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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情事(3)
[楼主] 作者:清风白扇  发表时间:2004/03/03 00:42
点击:3445次

 

十二、魔鬼般的年轻女人

 

风流居歌舞厅。灯光幽暗,人影幢幢。身穿白色吊带式长裙的周妤婕正在唱着一支时下颇为流行的王菲的歌。
  舞厅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弥漫着一种虚幻的诗意,一种由豪华的装修、人头马XO、新潮女郎以及各种现代乐器制造出来的矫情氛围。这里的人们似乎都沉睡在虚拟的温柔里被催眠了。林锐独自坐在一个临近乐池的沙发上,一头长发几乎埋住了他半个脸。他穿一件港式T 恤衫,蓝白相间的条纹呈现出一种悦目的起伏。他身材偏瘦,脸部线条柔和而俊朗,肤色具有女性的白皙而近于半透明。这张漂亮的脸有时会显得十分冷酷、无情。是时下对少女们具有绝对杀伤力的“酷哥”形象。他独自一人啜饮着可乐,象一个都市里无所适从的颓废少年。
  对林锐来说,女人的话题已不再新鲜。自他上中学起就成为女孩们关注和追逐的目标。后来,他鬼使神差地上了警校,又当了刑警。他热爱这一行,刑警所具有的传奇色彩和个性张力,刑警被法律所赋予的权威,使他陶醉于这一职业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和满足感之中。一个个几乎是送上门来的各种各样的女人,使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征服快感,也使他对所谓“爱情”几乎厌倦了,麻木了。他看着台上的周妤婕,他想不出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招惹那样多的是非。
  一曲终了,周妤婕深深鞠躬,台下掌声不绝。她春风满面地走下歌台,一个服务小姐走过去领着她来到林锐面前:“这位先生找您。”周妤婕伸过手去:“你好,又见面了。”林锐笑笑:“周小姐歌唱得真好,我几乎以为是王菲第二了。”周妤婕开心地笑了:“是吗?我喜欢她的歌。”周妤婕在林锐身边坐下:“见了你,我总不想把你当作警察。知道为什么吗?”林锐矜持地笑笑,女孩的恭维已激不起多少快感了。他还是照例多问了一句:“那为什么?”周妤婕看看他:“你长得太温柔了,真让人担心你碰到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犯罪分子会是什么样子。”林锐不想老纠缠这些,掏出一支烟:“能单独和你谈谈吗?”周妤婕歪头一笑:“你不是都了解过了吗?”林锐幽默地一笑:“我想再深入地了解你,可以吗?”他想了解这个女人的全部情史,这是打开南湖双尸案谜底的关键。周妤婕坦然一笑:“很愿意和你这样一位帅哥合作。”他看看这个女孩,恰好她也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热烈而生动。林锐心里一动,他微微笑了:“这样,就讲讲你的初恋吧。”周妤婕低下了头:“这与你办的案子有关吗?”林锐笑着反问一句:“你认为呢?”周妤婕沉默半晌,终于点点头:“这样吧,你去包房等我,我还有两首歌要唱,等会儿我就过来。”她看看林锐,林锐眯起眼睛看看她,思忖片刻点点头。周妤婕挺开心地一笑:“那,待会儿见!”
  包房里很幽静,只听得见电视屏幕上自动滚放着一首又一首老歌。林锐歪躺在沙发上,手里拨弄着一个微型录音机。不一会就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迅速将录音机放进大哥大手机包里。周妤婕走了进来,说道:“让你久等了,为什么不唱歌呢?”林锐摇摇头:“不想唱。”周妤婕一笑,走到点歌器边说:“我给你唱一首,好吗?”林锐摇了一下手:“你辛苦了,我也没那个兴致。”周妤婕娇声一笑:“我就想唱嘛,偏要你听!”林锐无奈地答应了:“那就唱一首吧。”周妤婕立即很有兴致地坐到林锐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一边握着话筒唱了起来。那是一首时下很流行的伤感歌曲《寂寞使我如此美丽》,周妤婕唱得很投入,很动情。林锐抽着烟,一手托着下颏似乎听得很认真。一曲终了,两人沉默良久才相互看了一眼。林锐轻声问道:“我刚才提出的要求不过分吧?”周妤婕摇头,染红的长发抖动成一条红色波浪。她转头很甜很媚地笑了:“我的故事真让你这么感兴趣?”林锐点头。“能给我一支烟吗?”周妤婕看看林锐。林锐掏出烟来,递给她,又“啪”地为她点上。周妤婕长长吸了一口,又悠悠地吐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烟圈。她玩弄着手里的烟蒂,低低地开始了自己的讲述。林锐暗暗打开了录音机。
        
  如果我真正称得上是“爱情”的情感经历的话,也许只能算和覃文虎那一段了。那是我真正的初恋。覃文虎是一个很有艺术天赋的人。那时我刚刚进峡州美术学院,对一切艺术天才都非常崇拜。但覃文虎长得并不帅,身材瘦弱,戴一幅近视眼镜。从外形上比起我前任男友都要逊色。但那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象是前生注定的,这个瘦瘦的,忧郁的,寂寞的美术天才把对感情一向非常随便的我拖进了漩涡。我这才知道,每个女孩都有自己脆弱的一面——当真正的爱情到来的时候。
  最早知道覃文虎是在学院组织的一次画展上。我是学工艺美术的,有幅精心准备的作品在这次画展上被评为二等奖。而得一等奖的是一幅叫作《心事与风情》的油画作品。那天我专门到校画展室去看了看,那幅得 一等奖的油画作品被摆放在最醒目的位置。那幅作品给人的视觉美感和艺术冲击力太大了,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秋天的窗口眺望原野。女人是裸体的,从乳白色到一种暖暖的橙红,女人身体的色彩极有层次,极有表现力,与秋天的风景浑然一体,呈现出一种妩媚、成熟的风韵。说实话,我虽然也是女性,而且也看到过不少人体画,但这幅画却把我征服了,我甚至在想到底是谁这么有幸作了这个天才的模特儿。看着那个秋天的女人,我都有几分嫉妒了。看得出来,作者对这个女人倾注了很深很热烈的情感。他用画笔将潜藏在千万人心灵深处的欲望、骚动和期待,以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与构图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是在用画笔写诗呢!我看了看署名,是油画系的覃文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这个少见的才子。
  在一次学生舞会上,我和当时正在追我的一个男生孙岫成为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对舞伴。孙岫是个漂亮的小伙子,高大俊朗,也很有艺术家气质。我那时正喜欢这类阳光少年般的男孩子。他们围在我身边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我从小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一向非常有信心,加上那时我父亲在美术学院当校长,很多男孩子成天请我玩儿,有时还争风吃醋。我很喜欢这样,我对那些对我不屑一顾的男人心里充满着一种征服的欲望,我要用我的美丽、用我女人的魅力和心计征服他然后再毫不留情地甩掉他。在那次舞会上,我和孙岫分别成为男生女生们艳羡的人物。凡是那天到过舞会现场的人都认为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的舞步已具有专业水平,小狐步,探戈,恰恰……,我们简直象旋风征服了美院那帮自命不凡的家伙。
  当我们汗津津地携手走到座位上时,我们原先的座位坐着一个清清瘦瘦的男生,头发很长。
  “喂,怎么一个人来?”落拓不羁的孙岫把手扶在我肩上,同那个男生打招呼。
  男生朝我们笑笑:“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位置。”他笑得很怪,牙很白。
  “他是谁呀?”我问孙岫。
  孙岫递给我一听饮料:“你没听说过油画系的一怪吗?覃文虎,有点儿神经质,成天郁郁寡欢。不过有点天才,专业素质不错。”
  我想起来:“是那个得一等奖的覃文虎?”孙岫一笑:“是。”
  我好奇地又看看那个男生。这时中场休息,舞厅里响起强劲有力的,近乎疯狂的迪斯科音乐,银色的镭射灯光象鬼火似地在幽暗的乐池里疯狂闪动。一个个浑身抽动的人影象是原始蛮荒时代的巫师或是围绕着篝火乱舞的氏族部落。我发觉有一个人的动作特别疯狂、特别野怪,意兴酣畅处甚至会躺在地上翻滚。“这是谁呀?”人们在猜测。我问孙岫,他也看不清。最后,那人起身长笑,吼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时人们才知道:是那个鬼才覃文虎!再看时,他已经独自一人走出了舞厅,背影孤独而又傲慢。我蓦然感到他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个性世界,有一种周身弥漫的莫可名状的魅力。一种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推着我去探究他那独特的灵魂世界。
  这么说吧,我是个一向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和世俗偏见的人。
  所以有人认为我是一个颓废放纵的女人,一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不错,我并不缺乏与男人打交道的经历和手段。我知道男人最需要什么,最容易从哪儿突破。这要追溯到我十四岁那年,我是整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我的画也画得最好。一位热心的美术老师总夸我是未来的艺术家,有很高的艺术天份。他个子高高,长得很帅,是我们班女生公认的美男子。他的夸奖使我骄傲得象个公主。于是在一个雨后的爽秋天气里,我想都没想就接受了他的单独辅导。在他那间充满男人气息和油画颜料味道房间里,他让我欣赏自己珍藏的世界名画。那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作品。那时,我非常崇拜的大师们的作品,他都有。后来他给我讲大师们的故事,讲他们的爱情经历,讲他们的灵感是怎样产生的,讲生命的真谛就是男人与女人心灵与肉体撞击的充满激情的火花,艺术就是这样产生的。讲着讲着,他的目光变得柔软、粘稠而暧昧。他轻轻用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的手,我的背,我的那时刚刚发育的象芽苞似的嫩嫩的乳房,他的手拂过我的身体时有一种令人怀念的舒爽,象爽秋的清凉的风;他的手指尖在我的皮肤上发出一种细细的沙沙声,象微风吹过竹林,爽净而恬美;他富有磁性的嗓音有一种催眠般的效果,让我情不自禁地听从他的召唤。我被一件一件脱光了所有的衣裳,全身赤裸,象一只被褪光了毛的小雏鸡,有一种暴露在男人目光里的恐惧和隐隐不安的期待。那时我完全象一片羽毛、一片叶子或是一片雪花儿,轻轻落在他的手心里,随时都会被融化。在不知不觉中,完全不能自已的我被他象搂孩子似地搂在了怀里。他的声音呢喃着:“我的乖孩子,我的乖孩子…… ”奇怪的是我竟一点没想到害怕,我浑身颤栗却感到一种探险的快感。他也褪掉了全部衣裤,露出一个年轻男人光洁而发达的胸肌、宽阔而平直的肩膀、颀长的窄窄的细腰,细腻而有光泽的紧绷的皮肤,我的目光一定新奇而激动地粘在他那对我而言几乎是全新的人体造型上。但我很怕看到他下体上黑黝黝的一团雾以及翻露出来的红色生殖器,那是一个让我感到不安和恐惧的部位。他抱紧了我,那双握画笔的手几乎令我窒息。后来,我云里雾里上了他的床。他的床单有种淡淡的皂香和年轻男人身上的气息,有种很温热、很暖和的感觉,充满棉织物的细腻和舒爽质感,这种感觉突然让我对他这里的一切产生一种复杂的依恋。我躺在他的床上象是浮在一个神秘的湖面上,水波荡漾,无系无绊,有些眩晕。那时,浑身光洁赤裸的他象一艘大船朝我驶来,随即又象一面巨大的吃满了风的帆覆盖了羞怯不安、纤细的我。那时我一定被他当成一张最新最美的白纸,随心所欲地涂抹着他即兴的灵感,发泄着生命里的一切苦闷,他那时才象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纵情恣肆,兴致勃勃,挥洒着各种奇思妙想的新奇动作,在巅峰之上,激流之中创造着一个觉醒的我。当我的身体里渗出了新鲜的殷红的血渍时,尖锐的巨痛象火焰包围了我,炙烤着我。整个过程中,我没有作声,连一声痛都没叫过,默默地让他摆弄,直到他精疲力竭。他流着泪吻我,说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他要爱护我,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然后他再次振作起来,他在我耳边说:疼过去就好了,凤凰就浴火涅磐了,你成了真正的女人。现在你会感到幸福降临了。
  我在那个秋天的瞬间几乎晕厥过去,透不过气来。
  离开他那间寝室时,我含泪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一小滩殷红的血迹象一片迷离的红枫叶,一个伤感的象征,一个终结了我的少女之梦的象征,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那位美术老师终于东窗事发,他先后玩弄了上十个同我一样美丽的女生。我没有告发他,也没有出来作证。我默默看着他被警察带走,在我记忆里,他只不过是帮助我完成某个角色转变的男人之一。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男人是利用谎言来赢得女人的。后来我曾用同样的方式,成功地引诱了一个大我三岁的邻居男孩。当那个让我心仪已久的男孩子在床上竟一筹莫展时,我笑嘻嘻地引导他顺利地进入了我的身体。然后,他没有昂奋多久就很快萎谢了。当他很久后再次找到我时,我对他已经毫无兴趣。他竟哭哭啼啼地说我占有了他的童贞,非要做我未来的丈夫。我当他是神经病,根本就不再理睬。听说他后来去了南方,因为嫖娼得了性病。他还对我的一些熟人说,他最快乐的时候是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和任何一个女人性交。我知道,他一直想在我这里扳回他那第一次做男人的失败。我知道了谎言也是对付男人的利器。但覃文虎是个例外。我对他产生兴趣后,想到的是一定要征服他,要用最大胆的举动,最热烈的爱来征服他,要让他离不开我。
  但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听说他已经死了?(林锐点点头:“和别的女人死在一起。”)我知道,是那个有名的骚货。我早就知道覃文虎总有一天要被她害了。这个骚货临死也不放过覃文虎的。(周妤婕说着流下了眼泪。)我真想杀了她,就是她在一年前把覃文虎从我这里夺走的!

