸飞就是林锐,全局够破格条件的也就只他们俩。
真是“既生瑜,何生亮”!林锐心里充满了对竞争对手的警惕、防范和疑惧。
他冷冷说道:“那杨逸飞还真有本事 ,刚来没两天就把我们南湖的一枝花弄到手了。你真的就那么迷他?他就有那么大的魅力?”
男人都非常在意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尤其对于同样优秀的男人来说,更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作为风月情场的宠儿,林锐对杨逸飞的嫉妒就格外深刻。
不料,黄晓燕忽然转过身哭了。哭得还挺伤心,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林锐有些慌了:“燕子,你怎么了?我没说什么呀,你哭什么?”
黄晓燕摇着头哽咽着:“你们怎么都不喜欢我和他好?”
林锐一愣:“我们?还有谁呀?”
黄晓燕抽抽达达地说 :“刚,刚才,司马探长把我叫去了,问,问我这些事。”她掏出手帕擦擦泪水,口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他,他让我不要和马涛分开,要我注意影响。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别人管。他,他,他说再这样下去就别穿这身警服。后,后来他说局里都知道,我,我和马涛的事,如果朝三暮四,传出去影响不好。林哥,我我是不是朝三暮四呀?”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心话,他对司马这种做法是挺不以为然的。年轻人谈恋爱嘛,你管那么多干嘛?特别是司马这样做是明显偏袒马涛。这让他心里也不舒服:司马对我林锐何曾这般体贴过?但是,由于涉及到了杨逸飞,林锐的态度就挺微妙地发生了变化:“燕子,我认为司马探长的话值得你好好想一想。马涛这人不错,为人不错,挺仗义,说一不二。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一般的爱你,他简直能为你去拚命,去赴汤蹈火。他小杨子能吗?不能,他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女孩的崇拜,要的是你对他的服从,温顺,就算结了婚,他绝对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男人。只能你为他奉献,他认为这天经地义,他是绝对不肯为你作出半点牺牲。他就是这种人!”
黄晓燕睁大了眼睛:“林哥,你这样说他?”
林锐不屑地说道:“傻丫头,我从见他的第一眼就看出他是哪种人。不就读了个什么学校嘛,傲得什么似的。好象我们都是鼠辈,凡夫俗子,他是天降大任,注定要当总统当元帅的角色。燕子,你跟了他绝对要吃亏。找老公,还是要现实点,找个爱你的,一生幸福!相信你林哥的话,没错。”
黄晓燕听了,没有作声。这时,林锐腰间的手机响了。
他忙掏出手机:“喂,哪位?是你?找我有事吗?谁想见我?张……,好的,好,”
他放下电话,对黄晓燕说道:“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帮我把剩下的几份材料整理好后送司马探长过目。”
黄晓燕听话地点点头,让林锐心里感到了一丝愉快:让别人服从自己真是件很有快感的事。难怪都他妈的想当官!
六、 穿越迷雾
港口码头又发生了惊人一幕:朱明佳遭到追杀,并被挑断脚筋!
杨逸飞不紧不慢地驾驶着那辆半旧的丰田面包车,奔驰在笙歌袅袅、灯火辉煌的城区港口码头大道上。他用余光瞟瞟后视镜,只见两辆黑色桑塔那轿车分别从滨江大道两边飞也似地驶来,开到一个做重庆火锅的地摊前时嘎然而止。两车正好守在从地摊出来的两个出入口处。地摊上,一男一女忽然站起身,慌忙向另一个相临地摊跑去。车门立即打开了,从车里跳下好几个人,有的持铁棍子,有的持砍刀,有的手里拿着土铳,大声喊着:“有种的莫跑,给老子站住!”杨逸飞情知有事,拔出手枪跳下车追了过去。他边跑边用手台向指挥中心报警。
那一男一女很快被那伙人抓住,就只听见那男人的讨饶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哭骂声。紧接着就听到金属碰撞声和一声长长的惨叫。杨逸飞冲过去,大声喝道:“都住手!我是警察!”他双手握枪,站在那伙人身后。那伙人一见都傻了,其中一个大喊一声:“警察不敢开枪,快跑!”那伙人马上四处跑散了。杨逸飞朝天连鸣数枪,气哼哼地回头看那地上的伤者,只见那男的脚、手等处受伤,血流不止,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女人在一边正在打手提电话。杨逸飞立即认出来:那女人正是宏远公司张亦雄的办公室秘书——方小姐。地上的男人也不是别人,是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的经理朱明佳。杨逸飞忙叫来一辆出租车把那朱明佳送到医院去。朱明佳认出这个警察,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哀嚎。杨逸飞冷笑一声:“朱经理,我看今天的事只怕是事出有因吧?”朱明佳苦笑不语。一边的方小姐说话间就叫来三、四个人:“快将朱老板送到医院去!”方小姐正要上车,杨逸飞掏出工作证:“方小姐,请跟警方合作,把今天的情况谈一谈。”方小姐看看他,没作声。一会儿,马涛开着警车呼啸而来,杨逸飞和方小姐上了车。
在南湖探组里,方小姐方素云简单讲述了今天发生的情况。据说,她和朱明佳今天约在一起是商议买房的事,没想到突然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对于其中的具体缘由她表示不太清楚。这是一个很有城府的女人,对于几位警官的问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杨逸飞想了想,果断地说道:“走,到医院去!”没想到,杨逸飞、马涛刚到医院就听说有一帮子人刚把朱明佳接走。医生介绍了朱明佳的伤情:朱明佳的几处伤口刚刚缝合,但脚筋被挑断,右手指被砍掉一个。
夜色深沉,星月黯淡。就在这天晚上,杨逸飞接到来自温倩倩的消息:朱明佳决定与警方合作。但是他为了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也提出了合作条件:一是只允许杨逸飞一个人孤身前往;二是会面地点要由他来决定;三是警方必须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杨逸飞立即向专案组进行了汇报,司马探长这回意见难得地与梁汉光取得一致:为了取得突破,答应他这三个条件。这一决定也得到市局分局领导的赞同。杨逸飞初出茅庐就要孤身完成这样事关重大的任务,有一种兴奋和豪迈的情绪勃发着,他要以大智大勇来写就刑警的荣誉!临行前,他对黄晓燕都没有告诉,只是说要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黄晓燕也正在和市科委的专家们处理南湖双尸案现场上的被毁电脑与光盘。她凭直觉感到这次任务大概有些不同寻常,给杨逸飞车上放了两袋快餐面和一袋她自己炒的油焖虾仁,又买了两瓶矿泉水。临行又嘱咐:“看情况来,别硬拚。”杨逸飞看她担心自己安全,笑笑:“我可是高智商,几个犯罪分子都对付不了?”他又看看周围,悄声说:“吻我一下,就一下。”黄晓燕羞涩地一笑:“真贪,我不,这是在探组里。”杨逸飞笑了:“真的不?这会儿没人。”黄晓燕转过身去。杨逸飞两手轻轻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执行任务回来,就带你上我家去,我妈天天念着要再见见那个黄丫头呢!”黄晓燕慢慢侧过脸,闭上了眼睛。杨逸飞用嘴唇朝黄晓燕的红唇轻轻碰了一下。听到一阵脚步声过来,吓得两人忙分开。黄晓燕整整头发,两腮绯红。进来的是马涛,他见是他们两个笑了笑:“怎么,还要缠绵一会儿呀。唉,我是没这个福份喽!小杨子,你是哪辈子修来的?”他见小杨子不太自然,便直接了当地说:“燕子,你放心,我在二线位帮你守着小杨子,一有动静,你涛哥绝对弹无虚发,保小杨子无事 。”他又掏出一支警用匕首,其实是一把很精致的瑞士军刀:“来,你还没配这个吧?先拿着,看到不对就干掉几个。”杨、黄二人沉默半晌,黄晓燕鼻子有些发酸:“涛哥,……”杨逸飞喉头一热,紧握住马涛的手:“谢谢你,马涛!”马涛最怕别人感谢,他不自在地笑笑:“你多保重,刚才司马让我暗中保护你,这次成不成可看你的啦!”马涛爽朗地一笑,然后大步走出小杨子的办公室。
两小时后,小杨子驾着那辆面包车不紧不慢地驶出了探组。他发现除了事先安排的跟踪车辆外,还有一辆红色出租车遥遥相随。他心里冷冷一笑:“好嘛,跟踪与反跟踪,较上劲儿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他把车开到了滨江公园大门口。然后下了车,在一个大石墩上坐下。夜晚的滨江公园是青年伴侣们的天下,一对对男女从眼前走过,一个个笑嘻嘻的小孩子跑来跑去。远处江面上的趸船改装成的水上歌舞厅传来梦呓似的歌声。杨逸飞抽出烟来点上。心想,休息时一定要和黄晓燕到这里来玩一玩,这里倒有点浪漫情调。正在他胡思乱想时,他的呼机响了。中文显示:“你把车开到临江楼下等我,知名不具。”小杨子看看四周,起身上车,驾着车穿过长长的滨江大道到了临江楼。
临江楼是一处由私人承包了的酒楼,这里到了晚上生意反而更好了。进进出出的人流,吃喝的嘈杂声,女人的尖笑声,浓浓的酒香,使这里的夜生活有滋有味。这时,他的呼机又响了:“你们没有诚意,派出了一辆桑塔那跟着。如诚心合作,你独自一人开车到城郊津峡口第一个涵洞口去。知名不具。”杨逸飞看看隐蔽在树丛后人行道上的那辆二线车,无奈地笑笑,掏出手机让马涛调头回探组。
黑色的山影在窗外移动着,夜色里的柏油马路象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间蜿蜒盘绕。这里已经是郊外了。杨逸飞边开车边思考下一步行动。这个朱明佳到底在江水帮里是个什么角色?他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与都市报记者联系,将江水帮内幕曝光?心狠手辣 的李汉彪当然不会放过他,港口码头那一幕就是对他的警告。那么势单力孤的朱明佳在无法独立挑战江水帮老大李汉彪的地位时,只有与警方合作,这是顺理成章的逻辑。要知道朱明佳现在是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的经理,他又与宏远公司方小姐有密切联系,而宏远公司有南湖花园小区的股份,这样似乎形成了一个颇为复杂的关系网。朱明佳为什么不寻求宏远公司的支持与保护?谁都知道宏远公司张亦雄是个走黑白两道的人物。最蹊跷的是,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在全市打黑斗争开始以后才由朱明佳跳出来曝了江水帮的内幕?特别是南湖花园别墅恰恰又发生了双尸案,这些现象背后似乎深深隐藏着某种联系。
谜呀,象眼前这雾霭深重、漆黑一团的深峡幽谷一样。这里是长江中段的起点,峡口象一个巨大的龙口,日夜喷吐着滚滚江流。江水在世界闻名的三个幽长狭窄的大峡谷中奔突挣扎后,就从这个峡口浩荡而出,一泻千里。夜里听涛,让杨逸飞感到了一丝寒意,如今已进入深秋,郊外的野风比起城区来又冷了许多。他无意间瞟瞟后视镜,发现那辆红色富康出租车居然还遥遥相随,有个伴也好。
当他驾车到达预定地点——津峡口路段第一个涵洞时,熄火停车。刚一下车,山野清寒的夜风就扑面而来。这时漆黑一片,荒僻无人。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山崖下传来森冷咆哮的涛声。他掏出一支烟,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悠哉优哉地抽了起来。过了3 分钟左右,他听到身后树丛里一阵极为细微的异样响动。凭着职业惯性,他沉着站起来,并缓缓转过身,与此同时手里已拔出了手枪。
“哈哈,果然没有失信!”一个拄着拐杖的家伙在三四个人的簇拥下,从一片松林里走了出来。“杨警官,好像来的不止你一个人嘛!”
那拄杖的正是朱明佳。杨逸飞不动声色,把枪徐徐放回枪套:“此话怎讲?”
朱明佳冷笑一声:“你怎么还带了个尾巴?”杨逸飞一怔,看看身后已停在数百米开外的富康轿车:“那不是你给我安的尾巴吗?”
朱明佳大感意外:“那是谁?”他沉默片刻,同身边的几个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说道:“弟兄们,只怕是老大察觉了动静,幸亏老子的人都来了。丁麻子,二憨,你两个沿小路包过去。其余的人从正面过去,注意,老子没作声不准乱开枪。”从他身后又出来六七个人,个个手里拔出了发令枪改制的土铳。
这一变故打乱了原定部署,杨逸飞准备用手台呼叫司马——局里为这次行动专门抽调了2 0 多名特警队员参战,一声令下十分钟内就可以赶到。
朱明佳狂怒:“不要喊不要喊!”这时十多支土铳一齐对准了杨逸飞。杨逸飞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害怕了,不是你让我保证你的安全吗?”