  周妤婕的大胆直白均被林锐录制下来,他被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曲折的人生经历所打动。不过他最关心的是她与覃文虎的情感经历,这对破案有参考价值。因此他不得不多次采取比较委婉的方式,提醒这个有倾诉欲的女人沿着他规范的轨道走入正题,而不要津津有味地炫耀自己的罗曼史。
  按照周妤婕的说法,那位覃文虎在美术上大概真是个天才。
  周妤婕也知道在覃文虎身边早有一批女性崇拜者,而且她们的专业水平都不低。当她试图通过一般的方式去接近那个自以为是的天才,总是不得要领。她总是费尽心机地试图走近那个男人。比如等在他回寝室的路上,然后告诉他自己想让他指点油画应考技法,或是在食堂先排好队,等覃文虎一进来就大声让他过来,帮他买饭;周末又别有用心地约他去看电影。但是,覃文虎对这位引人注目的工艺美术系“系花”总不太感冒,当然也不算太讨厌。
  那是一个夏季午后,阳光灿烂。穿着一件真丝无袖背心、一条白色短裤的周妤婕,穿过长长的蓊蓊郁郁的法国梧桐林荫,走进了油画系某男生寝室。她发现整个寝室空着,只有覃文虎一个在里面。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背心,耸着两块凸起的肩胛骨,正对着一幅画布发呆。周妤婕悄悄走近他然后突然地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于是在他的高度近视眼镜上顿时出现几枚玲珑有致的指纹。覃文虎不太耐烦地说道:“别闹了,烦着呢!”周妤婕一笑:“烦什么呢?我来给你解忧!”覃文虎咬着一支画笔,嘴朝那画上一努:“没灵感了!”
  周妤婕看去,那油画上一个少女在绿草地上玩耍,斜躺在夏日阳光下,黑色长发随意散开,裸体上的雪白肌肤几乎透明,周身飘满红色的玫瑰花瓣儿,背后一把白色的太阳伞被风吹得在草地上旋转。“挺好呀,烦什么?”周妤婕立即喜欢上了这幅画。
   “好什么,你没看见那眼睛象死鱼眼睛,空洞苍白。还有光和色的对比不鲜明,整个画面没有什么激情,一幅画而已。哪里象我覃文虎画的?不知是怎么回事,这笔是越来越臭了。”他叹了一声。
  周妤婕笑笑:“那是你要求太高了。”
  覃文虎摇头:“是状态不行了,他妈的要是老这么下去非废了不可!”
  周妤婕想安慰他几句,可她看着那画上的少女身体,忽然感到一阵燥热,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鼻尖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一阵女性身体的气息氤氲而起,越来越浓郁。她感到心跳有些快。覃文虎咬着画笔皱着眉头。
  她轻轻走到门口关上那扇男生寝室的大门。
  等到覃文虎再回头看时,一个雪白耀眼的女人身体出现在他面前!覃文虎象在看太阳似的,明晃晃的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周妤婕一笑:“我愿为天才献身,可以吗?我的杰克先生。”杰克是风靡一时的大片《泰坦尼克号》中的男主角,曾经为他心爱的露西画过一幅让她终身难忘的人体素描。
  覃文虎静静看着她,拿起了笔刷刷刷地在画布上很从容地涂涂抹抹。
  他们的恋爱关系从这天起算正式确立,并在校外租了一间民房同居了。而这年的夏天,周妤婕从公认的美男子孙岫身边走开,而投入貌不惊人、孤独寂寞的覃文虎的怀抱,成为当年度美院最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
  作天才的情人是一种冒险。在覃文虎身上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深入骨髓的寂寞。他有着种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怪癖与嗜好。甚至可以说他简直不大正常。比如他自称是唯美主义者,激烈 反对一切与美学原理相悖的事 物,偏执得不可理喻;他有深深的恋母情结,常在深夜一个人起来莫名其妙地哭号,在作爱时喜欢把脸埋在周妤婕怀里,让周妤婕轻轻拍着他的头和背,喊着他的乳名入睡;他还喜怒无常,无故打骂周妤婕,象疯子一样骂她婊子;他还迷恋死亡,认为那是一种至圣至高的行为艺术,经常研究人的各种死法。奇怪的是,这一切对周妤婕来说,都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天才的心灵是敏感而寂寞的,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寂寞造就了覃文虎处于巅峰之上的创造灵性与激情。周妤婕自己是搞艺术的,而且向来蔑视世俗的一切,她深深迷恋着天才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秉性气质。天才就是不断需要新鲜的刺激,不断发现和捕捉一切美的事物。最重要的是,她的爱激发了他的天才,那一时期他先后有多幅作品获得国家级大奖,他的画风一转为极度夸张和高度抽象,色彩浓艳,笔法狂放。覃文虎的天才是不容置疑的,以致周妤婕认为他将是改变一个时代的画风和审美趣味的人物。
  与覃文虎同居的日子,在今天的周妤婕来说仍是那么让人留恋。她说,如果不是另一个女人的介入,他们也许还会这样过下去。
  那个女人就是与覃文虎一同死在南湖花园别墅的刘晓丽。
  刘晓丽的有名纯出于她那放浪的生活态度。在姐姐刘晓娜与张亦雄提出离婚后,刘晓丽就搬到学校来住。她是皮大通副市长介绍来的,在学院里就显出了某种不同。她是在人们某种异样的目光里走进学院的。在这样一所崇尚自由、张扬个性、追求独特的艺术学校里都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可见她处事做人确乎有些不寻常。但她依然我行我素,听任关于她 的各种流言在身边频频传递和扩散,只当是风,是空气,过耳即逝。她的特立独行引起覃文虎的注意。恰好刘晓丽教覃文虎的油画课,当刘晓丽发现覃文虎对艺术的特殊领悟力后,感到毕加索和梵高的魂魄飘到东方来了。她对叫覃文虎的这个学生予以了特殊的关注。作为一个年长的女性,刘晓丽在覃文虎眼里,也许比周妤婕多了一些属于母性的、更有阅历,也更有魅力的东西。覃文虎是怎样迷上比他大了五岁的刘晓丽,或者是刘晓丽怎样成功地诱惑了这个天才少年,详情已不得而知。
  当周妤婕发现覃文虎对自己激情渐渐消退时,她也明白这个故事快收场了。好在与覃文虎相处的一年多,她把相关的细节都一一都记入了自己的日记。一个天才的成长中,也有她的一份。她也参予了塑造天才的过程,这对她弥足珍贵。
  然而,刚刚才半年多,覃文虎就和他的情人死于非命。这其实周妤婕早有预感。她断定覃文虎从迷上刘晓丽那天起,就注定进入了一个圈套之中,就把自己推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以刘晓丽那样复杂的背景,说明她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爱的女人。要与她同床共枕,肯定要付出代价。对覃文虎来说,这个代价无疑太沉重了,他虚掷了一个充满原创力的生命。
        
  两天后,南湖探组司马长风探长和侦查员林锐来到了峡州美术学院保卫处,了解覃文虎和周妤婕的情况。
  “哟,老司马亲自出马呀?”一个穿着经文保制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是保卫处的江处长。
  “我是属老鸹子的,来了就没得好事。”司马同他握了握手。
  江处长早知道他们的来意,笑道:“你们是为刘晓丽和覃文虎的事来的吧?”司马让一个年轻人给他的宝贝紫砂茶壶倒上开水,然后咪了一口。林锐点点头:“有什么值得讲讲的吗?”
  江处长递过一份覃文虎的档案材料:“这是事件发生后,我们从学生处调来的覃文虎的档案材料。”林锐接过来翻翻,做了一下记录:
  “覃文虎,男,巴族,现年21岁,我院XX级学生,峡州市高唐县人,父母务农。”
  一边江处长字斟句酌地说道:“对于刘晓丽和覃文虎的暧昧关系,我们院领导要求不要扩大知情面。对前来采访的新闻记者,我们都采取了措施,禁止我院教职员工向其透露有关任何情况。”
  司马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放心,我们对新闻报道不感兴趣,我们也不是来采访的,并且会保密的。对于这对师生恋,学院的师生们还有哪些反映?”
  江处长这才放了心,很爽快地说道:“我院师生对他们的情况早有所知。由于这类事在大学校园并不鲜见,现在很多教师的配偶就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所以一开始反映并不大。由于刘晓丽到我校任教是市领导推荐的,加上刘老师本人不拘小节,生活态度比较随便,因此南湖花园事件发生后还是引起不少猜测和议论。说实话,我们对刘老师开始印象并不错,她是中央美院毕业的,人也长得漂亮出众,待人热情爽直大方,还乐于助人,敬业精神也很强,特别是她又是上级领导推荐来的,我们都很尊重她。要说她生活作风上有点出格,一般搞艺术都有那么点浪漫的个性,所以也还并不让人讨厌。”
  林锐有点意外:“哦,是这样?那对覃文虎呢?”
  江处长点点头:“这个学生在学校知名度还比较高,是个很有才华的学生。学校几次都推荐他的作品在全国得了大奖,很有天赋,很有前途。我本人也多次接触过他,觉得他个性比较内向,是个很本分,也很勤奋的学生。家里不太富裕,学杂费都是借的。后来他同工艺美术系的女生周妤婕谈恋爱,那女生又是我们周院长的千金,所以在学生中影响有些大。我们学校明令学生不准谈恋爱的。于是周院长找他们两个谈话,让他们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但收效不大。后来听说两人偷偷在外面租下了私房同居了,周院长气得让我们保卫处把他们监禁起来。我们当然不好干这样的事。周院长没办法,就让学生处拿处理意见,给两人一人一个记过处分。学生处的领导考虑到周妤婕是校长女儿,记过处分只是宣布了,并没有记入档案。覃文虎也由于是学校有影响的高材生,仅半年后就因其作品在全国获奖取消了处分决定。”
  司马又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对南湖花园发生的死亡事件有什么看法?”
  江处长想了想:“从我们学院这个角度来看,还是由于对教师队伍管理有偏差,对学生思想政治工作做得不深不透。当然还有许多值得汲取的深刻教训。”
  林锐笑了:江处长是不敢在这个案件上妄下断语,把话题扯一边去了。

  周妤婕给林锐打来电话,约他有要事见面。她说得神神秘秘。
  两人是在港口码头的“快乐老家”酒吧见面的。周妤婕穿一身乳白色弹尼衫,外套一件小马夹,下穿一条墨绿色短裙,白长袜,红凉鞋。头发还是红色的,但梳得很整齐光洁,扎成一个马尾辫。象个女高中生。她见到林锐手势很优雅地招了招:“嗨——,你好,帅哥。真准时。”林锐在她对面坐下:“你好,有事吗?”
  周妤婕要了两听果汁,然后对他一笑:“怎么,非得有事呀?”
  林锐一边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果汁,一边问:“谁要见我呀?搞这么神秘,电话里还不能说?”
  周妤婕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很长,象一片密密的扇子,又象一片神秘的丛林。一会儿,她抬起头盯着林锐:“有人约你有空出去玩一玩。”
  林锐皱皱眉头:“谁呀?我这段时间没有空。”
  周妤婕点点头:“我也这样说,可是人家非要我约到你不可。”
  林锐想了想:“说吧,到底是谁?”
  周妤婕神秘地一笑:“张亦雄。”
  林锐一愣:“他,我们正在找他呢,怎么,他没出国?”
  周妤婕摇头:“他出去过,又回来了。”     
  林锐当即点头:“好,我去!”
        
  仙游洞位于长江出峡口的西峡山上。这里是峡州市著名的风景区,层峦叠翠,江流浩荡,风景怡人。
  林锐、周妤婕从一辆出租车里出来,象一对挺新潮的情侣。林锐穿一件黑色T 恤衫,一条水磨石牛仔裤,一副玛瑙石太阳镜挂在T 恤衫领口上,显示得随意、洒脱。周妤婕则穿一件明黄色吊带裙,外套一件白纱披肩,戴一顶白色太阳帽,显得身段婀娜,娇艳、性感。两人走到大门口等了一会儿。只见一辆卡迪拉克轿车轻快地穿过长长的清溪涧大桥,在大门口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开处,出来一个宽额、魁梧、眼睛很大很亮,很有派头的中年人——正是探组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张亦雄!后面就是他的贴身秘书方素云方小姐。
  他们互相一番致意后,便由张亦雄的司机购票进了风景区。
  张亦雄象是没有别的事,专门来玩儿的,兴致非常高。他还讲起了仙游洞的得名及其历史掌故。
  “这仙游洞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张亦雄笑着问道。
  周妤婕说不清楚,林锐笑而不答。他是知道的。
  张亦雄乘兴讲了起来:“这仙游洞是从晋时就有人发现了,大概是一帮梦想长生不老的道士吧。后来有人就假托是晋人葛洪来峡州炼丹采药时所发现的。后来民间传说有福禄寿三位老神仙骑鹤西来,在此品茶奕棋而得名。据说,唐时这里名气就很大了。说是白居易、元稹、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都来玩过,到了宋代又有苏洵、苏轼、苏辙到这里游玩。分别称为‘前三游’和‘后三游’。我们四五个人今天算是四游、五游吧。”
  张亦雄的幽默引来一阵轻松愉快的笑声。他又回头问道:“小林来过吗?”
  林锐笑了一下:“来过。”
  张亦雄指指他的鼻子:“那一定是跟女朋友来的。”
  这句话又引起人们的笑声。林锐不置可否地也笑了。
  那仙游洞是一个天然大溶洞,位于西峡山的山腰上。洞内非常宽敞开阔,阴凉湿润。站在洞口眺望远方的山峦、田野、江流和云烟渺渺的城市楼林,顿然忘却尘俗的烦扰。
  “真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忘记那些烦恼,不再去理会那些俗人俗事了!”张亦雄气魄很大地两手插腰,长叹一声。
  林锐冷不丁冒了一句:“难道腰缠万贯的张总也会有烦恼吗?”
  张亦雄愣了一下,又笑道:“只要是个人就会有烦恼,是吧,小林?”
  林锐点点头:“是,只要有欲望就有烦恼,欲望越大越多,烦恼就越大越多。不是吗,张总?”
  这句话让气氛顿时有些紧张,人们不安地望着两人。张总呵呵一笑:“说得好,说得透彻,有些哲理咧!小林是个有头脑的人。”
  林锐心里冷笑一下:这位董事长屈尊陪他来这里游玩,肯定是有所图的。
  张总却指着不远处自山腰横插江心上空的蹦极引桥和跳台:“你们谁去玩玩那个勇敢者的游戏?”他回头对林锐说:“那是我们公司投资的。小林去试试吧。”
  蹦极是近几年才在内地兴起的一种时髦游戏,刺激惊险却无生命危险。
  周妤婕拉着林锐的手:“走,去玩一会,挺刺激的。”
       
  林锐看看她:“你玩过?”
  周妤婕笑笑:“那当然了,我就爱冒险,不危险就没有意思了。玩的就是心跳嘛!走,我当你的老师。”
  在蹦极引桥上,服务员用帆布带把林锐的双腿系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扶他走到跳台上。林锐朝下看了看:足足5 0 多米高的跳台,下面江流湍急,涛声轰鸣,真有点胆战心惊的味道。他没有犹豫,一帮人在后看着呢。“一、二、三 、跳!”服务员下令了。林锐双手高举,纵身一跃,一个漂亮的扎猛子动作,整个身体离开了任何支撑物,象一只放飞的风筝飞到了半空中,飘飘渺渺,无羁无绊。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心“扑扑”跳个不停。他睁开眼睛,只见太阳下晒得油亮的滚滚江水张开了双臂,似乎要热烈地拥他入怀。 眼看就要扑进江里,却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他身后猛一拉扯,他的身体又迅速向上腾起,飘飘悠悠又升到了半空中,天空明净湛蓝,白云舒卷飘逸。这时他只感到血脉贲张,心头豪兴大发:“啊,啊!”充满激情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引得游人们纷纷驻足观看。
  这天玩得十分尽兴。晚上张亦雄在风流居舞厅一边的风流美食城请客,让风流居最漂亮的小姐作陪。酒酣耳热之时,林锐不知不觉对这位颇有儒商风度的张总有了几分好感。他这时干脆问张总是不是有事需要帮忙,张亦雄豪爽地一笑,表示没什么事,只有些小事。然后他就指指隔壁的舞厅:“听说有人向公安局举报说这里面有‘黄’东西?小老弟可要多担待点。这里是我们宏远公司下属企业,一旦查封了我张某可损失惨重哟。”一边的周妤婕也帮腔道:“我要在这里失了业,可要找你安排工作!”她撒娇地捏了一下林锐的手。已有几分醉意的林锐心里一荡。他原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为了小小歌舞厅的事,这才放下心。其实市里皮大通副市长早给局里打过招乎,不能动风流居。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个张总放心,兄弟我来查过,没有。只是有个把小姐漂亮迷人。”一桌人大笑。吃过晚饭,张亦雄有事先走了,让周妤婕和那位非常漂亮的小姐陪林锐去唱两曲。林锐喝得有些过量,在包房里吐了一地,然后嚷着头昏要喝水,要回家去。
  周妤婕和那个漂亮、丰满,只穿了一件小背心的坐台小姐小心地扶住他,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房间,又给他喝了事先精心准备好的一杯热牛奶。房间幽暗、温馨、舒爽,一上床林锐就趴在绵软厚实的鸭绒枕头上呼呼大睡。“长得真俊!”那位小姐用手轻佻地肆意地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便从容不迫地宽衣解带…
  那里已经装好了一台微型摄像机。