朱明佳冷笑:“当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弟兄们把那辆车给我围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几分钟后,那帮人押着两个人过来。其中有一个竟穿着裙子!杨逸飞一眼认出是都市报记者温倩倩。她走过来时笑嘻嘻地说:“杨逸飞我跟踪了你半天,你还不知道吧!”杨逸飞有些不快:“你来干什么?”
这个爱生事儿的女孩一来,情况就变复杂了。杨逸飞掏出手枪指着朱明佳一干人朗声说道:“你们提了那么多条件,我也有个条件。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绝对不准伤害这两个人。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朱明佳愣了一下,笑道:“哪里哪里。我与温小姐是老熟人,我保证不伤她一根毫毛。”杨逸飞转身对温倩倩和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你们请回去吧。”
温倩倩倒是挺镇定,指指身边那个开出租车的、长得十分清俊的长发男青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大学同学,余晓洋,专门借了别人的出租车送我来的。”那余晓洋有点紧张地朝这一群剑拔弩张的人看看,回头劝温倩倩:“我们走吧,叫你不来你还偏来,人家打架关你什么事?”两人看起来还挺亲密。温倩倩不屑地看看余晓洋:“要走你先走吧!”她又对杨逸飞一笑:“杨逸飞你可别过河拆桥呀,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杨逸飞皱眉头:“温倩倩,你这是在给我帮倒忙。”温倩倩对那余晓洋说:“你先回去吧,这位警察和我很熟,待会儿我就坐他的车,这一路上你辛苦了,谢谢你了。”她回头却问杨逸飞:“可以吗?”杨逸飞说道:“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那余晓洋巴不得快点走,却又犹豫了一下:“那我们下次……”
温倩倩不等他说完就冷冷打断:“再说吧!”
杨逸飞看着余晓洋远去的背影笑问:“是你的追求者吧?”温倩倩不屑地笑笑,挺活泼地跑到杨逸飞身边:“我就当你的女保镖吧。”
杨逸飞看看周围,摇头道:“恰恰相反,我要当你的保镖了。”
朱明佳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温小姐真是女中豪杰,佩服。这样吧,我在国际饭店开了个房间,到那里安全些。你们说呢?”
杨逸飞点头:“行。”又朝温倩倩打了个手势:“大记者,上车吧!”
国际饭店是峡州市一流的大饭店,各类豪华设施一应俱全。一行人下了车,走过平滑如镜的前门大厅。朱明佳同总台小姐很熟,随便打了个招呼。杨逸飞抬头看看那一排世界各地时间表,此时已是北京时间9 时整,他笑了笑,地球那一头的苏格兰场警察同行们正在干些什么?来不及多想就走进了电梯。朱明佳所包下的房间在1 3 层,是一个双套间的客房。服务小姐送来了糕点水果和高档云烟。朱明佳、杨逸飞、温倩倩和一个小马仔走进了里间,其余的人在外间甩扑克。
朱明佳丢掉双拐,一屁股躺倒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这些天担惊受怕,让他有些精疲力尽了。他俯身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甩给杨逸飞:“杨警官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呵。我看过关于你的报道,听说上次在港口码头受了点伤?”
杨逸飞正站在窗口观看夜景,远处星空广袤,大江东流;近处灯火辉煌,高楼林立,街巷纵横,车流穿梭。从十多层的高楼上俯瞰市景,真有心旷神怡之感。他听到问话点点头:“是呵,这夜幕之中隐藏了多少不能示人的秘密!那次负伤只不过开了个头儿。”他转过身,双眼灼灼有神:“我希望你能从那次枪战开始我们这次谈话。”
朱明佳垂下眼皮想了想,点了下头,又弹去厚厚的烟灰,开始讲述那次枪战的原委。
港口码头是峡州市城区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里从解放前就是有名的转运港。如今,一个举世闻名的超巨型水电枢纽工程带动了峡州市的旅游业,发展起了航运业、餐饮业、娱乐业等第三产业,餐馆饭店栉比鳞次,各类市场星罗棋布。这里也是峡州市外来人口最为集中的地方,日均客流量达10 万多人次,南来北往的过路客,在此地安营扎寨的“淘金”客,可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据朱明佳交代,在9 月5 日这天港口码头发生的枪战是以江水邦老大李汉彪一方同以张亦雄为法人代表的宏远公司一方展开的,其原因是为了争夺港口码头一带水果蔬菜市场和对新建的两个停车场的控制权。
要说港口码头的水果蔬菜批发市场是峡州城区三大果蔬供应市场之一,其供货来源主要是长江对面的江南区果菜基地。年交易额在五千多万元以上。江水帮霸占这块市场有三、四年了,基本上控制了主要供货渠道,并参予了大宗批发销售。李汉彪靠这块市场积累了上千万元的个人资产。他们主要是靠收取保护费、压价进高价出、哄抬菜价、强买强卖等手法聚敛财富,并与市场工商、税务、和治安管理人员串通一气,基本上把这块地盘控制起来了。
张亦雄的宏远公司最早是打着集体牌子的私营企业,从事码头运输业。一开始不过是邦忙卸运货物和大宗货物装船,后来以张变雄为法人注册为私营企业。此后便开始介入港口码头一带的各种生意经营。这就与江水帮经常发生利益纠纷。那张亦雄也是走黑白两道的人物,加之其父曾是峡州市委书记,在高层的故旧知交极多。几个回合下来李汉彪没占多少便宜。张亦雄收罗了一邦子心狠手辣的黑道中人,专门用以对付江水帮。
后来,在港口附近新修了面积很大的一块停车场。由于峡州地处长江中段起点,有享誉世界的三个大峡谷,以及正在峡谷上修建的水电巨坝,加上这里历史文化遗迹极为丰富,所以旅游业很发达。峡州港也成为全国的内陆河流上的重要港口。每天在这里转途的旅客就上万,因此每天在港口停放的各类营运车辆和接送车辆不少。停车场收费就成为无本万利的生意。形形色色的黑道势力盯上了这块肥肉,各自使出了看家本领。这样各种利益纷争就此展开了。其中李汉彪的江水帮与张亦雄的宏远公司是竞争实力最强的对手,双方均志在必得,不肯让步。于是,双方为避免发生不测,决定坐下来谈一次。
据朱明佳的回忆,第一次谈判大约是在半年前,双方都派出了阵容强大的谈判队伍,地点是选在国际饭店2 3 楼的高级会议厅。会议厅两边都站着各自二十多名“代表”。由于双方约定谁也不带枪支棍棒,会议气氛一开始就显得十分宽松。李汉彪同张亦雄还拉了下手,各说了声“幸会幸会”。然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一开始,西装革履的张亦雄很有风度地声明自己不是贪图这块风水宝地,而是想听听各位朋友的想法再做决定。他自己管这叫“先礼后兵”,他对江水帮这些黑道上的草莽人物是颇有些看不起的。但他很客气。
但江水帮这边蛮横惯了,也不会讲什么客气。老三唐洪魁第一炮打响了:“既然是这样,还开个什么会?干脆就让给我们得了。”张亦雄哈哈一笑:“这位老兄倒快人快语。我说过,我们都是在这块地方混的,是别人的,我们不贪不占,该是我们的,我们是决不放弃。你们江水帮在这块地面上捞得也够多了,有人吃干的,难道连稀的都不让人喝吗?”李汉彪一向不太喜欢多说话,他这时倒忍不住发话了:“张先生,咱们谁吃干的谁喝稀的?你宏远公司占了我江水帮多少便宜,不都是你走红道让我们喝了稀的?老兄做事情都要想条后路,欺人太甚是要断子绝孙的!”张亦雄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鼻子,冷冷一笑:“李兄说话怎么这样难听,生意大家做,谁不让谁活了?”李汉彪黄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姓张的,你不要装糊涂,你当初被开除公职后是谁赏了口饭你吃的?你在码头上混成了个人样,就拿老子们当下拌菜!好几回老子们都忍了,这回这个停车场你又要占,你想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呵!风水轮流转也转到我们了!”张亦雄半晌不语。这时,一边的秘书方小姐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各位,我是张总的秘书……”正说着,一边江水帮的弟兄们起哄:“是什么秘书呵,是秘密地舒服吧?”然后江水帮的人一阵大笑,李汉彪倒是没笑,冷冷说道:“让这娘们说完。”
方小姐丝毫不乱:“我很佩服李大哥的度量。但我还是要说,在商言商,有财大家发是我们做生意的口头禅,也是我们宏远公司对待客户和朋友的准则。既然有发财的机会,我想谁 也不应该独占。我代表张总提一个建议,我们两家何不联手去做这个生意呢。依我看,大家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江水邦有人在嚷:“合个屁,你们就是想独吞。”李汉彪很注意地看看那个女人,那是一个并不特别漂亮,但很有内在个性、很练达的一个白领女人。他开了口:“那依方小姐的意思怎么个合法呢?”
方小姐很有魅力地一笑,从容地解释道:“合作的方式多种多样,入股也可以,把停车场一分为二,各自经营也可以,双方出资出人联合成立一个专门子公司也行。”
会场上一片静谧。李汉彪瞟瞟张亦雄,问道:“这也是张先生的意思吗?”张亦雄笑笑:“这只是我们的一种设想,成不成还要看各位的态度。港务局那边的事我去摆平,江水帮的弟兄们就不用操心了。”
这时一个很粗鲁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玩花招!”
人们一看却是唐洪魁。他嗓门很大,火气也很大:“我们江水帮从来不搞这种腥不腥臭不臭的事!”
张亦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转头看着坐在李汉彪右边的朱明佳,问道:“这位是朱明佳先生吧,据说是汉彪老兄的军师,能不能请这位高参谈谈想法?”
李汉彪没作声。朱明佳站起来,口气很柔和:“各位,张先生说我是军师真是太过奖了。对于方……方小姐的意见,我是这样看的:关于做停车场的生意,江水帮是志在必得。”张亦雄一愣,看了看身边的方小姐,方小姐却神态自若。李汉彪微微点了下头。唐洪魁也不作声了。只听朱明佳口气一变:“但是,当前形势对我们不利,理由有三个:一是双方发生纷争把好事变成坏事,谁也讨不了好,让第三者渔翁得利;二是港口码头据我所知,现在是山头林立。各个地方的外码子,特别是川娃儿都来了不少,要跟我们争地盘。这两年保护费都不好收了,每年都要跟外码子的团团伙伙搞几架,有几回差点把大哥都弄下水,进局子。为照顾这些势力大的外码子,我们一年少了一、二百万的收入。水果蔬菜市场听说要整顿,原来的工商、公安的一帮子朋友也换的换,走的走,新来的不大照摆。如果我们两家在停车场问题上能合作起来,就没有人敢出头来争。同时,我们两家捐弃前嫌,合作发财,共同对付新起的一邦外码子,其他方面的生意也能带起来。第三,我们江水帮有一邦不怕死、敢玩命的弟兄。宏远公司有方方面面的关系,特别在红道上能顶事,这对于经常要动刀子的弟兄来讲,是个生死相关的遮雨伞。所以我想两家合作是最好不过的。”
李汉彪听罢,不禁有些动摇了。这时一边的唐洪魁粗声道:“朱老二,你今儿是不是吃错药哒?明明说好这个停车场是我们的。他们宏远公司回回欺负老子们,这回指望腰杆子硬一点,你格老子又说这些屁话。停车场要是再让他们沾一指头,老子就不姓唐!李大哥,你甩句硬话,要动刀子,要搞架,我唐黑子不怕!”
朱明佳与这个唐老三关系一直不行。朱明佳瞧不起唐黑子只会冲冲杀杀,不动脑子。唐黑子看不起朱明佳自恃曾是国家干部,读过几本破书,一副酸不拉叽的味儿。这种人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怕死。
朱明佳恼火这个唐黑子老唱反调,对李汉彪说:“大哥,我朱某人几斤几两你心里清楚。我是说直话的人,现在比不得前几年红火,我是为我们这些弟兄着想才说这些话的。”
李汉彪面无表情。
张亦雄趁热打铁:“看来,江水帮里头有能人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佩服,佩服。”
方小姐也对朱明佳的口才青眼有加,向他丢了几个媚眼。
李汉彪表示回去和弟兄们再商议一下再答复。
张亦雄大度地表示可以等待。
张亦雄的确手腕高明,他又通过关系从牢里放出两个犯故意伤害的江水帮弟兄,以向江水帮显示实力和合作诚意。
于是李汉彪终于下了决心,和宏远公司合作。等宏远公司把停车场一搞到手,便着手拉拢江水帮的人。同时把财务管理的大权握在手里。江水帮打架斗殴可以,玩心眼、耍手腕却非所长。很多弟兄都暗地被宏远公司拉了过去。短短才半年,江水帮就四分五裂。朱明佳其实早就被张亦雄利用一次“偶然”机会使“美人计”招降了。方小姐是朱明佳前妻的同学,与朱一直很熟。朱因嫖娼被旅游局开除后,妻子也与他离了婚。那位方小姐受张亦雄之命主动找朱联系,让他为宏远公司办事,让江水帮吃了不少亏。为报答他,方小姐上了朱明佳的床,两人一直保持暖昧关系,并向他发号施令。为了独占停车场的生意,并彻底解决江水帮,朱明佳献了一个连环计。他们精心设下合作的圈套把江水帮搞得分崩离析。然后,朱明佳被张亦雄作为心腹派往南湖花园管理中心当经理。据说,这个房地产开发项目中就有宏远公司的股份。张亦雄在这里还拥有一套高级豪华别墅。这时候,朱明佳已经准备与方素云女士结婚了。
等李汉彪醒悟过来,立即命令铁杆弟兄唐洪魁带人到处追杀朱明佳。同时,也向宏远公司进行疯狂报复。其中包括他们还向警方写匿名信,举报宏远公司下属的风流居歌舞厅组织容留卖淫嫖娼的事儿,好在张亦雄通过市里的关系把这事儿拿摆平了。不过在港口码头发生的枪战就是最激烈的一次。宏远公司早有防备,专门从找来三个杀手,持五四式手枪把江水帮的残余人马杀得人仰马翻。但是由于江水帮的几个亡命之徒居然用刀捅了一个警察,把事情闹大了,加之宏远公司使用真枪也引起警方高度关注。于是好长一段时间双方都龟缩回去,私下约定谁也不准把真相透露出去。
李汉彪装作没事儿,在派人把朱明佳的脚筋“做”了,出了一口恶气以后,就积极地筹办自己的婚礼去了。而张亦雄对外称已出国去考察东南亚国家的经济项目去了。
他们都知道峡州市警方正忙了个底朝天。
八、悬崖上的生死搏斗
这天,码头上多了几个晃来晃去的小混混,他们到处打听唐黑子的情况。一个开馆子的老板告诉他们,最近可能江水邦老大李汉彪要结婚,这唐黑子前一段时间到处张罗港口码头上做生意的要送份子钱,每一家都送了差不多上千元的份子钱。最低也是五百。说是这两天要办桌席,在国际饭店一楼大厅包了五十桌,请的都是峡州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唐黑子是江水帮的第三号人物,到时肯定会去。这一情况很快汇报到滨江分局刑警大队。
梁汉光大队长立即召集打黑专班成员开会,打黑专班决定在李汉彪结婚这天动手,先密捕唐洪魁。由于唐洪魁是港口码头枪案的主要策划者之一,抓捕他关系到突破全案,因此专门成立了抓捕小组,由杨逸飞任组长,带领刑侦和特警队员按预定计划抓捕唐洪魁。
李汉彪的婚宴现场非常奢华。作为婚宴举办地的国际饭店是市内仅有的四星级宾馆,能在这里举行婚礼,对峡州人来说是一种很有面子的事。在国际饭店门前是一条非常宽阔的大道:胜利大道,与峡州市著名的滨江大道成对直角。在婚宴开始前,这条大道上停了长长一溜儿高级轿车,有88辆,全部是进口小轿车。杨逸飞开着车在现场转悠了一下,粗略看了看,发现都是凌志、林肯、皇冠、奔驰、宝马之类平时难得一见的一流轿车。那些来宾都是西装革履、有身份有来头的人物。杨逸飞还发现有本局的警察与那李汉彪称兄道弟,送来了贺礼。他冷冷一笑。
为了迅速找到唐洪魁,并选择最佳时机采取抓捕行动,杨逸飞对现场地形进行了分析,发现贵宾室有后门直通饭店后门停车场,便临时决定改变预定方案。他与一名侦察员着便服到婚宴现场去寻找目标,由两名特警队员穿便衣在十米左右跟随掩护,同时将挂民用牌照的车辆停留在比较隐蔽、并随时能够转移的地方。为防备不测,有一辆挂警用标志的警车在相距200米处的林荫道里待命,内有5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
当杨逸飞和侦察员小蒋从旁门进入婚宴现场时,那唐洪魁正风风头头地吆三喝四,把服务员和一帮弟兄指挥得团团转。杨逸飞让服务小姐把他叫到贵宾室。说是有老朋友来访。唐洪魁闻听便 随着服务员来到贵宾室。他看见杨逸飞他们发觉不太对头,正在诧异。杨逸飞高声道:“唐黑子,你上次欠我们的赌帐还没有了呢!”唐洪魁一脸迷惑:“你的相倒是蛮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杨逸飞笑笑:“在一起还喝了酒的,怎么忘了?”他对唐黑子说:“最近兄弟在外面做生意,手里有点紧,跟你借点钱。走,我们出去谈。”那唐黑子哪里肯去。这时杨逸飞朝小蒋使个眼色,两人突然出手迅速将唐洪魁两臂按住,然后“卡答”一声飞快戴上手铐,外面两名特警队员闻声也迅速上前制服正在挣扎的唐洪魁。一行人得手后迅速朝外面撤。
正在他们将唐洪魁弄上车,准备朝外走时,李汉彪带着一干人闯来了。他们气势汹汹地拦住车的去路,嚷着不放人就要砸车,铁棍把车身敲得“嘭嘭”响。杨逸飞从车里闪出来,高高举着一把五四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李汉彪的脑袋:“我劝你们放清白点,外面已有武警包围了这里,敢公然抢人当心脑袋!”他看了看李汉彪穿着新郎装,便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安心先当好你的新郎吧。”这时车里的唐洪魁叫嚷着:“老大,你先去忙活吧,我去去就回来,代我给嫂子敬杯酒!”李汉彪沉默一会儿,知道公安是有备而来,闹下去无济于事,便对车里的唐洪魁说道:“老二,你放心地去,等我忙完了去把你接回来。”然后转身对周围的人下令:“让他们走,别搞得你们新嫂子心里不痛快!”在李汉彪一干人充满敌意的目光里,杨逸飞等驾车绝尘而去。
紧接着,一场至关重要的审讯攻坚战打响了。
唐洪魁绝非等闲之辈,他自小就在码头上混,是港口码头一带有名的地痞流氓。当初他只是小偷小摸,后来拉邦结派,在码头上打架斗殴、敲诈勒索,多次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直到后来,他与李汉彪结识后,被李汉彪的歹毒凶残和狡诈所折服,心甘情愿跟着李汉彪打天下。除了李汉彪,这人谁也不服,包括后来号称“军师”的朱明佳。李汉彪看中了他的忠心耿耿,大小事物都让他参予办理。
所以,到了以破大案,打硬仗出名的南湖探组,他也摆 出一副不买帐的架势:“你们无非是三拳两脚的本事罢了,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敢动老子一根汗毛,我们检察院见!”司马探长上前盯着唐洪魁:“魁娃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子进进出出好多回数了。我好话跟你说了几箩筐,今儿又进来了。我告诉你,这次可不是头几次那个章程了,不管你这次怎么张狂,你小子都吃不了兜着走!哪个都救不了你!”
唐洪魁被司马探长多次送进监狱,知道他不说假话,明白这回算总帐的时候到了。一会儿他被带到探组审讯室,身穿警服的杨逸飞和黄晓燕坐在前面。这时他盯着杨逸飞看了好一会儿。佩戴三级警司警衔的杨逸飞一笑:“怎么,不认得了?”唐洪魁点点头:“你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警察,我们的人搞过你一刀,别人我也许会忘记,你,我不会。”
杨逸飞仍然笑笑:“那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喽?唐洪魁,你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喽?”
唐洪魁不作声。杨逸飞翻翻厚厚一打材料,又拿起来抖一抖:“我们心里都有数的。上次枪战我们就不说了,就说你在江水帮混的这些年,坏事做尽这话一点儿都不过份。打死收猪皮的贺老三是你唐洪魁干的吧?把开的士的吴德新打残一条腿的是你吧?把省里来的干部打聋了的是你吧?每次江水帮大一点的打架斗殴都少不了你吧?强奸国际饭店女服务员又逼人家当你乔子(情人),人家不从就泼硫酸在人家脸上的是你?江水帮大打十余次,你手里就有上十条人命,你以为私了了,国家法律就不追究吗?”
唐洪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说的都不错,又能拿我怎么样?”
杨逸飞脸色一变:“唐洪魁,你去翻翻新刑法吧,就凭这些就能让你吃饭的家伙搬家!”
唐洪魁不以为然地笑笑。
杨逸飞看看他,知道这确实是个不会轻易投降的老油条。他话锋一转:“你的本事大,名声也大呢。这港口码头混饭吃的无人不知你唐洪魁唐黑子,人家屋里小孩子不听话都拿你来吓唬,你唐洪魁混到这个份上不简单呢!听说连那个老大李汉彪都让你三分?”
唐洪魁摇头:“我敢跟他比?”
杨逸飞一笑:“到底还有你怕的人嘛!我还以为你唐洪魁包打天下呢!”
唐洪魁伸直腰叹了口气:“人家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我只能冲冲杀杀。”
杨逸飞皱了皱眉头:“我看这李汉彪也稀松平常,两句狠话就打发了嘛!”他指的是刚才抓捕唐洪魁时的情况。
唐洪魁不屑地笑笑:“那是他正在结婚,怕干起来坏了他的好日子。人家坐了近二十年的牢,头回娶个媳妇。不容易。”
杨逸飞点点头:“也是,这人我总感到有点意思。”
唐洪魁一笑:“我当初并不太服他,有一回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吃完了算帐。那时我们还不象今天这个样子。手里都没什么钱,我们就准备赊个帐。哪晓得那个小伙计不张事,硬要老子们付帐。我跟老板还有点熟,准备去找老板。哪晓得彪哥就一啤酒瓶从那小伙计头顶砸下来,当场开了瓢,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我们连忙让他赶快出去躲一阵子,他照旧天天吃喝玩乐。他说那天心情不好,看人瞧不起自己就烦透了。”
杨逸飞见黄晓燕正飞快地记着,便笑道:“这家伙心是蛮歹的。我是在想就凭你们几个在码头上混的响当当的,怎么就服了这个家伙。”
唐洪魁见杨逸飞说了这话,心里不禁得意:“当然,他光只这点本事还让弟兄们服不了,江水帮哪个不是手里有几条人命的?关键是他这人在峡州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交不了的朋友。只要他一句话,关在牢里的可以回家过年。”
杨逸飞又问:“听说宏远公司的张亦雄也是个人物,同你们老大比怎么样?”
那唐洪魁摇摇头:“那是两种人。老大是砍砍杀杀闯出来的,那张亦雄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仗着老子的关系发点财。”
杨逸飞笑了:“你呀,就只会偏向江水帮说话,人家张亦雄走黑白两道,对付你们也是有两下的。就拿上次枪战来说,人家出动三个黑道枪手,清一色的五四手枪,比起你们的土铳、棍棒火力大多了。可见人家也不象你说的是个一般的商人。可能比李老大还要厉害。”
唐洪魁不以为然,又讲不出更多的理,便硬抬杠:“要是一对一单挑的话,那张亦雄哪里是对手?”
杨逸飞见差不多了,便对唐洪魁说:“我跟你说,这次不比以往。我们最好合作一点,江水帮是绝对要从港口码头永远消失掉。你要想好自己后路。”
在下一轮的审讯中,唐洪魁暴露了自己致命的弱点。
第二次提审唐洪魁时,唐洪魁已经彻底垮了。在看守所里,他的毒瘾发作,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放骗(耍赖),寻死觅活。杨逸飞倒不着急了,在审讯中没过几个回合,唐洪魁就投降了。杨逸飞很容易就取得了自专案组成立以来的重大突破。
李方远局长亲自听取了汇报,果断决定:在基本摸清江水邦犯罪事实的情况下,宜快不宜慢,要把所有涉案人员一举抓获归案。一场秘密大收捕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了。几个收捕组分头行动,杨逸飞这一组负责抓捕匪首李汉彪。
杨逸飞和马涛在一个追捕组。杨逸飞是临时指定的追捕组长,他在下达命令时口气十分果断,不容违抗。可是一旦面对马涛,他却在说话时把眼睛看着别处:“马涛,我们这次行动事关重大,我虽是组长,只不过是个牵头的……”马涛看看他,很淡然地一笑:“你干什么呢?给我解释什么?说吧,怎么干?”