 

十三、网络情人之谜

 

就在临近下班的时候,林锐驾车回到了探组。一下车,迎面正碰上黄晓燕正朝外走。他笑道:“怎么,回家去?”黄晓燕摇摇头,没作声。林锐情绪看起来很好,上前对燕子说:“燕子,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黄晓燕看看他:“什么忙呀?”。林锐自顾自地说着:“你是学计算机的,这个忙无论如何也得帮帮。我最近得到一个重要线索,那个南湖别墅双尸案的凶手可能是个网民。你这回就在网上来个化装侦察,引狼入室。”黄晓燕一笑:“那可不行,网上的恐龙、青蛙、大灰狼太多了,你找一个,会招来一群。”林锐也笑了:“不怕,有林哥在呢,遇上两个,咱们就宰它一双。”黄晓燕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我们局里的公共信息网络监察科就有上了Inter网的电脑,我去那儿试试。可怎么联络呀?”林锐想想:“你用‘巫山神女’这个网名,去找一个叫‘红尘无泪’的人,或曾经使用过这个网名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一但联系上,立即通知我。最好能让他留下网址。可别只顾神聊啊,出了漏子可不是好玩的。”黄晓燕笑笑:“这可说不准。”林锐又把那个红尘无泪经常出没的几个网站聊天室给了黄晓燕。
  林锐跟她说好了,就直奔司马探长办公室。司马正在打电话:“温书记,您可得主持公道。不是我们下面这些人不支持不配合。是他太独断专行了。他说搞什么改革就搞呀。我看他不是在搞改革,是在借机排除异己。什么?市委书记已经同意了?那他要搞就搞,年轻人要上我也不反对。反正我们老家伙都不中用了,……”他见林锐进来,用手示意他坐下。司马又同那温书记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了电话。司马对林锐叹道:“温浩然温书记,一起转业的老战友,跟我聊了聊。怎么,案情有什么新进展吗?”
  林锐掏出了笔记本,一副挺郑重的样子。司马见状也拿出笔来准备记录。林锐清清嗓子,然后有板有眼地讲了起来。
        
  中秋节那天晚上,周妤婕给他提供了一个确实非常重要的线索。据她说,她曾经谈过一个朋友,大概有半年时间。当初就是在网上认识的。周妤婕上网时间很早,用过不少网上化名。“巫山神女”就是其中之一。那是她在大学四年级时,因为无聊,她经常泡在学校办的学生网吧里。
  一天,她“走”进聊天室,发现有一个叫“红尘无泪”的家伙正在同一个叫“艾眉”的正在大谈天才的毕加索、高更和梵高。“红尘无泪”吹嘘他学过几年艺术,是个唯美主义者。认为天才在女人眼泪的滋养下才能成长。于是网上所有女性化或非女性化的网名这时开始抨击、围剿这个红尘无泪的歪理邪说。一时间“美眉”(妹妹)们在网上开展了一次大围剿行动。
  只有“巫山神女”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红尘无泪”这一边。红尘无泪非常感谢,并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打出一行红色字迹:“如果巫山神女真是我的红颜知己,请拨32254578,红尘无泪在恭候。”这是网上挑起绯闻的惯用手法。于是巫山神女拨通了那个本市的电话。那边是一个很好听的男中音。而那边听到是个女孩声音,也颇觉意外。照红尘无泪的说法,只有男人才可能赞同这样的观点。他就是想证实一下。两人很愉快地聊了起来。当红尘无泪问她为什么会赞同这样的观点。巫山神女很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就遇到过一个天才,而且还有过一段非常爱情故事。红尘无泪被这个颇为另类的女孩所吸引。当他要求见面时,巫山神女颇为爽快地答应了。
  见面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一家鲜花店前面,他们两人一人都手执一束郁金香。穿一身白色长裙的、长发披肩、一副清纯学生模样的巫山神女手里的郁金香是黄色的,娇艳而高雅;一身浅蓝色西服,衬衣尖领异常雪白,一笑间牙齿也异常雪白的红尘无泪手里的郁金香是红色的,热烈而芬芳。两人都显得年轻、明朗、快乐。他们彼此相视一笑,象是老熟人似的,一见如故。然后都孩子似地挽起手,朝洒满阳光的林荫大道走去。一时间,云淡风轻,纤尘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们心跳的声音。
  按照巫山神女后来的说法。那个红尘无泪其实是个长得比较帅,但非常腼腆的大男孩。尽管在网上显得舌战群儒,辩才滔滔,但见了面反而话并不多。倒是巫山神女显得处事老道,随时都能发现话题,不断激起两人谈话的高潮,从而显出女孩察人心事的精细与不俗的谈话趣味。所以,巫山神女在那一次见面中,显得仪态大方、谈吐高雅,一下子把那男孩子迷住了。巫山神女讲了许多发生在她或别人身上的各种故事。男孩一脸微笑地静静地听着,挺深情地看着她。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一个水波幽蓝的、长满青草的湖畔,他沐浴着一身金色的夕阳余辉,看着女孩被夕阳同样染得金灿灿的脸庞和被晚风飘然舞动的长发,看着巫山神女清澈透亮而又有几分梦幻般神秘的眼眸,终于石破天惊地说出一句话来:“知道吗,我对你一见钟情。”长发的巫山神女嫣然一笑,给了他一个美妙的吻别,然后在长长的落满秋叶的林荫道上轻盈地走远了。偶而,她还会回头看看那个傻男孩,朝他笑笑。那种明朗灿烂的笑容,那轻盈飘逸的白色长裙和一顶呢料的小红帽,与那周围非常幽静恬美的时令风景一道,异常深刻地留在了那个男孩脑海里,经久不可磨灭,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还一再浮现在眼前,伴随着升起一种浓浓的雾一般的惆怅。
  在红尘无泪心里,这个阳光一样美好的女孩给他带来了完全迥异的生活空间。那是从网上飞到人间的一个精灵;是虚拟世界给他带来的真实的快乐。他看看手里的真实不虚的黄色郁金香,激动地举起来朝那女孩远去的背影用力挥舞,大声喊道:“巫山神女,我爱你!”
  不能不承认,周妤婕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但也是一个看破红尘、参透人生,因而对待爱情非常随便的人。她熟悉一切恋爱的游戏规则,她对感情游戏的玄机有着异乎常人的深刻领悟和理解。因而在一切情感游戏中总显得进退自如,并在被玩弄的异性巨大的情感痛苦中获得一种深深的满足。在爱情方面还是小男生的红尘无泪,就此走进了“巫山神女”所布下迷离恍惚的爱情云雾之中。
  对红尘无泪来说,那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在一个夏季黄昏来临的时候,峡州美术学院里树影婆娑,凉风习习,各种风格的教学建筑都沉浸在昏昏然的暮蔼之中。白日里的暑气在渐渐散去。夜暮里哨兵似的白桦树林里,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蝉鸣声。黄昏的来临是不期然的,象一层层青色薄纱从天上垂降下来:大地也要安歇了。女生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荡荡,静谧无声。暑假期间,留校的学生不多。巫山神女斜斜地躺在床上,和一边坐在书桌前的红尘无泪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屋里太暗了,”红尘无泪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他看看斜倚在床帐边的巫山神女,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很暖昧、很女孩儿气地一笑。两人似乎都有些疲倦了,无话找话也索然无味。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比如刚才恰好两人都同样认识的某个人,都曾去过的某个地方,比如都曾读过的某一本书之类。
  巫山神女的眼睛又看看窗外,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老人正在清扫校园的落叶,沙沙声益发显得校园里格外幽谧。她低低地说道:“把窗户关上好吗?”红尘无泪关上了窗,屋里更加晦暗不清。“把窗帘也拉上。”她又低低地说道。
  红尘无泪显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的心跳渐渐加快,喉头有些干涩。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拉上了窗帘。当淡蓝色的窗帘合上最后一丝缝隙时,屋子里已经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要,要开灯吗?”红尘无泪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有些冷。暗夜里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对着一片虚空说话,只听见外面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欢快地吟唱。他正要伸出手去拧亮灯光,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原来她已经悄悄来到他的身后,两团温柔的东西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他闻到女孩身体里奇异的气息,象清凉的薄荷味道,又象是奶酪的淡淡甜香。他站在那里,象块木头。他这方面原来毫无经验。
  “你真傻,”女孩轻轻地说道。
  他忽然一把将女孩紧紧抱住。
  “慢点,你弄疼我了。”女孩说。
  他又听话地放开她。女孩忽然一笑:“你真是个乖乖男孩儿。”
  他有些赧然:女孩是赞美还是讽刺 ?
  女孩叹了口气:“你不会接吻,还要我教你吗?”
  这是怂恿和诱惑:他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将女孩抱在怀里。女孩十分配合地仰起了头,他将自己嘴唇紧紧贴在女孩唇上,他以为这就是接吻了。女孩轻轻笑了笑,将舌尖轻轻吐出来,象蛇一样轻巧快捷地钻进他的嘴里。他感到了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开始骚动起来,他轻轻地吮吸着那块小小的舌头,感觉到了这块舌头的灵动、清凉、滑爽和美妙。渐渐地他开始熟练起来,他开始吻那女孩的脸颊,耳廓,脖颈和翘起的鼻子,女孩在他怀里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那种女孩身体里的奇异香气开始变得浓稠馥郁,他不知道那香气从哪里来:女孩的身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到那里去吧!”女孩在他怀里说道。那里是一张床。
  于是两人放开了,很冷静地来到床上。然而接下来,男孩又发呆了,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女孩看着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很从容、很亲切地一笑:“你会给女孩脱衣服吗?”他的手笨笨地摸索过去,触到了女孩胸脯,温软轻柔的乳房,便又触电似地迅速离开。女孩把他的手重新拿过去,放在胸前,缓缓解开了胸前的衣扣。他这才真实地触摸到了一个女孩的身体 ……
  那是红尘无泪与女孩子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那是红尘无泪一夜之间成为男人的庄严时刻。
  清晨,一丝晨曦透过窗棂,漫过床上的纱帐,让红尘无泪从梦中醒来。望着枕边那个陌生的女孩,看看这间似乎陌生起来的女生宿舍,他有些怀疑是不是掉进了《聊斋》的某个情节里了。那是个美艳绝伦的狐仙吗?他翻身过去,看着心爱的女孩正睡得香甜,忍不住凑上去又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她的睡态很美,头发象一条黑色河流在床上蜿蜒流淌。看着女孩凸凹起伏的胸部,他想起了昨夜的狂风骤雨。可是,床单上除了几条浅浅的渍痕和几缕长丝一样的头发,居然是光光的。他回忆了一下,感觉昨天两人几次下来,都很疲倦,只是简简单单地洗了一下,床单并没有换。
  但床单上一无所有。
  她不是处女!他的战果并不象想象中的那么辉煌。对这个极擅风情的女人来说,他只不过是个迟到者。难怪她那么老练,那么淫荡,象个娼妓!红尘无泪痛苦地、恶毒地咒骂着,为自己人生这仅有的“第一次”被玷污而懊丧。
  他在那一刹那内心充满深深的沮丧和痛苦。
  他仇恨在他之前动过这个女孩的所有男人,他恨不得杀了他们,不,全把他们阉了!!
  他一定要找到他们,尤其是第一个!他开始象个侦探,对与这个女孩有关的一切风流韵事进行调查。
  不久,巫山神女 ——周妤婕的那本日记落到了红尘无泪的手里。那是她一段刻骨铭心的情史的物证。然而,她也记得太详细了,连些微细节都没有放过。覃文虎与她同居时的那些作爱情节,成为深深刺激红尘无泪的触媒。他大概从那时起就开始酝酿着罪恶的企图。
        
  司马问道:“红尘无泪叫什么名字?”
  林锐放慢了语速,说道:“经黄晓燕配合我们在网上进行调查。这个‘红尘无泪’真名叫李春强,今年二十三岁,峡州大学自动化控制系的毕业生,现下岗在家。与周妤婕谈恋爱那一年,他才十九岁。正在读大学一年级。”
  司马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管道煤气安装工李春平的弟弟?”
  林锐点点头:“正是他!”
  司马淡淡地一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哇!”