杨逸飞很感激地点点:“好,我们联手把这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临近子夜时分,他带着追捕组很快赶到李汉彪的老巢:李汉彪经常落脚的南湖路18号。他平时都住在这里,结婚后,这里又成了他的新房。车一停好,追捕组六名成员立即将李汉彪的住处迅速包围起来。杨逸飞和两名追捕队员敲门入内,发现除了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外,居然再没有人了!杨逸飞冷冷盯着那女人,那是李汉彪的姘头,港口码头上的一个暗娼。她毫无羞耻地迎着杨逸飞的目光,很肆意地笑笑,抽了口烟。这女人穿着一套半透明的睡衣,里面峰壑隐隐,性感撩人。杨逸飞恶心地转移目光,收起手枪走进卧室,发现床上被子敞开着,床头放着一个避孕套。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异味:很显然这里刚才一定有个男人。
他走出卧室问道:“李汉彪呢?”那女人扭动了一下身体:“我哪知道?正想打110帮忙找一下呢!你们不是有难必邦,有求必应吗?”杨逸飞斥道:“胡说,他刚才还在。”那女人媚笑一下:“哟,你比我还清楚嘛。你来了他当然要走了,你比他要帅!”
这种女人已经无可救药,淫邪而无耻。马涛上前“啪啪”扇了她几个巴掌:“你她妈卖骚不分场合了?老实点!”杨逸飞见状忙拉住马涛,使了个眼色。那女人索性往地上一坐,哭闹起来:“哎哟,你要找哪个哟?找不到人是你们没得本事,哪么拿我撒气哟!”这时,杨逸飞忽然听到镜子后面一阵响动,他举起手枪喝了一声:“李汉彪出来,你逃不了了!”几个人冲过去拉开镜子,里面居然藏着一个男人。不是要找的李汉彪。
“他是谁?”杨逸飞指着那小白脸男人问那女人。
那女人回头看看,没有作声。那男的忙自我介绍:“我不是江水帮的,我,我,只不过来,来玩玩的。”
原来是个嫖客。
杨逸飞恼火地一挥手:“都带走!”
经过审问,那女人终于招认李汉彪好久没回这里了。在两天前,他和新婚夫人动身去了楚平县。这个姘妇以前常来这里与李汉彪幽会,李汉彪曾给过她一把钥匙。她趁 这李汉彪不在家之机,把嫖客带到这里来鬼混。
“那他去楚平县干什么去了?”杨逸飞问道。
那女人嗫嚅了一会儿,才说:“听说是去贩白粉子的。”
杨逸飞问清地点后,决定追捕组立即动身去楚平县。
楚平县是峡江一带最富庶的县,那里的治安也很复杂。在当地公安部门的支持配合下,杨逸飞他们摸清了江水帮在楚平的情况。原来江水帮的势力已经从城区渗透到县市,他们除了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敲诈勒索和收保护费外,暗中主要以贩毒为主,形成一个颇为庞大的地下贩毒网络。楚平县公安机关相机部属了一次拉网收捕行动,一大批在逃的江水帮成员纷纷落网。但是,杨逸飞他们要抓的李汉彪又狡猾地逃脱了。
而城区追捕情况形势很好,在城区的江水帮二十多名骨干团伙成员陆续落网。但主犯李汉彪的缺席,使这原本非常辉煌的战绩打了折扣。
就这样东奔西走的,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杨逸飞不禁有些着急:这李汉彪难道上了天不成?
就在这时有人呼他,杨逸飞接通电话,原来是朱明佳打来的。杨逸飞不得已,又起用了这个重要内线关系人。朱明佳没有令他失望。他告诉杨逸飞,那李汉彪的老婆是峡州市江南区的人,他们有可能在江南区梅溪乡的一家农户里。听说她老婆马上要生了,已经转移到老家去。李汉彪快四十的人了这前半生基本上在坐牢,一直没有子女。估计李汉彪会想办法去探视的。
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杨逸飞带着追捕组一行来到梅溪乡。这里是农业区,风景颇是不错,山峦起伏,橘树成林,到处是明亮得镜子似的养鱼塘。在蒙蒙细雨中,几个身披雨衣的老农还在地里忙着农活儿。杨逸飞上前打听李汉彪老婆家的情况。那些老农不解地问:“你们是区农艺所的吧?(杨逸飞忙点头称是)前两天,她家里的果树遇到虫害,一家人正着急呢。他家的三娃儿去了几趟农艺所没找到人。今儿好,找上门来了。”杨逸飞顿时眼前一亮,他和一行人找到江南分局刑警大队的同志,让他们帮忙找了一位农艺所的技术员跟着,一起身着便衣来到李汉彪老婆的娘家。
那是一户看去颇为殷实的人家。一个独门小院,院内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洋房。杨逸飞先和技术员上前笃笃笃地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院门。其余的人都迅速守住了门前屋后的所有要道。
门开了,是一个穿着T 恤衫的中学生。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外面的两个陌生人:“你们找谁?”杨逸飞问道:“是你们家闹虫害吗?我们是区农艺所的。”那小孩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三娃儿,是哪个来哒?”那中学生回头应了一声:“是农艺所的人来了。”老人忙说:“那好那好,快些让干部们进屋,外头在下雨,莫淋着了。”
杨逸飞和那位技术员先走了进去。马涛随后也跟了进去。小院里的农家气息扑面而来:几只母鸡正在细雨中咕咕咕地觅食,一条大黄狗趴在大门口,警惕地看着来人,尖利的牙齿间吐出粉红色的长舌头,还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呼噜般的低低咆哮。杨逸飞注意到,他们进院时二楼有扇窗户的帘子一角动了一下。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端着茶水走出来,那农艺技术员按警方吩咐假戏真做,上前去问:“你们家的橘树林都在哪儿?”那老农指指屋后:“后山上都是的。”技术员说:“那你先带我去吧。”老人应了一声,披上雨衣带着技术员出去了。杨逸飞和马涛就在院里转悠。那中学生搬来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板凳:“两位叔叔请坐吧。”这时杨逸飞摸一摸那男孩脑袋:“真懂事,你多大了?”那男孩说:“十四了,上初三。”杨逸飞又问:“那你家里有什么人哪 ?”男孩答道:“有爷爷,爸爸,妈妈和我。”杨逸飞又问:“那你家亲戚多吗?”这时,楼上传来一阵咳嗽声。马涛注意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角又动了一下。男孩挺天真一笑:“我家亲戚多呢,我大姨在前进村三组,我二姨在江对面,现在回来生孩子,……”
“三娃子,莫跟外头人嚼舌头。”楼上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得事做作业去。”
男孩挺听话地走开了。这时马涛捅了捅杨逸飞,他朝二楼一看:一个赤着上身、叼着根烟的男人端着个脸盆走出来,正躬下身子往外头看。杨逸飞一眼认出:正是李汉彪!
李汉彪见过杨逸飞,也认识马涛。一见他们脸色陡然一变,转身就朝楼上跑。杨逸飞迅速拔枪:“追!”两人冲上二楼,只见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旁边是个刚出生的婴儿。杨逸飞问:“你丈夫呢?”那女人泪流满面,说道:“你们放了他吧,他跟这孩子还没见上几天面呢!”
杨逸飞看看孩子,叹了口气。马涛喊道:“快,他跳窗。”两人走到窗前一看: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直往后山上狂跑。杨逸飞和马涛先后从二楼飞身跳下,紧追过去。
后山上是一片橘林,橘林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山顶。那李汉彪提着一把菜刀在林子里东躲西藏,见那两个警察提着枪越追越近,心里一慌。这时他看见那个技术员正在给老爷子指导果树栽培,冲上去就一把扭住那个技术员的脖子,对着追赶上来的警察嚷:“你们不许过来,不然我杀了他!”杨马二人忙停住喊道:“李汉彪,今天你肯定逃不掉了,如果你再伤及无辜,是罪上加罪!”李汉彪喘着粗气吼道:“老子反正是一死,死了还赚一个。”一边的老汉愣在一边,指着李汉彪:“你,你,莫这么搞,杀了人是要偿命的!”李汉彪满不在乎:“你女婿反正早就犯了死罪,不怕!”
杨逸飞同马涛交换了一下眼色,低声说:“用枪!”然后朝一边走开,同马涛拉开了距离。他大声对李汉彪说:“你呀,真是想死,找死!我问你,如果你死了,你丢在那山下的孤儿寡母怎么办,孩子刚一生下来就没了爹,惨不惨?”这句话把李汉彪打动了,他低下头,眼睛发红,鼻子发酸。他忽然抬头:“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他冷笑一声,看看那脸吓得煞白的技术员:“委屈你了。”杨逸飞不慌不忙地说:“那我们谈谈条件怎么样?”
这时在山下守候的追捕队员们都追上山来了。李汉彪想想说:“你们把枪丢下,然后全部下山去。”杨逸飞点点头:“可以。”他丢下手里的枪,却朝李汉彪身后打了个手势。李汉彪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这时马涛手里的枪响了:一枪击中了李汉彪握刀的手臂,菜刀“当”地一声掉到地上。杨逸飞冲上去拉开技术员,那李汉彪撒腿又跑,一行人猛追不舍。
当李汉彪不顾一切地狂奔到山顶时,他惊呆了:
这是一个近千米高的悬崖绝壁!山崖下是浩荡东去的江水,江面十分宽阔,雨雾里有些烟波浩茫。几只白色江鸥尖叫着掠过水面,叼起鱼儿又斜冲向半空中。江对面高楼林立,喧嚣繁闹——正是峡州城区闹市。
他顿足呆立,见后面的人都一步一步地压过来。他叹了一声:“完了!完了!”他转过身,朝悬崖奔去。马涛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死死不放。杨逸飞上前将他反剪双手,用手铐铐住。
李汉彪抬头望着对面江岸汽笛声声的码头,那些熟悉的景物,他摇摇头:“彻底完了!”
九、 月光、灯影与涛声
中秋月圆。
峡江两岸秋意正浓,水寒风清。横跨大江的铁桥上华灯放彩,远远看去象是江上升起的灯火之虹。桥下江水倒映着粼粼光影,如梦如幻。在江边停泊的趸船上传来一阵动听的音乐和歌声,那是由趸船改建的水上游乐宫,一个龙飞凤舞的由霓虹组成的草书“舞”字散发着朦胧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不时有穿着新潮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里面还不时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歌声笑声在浩茫的江面上四散开去,倒显示出了几分空旷和迷离,让人几乎难以辨清此时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身穿白色休闲外套的杨逸飞长长呼吸了一下这里格外清新的空气,空气里荡漾着从滨江公园里飘来的沁甜清爽的桂花香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和着娱乐宫里传来的歌声吹着口哨,从长长的石阶上向江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来。他是来参加燕子生日晚会的。这段时间太忙了,当李汉彪被抓获以后,李局长特批打黑组在中秋节放假一天。恰好燕子要满二十二岁了,他今天收到不止一个电话,都是燕子怕他不能来,特意打的。据说,她的同学好友都要来看看燕子的男朋友。她可生怕给别人一个男朋友并不在乎她的印象。杨逸飞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心里不觉笑笑:这小丫头!
一进舞厅,一股热烈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里面灯光幽暗,人影幢幢,人们正翩翩起舞呢。他一时看不清燕子他们的位置,便在临近舞池的地方坐下。刚一坐下就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嗨,杨逸飞!”一个穿着高领纯白羊毛衫和健美裤、身材窈窕的短发女孩跑过来。她的声音活泼清脆,普通话也非常纯正。杨逸飞笑了:“哦,是温倩倩,好久没见到你了,还好吗?”
温倩倩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他:“我找过你好几次,你都不在,打手机也不复。哼,到底我不是燕子,没那么大的魅力。”杨逸飞忙解释道:“不是,为了保密,我在打黑开始以后重新换了手机。”
温倩倩这才笑了:“那你对我也保密?要知道线索还是我给你提供的呢。”杨逸飞点点头:“将来我一定要谢谢你的。”
温倩倩歪头一笑:“那你怎么谢我?”杨逸飞想想说:“让你做独家专访,怎么样?”温倩倩甜甜一笑:“好,咱们说定了。”她拉了杨逸飞的手:“走,我们都在那边坐,等会儿燕子下来了找不到你的人,又该说你了。”
那边坐着一圈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温倩倩给他们做介绍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逸飞大侦探,我们燕子的男朋友。这里坐的都是燕子的中学同学。”
一个挺帅气的男孩儿热情地起身同杨逸飞握握手,指指自己和这一拨人幽默笑笑:“都是燕子的死党。”人们一阵哄笑。杨逸飞认出来:那挺帅的男孩子就是那个陪着温倩倩去峡口的余晓洋!杨逸飞嘴角微微一笑。他坐下后,注意到坐在余晓洋身边的是一个打扮很是另类的女孩。她头发染得金灿灿的,剪得还挺短,象个男孩。嘴唇涂着厚厚的紫色唇膏,宝蓝色眼影抹得很重。修长的手指间姿态优雅地夹着支烟,不时从嘴里吐出大大小小的烟圈。
“介绍一下,这位叫周妤婕,峡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艺术家。现在当歌舞厅老板了。燕子,我和妤婕是最要好的三个人。”温倩倩话音刚落,一边那个余晓洋就接道:“她们三个是我们年级最漂亮的三朵花,当初追的人可不少。”
温倩倩笑了。那周妤婕盯着杨逸飞看了一会儿,悄声对温倩倩说:“燕子男朋友还行,面部线条硬朗,轮廓很结实,很有力量,眉毛和嘴唇有点锋芒毕露。眼神儿有点傲劲儿。感觉这人象把剑,随时会把自己从剑鞘里抽出来。很酷,是硬派小生的气质。”
这时一个服务小姐过来递给杨逸飞一听饮料,然后转身离去,飘逸的裙裤旋转成倒挂的喇叭花儿。杨逸飞刚喝了一口饮料,温倩倩便拍拍他的肩:“喂,知道人家艺术家怎么评价你吗?”
杨逸飞知道她俩刚才叽叽咕咕在评说自己,但没听清。他感兴趣地笑道:“说我什么?”
温倩倩说道:“人家说你象把剑!”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有趣的评价。”他不知是褒是贬,自我解嘲道:“我是多情剑客无情剑,除了侠骨剑胆,还有柔肠琴心呢!”
几个女孩听了又是一阵议论,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时,长发飘飘,一身鲜亮套装的黄晓燕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刚刚陪她跳过舞的马涛。杨逸飞知道,她专门去请马涛参加她的生日晚会。尽管杨逸飞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看到他们刚才很亲密地跳舞,还不时说着什么,特别是黄晓燕看上去还兴致挺高的,不时吃吃发笑,杨逸飞还是感到了心底隐隐的醋意。他竭力表现得大度一些,更有风度一些。但无形之间对马涛的存在仍感到了不快。燕子没想那么多,她很自然地坐到杨逸飞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悄声问他:“这么多女孩,看花眼了吧?”其实杨逸飞一进来,她就看见了。那温倩倩上去同他打招呼,他欣然跟着她过去,又同那几个女孩有说有笑的,她气他居然眼睛压根儿似乎没朝这边看,没想着要找找她。
杨逸飞听她这么问,便指着那一圈俊男靓女:“个个美不胜收,我正欣赏呢。”
温倩倩正准备给燕子讲刚才周妤婕对杨逸飞的评价,听到两人见了面讲这些话,忙不作声了:她最清楚黄晓燕的个性了。别看这女孩温温柔柔,心里其实很有主见,而且表面上言语不多,其实很敏感,自尊心特别强。
这时,那个挺帅的男孩子调皮地说:“燕子,是说有人写了三封求爱信都没点儿回音呢,原来,有人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燕子挺得意地笑笑:“小鱼儿,今天没看见你的女朋友嘛。”
原来那余晓洋据说在上中学时是班上女生议论最多的男生。显然,他有足够的优越感:“我哪有什么女朋友?我还指望你给我介绍一个呢。”
燕子指指正和林锐走下舞池跳着舞的温倩倩:“怎么,你们现在不来往了?在学校时,你们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小鱼儿”余晓洋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笑,摇头:“不说这个,那时我们并不太懂事。再说,没见你们那位姓林的同事一进来就去泡她吗?”
黄晓燕看看正与温倩倩翩然起舞的林锐,脸现不屑:“他,谁不知道是南湖探组的Playboy?(花花公子)”
她悄悄告诉杨逸飞:林锐原本并不太熟悉温倩倩,刚见面也还不太在意。当他得知她就是温书记的女儿后,就态度大变。一有空就上去套近乎,关怀倍至。这不,他又请她上去跳舞。
杨逸飞心里一动,看看那林锐的样子象是真有那么点意思。他问:“那温倩倩呢,挺烦吧?”黄晓燕看看他:“那可不一定,哪个女孩不希望有人追呀?”杨逸飞心里有些失望和失落,但又掩饰地笑笑:“那你呢?”黄晓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低低地说:“我?我有你呀!”她的声音娇柔真挚,杨逸飞感动地搂过她的肩,吻了吻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晓燕,我们也去跳一曲吧。”黄晓燕温顺地点点头,又无限信赖地挽起杨逸飞的手臂,抬头望着那个天生的职业刑警,那个被她的女友们评价为“酷”得一塌糊涂的男孩子,一种倾心的柔情溢满心灵。
乐池里正在播放那部红遍全世界的著名外国电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依旧》,英文原声传递着更深沉、更缠绵的情愫。黄晓燕把手臂放到他宽宽的肩上时,她发觉两人身材是这样般配、合谐。当他们踏着舞步款款步入乐池中央时,他们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羡慕、嫉妒、欣赏、赞许 ……黄晓燕有些陶醉了,镭射灯光渐渐地暗下来,暗下来,她感到那个高大英挺的身躯散发着迷人的男性气息。她说不出这种气息来自哪里,也许来自他那深沉而有力的男性呼吸,也许来自他那双有力地托着她的纤细腰部的鹰式大手,也许来自他那件亚麻织物的男式休闲衫,也许来自那件细腻而温热的白色棉织内衣因他那胸肌强健地隆起而形成的块状起伏,以及那一缕细细散开的、男孩特有的汗息。这种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亲近,异常美好醇厚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着她。她的脸因此而变得潮红,心跳因此而变得热烈。朦胧中,那个男孩更加强悍有力地拥紧了她,拥紧了这个如水如梦,有着一头温柔长发的女孩,并在她光洁的额上栽下一个深长的、灼热的吻……
温倩倩原本和林锐正踏着节奏在舞池里轻快地穿梭,林锐的舞跳得很好,潇洒自如,两人边跳还边有说有笑,当灯光暗下来时,温倩倩看见黄晓燕和杨逸飞也下了舞池。两人身高确实是很般配,一个潇洒挺拔,玉树临风,一个婷婷玉立,长发飘逸,是很让人羡慕的一对,乍一下舞池就吸引了众多的目光,让人们眼前一亮。他们太般配了,象是言情片里的两个浪漫主人公。这一切深深打动了温倩倩,也深深刺痛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她脸上那些灿烂欢快的笑容消失了,心底忽然袭上一阵莫名的惆怅。当林锐问到温书记现在忙不忙时,她连应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她说:“对不起,我有点累了,可以歇歇吗?”
林锐很绅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两人下了舞池。林锐又为她送来一听饮料,温倩倩点头谢谢,然后放在一边,用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看着舞池,不知想着什么。舞池里灯光越来越暗,只看得见缓缓移动的人影,镭射灯光朦胧幽暗,象深海里的探照灯光,使舞池里的人们象海底浮游的生物,缓缓蠕动。这时,她恍惚看见杨逸飞和黄晓燕在半透明的“海水”里象亲密偎依着的两片长长的海底植物,象藤一样缠绕,象树一样偎依,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十分动人的一幕,她眼前有些朦胧恍惚,象是在某个童话般的梦境里。她有一刹那间的迟疑和失落,却随即移开了目光,慢慢低下了头,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猛地一甩那一头齐耳短发,头发纷纷洒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捋了捋,又高高地抬起头,象很坚决地甩掉了一个思想、一个念头,或是某种情绪。她想让自己重新变得快乐起来。在人们眼里,她原本就是一个洒脱开朗、无忧无虑的女孩子。
这时有一个比她更要痛苦得多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在那里坐了很久。自从杨逸飞进来后,那个女孩再没来邀请他,并且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当他忍住这一切静静地、仿佛等待什么时(等待她再发现他的存在?或是让她感到自己受到冷落的不快?事实上在他心里一直希望她能明白:自己是唯一最爱她的人,希望她能回到自己身边来),他终于看到那一幕热烈的拥吻。这对这里所有人都不过是很寻常的事,但是对他来说则太残忍、太残酷了。他的心咚咚几乎跳出了胸腔,郁积很久的心痛感觉如潮水般猛地袭来,冲决了他为自己修筑的情感防线。这一切让他几乎猝不及防,只觉四面苦咸的海水已经淹没了他,他抓不到任何能救他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
他彻底失恋了,失恋是一壶苦酒,一个难捱的漫漫长夜。
他无言地站起来,毅然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他伤心之地。
林锐看见了他离去的背影,想叫住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匆匆起身追过去:“马涛,你干嘛要走呀?”马涛回头很冷漠地看看他,又摇摇头,掉头就走。林锐咬咬牙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哪知那个让他又难堪又恼火的周妤婕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还朝他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来。林锐冷淡地说道:“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周妤婕很妩媚地笑了:“别以为是我害你,谁都不会知道的。我其实很愿意作你的情人。”
林锐咬牙:“你给鬼作情人去吧。”
周妤婕摇头:“我不是鬼,别把我想得太坏。这回我是你的上帝。你不是正对南湖别墅双尸案感兴趣吗?也许我能帮你实现最终的目的。”
林锐疑惑地看着她:真是个魔鬼一般的女人。
她走到趸船栏杆边,有些感触地看着天际升起的一轮满月:“多好的月亮呵,但愿我们最终的结局能象这月亮一样圆满。来吧,我给你提供一个对你也许很重要的情况。”
两人重新走进了舞厅。
身后,一江灯火依然灿烂。而涛声在乍起的秋风中象是大江发出的一声叹息。
马涛又独自走到了熟悉的港口码头。
大排档式的地摊上,火锅依旧热气腾腾,桌上的各式面盆里摆着红辣的卤菜、烧烤和各种配菜。从挤满了人的餐桌上,飘来阵阵浓烈诱人的酒菜香味。黑汗水流的老板赤着上身拎着口大铁锅,正在爆炒螺丝肉。只听得锅里一片“沙沙”声。老板见有人来,便满脸陪笑,一口很重的川地口音:“哦,请里头坐,来点啥子嘛?”
马涛走进去,在一个稍为僻静的桌边坐下。一个穿着土气的女帮工马上过来。马涛漫不经心地看看那些菜单,说道:“来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五瓶红星二锅头。”他声音不大,但这种特殊的点菜方式还是引起周围人们侧目而视。马涛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太理睬。他就是来买醉的。
小瓶装的二锅头先上了两瓶,老板亲自过来陪礼:“您先喝着,不够再上。”马涛不答言,咬开瓶盖就“咕咚咕咚”干了一瓶。老板呆了,忙喊上菜。他最怕这号酒客,也不敢再怎么劝了。只是说:“你慢慢喝,慢慢喝,菜马上就来。”
马涛笑笑,“咕咚咕咚”又干了一瓶,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粒饱满油亮的花生米,“扑”地丢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嚼着嚼着,脸上开始发热,心里也开始渐渐感到热辣辣的。他抓起盘子里的烧鸡,撕下一块大腿往嘴里送,一会儿嘴上手上就油腻腻的。吃着喝着,他脑子变得异常活跃:刚才舞场上的一切真真切切地又浮在眼前。那个桀骜不驯、一脸傲劲儿的家伙的面孔老在眼前晃荡晃荡。“哼!”他鼻子里喷出了重重的酒气。想着想着,眼前又出现了黄晓燕那张秀丽娇美的脸蛋儿,那甜甜的笑容,那些让他神魂颠倒过的柔情蜜意。唉,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还想他作甚!哼!女人都他妈的是水性杨花!他眼前有些模糊,又喝了一大口,二锅头的酒力慢慢上来了,一股热辣辣 的火苗子直往上串。
就在他酒意已经有了七八分时,一个浓装艳抹,穿的比露的少得多的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她早在一边观察了半天。
“这位先生真是好酒量哦,一个人喝酒不寂寞吗?”那女人朝他媚媚地笑了一下。
马涛抬起醉眼看看那女人,那女人顿作风情万种态。低开的领口下面,丰满的胸脯露出了一抹雪白的乳沟。一双诱惑的眼睛还在不住眨动:频频放电。马涛胸口一阵掀动,打了一个重重的酒嗝。他不理她,仍只是吃自己的烧鸡。那女人卟哧一笑:“你遇上烦心的事啦?怎么闷闷不乐呀!来,我也陪你喝。”那女人竟自己动手来斟酒。马涛举起筷子“啪!”地把那女人握酒杯的手重重打了一下,那女人“哎哟”一声。马涛骂道:“你格老子少来烦我!”那女人起身骂道:“真他娘的不识抬举!”马涛听到这声骂,刷地站起来,一个大巴掌扇过去,那女人脸上顿时出现五个指头印。马涛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媚我,你马爷爷再没本事,也轮不上你来欺负老子。这臭婊子!”这时那女人回头喊了一声:“你们他妈的给我上呀!”