 “哐当”一声,看守所的监号门打开了,刺目的太阳光笔 直射进号内,让阴黑的号子里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李春强,出来”。狱警喊了一声。
  剃着光头的李春强长得很瘦,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手腕上戴着手铐,身上穿着一件旧T 恤,一条旧牛仔裤。他神情有些麻木,脸色苍白。一出门那扑面而来的耀眼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让他眼睛有些发酸发涩。他抬手不太灵便地揉揉眼睛,尖硬的铐齿将他的脸戳得生疼。
  审讯室里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是经常来提审的林锐,一个小白脸警察;另一个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色真丝绸衫,领口扎着紫色蝴蝶领结,下穿一条黑色短裙。一头已经长得有些长了的黑头发垂在双肩,在不时的摆动中显出一种活泼飞扬的风韵,象是个记者。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正注意地看着李春强。
    漂亮的女孩子在哪里都是一道亮丽风景,此时阴沉严肃的审讯室都显出了一种生气和轻松。
  “李春强,前一时期我们合作得不错。这次不是我提审你。这位小姐对你和你的那些事很感兴趣,想跟你谈谈。就算帮我个忙吧,怎么样?”林锐丢给李春强一支烟。
  李春强接过烟,笑笑。
  那位女孩说道:“我是峡州都市报记者温倩倩。我确实对你很感兴趣 。”
  李春强不屑地吐了口烟:“你们不就是想再挖点独家新闻吗?我的那点事够多少稿费?”
  林锐斥道:“李春强!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春强看看他:“林警官,这位记者是你的女朋友吧?值得利用特权来献殷勤么?”
  林锐正要发作,温倩倩拉拉他的衣角。她正色对李春强说道:“是的,我就是专程来采访你的。因为你的犯罪事件本身就很有新闻价值 。”
  李春强很不客气地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我不希望临死前还让人来耻笑我。你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温倩倩摇头道:“不,你误会了。我对你感兴趣,是因为我很为你可惜。不是吗?一个堂堂的大学本科生居然会走上犯罪的道路,这不是很让人感到可惜吗?”
  李春强沉默了。
  温倩倩接着说道:“特别是,我感到十分困惑不解的是:一个经受了现代文明洗礼,接受了现代科学知识的年经人,竟会因为女朋友不是处女,而去处心积虑地谋杀女友的前男友。这岂不是太荒谬了么?你不认为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吗?”
  李春强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他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说道:“其实,你的话是对的。但是用在我身上并不太合适。我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我从小父母离异,母亲与一个小白脸跑了,父亲在一次车祸中死了。是哥哥把我养大的。在与女孩相交道时,我有很重的自卑感。我常常感到这个世界是不怀好意的,充满敌意的。我心里有很浓重的被遗弃被侮辱感。我相信存在主义,他人就是地狱。人从本质上是排斥他人的,是自私的。你们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来采访我的吗?”
  温倩倩点点头:“我承认,我是出于采访的目的来的,但是我的另一个目的是让更多的人不再走你这条路。从你的事情来看你还有很强烈的占有意识。”
  李春强看看她:“对,我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我什么都要独占。在学校读书时,我不拿第一名就吃不下饭;上了班,我处处想争强好胜,得罪了不少人。由于我对自己认定的事从不违心否定,多次和上司顶撞。于是我第一批下了岗。那几天我恨不得把那个混帐经理杀掉。后来我还是决定先向那个覃文虎下手。谁让他跟我第一个初恋情人上了床呢?”
  温倩倩笑道:“你那个初恋情人,我也认识。她可是个很开放的女孩,并不会为谁守身如玉。你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春强摇头:“我不管那么多,我爱她,决不允许有人在我之前占有她的贞操。我与她发生关系时,我还是个童男,当我发现她居然不是处女时你可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和仇恨有多大多深吗?我感到受了骗,受了污辱。我要雪耻,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那个先干了我女朋友的男人;要么我放弃她,放弃那个女人。可我试过放弃,做不到。于是只有前一种选择了:那个叫覃文虎的家伙必须为自己风流快活付出生命代价!否则我都要崩溃了!”
  温倩倩沉默片刻,问道:“你把女性的贞操看得那么重吗?”
  李春强点头:“ 我要捍卫自己做男人的尊严和权力。告诉你,如果这次不被抓获的话下一个就是朱明佳,这个家伙在周妤婕日记里是最恶劣的,他就是强奸。我在网上就警告过他,覃文虎就是他的榜样!再下去就怀疑那个宏远公司的总裁张亦雄,搞他也许费点劲。”
  温倩倩一边作着记录,一边掏出一个采访机。她抬头告诉李春强:“你愿意详细讲讲吗?”
  李春强笑笑:“我都讲了这么多,还想知道什么?”
  温倩倩想想说:“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李春强低下头说道:“好吧,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就算临死前也能实现一点价值吧。”
  他吸了口烟,开始讲诉自己的故事:一个男人的灵魂开始浮出水面……
        
  李春强在网上认识那个巫山神女后,就陷入了情网中。
  他在网上读过《第一次亲密接触》,那种虚拟世界中结出的真实的爱情之花让他激动向往过。如今,他的“轻舞飞扬”也不期而至地出现了。在与她有了对他而言是划时代的那一夜,他长期压抑的心理开始有了自信。但是,由于这个女孩曾经失身给他那初尝禁果的激奋之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的复仇计划是在一个湿润的早晨萌发的。
  周妤婕的家在美术学院内。她那当院长的父亲正在同母亲打离婚,父亲给了母亲一笔钱,并给她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买了一幢房子。母亲已经搬出去住了。当她带着李春强走进自己家时,父亲正和一个非常崇拜他的女弟子调情。
  李春强看着这位保养得很好的峡州画坛名宿,无形中有几分敬畏的神色。他正要同他打个招呼,周妤婕却一把将他拉进自己房间。
  那边的父亲过来敲门道:“妤婕,出来一下。”
  周妤婕很不耐烦地把门打开:“什么事 ?”
  父亲很难堪地笑笑:“这位小伙子是同学吧?”
  周妤婕冷冷一笑:“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还是把您自己事管好吧。”
  父亲朝李春强点点头,笑笑,然后转身走了。
  “真是多事。”周妤婕咕哝道。她坐到梳妆台前整理着头发。
  李春强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家怎么是这样?
  他问道:“你对你父亲也太那个了。”
  周妤婕看看他一笑:“怎么,不习惯?我就这个样子,不喜欢拉倒!”
  她坐那儿,忽然象是对谁在发脾气。
  李春强不敢再作声了。
  “今天出去玩儿吗?”周妤婕又对他笑笑。
  外面正下着雨呢。李春强摇头:“到哪儿去?” 周妤婕叹了口气,摇出一支烟来:“真他妈的没意思,人活着干嘛呀。真不如死了好。”
  李春强笑了:“我陪着你,要死也死一块儿。”
  周妤婕笑着拧了一把李春强的脸:“尽糊弄我,你们男人有几个好东西?”
  两人搂抱在一起。
  “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不相信?”李春强说道。
  周妤婕点点头:“就算是吧。”
  李春强上前吻了她一下:“我可不是骗你。”
  周妤婕无所谓地笑笑。这激怒了李春强。他一下把周妤婕抱起来,扔到她那张小床上。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儿。
  等李春强渐渐平静下来,周妤婕有些感动地盯着他看:“李春强,我不想上学。这书没什么读头。”
  李春强奇怪地看看她:“你不读书干嘛?”
   “我要上班,做生意。做大生意。”周妤婕说道。“有人让 我去管理一个舞厅,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怎么样?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李春强摇头:“那我岂不成了你的下属,给你打工?”
  周妤婕笑着点了一下这个男人的脸:“真傻。”
  一会儿,她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喂,听说你原来是峡州大学毕业的?”
  李春强点点头:“是,怎么,有适合我干的工作?”
  周妤婕笑笑:“不是。有个朋友想托我给弄点东西。”
   “什么东西?”李春强问道。
  周妤婕说:“你知道铊元素吗?”
  李春强笑笑:“怎么要这干嘛?谋杀谁呀?”
  周妤婕瞪他一眼:“要杀就杀你。人家跟你说正经的。”
  李春强:“弄是能弄到。不过那可是有毒的。我想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人家做生意的,肯定有用处。”周妤婕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给我帮帮忙吧。人家答应让我去舞厅工作,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想让我弄点这东西给他们。”
  李春强耐不住她的央求,便答应了:“那我去找找我过去留校的同学吧。也许能帮你这个忙。”
  周妤婕高兴地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等着,我出去合你弄点吃的。今天我来伺候你。在家乖乖等着啊。”
       
   一会儿,周妤婕起身出去。
   李春强一个人在屋里有些无聊,起身到外面看看。她父亲却已经出去了。
  他只得回到周妤婕的房里。她的屋子并不算大,收拾 得也不太整齐。到处是她崇拜的大师级画家的肖像。书架上书也无非是一些教材、画册和几本言情小说。当他的目光看到一本上了锁的缎面日记本后,便随手抽了出来。他看看这本日记,做工挺精致的。可没有钥匙,他正准备把日记本还回去,忽然从日记本里掉出了一张纸:是一封信。
  他从地上拾起来,发现这是周妤婕写给一个叫覃文虎的。
  当他看了看信,一下呆住了:原来,还有好多事,周妤婕没有告诉他。
  一种受到欺骗的感觉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迅速把这本日记放进自己兜里。然后出了门。

  温倩倩看看眼前这个长得还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人,不禁 问道:“是不是那本日记让你萌生了犯罪的念头?”
  李春强看看她,笑笑:“是。我是个心胸不那么开阔的人 ,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要是占我的便宜,我真会让他不得好死。”
  他继续讲到,他回到家里后,把那本日记的锁撬开了,看到的一行行让他血脉贲张的文字。
  那本日记确实把这个女孩的内心隐秘暴露无遗。她的贞操是被一个中学美术老师夺去了。她先后和几个男人有过感情纠葛。其中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和覃文虎的那些文字,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周妤婕简直太崇拜覃文虎了。她为他作了那么多的牺牲,为了他不惜败坏了自己名誉,为了他不惜和自己家里都闹翻了天,以至弄得满城风雨,学校里都知道有个为了追男生到了不要脸地步的周妤婕。从那些文字里,李春强完全能感到周妤婕简直愿意为覃文虎去死。看不出来,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居然有过这样炽烈的爱情经历。当他看到周妤婕主动地为那个狗杂种献身,主动地煞费苦心地去接近那个王八蛋,特别是当覃文虎不再需要她时,她几次到江边去想跳江寻死,李春强痛苦异常,他咬牙切齿地发誓:老子要杀死他,一定要杀死他! 
  一连好几天,他满脑袋都是这个念头。
  后来,他冷静下来,还是想了后果。那么就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不再和周妤婕往来,彻底忘了这事;要么狠狠地惩罚或是干脆杀了覃文虎之类和她有染的男人。
  他是不可能不再与周妤婕来往了,他爱她。那么他只有选择后者。
  于是他精心地策划这件事,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那个覃文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当他有一次发现朱明佳和周妤婕来往频繁时,他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朱明佳让她去弄铊元素的,还把她介绍了宏远公司的总裁张亦雄。为了在张总面前展露风采,这个女孩不惜讨好朱明佳。那个朱明佳最可恶,居然在办公室和她谈话时强奸了她。然后答应让她加入他们公司的服装表演队。于是他几次给那个喜欢上网的朱明佳发去电子邮件,让他一直心神不宁、疑神疑鬼。李春强还多次攻击他的个人网页,窃取了宏远公司大量的秘密资料。在南湖花园出事那天,他还特地给朱明佳发了个警告性的电子邮件。
  但是后来,他还是被当上了风流居夜总会经理的周妤婕甩掉了。

 

十四、儒将也有铁腕

 

当杨逸飞再次走进刘晓娜家里时,他的心猛然跳了一下:这里一切依然那么熟悉。他想起第一次和黄晓燕来到这里时的情形。
  刘晓娜是在为小宋办理出院手续时遇到杨逸飞的。她一见到这个身材高瘦、作风硬朗的年轻刑警,便开起玩笑:“喂,你的那位麦考尔呢?”
  杨逸飞自嘲地一笑:“她已经不是我的搭裆了。”
  刘晓娜笑笑:“怎么,吵架了?”
  杨逸飞摇头,然后问道:“我想找你了解一下风流居打架事件。你有时间吗?”
  刘晓娜点头道:“我们一块走吧。” 
  就这样,杨逸飞再次走进了刘晓娜的家里。刘晓娜 让他稍等一会儿,并打开了电视。然后她走进卧室。
  电视里正在播放警方热线节目。刘晓娜正在做主持。屏幕上出现了李春强,那个叫“红尘无泪”的网民。他正在陈述自己作案的经过。一会儿又出现了司马长风探长,他那副又倔又严肃的神态在电视上看来还是很亲切的。不一会儿出现了林锐,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在电视里,他显得情绪高昂,口才很好。杨逸飞很复杂地看着他的表演,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反感。最后,是李方远局长作最后的表态。这时,刘晓娜出来了。她又是一身居家休闲打扮。她手里拿着两个苹果,看见屏幕上的李方远,笑道:“你们李局长可是个人才,你们挺服他吧?”
  在异性面前的男人都是自尊和自负的。杨逸飞笑笑:“你能讲讲你丈夫张亦雄吗?”
  刘晓娜不以为然地边削着苹果边说:“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杨逸飞问道:“原来我曾认为他出了国。但是事实并非是那样,他办理了一切出国手续,但人在国内,就在峡州市。我想,他与风流居故意伤害案可能不是没有关系吧!”
  刘晓娜心里一动,看看那个年轻刑警:他果然厉害!
  杨逸飞继续说道:“其实,南湖别墅双尸案并没有最后结束。有很多疑点,很多谜并没有揭开。比如我们在现场上发现刘晓丽有铊元素中毒迹象,但是那个李春强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点这方面的情况。再比如现场起火点有两处,但李春强始终只承认只有一处。更重要的是,有人反映在起火前后两天,该层楼的电闸有人故意开合过,以至该层居民以为停电了。事实上并非如此。综合这些因素,我想张亦雄与这起案子大概也不会没有关系。”
  刘晓娜笑了:“你也太多疑了,电视里不是都播出了吗?李局长不是也发表了电视讲话吗?”
  杨逸飞点点头:“但是揭开全案真相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我找你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
  刘晓娜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你的猜测可能不错,但我对张亦雄的那些事知道得确实不多。我正在同他准备离婚,因此,由我来对他进行揭发是不合适的。我只能告诉你,风流居发生的事有可能是张亦雄指使人干的。”
  杨逸飞沉思着点点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刘晓娜问道:“小杨,其实我觉得上次来的那个女孩,姓黄吧?她和你挺般配的,为什么两人闹崩了?”
  杨逸飞叹道:“我们没有缘份,是谁告诉你的?”
  刘晓娜一笑:“我遇到过小黄。”
  杨逸飞不语。
  刘晓娜起身给他的咖啡杯加了点水。然后问道:“心里不舒服?”
  杨逸飞摇摇头。
  刘晓娜想了想:“别想那么多了,来,散散心吧。”她起身走进了一间屋子。一会儿里边传来一阵非常优美的钢琴乐曲声。杨逸飞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莫扎特,肖邦,柴科夫斯基,……
  他走进屋里,在一台白色钢琴前,刘晓娜正弹得入神。杨逸飞沉醉其中,若有所思。一曲终了,刘晓娜起身笑笑:“我心里不愉快了,就来弹弹琴。”
  杨逸飞看着这个趣味高雅、多才多艺的女人,说道 :“谢谢你,我心里愉快多了。”
  在离开刘晓娜的那间飘着淡淡馨香的屋子时,杨逸飞忽然感到有几分依恋。下楼时,他停住脚步:听到楼上又传来一阵轻快的琴声,《秋日的私语》……

  星期天,杨逸飞没参加提审。他最近心情不大好,弄了辆自行车沿滨江大道一路往西边骑。
  在骑到滨江公园时,他情不自禁地下了车。正是深秋的薄阴天气,刚刚下过一阵连绵秋雨,地上湿漉漉的,公园里没多少人。柳叶都落了,一地的枯黄叶子随着乍起的秋风起舞。狭长幽静的小石甬道一直伸进绿茸茸的竹林里,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潮湿清凉的水雾气息。杨逸飞独自一人沿着那条小石径,慢悠悠地在公园里散步,心情有些惆怅。
  来到江边,浩荡、空茫的江面上,象蒙了一层淡淡的阴霾,阴霾之下,波涛在若隐若现地翻滚,抬眼看对面的黛色山影都看不太清楚。真是烟波浩渺,秋思怅然!杨逸飞想起过江抓捕李汉彪的情形,又想起那天从刘晓娜家里出来和黄晓燕一路高谈阔论、胡说八道的情形,想起在那天行动时在滨江公园门口曾经想和黄晓燕来这里散步、游玩;想起在水上娱乐宫里激动不已的拥吻;……。想起这些象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人生总会有这种时刻,茫然而无奈。
  他自认是一个个性刚强、乐观的人,却也未能免俗。他原本是非常自信的人,在这时都有些不太相信自己在与命运搏斗时的承受力了。