这时五六个男的从街那头一下子围了过来。马涛笑了:“哟嗬!原来是放飞鸽子。”他更不多话,桌子一掀,朝那伙人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拳脚。那伙人冲上来围攻他一个人,一阵乒乒乓乓地刀砍棍击。那马涛此时脸红如一个小关公,拳脚大展,一脚就踢断了一个人的肋骨。人群中有认得这马涛的,一边喊道:“这不是司马手下的神枪手马涛嘛!”此话一出,那些人吓得赶紧拖着受伤的人四散逃开。
这时一辆喷有“公安督察”字样的警车在路边停下。市局警务督察队的几个年轻警察下了车走过来,见到马涛笑笑:“马大侠,你这回要倒霉了。”马涛见是熟人,笑笑:“走,我们边吃边说去!”那个年轻督察摇摇头,说道:“马涛,你就少喝点吧。有人刚给李局长打了局长热线,说有个警察在港口码头喝酒打人呢,这不,李局长刚刚给我们打过电话,让我们来查一查。他这会儿在办公室等着呢。怎么样,去一趟吧。别让弟兄们为难。”马涛打着酒嗝笑笑:“没事儿,我跟他说说。那‘小李飞刀’不敢把我怎么样。”他那满嘴的酒气让督察们直皱眉头。
另一个年轻督察过来,很利索地下了马涛的枪:“你小子还算走运,没把这家伙掏出来跟人干。”
司马探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接到李局长的电话后,知道事情不妙。连忙和林锐赶到市局大楼去。李局长见了他,没多说话,朝正站那儿一声不吭的马涛一指:“看你老司马带的兵。”司马瞪了马涛一眼,对李局长说:“李局长,他们刚追回了李汉彪,大概心里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李局长突然厉声说道:“那是两回事!带枪喝酒违犯了哪一条,喝酒打人又犯了哪一条,你知道吗?这年轻人脑袋一冲动,把枪掏出来乱放一气,你司马也难逃干系!”
司马探长愣了一会儿,笑笑:“大不了回家抱孙子去。”
李局长定定地看看他:“这是一个共产党员说的话?这是一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公安说的话?司马,不错,你工作经验丰富,能破案,这是没话说。可你知道有多少人说你独断专横,说你居功自傲,说你犟起来不顾大局,一意孤行,你看就连这明显的违纪行为还在包庇护短,发展下去怎么得了?你还是当过刑警支队长的人,最起码在这个问题上你司马要给市局分局党委作检讨。另外,这个小伙子要处分。不给点教训,我看还要出大问题!”
司马一听,有些恼火:“李局长,我给市局分局党委作检讨可以,在处理人的问题上,我可是要说话的。这孩子从来不干这种事,我听说是他出了事都不敢相信。今天确实反常,”
李局长不答,看看一边的马涛:“你走吧,下次给我注意点。你今天的行为性质是很严重的。”
司马看看马涛,叹了口气:“走吧,小祖宗!”
出了李局长办公室,司马气得直骂娘:“你小子怎么不争气呀,象这样干你还想入党?市局正在找你这样的典型,你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
马涛也有些悔意,可又有些不太服气。
回到探组里,司马探长关上自己办公室的大门,问道:“马涛,你今儿怎么想到去那儿喝酒的?你平时烟酒不沾的嘛!”
马涛沉默不语。
司马看看他,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遇上了烦心的事儿?”
马涛顿时泪眼朦胧,两颗眼泪夺眶而出。
司马一怔,随即很嫌恶地说道:“马涛,你他妈也算是个七尺男儿?也算是个警察?甭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别给我现出这种熊包样儿!”
马涛擦了泪,很冷静地说:“老探长,你别问了,我不争气,你罚我吧。怎么都行!”
司马问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燕子吧?”
马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司马递给他一杯水,坐下来叹了口气:“马涛,你心眼很实在,为人也好,又有一身好功夫,别为这事儿发愁。燕子这孩子还小,比你小了好几岁,什么也不懂。再说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哪儿找不到合适的?”
马涛摇头:“探长,你别说了。其实怨我,燕子从前劝我读书,劝我求上进,我都当了耳旁风。你也别为我操心了,我会好好工作的。燕子不管跟谁好,我都祝她幸福。我会把她当亲妹妹。”
司马点头道:“你这样想很好,应该这样。放心,司马一定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起码比她黄晓燕漂亮!”
马涛又摇摇头:“我不想再谈了。”
司马一愣:“又说浑话!为了一个燕子就值得这样儿?”
马涛心里一痛:“我是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女孩儿,实在忘不了她!”
司马看看他,不吭气了。半晌才道:“你呀,我看你是走火入魔!”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告诉燕子,那马涛昨儿喝酒后跟人打了一架,还被市局督察队给逮住了,送到李局长那里。没准 儿要背个处分。
她听了,忙跑到马涛寝室里去。那马涛正在刷牙,背上的伤红肿起来,还淌着血。燕子叫了一声:“涛哥,你跟人打架啦?”
马涛见了她,冷漠地一笑:“来啦!”
燕子生气说:“是说你怎么昨天那么早就不辞而别,去喝酒了?”
马涛忍了忍,没作声。他昨天在舞厅里一肚子委屈,这小丫头知道吗?
燕子又登登登跑下楼去,一会儿又跑上来,手里捏着治跌打损伤的药水。她上来就命令:“来,快躺下,趴着。”马涛心里一阵热乎:“哪儿弄来的?”
燕子白他一眼:“杨逸飞抽屉里的,你上次把他打得好惨,人家不准备点?”
马涛一听,刚躺下又坐起来:“我不擦,你留着给他用吧。”说着就要穿衣服。燕子又生气了,把他的衣服夺过来扔开:“你想伤口发炎呀?你这大男子汉就这种胸怀?一点风度都没有!”
马涛人是躺下了,嘴里却逞强:“我可不希罕他的东西!”
“别动!”燕子叫道。她细细地用棉签醮着药水往马涛背上的伤口涂抹,弄得马涛身上痒乎乎的。燕子的长头发的发梢也在他背上扫来扫去,让他心里又热烘烘的。他情不自禁地说:“燕子,你要是我老婆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去喝酒打架了。”
燕子低头擦着药,没作声。马涛叹了口气,见已抹完了药,起身边穿衣服边说道:“我这辈子可没这个福份喽!”那声音里有几分落寞,让燕子心里真有些不忍。
十、 追求卓越的公安局长
峡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楼座落在市区中心的长江路上。这座公安指挥中心大楼的建筑风格和装修是峡州市一流的,巍峨挺拔威武雄壮,被称为峡州一景。市公安局的指挥中心、政治部、纪检监察以及法制等综合部门都在这里办公。当然局长们的办公室也都在这里。
当新任公安局长李方远微服私访市内几个复杂场所,发现社会治安中存在的严重问题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重点治乱上来了。南湖别墅双尸案和扫黑工作成为他推进整个公安工作的着力点和突破口。
同时他和局党委一班人正在酝酿一个重大的举措。这一举措将深刻变动整个公安队伍内部的深层结构,对现存公安体制和思想观念进行一次大冲击大淘洗大重组。他将把峡州市公安局变成他的治警治安思路 “试验场”。
他深信,面对新世纪的治安战略格局,自己作好了最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他痛切感到,要实现自己一系列抱负,最根本的是两点:一个是观念问题。没人理解你,就没人支持你;第二是人才,创新不能没有具有创新意识和创新素质的人才。得力的干部队伍是事业的支撑点,而一套科学有效的干部选拔任用机制又是建设一支高素质干部队伍的前提条件。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这样一篇大文章:以改革为杠杆,撬动整个公安工作的轮子向前滑动。
当写有“峡州市电视台”字样的新闻采访车开到市公安局大楼门口时,李方远正在党委会上坚决地表示,在他的任期内将不遗余力地推行公安机关机构人事制度改革。没多久,宣传科长进来俯身告诉他,峡州市电视台新办的警方热线节目主持人刘晓娜和摄像记者在他的办公室等他。这是事先约好了的,他将向全市人民表达公安机关扭转混乱治安局面的决心和信心。巧妙地利用媒体和舆论,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重要素质和能力。
他表示会议一结束马上就去。
刘晓娜和摄像记者大老张正在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等候。
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办公室,不如说是一间书房。在干净整洁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浅绿色的文竹,后面是一排高高的红木书柜。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各类书籍插满了书柜的每一格。除了精装的大部头《公安指挥论》、《信息与控制》、《如何追求卓越的管理》、《黑社会犯罪》等专业书籍,眼尖的刘晓娜还发现了诸如《战争与和平》、《红楼梦》、《乱世佳人》这样的文学作品,居然还有她也同样非常喜爱的《简·爱》、《蝴蝶梦》。一个书橱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这个北大法学博士出身的年轻公安局长爱好还颇为广泛。
在刘晓娜所坐的沙发旁是一台联想电脑,电脑前的鼠标器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网址。其中居然有一个是“李方远个人网页”的字样。在另一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烟灰缸,缸内有几个烟头,还冒着一丝丝烟雾,让人感到房间主人的某种气息。
正在宣传科长陪着他们闲聊的时候,一个身着警服,身材高瘦,满面笑容,大约四十岁左右样子的警官推门进来。三人同时起身,宣传科长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李局长,这位是刚刚成为我们警方热线栏目主持人的刘晓娜。这位是摄像记者老张。”
李局长十分热情地一一握手:“欢迎欢迎,欢迎你们,你们新闻战线对公安队伍建设可是有功劳的,是我们编外的政委呀。”
李局长的风趣幽默引得人们一阵欢笑。
在李局长侃侃而谈的时候,刘晓娜静静观察这位年轻局长。他戴着一副镀金边框的近视眼镜,眼睛很亮,很有神。在讲话时,他显得十分自信,看你的时候,专注而若有所思。一望而知,是一个敏锐、自信而富有个性的年轻人。
他的口才很好,谈起话来,你的思路不由自主跟着他走,他始终牵引着谈话的方向,某些话语引起了对方思索时,他还有意稍作停顿。他还善于运用手势来表达某些比较抽象的观点,或是表现自己某种情绪。如他讲到公安机关与刑事犯罪势不两立时,他两手握拳很自如地在胸前作了个强力对抗动作;讲到要形成严打的高压态势时,他的右手伸开为掌,朝前十分坚决有力地按压下去,那只原本书生般的白皙修长的手顿时显出一种“铁腕”的力度;讲到机构人事制度改革就是除旧布新,把旧的体制换成新的充满活力的用人机制时,他把面前的茶杯很坚决地往桌子边上一搁,然后两手把旁边的一本什么书往面前重重一摆,以示换旧为新,显得很有年轻人的生气和一种独特的感染力。采访前,刘晓娜事先理出过一个大致提纲,上面列举了一些群众比较关心的热点话题,她也想出一些比较尖锐的发问。当李局长大致介绍完自己的工作思路时,她决定要考一考这位局长。
正式采访开始时,宣传科长在一边帮忙打灯,刘晓娜坐到李局长桌前伸出了话筒。大老张轻声喊:“好,开始吧。”李局长觉得很有趣地看看他们:“还真象演戏呢!”然后也很配合地整整衣领。
“请问李局长,当前市民们最关心的是社会治安问题。你认为当前我市社会治安情况怎么样?”刘晓娜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李方远笑答:“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讲什么套话。只有四个字‘十分严峻’,严峻到什么程度?”他这一有力的反问加重了语气。“已经严峻到我这个公安局长脸红的程度!作为一个公安局长,我在此想对全市人民说的是,公安机关决不会让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了。因为这样下去,党委政府不满意,人民群众不满意,我对自己也不满意:人民选你当这个公安局长,你就只有这个本事?前不久,我收到一位群众的来信。这封信说了些什么呢?”他顿了顿,强化了讲话的悬念效果。“他说,峡州的情况你知道多少?敢到这里来混,还口口声声要励精图治。告诉你,这里复杂得很,单纯抓治安问题根本抓不下去!为什么?因为很多问题就出在你们公安机关内部。我非常感谢这位同志,他以非常直率的语言和十分鲜明的态度挑明了当前治安问题的实质。这也是我要讲的另一个问题,治安与治警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互为因果,就象小平同志讲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所以我想向人民群众说的是,我当这个公安局长,没别的事,就是管好队伍,就是抓好治安。以治警促治安,以治安创满意!如果这种状况不在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内得到根本扭转,我李方远不要全市人民哄下台,自动引咎辞职!”
他很原则、很纲领性也非常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是每个字都有非常审慎的考虑,都是己经或即将有计划、有步骤地付诸实施的一系列重要举措的高度概括。言不虚发,将是年轻的公安局长一贯的风格和作风。
他大概没有想到,后来的有些情况要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在正式采访结束以后,李局长兴致很高。又同刘晓娜等谈到了对峡州市的印象,对他们电视节目的看法,谈到了传媒市场化的问题,艺术与哲学的关系,谈到了人文理想与终极关怀。当他得知刘晓娜皈依了基督教,信奉耶稣,相信爱与仁慈的力量,显得既惊讶又十分地理解。他沉默一会儿——这在一向反应敏捷、谈锋颇健的他来说是少有的。他深切地看看刘晓娜:一枚金光闪闪的小小十字架项链环绕在她脖颈间。他点点头:“我很理解,善良的人在遇到曲折的人生坎坷时,往往会选择宗教来寻找内心的安宁。刘女士对生活一定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他的话很坦率也很得体:这说明他不是当了官就满口马列的人。生活是复杂的,无论是高官还是平民,都要面对。刘晓娜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同龄人,不觉增添了几分好感。谈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李局长邀请他们顺便在局内食堂吃顿便饭。
在宴席上,李方远并不善饮酒,他这方面能耐特别差。刘晓娜只喝点饮料。那大老张倒是走四方的汉子,酒量不凡。于是能喝几两的宣传科长便陪大老张喝起本地名酒峡州大曲来。大老张在办公室时话并不多,一旦上了酒席,话就多了。谈起在农村采访的种种趣事,逗得一桌人笑声不断。气氛上来了,他还一定要李局长喝点白酒。宣传科长知道李局长不行,便说他来代李局长喝。那大老张不依。李局长笑笑:“老张真是个热闹人。这样,我对老张说个实话,我打小对酒精过敏。我就喝点啤酒吧。怎么样?”宣传科长就将了大老张一军:那刘晓娜也要喝点啤酒以示公平。大老张酒兴上来也很豪爽:“晓娜,在台里你是我妹子,我处处照顾你,今天李局长请客。来,喝点啤酒,助助兴。酒能消愁嘛!” 刘晓娜怕喝酒,正要拒绝,宣传科长早把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黄澄澄的啤酒。“男女平等嘛。”宣传科长举起了酒杯。
李局长一人敬了一杯,到刘晓娜时,他问道:“刚才听老张说酒能消愁,难道刘女士遇上什么麻烦事?”刘晓娜不知是喝了点啤酒还是听了李局长这番话,脸上一阵红晕。李局长见状忙举杯:“哦,恕我冒昧,来,请喝酒。”一边的大老张却说道:“不瞒李局长说,小刘确实有点烦心事……”话未说完,刘晓娜在一边打断他说:“老张,你别喝了。”老张却不在乎:“怕什么,说不定有李局长的干预,事情还好办些!”他就把刘晓娜和小宋在风流居无故被人打伤的情况讲了讲,特别是小宋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半身瘫痪。李方远一听就火了:“怎么回事?我不是早就批过,要把风流居查封吗?”宣传科长在一边脸色有些作难:有些事他不好说,便推说指挥中心可能知道内情。李局长马上掏出手机问了指挥中心,那边回复说:主管治安的吴副局长接到市里领导的指示,风流居不能查。李局长问清是哪个市领导后,冷笑一声,当即下令让南湖派出所去查一查风流居的情况,写成详细报告直接报给他。同时他又接通了南湖探组,让司马探长去办理电视台记者被打一案。司马还是那个脾气,事是要干,牢骚也是要发的。他在电话里问,这回改革是不是要让他这样的人赶回家抱孙子。他说自己这样的壮劳力起码还可以干上好几年,抱孙子好象早了一点。李局长笑着安抚了几句,便挂了机。
李局长果断干练、雷厉风行的作风让记者们大发感慨。刘晓娜起身很真诚地敬李局长:“谢谢局长关心。”李局长举杯回礼:“不,是我工作没做好,我向你道歉!”这虽是官话,但这时却显得恰到好处。一边的宣传科长看看这位年龄相仿、却十分老到的局长,心里在想:这一套他是怎么修炼出来的?
看看差不多了,一桌人便开始闲聊。刘晓娜问道:“李局长从北京来时,没把夫人也带来吗?”这是从女人心理角度的问话。一边的宣传科长帮忙答道:“李局长夫人在美国读博士呢!”刘晓娜脸上一红:女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李局长如此出众,夫人当然不俗。
不料,李局长看着面前的酒杯,叹了口气:“她很独立,很自由,有自己追求。”
“那孩子呢?”刘晓娜又从女人角度发问了。
“孩子在她北京姥姥家。”李局长有些怅然。“唉,家不象家……你们吃好了?那王科长陪两位记者休息一下,我还有个会要开。”
他起身同两位记者点头示意,然后离开了宴席。刘晓娜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逸飞和黄晓燕刚提审完李汉彪。这家伙确实狡猾,好一阵唇枪舌剑,那家伙才稍稍老实了点儿,总算承认了有贩毒这回事。可一问起具体贩毒情况,又东扯西拉地不入正题。看样子,还得挤牙膏似地再挤一挤才行。
两人正在整理有关案件材料,实习生小王进来说:“杨组长,司马探长让你单独去他办公室去一趟。他有事找你。这材料我和黄姐来整理吧!”
燕子警觉地看看杨逸飞,一脸疑惑。杨逸飞摇头:“奇怪,有什么重要的事, 还单独谈?”
他还是拿着工作笔记本来到司马办公室。司马正躺在沙发上咪着紫砂茶壶的一壶香茶呢。一见杨逸飞进来,十分热情地让他坐下,又起身去为他倒水。还特意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种情况在司马身上还是很少见的。杨逸飞有点不大习惯,他忙说:“探长,我先汇报一下这两天的审查情况吧。”
司马摆摆手:“我请你来,不是谈工作的。我想和你随便聊聊。坐吧。”
杨逸飞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这老头儿在动什么鬼念头。
“小杨子,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呀,你到我们南湖探组一晃就过去半年多了吧。”司马还是一副很深沉很有感触的样子。
杨逸飞在沙发上坐下,点头:“是,这半年来在您和探组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东西。自己觉得是大有收获。”
司马也点头道:“是啊,我也有同感。这半年来,我看你很不错。工作能力强,遇事有主见,作风也雷厉风行,办事比较果断。加上你在学校学到的理论知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独挡一面了。应该说,你这个关门弟子,我是收对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来:“这个,你先拿去看看吧,对年轻人来讲,也算是个机遇。”
杨逸飞接过一看,是张竞争正科职位的申请表。
司马解释道:“局里马上就要搞机构人事制度改革,对年轻人,特别是高学历的年轻人是很有利的。局里还特别把咱们南湖探组的探长位置作为从普通民警中破格提拔正科级干部的试点,根据文件规定,这回林锐和你是很有希望的。只要这两个轰动全市的大案都破掉,你们两人中有一个就可能上。李局长对你的情况比较熟悉,省里的一个副厅长向他推荐过你。这次他李局长把南湖探组作为试点,一方面是这个位置很重要,是城市中心区,搞不好要成立专门的刑警大队;另一方面呢,组里的几个年轻人在局里都是叫得响的业务尖子。——老司马为弄到这几个人可不容易哟!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漂漂亮亮地破几个案子,上去是有机会的。当然你要注意小节,注意形象,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影响自己个人前途。我的话你明白吗?”
杨逸飞被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打动了。此时的司马探长显得很慈祥、很善良。司马叹了口气:“我老喽,原本想在这里干到退休的,现在看来是不成了,要给你们年轻人让路了。干了一辈子刑事侦察,都干出感情来了。一闲下来,我还不知道干些什么呢!”
杨逸飞宽慰道:“说句真心话,我们还真的很不成熟,您的好多经验没有学到手。”
司马摇头:“那都是些老经验喽。”
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才又说道:“小杨子呵,你要记住,你将来会比梁汉光他们强,比我也要强(他见小杨子要辩解什么,抬手制止了)。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有本帐,只是嘴上没有说罢了。你个人条件也不错,个子高高的,长得也不错,会很招女孩儿喜欢。我们也都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晓得同你比,马涛是要差一些。不论是学历也好,将来的发展也好,他只怕比不过你。现在的女孩不比我们那个时候,谈个朋友挑三拣四,我看很少有谈一个就成的,闹得人家痛苦不堪。这样不好,尤其在我们政府部门,在我们公安机关,影响同志间的团结,也影响个人形象。”
杨逸飞总算听出味儿来了,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冷淡,嘴角闪过一丝轻蔑。
司马低垂着眼皮,似乎不大好看杨逸飞的神情。咪了口茶,仍自顾自地说着:“我在局里时,有好几个人问过你的情况,李局长也专门问过你现在怎么样。我当然如实汇报。不错,小伙子是块干刑侦的材料。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说你是什么情场老手,一来南湖就把人家的女朋友弄到手,还为谈朋友跟人打架,鼻子都打破了。说马涛也因为失恋到街上酗酒,跟人打架。唉,那些细节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都给收集起来,到处散布。我好几次想跟你谈谈,又怕影响你的工作。这次竞争上岗是个关键时期,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我想提醒你一下,有个思想准备。同时,……”他看看杨逸飞,说道:“我想劝你,要照顾一下自己的影响。这马涛跟我干了七八年了,心眼很实在,不会拐弯。他和燕子相处也快两年了,感情一直不错。”司马渐渐不太自然了,斟酌着词句。“要说呢,这事我不应该管,是瞎操心。但是近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马涛这孩子心眼太实在,对燕子呢也确实是一心一意。你来了以后,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些……”
“探长,你别说了。”杨逸飞站起身来。“我一直非常尊重您,因为您不仅有高明的侦察才干,还因为我敬重您的人格,您不是为了当官什么都不要的人。但在我和燕子这个问题上,我认为您做了一个非常不够理智的决定。爱谁和不爱谁,这是纯个人的事,是燕子自己的私事,是她的权力。任何人都无权干涉。而且在爱情问题上,不存在什么礼让的问题,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幸福负责。我爱燕子,她也爱我,这就够了,我不想考虑太多别的什么。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司马坐在那里,一脸尴尬,象个无可奈何的善良的老人,默默地抽着烟。现在听来,小杨子的话无疑是无懈可击的。
见此情形,小杨子有些不忍,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他坐下来,口气诚恳地说:“老探长,请原谅,我刚才说话有些激动。您找我来谈也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并不认为您是偏向谁,也许在旁人眼里或是在传统一点的眼光看来,我是个不光彩的角色。但是只要我是真的爱燕子,我就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在这一点上,我一点都不亚于马涛!我会好好爱她,好好待她。对马涛我也会好好相处的。”
司马长长叹了口气:“也许,我这老头子又做了件糊涂事。小杨子,时代真是变了,也许你是对的。但组织上关心一下总不是坏事吧,总之,你一定要好自为之,处理好同志之间的关系,以免授人以柄,影响自己前途。别的,也许我真的管不了啦!”