  身后走过一对对情侣,甜蜜而温馨。猛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找我来就为说这些呀?”
  杨逸飞循声望去,在草坪中的一棵雪松背后,有一男一女坐在石凳上。听那声音象是温倩倩。他走下石径,正要过去看看。那男的说话了:“你怎么回事?我每次约你都说没时间,今天该有时间吧?”温倩倩又说话了:“林警官,我对你说实话吧。也许你在女孩面前挺有面子,但我是个例外。我只对你们的案子还感兴趣。”那男的无疑是林锐。他继续说道:“那对我这个人感不感兴趣呀?”温倩倩好象要走,林锐忙拉住她:“好好,我给你提供案件进展情况,这总该行了吧!”温倩倩想了想,说:“那我们去望江楼吧,我请客!”两人起身走开了。
  杨逸飞看看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笑:这林锐看样子盯上温倩倩了,无非是冲着探长的位子罢了。不管怎么说,温倩倩的父亲是政法委书记这一点总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杨逸飞感到了自己对林锐的轻蔑,也感到了这位竞争对手的心计和阴险。今天自己这种进退得咎的局面很大程度上也有他的功劳。不可不防呵!
  正想着,腰间的手机响了:指挥中心通知在市局开会,汇报南湖双尸案和打黑案件情况。
        
  杨逸飞一踏进会议室就感到会议规格颇有些不太一般。
  除市局李方远等几位领导外,还有市委市政府的几位领导同志。那位坐在正中央,戴一副近视眼镜,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肤色很白,颇有学者风度的,就是峡州市委副书记、市长沈郁儒。他脸上始终象是带着微笑,听人说话总是一副十分专注、十分随和的样子。他的一边坐着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温浩然。他则显得不苟言笑,一双很大很有神的眼睛不时打量 一下会场,有几分威严,也有几分高深莫测。还有一位形象不大出众,黑瘦、有些早秃的中年人紧挨温书记坐着,正漫不经心的抽着烟,一边的温书记不时和他俯耳交谈几句,而他显得十分恭敬,连连点头称是。此人就是主管公安、城建工作的副市长皮大通。
  正在杨逸飞胡思乱想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圆领花边高领红色羊毛衫,一条磨边的藏青色牛仔裤,一头短发,身材窈窕,是温倩倩。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小伙子,一身牛仔装,显得洒脱不羁。正是林锐。这两人的突然出现,使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沈书记认识她,笑着招呼:“倩倩,又来采访独家新闻哪?”温倩倩是个见惯各种场合的女孩子,尤其善于和那些长者们和大领导打交道。她很自然就扮演起一个让人们怜爱的小女孩儿形象,挺高兴地叫了声“沈伯伯,您好!”沈书记和蔼地笑了:“温书记女儿当记者很合适呀,天生的外向性格,比我那丫头活泼些。”温书记一边听了笑道:“哪里呀,沈书记女儿是家学渊源,在美国只怕博士早读出来了。”温倩倩一边却笑道说:“爸爸,沈伯伯刚才叫我是温书记的女儿,要不了多久,人们会指着您说‘瞧,那位没事逛大街的老头儿,就是大记者温倩倩的爸爸’。”一席话说得哄堂大笑。李方远局长点头笑道:“温大记者志向远大,肯定会实现自己抱负。”年轻局长的话十分得体。温书记慈爱地看着女儿,笑声中有几分自得。
  温倩倩一双大眼睛朝周围瞧了瞧,看见了杨逸飞,很友好、很亲切地朝他笑笑。然后端起一个开水瓶,从沈书记开始,挨次加水。她来到杨逸飞身边时,轻轻问道:“你欺负燕子啦?”杨逸飞看看她,摇摇头。哪知温倩倩低头说道:“其实我原来就觉得你们不太合适。”杨逸飞一愣,那温倩倩却一笑走开了。等到了林锐那儿,她却有意冷落他,没给他加水。林锐笑道:“你再对我另眼相看,我就到温书记那里去告你!”温倩倩笑道:“你有本事告去!”两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那温书记几次注意到和女儿挺热乎的那个样子帅帅的小伙子:做父亲的总是更敏感一些。
  杨逸飞喝了口茶,看到在另一头,马涛和黄晓燕正坐在一块儿悄声说着什么,两人一看就是情侣,脸上的笑意都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洋溢着真实的温情和缠绵。黄晓燕已经剪去了曾经留过的那一头如云如瀑的长发,齐耳短发显得十分爽气。听说,两人已经去领了结婚证。杨逸飞再次感到了失落、孤立和椎心的负疚感。
  就在他神思恍惚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先是几个局长向市领导汇报总体工作情况,然后是司马汇报具体工作情况。司马却居然让林锐和杨逸飞来分别汇报南湖双尸案和打黑工作进展情况。
  林锐原本口才很好,此时正是展露才华的绝好时机。他先是很谦虚地说工作成绩是在局党委和各级领导的正确领导和支持下取得的,而他只不过执行了领导的正确决策。这些话首先就赢得人们的好感。谦虚毕竟是一种美德。然后,他有条不紊地讲述了线索的提起、内线的使用、证据的调取、供词的有效性论证。他把一个案件整体轮廓非常清晰地呈现在领导们面前:年轻的下岗职工李春强因恋爱问题而产生杀人动机,尤其是受到涉案人周妤婕日记的强烈刺激后,更加强化了他的犯罪意图。在畸形性爱心理的支配下,他借助其兄李春平是煤气管道工的有利条件,经过周密计划,使用煤气实施了杀人犯罪。他最后的结论是:李春强有动机、有预谋、有行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此人就是南湖双尸案的作案者。最权威的证据是在发案现场提取的痕迹物证——那枚遗留在发案现场的指纹就是李春强的。
  他的讲述显得逻辑严密、论证充分,引得不少老刑侦都微微颔首。温书记听过后问道:“你就是那个‘智多星’林锐吧?是不是,倩倩?”他看过女儿采写的新闻报道。温倩倩看看林锐,笑笑没作声。林锐听了很有些不好意思:“那不过是别人瞎喊的绰号。”温书记笑道:“那也不简单嘛!好好干,年轻人是有前途的!”
  李方远局长看看杨逸飞,点将道:“你就是那个胡副厅长介绍来的刑警学院高材生?”杨逸飞起身:“我是杨逸飞。”李方远笑道:“那就听你讲讲打黑工作吧!”那目光充满鼓励和欣赏。
  杨逸飞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直接进入主题。他详细地汇报了案件的由来,从港口码头的枪战到最后将李汉彪抓获。然后重点就这个团伙的形成、发展及暴露的问题提出了一系列观点和分析。很多见解令人耳目一新,并发人深思。他就带黑社会性质犯罪的特点作了初步归纳和总结,对如何防范该类犯罪也提出了自己想法和意见。最后,他出人意料地又谈到了宏远公司的问题。这立即引起有关领导的反应。
  皮大通插话道:“这个,小杨就不要多说了。宏远公司是我市知名企业,有问题当然可以查。但从总体上讲,我们应当保护民营经济的发展,不要人为设置障碍。现在很多国有企业不景气,我们地方税收主要依靠这类经营有方、效益较好的民营企业。否则,谁来给你们公安民警发工资呀?”
  温书记这时也点点头:“我认为宏远公司与江水帮是两类不同性质的问题。他们之间的矛盾是经济纠纷激化的表现。江水帮是欺行霸市,宏远公司是在为了企业生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采取的自卫性质的行动。两者绝对不能混淆,该打击谁,谁保护谁,我想公安机关在这个问题上要有政治敏锐性。人民民主专政的刀把子可要讲点政治哟!”他的话堂堂正正,含有一个政法委书记强烈的倾向性。
  人们把目光投向了沈市长。沈市长很和蔼地笑笑:“ 公安部门是行政执法部门,也是独立行使司法权的部门。在行使法律赋予的权力时,的确要严格公正,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关键是,我们是否掌握了足够的事实根据。在没有大量的、足够的事实根据情况下,我们是不能随意下结论的。具体到宏远公司,我想应当允许查,不管是从保护还是从打击的角度,查清楚了总是有利于问题的最终解决。如果他是遵纪守法的,就不应该害怕。因为我们一向的原则是保护合法,打击非法。我相信公安的同志是会处理好这个问题。我们对依法办事总是持积极鼓励和支持态度的。”
  李局长立即很严肃说道:“今天沈市长讲得非常重要。请办公室的同志整理成局内简报下发,让每一个民警都能树立法制观念。杨逸飞同志的发言很好,有独立见解,希望能把打黑工作切实地向前推进,不管遇到多大阻力,都要一查到底,因为你是人民警察,是共产党员,就要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借此机会,我还想就同志们近来比较关心的机构人事制度改革问题,征求一下刑侦部门同志们的意见。”
  李局长的话音未落,司马探长就扯开嗓门讲起来:“李局长,你就别老讲改革了,改革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指挥不动了?我司马可是几起几落的人,见多了,对乌纱帽、对争权夺利那一套根本不感兴趣。我只想找个地方还干老本行。听说你要把南湖探组作为试点,这不是让我一把老骨头连块埋的地方都没有吗?我并不反对改革,我反对借改革之名排斥异己、安插亲信的做法!”
  这番话份量极重,几乎象重锤一样沉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司马是局内颇有影响的人物。个性鲜明,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突出。他这么直通通地把这话甩出来,矛头直指李方远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大事。温倩倩睁大眼睛看看几位市领导的反应。沈书记没有表态,在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爸爸温浩然则眯着眼睛笑笑说:“老司马呀,要支持年轻人的工作嘛,话不要说这么难听。改革的方向并没有错。”这话看不出什么倾向性。皮副 市长则在一边敲打着血气方刚的李方远:“方远哪,对老同志的意见还是要尊重,司马在我们市的公安战线乃至在市 民中都是有威望、有影响的。他的话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当领导的的不能只听好听的,要学会兼听嘛。”
  李方远并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市委领导同志在场的情况下,他必须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很认真地听完了司马长风探长的发言。皮副市长刚一讲完,他就势接过了话头:“司马探长这是冲着我来呢!司马探长干刑侦快30年了吧,身经百战,不容易呀!我相信,作为一名老刑侦,你一定有许多好的想法,好的思路。我李方远将专门找时间向你请教。但是你刚才对改革的看法,我是有不同意见的。我李某人不敢苟同。”
  会场上非常安静,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李方远口气渐渐严肃起来:“你们知道当前老百姓对我们这支队伍是个什么评价吗?你们谁能说说?”他的目光很明亮、很锐利地扫过全场。“梁汉光!你长期在基层工作,你应该知道。你来讲讲!”
  滨江分局刑警大队长梁汉光站起身很爽朗地笑笑:“说我们好呢。”
  李方远局长问道:“好在哪里呢?”
  梁队长挠挠脑袋:“好在能破案呗。”
  李方远笑了:“就这些?”
  梁队长想想:“当然也有说不好的。无非是说话声音粗点儿,有时候不太注意形象。”
  马涛在后面民警席上来了一句:“还有喝酒吧?”
  梁汉光的酒量在滨江分局乃至市局都是出了名的。马涛一说,会场上顿时一阵大笑。几位市领导也不禁笑了。梁汉光有些不高兴,但是气挺粗地说:“喝点酒怎么了?犯蛮大个王法呀?干刑侦的谁不能喝个半斤八两的?小题大作。你马涛不是喝酒喝得知名度比我还大嘛!”
  李方远摇头道:“你认为没有什么,是小节问题。可我听到老百姓的看法并不象你说的是小题大作。据说,滨江区的老百姓流传 着这样一句话:梁队长,好酒量;顿顿不少稻花香(峡州一种名酒),喝得走路腿发软,喝得警察没形象!据说你还强迫犯罪嫌疑人跟你比酒量,喝输了就招供。这些都是你的杰作吧?这里我给你把招呼打在前头:你这种作风不行,这种你引为自豪的审讯方式我也不认同!在我的任期内,我决不允许我们的警察队伍以打着酒嗝、浑身酒气的形象出现在老百姓面前!同志们,我们当警察的就应当比一般的老百姓有更多的约束和克制,而不是相反。”
  他随即提高了声音:“据我的调查,人民群众不满意的不只是酒的问题!权、钱、酒、色、车、枪、法等各个环节都不同程度地有管理上的漏洞,有违法违纪现象存在,有的还比较严重。这里面有个人素质问题,有管理上的问题,有领导重视问题。对这些,我们采取过一些措施,如加大查处案件力度,强化监督制约,等等。但我认为最根本的一点是,当前我们公安机关面临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复杂执法环境,队伍思想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过去曾经行之有效的一套管理办法现在不灵或不太灵了。怎么办?是就这样维持下去, 等问题积少成多以后再说,还是边探索,边前进?我想一个负责任的领导干部是不会临阵退缩的。改革旧的公安机构人事 制度就是我对解决队伍管理机制问题的一个初步回答。”
  李方远看看司马长风,他还是一副不太买帐的神情,李方远一笑:“有人说我借改革之名如何如何,这样说吧,凡是跟党纪政纪警纪对着干的,把国家法律法规当儿戏的,李某人就是要唱黑脸,让他们下课。这个异己,我是要排斥的。他不只是我李方远的异己,而且是党和人民的异己,是我们整个公安队伍的异己。和我们党和人民的事业离心离德,难道还不是异己吗?对于他们,我们就是要搬掉他的交椅,砸掉他的饭碗。至于说我借改革安插亲信,真是笑话。全市几千名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人民警察都是我的亲信,离开他们,我将寸步难行。这里我还要给大家一句承诺:谁要是发现我李某人搞任人唯亲、拉邦结派、贪污腐化,欢迎随时向上级部门举报。今天几位市领导都在,我在这个问题上是可以立下军令状!但是,改革是大势所趋,是不可阻挡的时代潮流。我们不应该拒绝、排斥,而是要真诚地欢迎它,积极地支持它,接受它的洗礼,迎接它的挑战!”
  会场上回响着这样一种有力的声音,每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十五、多事之秋

 