“喂,去这么半天,探长跟你说什么了?回来老不吭声。”燕子给小杨子端来一碗盒饭,两人在办公室里吃着。
小杨子看看她不作声。燕子瞧瞧他的神情,见他一副沉思的样子不觉好笑:“喂,吃饭啦,思想者同志!深沉得象个布道的神父!”
小杨子回过神来,点点头。不声不响地吃起饭来。
燕子奇怪得很,心想那司马探长一定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她想起上次司马找她谈心的事,不由疑心大起。试探着问道:”司马是不是跟你谈了咱们的事?”
小杨子抬头一愣:“你怎么知道?”
燕子一听,心里明白了。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小杨子自知失言,笑笑:“没有没有,他拿来这个让我填呢。局里真要搞改革了。”他从兜里拿出一张表格。
燕子接过来一看,脸上顿时笑了:“哦,还是破格竞争正科级呀。”她有些崇拜地看着这个男孩子。她的眼光没错,这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一会儿,她开玩笑地说:“未来的探长大人,到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小丫头。”
小杨子看看她:“燕子,别瞎说。还不知道哪跟哪儿呢,竞争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燕子鼓励他:“我相信你准行!”
这天夜里,小杨子在床上折腾了一宵没有合眼。他想起白天司马所讲的话,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所见所闻。渐渐感到这社会的复杂、人心的险恶,远不是自己在学校里所想象得到的。他感到自己在事业与爱情之间似乎无法选择了。
十一、被辜负的爱情
市局的处理决定很快下来了。马涛因配枪饮酒、又动手打人被局纪委查处,记警告处分一次,并扣发当月全部奖金。马涛蹲在家里写了一天的检查认识,李方远局长亲自看过后认为写得不深刻,打回来重新再写。司马找到黄晓燕,让她去帮帮忙。黄晓燕买了一袋马涛爱吃的牛肉干,跑到马涛家里。
马涛的母亲见了黄晓燕,很是高兴,忙着给她倒茶,拿水果。马涛一个人猫在自己房里正闷得慌,听到黄晓燕的声音心里一跳,仍若无其事地一个人打着电子游戏机。他听到母亲问那黄晓燕现在为什么很少来时,很烦躁地打断道:“妈,你少问人家,人家凭什么天天往我们家里跑?非亲非故的。”
“这孩子,我问问就不行啦!你以前不是老夸燕子对你好嘛!”母亲一边唠唠叨叨。
马涛听着心烦,“啪”地关上了电视。
黄晓燕见他出来,有些腼腆地低头看着地上。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只好对马涛妈妈说:“阿姨,我们领导让我来看看涛哥。”
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笑笑:“燕子,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们马涛可没福份娶你这样的媳妇!只会犯错误!”
马涛瞪了母亲一眼:“妈,你儿子又不是没人要!算了,燕子,到我屋里去,我妈太罗嗦。”
母亲也瞪了儿子一眼:“我罗嗦?你那些同学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每次来玩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你呀,也不小啦!明儿让燕子在她同学堆里给介绍一个吧!”
黄晓燕看看马涛,他倒满不在乎:“燕子,走,刚才我终于闯过恐怖城野兽大战的五关了。你知道,以前我可从来没破过这记录。”
黄晓燕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道:“是吗?我也没破过这记录。”
马涛把她的手一拉:“走,我告诉你一个秘诀!”母亲在一边见两人还象两个长不大的孩子,苦笑了一下:“唉,什么时候才不让我这当妈的操心喽!”
两个家伙进了里屋,就重新在屏幕上开战。马涛不客气地吃着燕子买来的牛肉干,一边挺大将风度地玩起游戏机。玩了一会儿,黄晓燕问起了检讨的事,那马涛不在乎地说:“管那干嘛,处分也下了,写不写也就那么回事了。”黄晓燕拉着他的衣袖说:“涛哥,你听我一次吧。把检讨重新写一遍,让领导满意总没错吧?”马涛看看她:“燕子,你真还那么关心我?”燕子沉默一会,说:“我很希望你一切都好,真的,我很怕看到你什么都不在乎,很怕看到你在别人都在求上进的时候,你还无动于衷。我还希望你能找到一位漂亮的、善解人意的嫂子,很想你过得开开心心,幸福美满。”马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你的关心,我嘛,就这个样子了,无所谓。只想漂漂亮亮地破几个案子,既不想当什么大官去作威作福,也不愿为了什么身外之物委屈自己。过得舒心就行。你刚才说找个什么嫂子嘛,多余了,我,只愿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对那些连感觉都找不到的人,我是宁愿独身。”黄晓燕又问:“那你对什么样的人有感觉呢?”
马涛看看她,良久,一笑:“怎么,真的要给我介绍一个?”
黄晓燕低下头,又点点头。
马涛怅然说道:“除了你,我还没考虑别人。”他这一刻感到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无从说起。只是一点一点地撕扯着一张没写完的纸,撕成了碎片。
黄晓燕见状心里一颤,陷入了沉默。
司马探长戴着老花眼镜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关于风流居歌舞厅的调查材料,发觉少了一份很重要的证人证言材料。便打电话让内勤黄晓燕找一下,再拿过来。
黄晓燕匆匆进来:“探长,我放在档案室里好好的,不知怎么也找不到了。”司马探长奇怪地看着她:“你这孩子,蛮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办事马马虎虎?”黄晓燕听了心里很不舒服,眼睛一阵发酸:这是她工作中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司马口气不太客气:“你是组里唯一的年轻女同志,我很少批评你。但这个材料是李方远局长亲自要的材料,是探组的同志们几天几夜调查后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涉及到新闻部门一个记者被打成半身不遂,市委沈书记都很重视。我马上就要去局里专门汇报。你呀,以后可要注意点。”
黄晓燕眼泪唰地流出来了。
杨逸飞恰好推门进来,见此情形一愣。司马探长一挥手:“你好好想想,到底掉哪儿了,实在不行就只有让马涛再去补一份。唉,我估计,那些人可能再难找到了。”
黄晓燕说道:“那我再去找找。只要还在探组里,就一定找得到。”她看也没看杨逸飞,转身就走了。她不愿在他面前受领导批评。
杨逸飞正要追过去问一问,司马叫住他:“小杨子,有事吗?”
杨逸飞只得回身坐在司马对面的沙发上。
他是来汇报对李汉彪等江水帮审查情况的。目前,江水帮成员基本到案了。经过审查,这个团伙内部结构基本查清楚了,案犯交代部分犯罪事实。仅从目前交代的情况来看就十分惊人。原来这个团伙涉案近百人,主要是从事敲诈勒索、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故意伤害、杀人等犯罪活动。从后期审查情况来看,贩毒活动才是这个犯罪团伙最严重的问题。因此,杨逸飞建议局里增加警力,尤其是禁毒处要派出专门人员协助审查。只要能把贩毒问题审查清楚,哪怕其它方面的稍粗一点都不要紧。
司马赞许地点点头:“对,我们警力有限,不可能老在一些小问题上纠缠不休。你刚才讲的当然是一个重要方面。不过,我还要提醒你,江水帮是浮在面上的,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你要特别注意以宏远公司为主体的犯罪团伙。这个团伙隐藏很深,很不简单,在峡州市也很有能量,调查难度也很大,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难。你要有思想准备。从局领导的态度来看,对此案也会引起高度关注。我想你下一步要与马涛把风流居故意伤害案作为突破口,撕开宏远公司的口子,追出后台来。至于李汉彪的江水帮,我与刑警支队联系成立另一套班子进行审查。”
杨逸飞点点头:“您的意思我明白。”
司马向这位心爱的弟子丢去一支烟。然后,说道:“你要作些准备,市局的改革方案的草案出来了正在征求基层同志的意见,很快要进入实质运作,理论考试可能问题不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据我了解,很多人,包括我们探组的同志都在认真准备。”
杨逸飞笑笑:“其实,我想如果别的同志比我更合适的话,我可以不参加这次竞争。”
司马看看他:“有机会为什么放弃?世界上有很多事,一旦机会错过就永远再没有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特别是我们南湖探组是符合正科破格竞争条件的唯一单位,你又是符合竞争条件的,最年轻的候选人。小伙子莫浪费机会哟!”
杨逸飞又谦虚了一番。紧接着,他说道:“上次您找我谈话以后,我回去反复考虑了一下,我想通了。”
司马眉头不觉一动,没有作声。
杨逸飞低头想了片刻说道:“我一直认为,您对我们年轻人是寄予了厚望。特别是我的感触很深。我到分局报到时,您当时非要我来南湖,当时我还多少有点不太愿意。因为我还是想留在大队里,可以熟悉刑侦的全套工作业务。而在探组则多少有些局限性。这近一年多来的工作实践表明,我来对了。”
司马听了十分欣慰地笑了。
杨逸飞又继续说道:“我和燕子的事一开始没有任何基础,她对我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一些很表面、很肤浅的层面上,比如学历文凭、比如有些很外在的东西,其实她很不了解我这个人。我的身世是比较复杂的,经历比起一般的同龄人也要曲折。我对事业的追求要高过对生活中其它任何事情。当马涛的事情出了以后,我心里很难过。一起共事的好兄弟,因为这些事影响了彼此的信任,影响了探组的团结。从大的方面来讲,我个人对此要负一定的责任。同时,从做人来讲,我多少有些不太仗义,有夺人妻之嫌,确实对不起马涛。从内心来讲,我对燕子的感情同马涛相比要逊色许多,比如,让我为燕子去犯错误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是比较理性,比较实际的人。”
司马皱着眉头听了会儿,陡然打断他:“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同上次相比,你的弯也转得太快了。不错,我是希望你能体谅马涛,但我不希望你为了当个什么官——就是你说的什么事业,就随随便便辜负一个女孩对你的感情!小杨子,我也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知道,一个人年轻时是要有抱负有追求。但这与做人应该是一致的。你坦诚地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燕子?说实话,只要你说实话,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支持你的选择。”
杨逸飞失算了,司马并不糊涂。事已至此,他不能再犹豫了——果断是他一向引以自豪的品质:“我从内心来讲,对燕子仅仅是一种好感而已,她身上有很多优点,有些是我比较喜欢的。特别是在我受伤以后,她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
司马摇头:“现在看来,那是我的一个失误。我只是让她照顾一下你,没料到会引出后来这些事来。”
杨逸飞很突兀地表白道:“但是我并不爱她。爱与好感、喜欢是有区别的。”
“哗啦”一声,门外一阵响动。杨逸飞过去开门一看:燕子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档案材料落了一地。她全听到了。她的肩膀很激烈地抖动着,眼泪一会儿就汪满了眼眶。杨逸飞正欲解释,燕子捂着脸转身痛哭着跑开了。
等到杨逸飞走进自己办公室时,很多人已经传开了。连那边南湖派出所的人都在议论这事。杨逸飞心里充满不被理解的抱屈之感,很沉着很冷静(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地坐下,很自然平和地开始整理工作思路。
然而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杨逸飞,你小子想讨打挨吗?”
是马涛。他满面怒容地冲进杨逸飞的办公室。杨逸飞缓缓起身,很平静地说道:“马涛,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冲动!”
马涛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总算看出来了。”他的手指点着杨逸飞的鼻子:“你以为我会感谢你这王八蛋吗?你以为燕子是你想要就要,想蹬就蹬的吗?她打不过你,你就欺负她是不是?呸!”
马涛激愤之下,居然吐出一口痰,正吐在杨逸飞脸上。这时,不少人过来劝架,见此情形,都呆住了。那杨逸飞的脸刷地红了,他还从没遇到这种奇耻大辱。他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却终于克制住了。他掏出手帕,慢慢擦干脸上的污迹,然后把手帕往地上一扔,那块手帕飘然落在马涛脚边。
林锐、小王等都把马涛死死拖住。马涛还在嚷:“姓杨的,别说你还没当上局长队长,就是当上了,我也不把你当个男人看。”
“涛哥,你干什么呢?”黄晓燕来了。她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多了。看也不看杨逸飞一眼,对马涛说:“涛哥,谁让你到这里来闹的?你当着探组同事们的面回答我,你现在爱不爱我?”
马涛低下头喘着粗气,不作声。
黄晓燕眼泪流出来了:“怎么,你不敢说还是根本不爱我了?”
马涛点点头:“那还用说吗?我爱你,我巴不得明天你就做我老婆!”旁边有人在笑。
黄晓燕走到他面前,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在他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马涛脸红了。黄晓燕挽住他的手:“我们走吧。”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办公室。
等人们走开后,杨逸飞愣愣地坐下,足足坐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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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飞扬,行吾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