李方远走进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有一封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信。
  是妻子来信!他感到一阵暖意。自从他到峡州工作后,给妻子只通过一次越洋电话,向在美国的妻子通报了一下情况。他还让正在北京读中学的女儿萌萌多给妈妈写信联系,听说后来母女俩打一次电话就会哭一次。想到这里,李方远心里有些发酸。
  他拆开信,妻子在信中说她现在一切都好,特别是顺利地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她还在信中诉说自己想念家,想念女儿。然而,在信结尾处,她说暂时还不想回国,她已经通过一位很要好的美国朋友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她又说那位美国朋友待她很好,一直很照顾她。
  李方远眉头一皱,一个男人的敏感使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妻子通篇只是讲她个人的事,没有问家里现在怎么样,没有问丈夫的工作情况。而他每次打电话几乎什么都要问一问,听说妻子遇到什么难事,他都很替她着急。他还多次委托他在美国留学的同学,帮忙关照一下。
  李方远叹了口气,给拨了一个妻子所住公寓的电话号码,不料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来接。但并不是妻子,而是一个说英语的日本留学生。他改用英语问了一下,才知道妻子已经搬出去住了。再问去了哪里,那边却一副无可奉告的口吻:“Sorry,I don't know。”
  他又拨了自己那位留美同学的电话,那位同学正好在家。听到他的声音显得很是高兴。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谈到了正题。那位同学有些支支吾吾,象是不太好直说。在李方远一再追问下,那位同学才告诉他:她的妻子与一位美国的年轻教授同居快两年了。最近两人搬到一起准备结婚后办理绿卡。
  李方远一下愣住了。那位朋友忙在电话里问:“怎么,她没说和你分手?”
  李方远强自镇定地说道:“没有哇,怎么会这样?”
  朋友安慰他:“在美国,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也要理解她,一个人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精神上压力很大。她找过我好几次,想让我来转达这个意思,我都没有同意。我想她大概是不好直接对你谈。”
  李方远没有再多说话,与朋友聊了两句便放了电话 。
  他忽然感到这个房间里沉闷而晦暗,空气憋得人难以呼吸。他没叫自己的司机,一个人下楼把那辆蓝鸟王轿车开到了滨江大道,在路边柳树林里停下。
  他下了车,点燃一支烟,走到临江的护栏边。护栏那边就是长江。江对面山影绰约,江面浩荡空阔,雪白的浪涛拍岸 而来,发出阵阵轰响。一阵阵潮湿的雾气也扑面而来,粘乎乎、凉丝丝的。年轻的公安局长心情起伏不平。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雾里他的心事都有些朦胧恍惚。
  他想起了当年读大学时与现在的妻子,当时全系最漂亮的系花相识的情形。那些浪漫时光如今都只不过是虚梦一场。他想起女儿,想起自己事业,想起命运的不可琢磨。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他的手机却响了,是指挥中心向他报告:风流居故意伤害案的几名作案人都已先后落网,南湖探组的同志正在办公室等着他准备汇报。
  当他驾着车回到市局时,心里的一切烦恼都一扫而空。
  公安局长的角色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上。他看看司马长风、杨逸飞等人,很和气地笑笑:“好哇,你们的工作非常出色。”
        
  刘晓娜对这位公安局长的印象是很好的。
  所以,当她和大老张再次来到市公安局时,她笑着对李局长说:“风流居的伤人案件破获以后,社会各界反响很大。我代表新闻界感谢你,李局长!这些天,我们谈论最多话题就是你。”
  一边的大老张笑道:“她呀,现在成了你的追星族了。谁要是在她面前说警察的不是,她就要跟人急。”
  李局长淡淡地笑道:“没什么,不能归功于我,工作都是基层的同志做的。而且都是应该做的。再说还有几个主犯没有抓到,不能说完全破获了。你们也辛苦了。为了宣传我们,吃了不少苦呀。
  刘晓娜笑了:“那也是应该的。”
  在前一段采访中,她确实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从南湖别墅双尸案开始,她和大老张跟着公安刑侦部门随警作战,两人风里来雨里去,成天跟着警察们搞调查走访,追捕逃犯,审查犯罪嫌疑人,起获赃物,摄下了许多来自侦破工作一线的现场感极强的珍贵镜头。大量及时的新闻报道在市民中引起很大反响,公安机关破获的几个有影响的大要案件在全市成为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作为法制节目专栏,竟在全市电视节目收视率调查中名列前三名,广告客户纷纷要求在警方热线节目中做跟片广告。 
  李方远局长对刘晓娜的敬业精神颇为赞赏,给他们采访提供了很大便利,还要求各级公安机关一定要保证记者们的绝对安全,并适当照顾好记者的生活。他还多次很关心地对刘晓娜说:“小刘,要注意休息啊。女同志不比我们男同志。”
  刘晓娜看看这位年轻的公安局长,笑笑:“没什么,我还好。”
  自从与张亦雄闹离婚以来,第一次有一个男性这样关怀和体贴自己。刘晓娜感到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她亲眼目睹了公安民警在侦察破案一线的顽强执着和艰辛,体会到了当警察的酸甜苦辣。于是她想在这些大要案件成为社会热点之际,专门做一期反映警察队伍精神面貌的专题片。特别是全市警察的“头儿”——李方远,尤其可以作为重点。她的这些构思得到了台领导和同事们的赞同。
        
  李方远一夜未眠,正在赶写一篇给市人大、政协汇报打黑情况的材料。
  平时他吃住都在局里,过着单身汉式的生活。一连几个通宵,熬得人都瘦了一大圈。聊以欣慰的是,经过他的督战,全市刑侦部门很快打开了局面,南湖别墅双尸案破获了,江水帮 破获了,目前他正全力督办全市新闻机构热炒的峡州市电视台新闻记者被殴打致残案,务必把在逃的几名主犯抓获归案。据说,有关新闻部门已经给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组打了招 呼,要充分发挥新闻舆论监督作用,敦促公安机关迅速破案,以保障新闻记者合法权益。
  这其中的分量谁都不敢忽视。特别是在这次民主评议执法机关活动中,市人大、政协的几个老头子提意见相当不客气,质问公安机关对发案这么久的案件为什么查处不力,也质问现任市委班子对这起大小报刊都以显著位置刊登的大案为什么不明确表态。
  尽管市里几个常委意见不太统一,但李方远决定把这个案子要拿下来。特别是此案背后的宏远公司作为港口码头枪战的重要一方,当事者居然至今未受到追究,他感到有些不太好向全市人民交代。
  他在电视讲话里立下的军令状,还没有完全兑现。
  想到这些,他就感到了压力。想干番事业的男人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李方远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刚好正在播放警方热线节目。行色匆匆的刘晓娜面对观众充满激情地述说着:“在这场严打斗争中,李方远局长亲临一线指导督战,让广大公安民警斗志更加高涨……”
  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接过电话:“是谁?什么事?”
  电话是电视台的刘晓娜打来的。她想下期的警方热线节目主要想采访一下他,让全市人民了解这个新来的,雄心勃勃的公安局长。
  李方远很坚决地表态:“不行,这绝对不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口气有些生硬,便很和气地笑笑说:“刘晓娜,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这样做不太合适。这样吧,我建议以反映我们的公安工作和基层公安民警为主,不要反映我本人。好,就这样。再见。“
  一会儿,桌上的电话铃声又响了。他提起话筒:“喂,哪位?哦,是110指挥中心吗?,什么事?什么?什么时候?通知郑义局长和吴宗法局长了吗?好,我马上就到。”
  他的心情马上变得很坏。
  李方远匆匆赶到市看守所时,几位副局长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主管监所工作的吴宗法副局长一脸愁容。李方远对这位副局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人挺忠厚,办事也挺踏实,可就偏偏在节骨眼儿上出问题。
  看守所领导班子全部都到齐了。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李局长严厉地看着他们,然后说道:“我们也别在这里干坐着,到现场去看看吧。”
  于是头头脑脑们全来到监号里。
  李方远边走边看,还边听监所领导们汇报情况:原来,就在凌晨5 时许,被关押的江水帮头目李汉彪和三名同牢人员用钢锯条锯断了窗齿,越狱逃走。经过连夜工作,目前已抓获一人,其余人员均下落不明,特别是李汉彪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李汉彪刚刚被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死刑,正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这样的死刑犯脱逃,将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公安民警们一下子搞得措手不及。很快检察院也介入这起要犯脱逃事件,调查有关当事人的渎职责任。
  李方远看过现场,禁不住心头怒气横生:果然是因为监所管理不善,没有严格执行有关管理规定造成的。他克制自己没有发作,一脸阴沉。
  事情已经发生了,关键是要及时补救。
  他扭过头对精明能干的郑义副局长说:“你马上抽调精兵强将组成追捕专班,迅速开展追捕工作。同时,市局纪委配合检察院开展调查,一定要从严查处这样一起严重的责任事故。现任监所班子成员在配合上级调查的同时,对监所工作进行全面检讨,把问题要找准说透。并要提出下步整改意见。检讨写好后交给我,一遍不行就来第二遍,直到达到要求为止。另外,吴局长,你立即召集监所系统有关部门召开一次紧急会议,一边通报情况,让大家从中吸取教训;一边在全市部署开展一次监所安全大检查。再发生类似事件,我李方远只好拿你是问。”
  吴宗法一边点头一边往笔记本上记着。
  李方远说完站起身:“同志们,我们的刑警们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把这样一个狡猾的家伙抓获归案,并送上了法庭。可这样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重犯居然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跑了。这是不是对党对人民的犯罪呀?”
  他转身告诉随行的办公室主任:“让指挥中心马上向省厅汇报。现在我和郑局长、吴局长先去政法委。同时,给市委沈书记、赵市长的秘书小钟预约一下,我要亲自给书记、市长去作检讨。”
  布置完这些,他和郑、吴二位局长快步走下了楼。
        
  温浩然书记听完公安局两位局长的汇报,玩味了一下手里的烟,笑了一下:“是这样呵,这也许是个好事,它提醒我们时刻要小心谨慎。不要老是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着。被判死刑的重案犯脱逃事件在我们峡州市历史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你们公安局的同志一定要从中吸取深刻教训。”
  李方远沉默不语,两位副局长也没作声。
  温浩然的谈兴却格外浓厚:“方远哪,我记得上次关于南湖别墅双尸案,你们好象有个奖励措施嘛,现在案件破了就应该兑现。该入党的要入党,该提拔的要提拔,不能失言嘛。同时,对于这次追逃工作也会有推动作用。”
  李方远点点头:“对,我们正在对有关人员进行考察,一旦组织部门考察合格我们马上兑现。”
  温浩然沉吟片刻说道:“考察当然是必要的,也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但我想奖励是要注重时效性的。不能拖得太久,要在目前这种形势下真正起到鼓士气、振警心的作用。我想,南湖探组作为你们搞人事制度改革的试点单位,应当把一批有工作实绩,有文化素质,有业务能力的年轻人先提拔起来。这次南湖别墅双尸案就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破获的嘛。这样的人不提我们还打算提什么样的人呢?那个司马长风年纪不小了,该让年轻人起来干了。你看上次开会,沈书记在场他都 敢公开跟你闹,这也太不象话了。南湖探组作为一个正科级单位,又管辖着中心城区,地位比较特殊,关于成立南湖刑警大队后的队长人选,我们政法委是比较关注的。”
  李方远表态:“我们回去开个党委会研究一下,然后再给政法委打个报告。”
  温浩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要雷厉风行。”他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这次追逃专班的人选定了吗?”
  郑义副局长笑笑:“还没有,我们回去马上就抓这件事。”
  温浩然点点头:“这件事要抓紧,上次在会上讲打黑工作的那个年轻人不错嘛,可以先把他抽出来。”
  李方远忙在一边解释:“您说的是那个杨逸飞吧,他正在搞风流居舞厅故意伤害案。这个案子事关重大,沈书记、赵市长以及人大、政协的领导都非常关注,中央台的焦点访谈采访组都来过好几回了。”
  温浩然有些不悦,随即说道:“那好吧,你们研究好追捕组人选后,送我过目。”
  几位局长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看着他们的背影,温浩然冷笑一声:出了事就把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当回事了。成天在电视里出风头,年轻人还是要晓得天高地厚!
  他一边抽烟,一边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是时候了,他要对公安局的事务进行直接干预。第一步就是要让司马长风下台,让那个杨逸飞去追逃专班。由林锐来当南湖刑警大队长,当然可以暂时牵头,作个探长也行。总之,一定要由林锐这个小伙子来处理风流居案件,进而控制事态,把握局势,让侦察视线避开宏远公司。
  想到这里,他拨通了一个电话:“亦雄吗?张老的病好些没有,我上次送的药有效吗?哪里哪里,应该的嘛。张老是我的老首长喽。亦雄啊,有空的话上我家坐坐,你梁阿姨包了些饺子。”
  那边很爽快地答应了。
  张亦雄的父亲是老市委书记,温浩然就是张老当年力排众议,从公安局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从市综治办副主任、主任、政法委副书记,一直到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如今,他又与张亦雄关系非同一般……
                           
  几天后,李方远的妻子又从美国发来函件。这次她已经明确提出分手了,理由当然是十分充分的:夫妻两地分居已久,感情日益淡漠。而她与现在的丈夫李方远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分歧严重:她曾多次请李方远出国去陪她,同时在美国从事法律研究和做律师都是大有前途的。而李方远则有另外的考虑。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美国的生活,并已决定在美国发展。随信收到的是一封要求离婚的协议书。
  不久女儿萌萌从北京来信说,妈妈已经给她把情况都讲了,并希望她也到美国去。女儿舍不得爸爸,边哭边写了这封信。她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分手,她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巨大的痛苦撕裂了这个公安局长的心。
  他甚至想请假去处理一下自己的家事。但一想到正在节骨眼儿上的几个案子,想到即将展开的改革宏图,他强压下了心头的一切烦乱情绪。
  他以自己一贯果断的风格,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名字。同时坚持女儿要跟着自己:他已经失去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儿。他决定把女儿接到峡州来读书上学。尽管这样也许对孩子有些损失,但只能这样了。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了。
  “喂,是谁呀?”温倩倩正在家里赶写那篇独家采访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哦,是你?到我家来干什么?我正在忙着写呢,你就别来烦我好不好?”
  是林锐打来的。他问温伯伯在不在,温倩倩没好气说:“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他的?”
  林锐忙在电话中说:“先找你再找温伯伯。”
  温倩倩正要说话,外面的温浩然问道:“是谁呀?倩倩?说话可别这么没礼貌?”
  温倩倩说道:“是那个老来找您的小警察,八成是要竞争上岗,来找关系的。”
  温浩然走进女儿房里,笑笑说:“年轻人要求上进是好事嘛 !你可不要打击人家积极性喽!”
  温倩倩只得对电话筒里说道:“你来吧,别老打着找我的幌子。要找谁直说好了。”然后她“叭”地放下电话,嘴里还直嘀咕:“真是个官迷!”
  温浩然不满意了:“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呢?”
  不多会儿,就有人摁响了门铃。温倩倩的妈妈把门打开了,见是一身警服的林锐忙很客气请进屋里,还让保姆倒茶。
  林锐长得一表人材,文质彬彬,温浩然夫妇对他这个人印象挺不错。那温倩倩的妈妈还专门打听了林锐的有关情况。温浩然更多的倒没往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去想,他关心的是这个年轻人有没有培养前途,将来能不能成为自己得力助手。现在从上到下都大力提拔年轻的后备干部,政法这条线干部问题显得比较突出,年龄老化,知识结构不合理。他看着走进来的林锐,一种爱才心理油然而生。他招呼这个年轻人坐下,两人开始交谈起来。
  林锐主要是来汇报局里正在开展的打黑专项斗争。温书记一直比较关注这件事。尽管局里经常报送有关材料,但他似乎对林锐汇报的一些细节更感兴趣。
  林锐凭着年轻人特有的敏锐和直觉,认为在温书记和李局长之间大概存在着比较微妙的某种隔阂。他认为温书记之所以对自己感兴趣,一定是因为他对公安局的某些方面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这是汇报不够还是警方有某种程度的回避呢?
  他一边同温书记交谈着,一边形成着自己的思路:政法委在某种程度上没有掌握公安部门的多数实权,但是对于干部任免还是有发言权的。在目前这种体制下,正科级干部的任免是政法委说了算。林锐感到自己前途命运同眼前这位长得很富态,但一言九鼎的人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当他们交谈告一段落时,温书记很亲切很和蔼地说:“快去看看倩倩吧,不然她对你又有意见了。”
  林锐把这作为一种认可和默许,他很沉着但很欣喜地起身向温书记说:“那我过去了。”
  林锐走到温倩倩房门前,却发觉门已经锁上了。他只得好言好语地请求温倩倩开门。
  温倩倩过来开了门,却不让他进去。她冷冷地说:“我没空。正在写稿子。你既然同我爸谈好了就请走吧。”
  林锐颇感恼火,却不便发作。
  温浩然笑了:“倩倩,是我拉着他谈了半天话,不怪小林。”
  温倩倩却老实不客气说道:“爸爸,他是顺带来看看我的,主要还是想接近您。那我还有什么必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来陪他呢?”
  温浩然有些生气了:“倩倩,你妈真把你惯坏了,人家到我们家里来是客人,起码也要讲个礼貌吧?”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温倩倩回身去接电话。林锐便也走了进去。
  电话居然是杨逸飞打来的。温倩倩听到他的声音,一时竟有些激动:“哇,是你呀,还记得我呀。我正要找你呢。有什么急事吗?哦,什么,风流居案件有了新进展?好,我马上来,你这时在哪里?在临江楼?快吃晚饭了,你请我的客?还是我请吧,好,行,我马上来,不见不散!”
  一边的林锐有些悻恼地看着她:“怎么这时候还出去呀?”
  温倩倩心情一下变好了,有些抱歉地说:“我有点急事,不能陪你了。”
  她急匆匆地收拾着桌上的稿子,然后背着小坤包出了门。
  林锐看着她的背影,咬咬牙,对温书记和夫人说:“伯伯,伯母,我也走了。你们慢忙。”
  温书记送走林锐,摇摇头:“我看这倩倩越大越不懂事。”  
  临江楼是峡州市临水而建的一个仿古建筑。据说,明代时就有了这个临江楼。不过,历经几个朝代的战火,原来的临江楼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这个仿古建筑已经被一家专门经营峡江风味小吃的个体老板承租下来。
  杨逸飞和马涛正坐在临江楼的一处小包厢里,他们点了几份炒菜,又要了一个江鲢火锅。两个人一边喝着本地的青龙泉啤酒,一边看着窗外那江面上的风景。江面上船帆点点,波澜涌动,对岸一脉青山如黛,白云舒卷。江这边则绿树环抱,柳丝飘舞,孤高而清癯的屈原塑像临江而立,象一个遥远年代的思想者。
  两人这时的心情很愉快,刚刚把殴打电视台记者小宋的几个重要嫌疑抓获,经过审查,发现了宏远公司涉嫌多种犯罪的蛛丝马迹。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挺痛快。
  那马涛心情格外又不同。司马探长专门向局里给马涛、黄晓燕争取了一套两室一厅居室。马涛、黄晓燕想等忙过这一阵就准备结婚了。马涛在心情畅快之余,又象是有些对不住杨逸飞,刚才在喝酒时就让杨逸飞把温倩倩叫来。杨逸飞摇头。马涛居然自己拨通了温倩倩家的电话。等电话一接通,他就把手机递给了杨逸飞。杨逸飞只得对温倩倩讲了情况,问她对风流居案件感不感兴趣。不料,那温倩倩答应马上就来。
  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在临江楼前停下,温倩倩从里面出来。看看周围,便直奔楼上风味小吃餐厅。
  “嗨,你们过得真快活,有我的位置吗?”温倩倩一上楼就 看见了那两个年轻的便衣警察,不禁笑道。
  “怎么没有,来吧。我们的大记者!”马涛一副东道主的劲头招呼着。
  杨逸飞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微笑着点点头。
  “还想吃点什么?”马涛问道。
  温倩倩看看桌上的火锅和几份炒菜:“都这么辣呀,我想吃点清淡的。”
  “行,”杨逸飞让服务员上了几盘青菜,又为温倩倩要了一听果汁。
  温倩倩边喝着果汁,边笑问马涛:“要当新郎官了吧?”
  马涛看看杨逸飞,笑笑:“是燕子告诉你的吧,还早呢。得把眼前这几个案子拿下来了再说。你呢,有目标没有?”
  温倩倩脸竟一下红了,她笑笑:“我昨天还碰到燕子了,她剪了头发,看上去蛮精神呢!”
  马涛说道:“她说头发长了挺麻烦,天天梳洗不方便。我干脆陪她到发廊里给剪了。温倩倩,我看哪,你干脆也找个警察得了。警察和记者本来就有缘份。”
  温倩倩摇头:“警察有什么好?不是一个个傲气十足,就是大男子主义。都是粗线条的,没有人情味。”
  马涛笑了:“你说谁呢,怎么象是说在坐的某位同志呀!”
  温倩倩看了杨逸飞一眼,低头笑了。
  杨逸飞不想开这种玩笑,便说道:“来,我们边吃边谈。风流居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了。是宏远公司雇请的几个劳释人员干的。”
  “慢点”,温倩倩掏出了采访机。“我要听最详细的经过,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原来,杨逸飞自刘晓娜家里出来后,就迅速与马涛取得了联系。
  这哥俩自打上回闹了以后,心里都不太好受。燕子让马涛不要再为难杨逸飞,马涛还是很听她的话。两人见了面虽说开始都不太自在,但是后来谈到风流居案件两人又有了默契:刑警的沟通最容易不过了,只要一有案子,天大的事也要放下来再说。
  他们先后找到了有关在场的证人。把当天发生的详细情况进行了了解。随后对风流居当天当班的有关服务员进行了查访,这些服务员都象事先有人串通好了的,都推说没看清当天施暴人员的体貌特征。不得已,杨逸飞和马涛回到探组里,向司马汇报了有关情况。司马探长出了个主意:让南湖派出所配合行动。
  杨逸飞和马涛与南湖派出所经过两天两夜守候,在风流居一举抓获了三对从事卖淫嫖娼活动的男男女女。经过突击审查,其中有两个卖淫女是风流居里的坐台小姐。于是,杨逸飞把风流居的经理和领班找来了。他没有料到那天在黄晓燕生日晚会上遇到的“艺术家” 周妤婕竟在风流居当经理。周妤婕一副见惯世面的口吻:“杨警官,看在燕子份上放我们一马吧。”杨逸飞笑笑,看了看这个混得很油的所谓艺术家:“我真不懂,一个峡州美院出来的大学生居然丢了专业去作什么舞厅领班、经理。高雅的艺术与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周妤婕笑了:“那我告诉你,在现在的社会里,能够赚钱就 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艺术创作与领班职业的共通之处也正在于此。当搞艺术赚不到钱时,我就去选择更能体现我个人价值的职业,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嘛。”
  杨逸飞问她:“风流居发生的殴打电视台记者事件,你听说过吗?”
  周妤婕摇头:“那天我刚好不在。不是我当班。”
  杨逸飞问道:“那么,当班的是谁?”
  周妤婕又摇摇头。她问道:“你不要对我用这种审讯犯人的口气说话好不好。我是一个守法的公民。”
  杨逸飞不理会她的抗议,仍然扭住刚才的话题不放:“可是有人当天在发案现场看到过你,而且你还唱过歌。你唱完后不到半小时发生了殴打记者事件。”
   周妤婕沉默片刻。
   杨逸飞缓和了口气说道:“小周,我们都是熟人,你和黄晓燕、温倩倩也是好朋友。我不想为难你。但你应当知道这个案件的份量。你不要趟这个浑水,陷进去太深就不好脱身了。我这是对你说的真心话。”
   周妤婕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你不要吓我。这个案件与我无关。”
   杨逸飞冷笑一声:“我没有吓唬你。你应当与我们很好地合作。”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原来是市里皮大通副市长打来了电话,让南湖探组马上放人。
   杨逸飞听到话筒里那刺耳的训话声,颇为不快:“皮市长,有事请与我们领导联系。我只是个具体办案的。”
   说完,他就放下了电话。
   周妤婕看着这个愤怒而强硬的刑事警察,怔了片刻。迅即朝他笑笑:“看来,我那天在水上歌舞厅对你的评价是正确的。你确实是个硬派小生型的,整个人就象把冷冰冰的剑,寒意逼人。”
  杨逸飞本来挺冷峻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有些六亲不认,不近人情。是吗?我倒不认为是这样。当警察,作风当然要硬朗,执法不能打折扣。但我们也都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在严肃的外表下其实都有一颗敏感而热烈的心。冰与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物质特性在警察身上是十分和谐地统一为一体的。我想,作为一个警察,我必须首先要想到自己职责所在。今天我是例行公事,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这起案件搞清楚。”
  周妤婕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是不是我不说就不行呢?”
  杨逸飞点点头:“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实行沉默权制度。按照现行法律,任何中国公民都有为司法机关作证的义务。”
  周妤婕看看杨逸飞:“我知道,你们还有杀手锏。”
  杨逸飞笑着说:“不,是按政策办事。”
  两人心照不宣。
  杨逸飞知道这个舞厅有周妤婕的股份,一旦停业整顿将会有很大损失。但由于市里有人打招呼,冒然采取这一措施也立即面临上级的压力。为今之计只有利用治安处罚的手段给其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让其为警方调查那起故意伤害案提 供证据和线索。
   周妤婕想了想,说:“我想见一个人。”
   “只要你能如实提供情况,见谁都行。”杨逸飞向她保证。
   周妤婕说道:“林锐在吗?”
   杨逸飞一愣:“见他干什么?”
   周妤婕笑笑:“没什么,他为了这个案子也找过我。”
   杨逸飞想起林锐曾和马涛办过这个案子,也取过旁证材料。他拨通了林锐办公室的电话。
   林锐很快就来了。他一进来就把杨逸飞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怎么把她找来了?她是我用过的一个线人。南湖双尸案的线索都是她提供的。我可以为她作担保。”
  杨逸飞看看他没作声,一会才问:“你请示过司马探长吗?”
  林锐不满地看看他:“我们干这个的有必要事事请示领导吗?”
  杨逸飞没有答应。他问道:“你上次取过材料吗?”
  林锐点头:“取过。不过她当时没在现场。当事人除了刘晓娜说可能是与宏远公司有关外,都否认认识作案的人。”
  杨逸飞笑笑,又给司马探长打了电话。他将有关情况简要汇报后,询问下步工作意见。
  司马探长表了态:上次的旁证材料不翼而飞,这次要全部重新来做,而且一定要把材料做实做足。不能象上次敷衍了事似的。
  杨逸飞看着林锐,把话筒递给了林锐。司马在电话里让林锐不要干预此案。很明显,打黑工作的重要突破口很可能就在这里。
  杨逸飞决心排除一切干扰,重点从风流居舞厅内部入手寻求突破。
  就在杨逸飞他们全力攻坚时,林锐将所有情况都及时向温书记作了汇报,温书记的态度日益强硬,多次就这个案子打电话给李方远,让其罢手。当然,理由是很充分的。李方远顶住了压力,专门到南湖探组听取了汇报,对杨逸飞等人的工作给予充分的肯定。
  司马探长的态度发生了耐人寻味的变化。
  他同温书记是老战友,两人私交颇好。当温书记第一次表态不要对风流居的问题深究时,他很自然地有些反感 ,但还是答应了。于是林锐和马涛的调查也就草草收场。当司马发现风流居背后还有宏远公司的更大问题时,这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刑警的职业惯性开始发生作用了。他进入了一种破案的迷狂状态,这种迷狂是所有刑警都会有的。就如同一个作家遇上了合自己味口的写作题材,就象遇上大行情的股民,欲罢不能。他将温书记的一些话渐渐也放在脑后了。相反,他对新来的李方远局长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颇有些欣赏:当警察就是要有点嫉恶如仇嘛。
  司马探长发现在杨、马二人的取证过程中,受到的干扰太多。他怕年轻人顶不住,便决定亲自上这个案子。于是调查风流居案成了南湖探组的中心工作。
  在坐台小姐中,有人透露周妤婕就是这次殴打记者行动的重要策划人。她早听说张亦雄想教训一下电视台里纠缠他夫人的电视台记者。当她发现刘晓娜与小宋居然就在风流居幽会时,出于向董事长献媚,也出于对刘晓娜当面羞辱过她的报复心理,她马上给张亦雄的秘书方小姐打了电话。方小姐立即请示张亦雄。张亦雄让朱明佳布置人员采取行动。当晚,朱明佳本人没有出面,将自己手下的一帮人交给周妤婕,让她全权处理此事。
  周妤婕便成了“大姐大”式的人物,当她一声号令,那邦人便一涌上前将那个小白脸打得瘫软在地,不能动弹。刘晓娜在推搡过程中也受了点轻伤。那周妤婕看在眼里,不由暗自冷笑。
  然后,她由幕后走到台前,指挥风流居的服务生把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宋送到医院。
  现在周妤婕和当天参与打人者已经全部落网。但朱明佳突然神秘失踪。知情的张亦雄秘书方素云,也就是朱明佳的现任妻子也一同失踪。杨逸飞等人在朱明佳住处发现了一支五四式军用手枪。

 

十六、三峡同心石

 

跑了几天,杨逸飞和马涛几乎把朱明佳和方素云可能落脚的地点都找遍了,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楚平县公安局给滨江分局刑警大队打来电话:在该县境内发现一具男尸,体貌特征与他们要求协查的朱明佳极为相似。请他们迅速去人甄别。
  杨逸飞立即与马涛驾车前往楚平县。不料在白云路口遇到正在等车的温倩倩。她穿一件小马夹,一袭红黑相间的方格呢料长裙,还穿着一双黑色的小马靴,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她的那一头短发已经长成了长发,染成一种浅褐色,在冬日的风里飘飘如旗,又帅气又新潮。站在等车的人群中很引人注目。
  杨逸飞看着她,心中一动。
  燕子的长发是古典式的,娴静如水,温柔如梦;这位温倩倩的长发是现代式的,逆风飞扬,动感十足,总是飘忽不定。
  马涛把脑袋伸出车窗:“喂,去哪儿?”
  温倩倩笑笑:“你们去哪儿?”
  “朱明佳有消息了。”马涛眨眨眼睛。“怎么样,想不想跟我们去一趟?他,在车上。”他笑笑,嘴朝车内努努。
  温倩倩笑笑:“马涛你弄什么鬼?谁在车上?”
  马涛故作惊讶:“怎么,你连他都不认识了?那位酷哥。”
  温倩倩一边拉开车门上车,一边拍了马涛一下:“你呀,别得意,回头我让燕子好好收拾你。”
  上了车,她见杨逸飞看着自己,笑嗔道:“小杨子,你可真不够朋友,说好了有消息要通知我嘛。”
  杨逸飞笑笑解释:“事情来得很突然,没顾上。下次一定注意。”
  倩倩低声咕咙了一句:“哼,心里根本没把人家当回事。”
  杨逸飞看看她,她也正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两人脸上都是一红,随即把目光移开了。
  马涛在前面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切,心里笑了笑。
  温倩倩对马涛说:“喂,上次燕子说你们的沙发还没买吧。”
  马涛应道:“是,燕子太挑剔了。我说随便买一套就行,她又是要什么颜色,什么款式,还要配什么茶几。还说和房间色调一致。唉,太复杂。我反正是悉听尊便,你怎么说怎么好,我只负责到时候出力给扛了回来。”
  温倩倩看看杨逸飞。他正在一边闭着眼睛养神。
  温倩倩知道,黄晓燕是个挺要强的女孩儿,她一定不愿让人说个差字。特别是这位干了傻事的小杨子伤透了燕子的心。她说道:“我在白云路家俱城看到一套沙发很漂亮,明儿我和燕子一块去看看,她绝对会满意。”
  正在这时,警车前面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汉横穿过来,马涛忽地来了个急刹车。温倩倩没防备,一下倒在杨逸飞肩上,杨逸飞扶起她。她的头发扑满杨逸飞一脸。
  温倩倩从杨逸飞身上忙起来,抚弄了一下头发,嗔道:“马涛,你怎么开车的?”
  马涛回头怪笑:“两位受惊了。刚才有位老同志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杨逸飞一边玩着幽默:“马涛,你就别老给我们制造机会了。一次就够了。”温倩倩转过头盯着他,没有说话。脸儿还是红红的,眼睛里含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杨逸飞没看她,同马涛聊起了这次在楚平县发现的男尸会不会是朱明佳。
  在刚进入楚平县的时候,一辆红色富康出租车正好从正面过来。等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杨逸飞忽然喊道:“快,调转车头,跟过去。”
       
  温倩倩不解地看着杨逸飞。
  马涛已经飞快地把车调了头,朝那辆出租车追过去。
  不料,那辆车连转几个弯后,一下没了踪影。
  杨逸飞遗憾地一拍车门:“这个狡猾的女人!”
  温倩倩半天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刚才过去出租车上有个女人,虽然戴着墨镜,一眼看得出来很可能就是方素云。就是那个朱明佳的老婆。”马涛在一边解释道。“看来,那具男尸很可能就是朱明佳。”
  杨逸飞只好说:“反正我已经记下了那辆车的车号。先到楚平县局去一趟再说。”
        
  楚平县是一个移民县。由于在长江中上段要修筑一个有史以来最庞大、最宏伟的水电大坝,这一地段周围不少县城都进行了整体搬迁。
  楚平县新县城与大坝相去不远,只有一江之隔。从城区来的车去楚平县必经三峡坝区。

坝区建设进展神速。在大江截流后,二期工程已经启动。长江改变了河道,从导流明渠滔滔而去。而船闸闸门安装等正紧张进行。一座斜拉式长江大桥轻盈地飞跨于江面,把左右岸连接起来。警车在宽阔的坝区公路上奔驰,道路一边绿树成荫,一边却高楼林立。三峡工程大酒店、培训中心等豪华建筑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温倩倩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她多次来这里采访。这时她便 当起了向导的角色,给杨逸飞他们讲述着坝区情况。一长溜绕口的数字从她伶俐的口齿间蹦出来,让杨逸飞对她颇是刮目相看。

“你知道三峡工程建成后主要有哪些效益吗?”温倩倩朝杨逸飞眨眨眼。

杨逸飞笑了:“这个中国人都知道。防洪、发电、航运。”

“还有点常识。那防洪能力有多大?年发电量有多少?年航运能力有多少呢?”温倩倩歪头一笑。

杨逸飞想了想:“防洪嘛,能把荆江河段防洪准由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发电,年均发电800多亿度吧。航运嘛,倒记不太清。总之,从咱们这儿往上游去能过万吨级的船舶吧。”

温倩倩点点头:“给个70分儿吧。告诉你吧,三峡水库运行时预留的防洪库容是221、5亿立方米,水库调节洪峰可削减洪峰流量27000-33000立方米每秒,全世界防洪效益最大。发电嘛,水电站安装26台单机容量为 70万千瓦的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1820万千瓦,年均发电量847亿度,又一个世界之最;航运嘛 ,可以改善660公里航运里程,船队吨位由现在的3000吨级提高到万吨级。年单向通过能力由1000万吨提高到5000万吨。怎么样,美国的萨凡奇博士说‘三峡是上帝对中国人的恩赐’一点儿不夸张吧?!”

她这一番精确到小数点的介绍把这些成天忙忙碌碌的刑警给震住了。

“告诉你,我可是当过常驻坝区报道三峡工程的专职记者,在坝区呆过两个月呢!”温倩倩得意地一笑。在这些成天傲气十足的刑警面前,她可一点儿不怵。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
  杨逸飞听过温倩倩的介绍,不禁想起了毛泽东的这两句词。叹道:“一个科学家,工程师,就是要干这样的大工程、大事业,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自己的位置。这一辈子才没白来世间走一趟。一个踢足球的就是要进几个漂亮的球,夺几次冠军宝座。我们干刑侦的,就是要破几个象样的案子,留下几个经典之作,这样活得才有价值。人哪,没有点雄心壮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
  马涛也接了一句:“这话说得还真对。”
  车在颠簸中疾进,很快将坝区甩在了身后。前面正是楚平县崛起的新县城,一派崭新的都城景象。
  楚平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专门派人陪同他们去现场察看。
  发现男尸的位置在一处偏远的山村里。
        
  吃过午饭,车从新县城出发,很快进入了层层叠叠的莽莽大山深处。不久,一条碧波荡漾、象条玉带子般的溪河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香溪。”温倩倩拉住杨逸飞指着外面惊喜地叫道。
  杨逸飞探出头看看:那条绿得象块绸缎的河蜿蜒飘绕在群山之间,两旁的山崖如斧劈刀削,峭崖上青苔密布,藤葛攀缠。香溪河一路奔流着,在陡崖处飞珠溅玉、喷雪腾雾。
  山路一转,眼前又是一片群峰竞秀,万木参天的景象。松林、桦树林、云杉、梧桐 、白杨,到处是蓬蓬勃勃的绿色,还有绿色草甸上的一簇簇杜鹃花,白的似雪,红的如霞。  
  “太美了。”温倩倩赞叹道。
  杨逸飞、马涛也象是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都没有出声。要去的那个山村位于半山腰上。
  下午时分,车到山前被香溪河上游的一段浅浅的、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的河滩挡住了去路。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后面的楚平县刑警队的车也停住了。
  “前面过不去,只能下车爬山了。”一位副队长说道。
  杨逸飞让温倩倩就在车上不动,等他们回来再说,然后他脱掉了皮鞋。可温倩倩却早已脱掉了小马靴,只穿着一条长统尼袜,健美裤也卷了起来。她见杨逸飞正朝河边走去,忙叫了他一声:“等等我。”
  巨大的绿色山壁前准备过河的杨逸飞转过身,手搭成凉棚遮住午后的太阳光线,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在阳光里笑嘻嘻地跑过来,裙裾也随着山风飘飞着,象是一幅难忘的经典画面或是那部电影里的经典镜头。那一瞬间,杨逸飞忽然对那个女孩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迷恋。
  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一步步试探着趟进水里。她的手很凉,河里的水也很凉。女孩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躬下身拾起几块石头,歪着头瞧瞧:“呀,真好看!”
  楚平县的同志刚才在这个城里来的漂亮小姐面前还多少有些拘谨,这时却笑了:“你们峡州城里的好多学者、艺术家专门到这里来采集这种石头呢。”
  温倩倩点头:“我都采访过好几位奇石收藏家。他们还送给 我一些。不过总不如自己实地来采集好玩儿。”
  杨逸飞闻听也不禁俯下身,拾起两块。普普通通两块石头。他正看不出个所以然,温倩倩却在一边叫道:“哇,杨逸飞,你这两块都给我。”杨逸飞挺大方地递给她。
  温倩倩看了一会儿:“哇,这是同心石。”她朝杨逸飞招招手,“快来看,你看这个石头上有个两个套在一起的心字图案,你看、你看嘛。”
  杨逸飞认真地瞧了瞧:“有点象,不过,这都是牵强附会。”他有些不以为然。
  “哼,不懂艺术,没有想像力。哟,你看这块,这块上有个字呢!看不看得出来?”她又伸出手,托着那块殷红色的光滑石 头。
  杨逸飞看看:“哟,还真是个字呢。是个什么字?”他故意问。
  温倩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河滩的水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映着她雪白的脸颊、颈项和闪亮的眸子。“真象个童话里的白雪公主。”杨逸飞心里一动。
  一边的马涛涉水过来,趁温倩倩不注意夺了过去:“呀,是个‘爱’字嘛,还是繁体呢!蛮像蛮像。这块归我了。回去送给燕子作定情信物。”
  温倩倩不干:“那哪儿成,明明是人家杨逸飞拾到的。”
  她追过去,要抢回来。马涛却几个健步跨到了河对岸,还炫耀似地把那石头朝这边晃晃。
  “真是个傻瓜,东西被人抢走了动都不动一下。”温倩倩不高兴地看看杨逸飞。
  杨逸飞搂过她的肩膀:“来,把这块心字形的‘同心石’ 送给你。”
  温倩倩笑了:“留着送给你的情人吧!”
  杨逸飞也是一笑:“那成。我可包起来了。”
  他作往口袋里放的样子,温倩倩一下抢过去:“就不许你有情人!”
  杨逸飞追过去,温倩倩转身欲跑,却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杨逸飞忙追上去,一把将她扶住,她的身上脸上都溅了水,杨逸飞掏出一块手绢给她擦水,她却夺过去,转过身自己擦了擦水:“谁要你来献殷勤呀?!”
  杨逸飞握住她的手:“我们快过去吧,你看人家都等急了。”
  果然,人们都过了河,只有他们俩在这儿演戏似的,缠缠绵绵。温倩倩脸红了,看看杨逸飞,他倒挺不在乎。她老老实实地一手拿着那块宝贝石头,一手牵着杨逸飞的手朝对岸一步一步走去。午后斜阳里,两人的影子斜布在河滩上,象是两个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小兄妹。
        
  那座半山腰的小村庄也是移民村,不过是就地后靠的村子。他们一行人沿着曲曲仄仄的青石砌成的石阶,一步步走进了村子。
  在青石板街边,到处是新砌的居民小楼房,还有一所政府拨款修建的移民希望小学。去村子的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天坑。那具男尸就被扔在一个天坑里。周围不少村民好奇地在观看着。县局陪同的是一个很年轻精干的小伙子。他告诉杨逸飞:发现这个男尸的是一个下地的老农民。这个天坑正好位于他家的责任田内。据我们走访周围村民,这个村子最近没有什么人失踪。让村民们来辨认也没人认识。后来法医检验发现这个人是铊中毒后,被人杀死的。此人死前一腿脚筋曾经被人挑断了,腿部有陈旧性伤痕。后来,刑警大队内勤查阅了近一时期市局转发的协查通报,发现与滨江分局刑警大队正在查找的朱明佳很象。杨逸飞看过那死者已经模糊不清的面部后,说道:“从面部轮廓来看,很象朱明佳。衣着特征也很象。
  杨逸飞和马涛等人又走访了当几家村民。在一个农家小院 里,他们喝着那户人家送来的热茶,一边问他们最近看到村子里来过什么陌生人没有。这家有一个上十岁的小男孩跑来说:在两天前有几个人开车迷了路,向他打听过出村子往哪边走。杨逸飞忙再细问是什么车,有几个人时,那男孩却说不出来了。这家又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说,曾经看见过一个穿得很时髦的女人曾经从她家责任田走过,把种的蚕豆秧子踩坏了不少。那农妇还能准确地说出那个女人穿着一件乳白色风衣,内穿黑白相间的羊毛衫,戴着一副墨镜。说起这,那农妇还直埋怨:“看她穿得还挺象个人样子,怎么不爱惜别人田里的庄稼?”
  杨逸飞一行人在一棵杨树下坐着商量了一会儿,认为那女人与来时在出租车里看到的方素云打扮很接近。他决定马上返回城区,找到那辆出租车的司机。
          
  在交警部门配合下,第二天下午很快就查到了那辆出租车。车主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见公安局的来找就有些惊疑不定。这个人与杨逸飞他们在车上看到的司机不是一个人,那个人略要瘦一些。杨逸飞开门见山地问他这两天车都干什么去了。
  那大胡子这才笑说:“我的车借给一个朋友去跑了两天。回来就塞给我一千块钱。”
  杨逸飞问道:“那个朋友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那大胡子不太情愿地讲了出来:“朋友姓朱,叫朱明佳。她爱人是我原来离了婚的原妻。”
  杨逸飞不动声色地问道:“最后回来给你钱的是谁?”
  大胡子蛮不在乎地说:“就是我那位前任骚货。现在只要有钱,我管她是谁呢,这不净挣了一千块。”
  “你认识开车回来的是谁吗?”杨逸飞问道。
  大胡子点头:“听说是宏远公司张亦雄的贴身保镖,姓康。我还专门问那骚货朱明佳上哪儿了。她说那家伙被她甩了。她再不理那个姓朱的。”
  杨逸飞问道:“后来方素云去哪儿了?”
  大胡子笑了一下:“没上哪儿。当天跟我睡了一夜。今天一早就不知到哪里去卖骚了。”
  马涛一边问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
  大胡子想了想:“她在国际饭店有间包房,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
  杨逸飞和温倩倩交换了一下眼色:朱明佳在那里也有一间包房。
  等他们赶到国际饭店,服务员却说早在一个月前朱明佳和方素云就一起退了房子。一个跟朱明佳很熟的服务员说,他们在南湖花园有一套很高档的房子,是时下最豪华的复式结构。但她却不太清楚具体位置。
  杨逸飞、温倩倩和马涛又直奔南湖派出所 。他们通过南湖派出所查到了朱明佳住的那套房子。 
  等他们敲门时,屋内有个女人的声音:“谁呀。”然后听到 一阵脚步声过来。杨逸飞和马涛闪到一边:那女人正在通过门上特制的外视镜观察外面动静。只有温倩倩一脸镇定的站在那里。
  门开了,身穿睡衣的方素云出来了。马涛一把拉住门:“方女士,我们是公安局的,想麻烦你一下。”
  另一边闪出杨逸飞,两人忽然听到屋里一阵响动:有人拉开窗户跳了下去。两人便 冲进屋里。那方素云大叫:“你们有没有王法?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杨逸飞、马涛冲到窗口,只见一个人影在楼下花园的丛林里晃动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是谁 ?”杨逸飞问那方素云。
  方素云朝他们冷笑了一下:“说出来吓死你!”
  “到底是谁?”马涛大声问道。
  方素云再不言语。
   杨逸飞说道:“那好,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市局刚刚开过成功侦破南湖别墅双尸案表彰大会。
   会上市局政治部章主任在会上宣读了表彰奖励决定:为司马长风探长记三等功一次,为林锐记个人二等功一次。同时政法委干部科长宣布了干部任免决定:免去司马长风同志南湖探组探长职务;同时,由林锐暂时代理南湖探组探长。司马长风仍为滨江分局南湖探组副县级侦察员。
  会上李方远讲了话,温浩然也讲了话。
  李方远坚持由司马长风任打黑专班的牵头组长,由杨逸飞任副组长,继续开展打黑斗争。林锐负责主持探组日常工作,同时主抓重大脱逃案的逃犯追捕工作,同时又抽调了监管、禁 毒等部门有关人员组成追逃专班。由林锐任组长。
  温浩然则要求:年轻人是未来的希望,要向他们压担子。他要求林锐上任后,要把探组里的全部工作负起责来,大胆管理。他还指出,老同志要放手让年轻人挑担子,不要对他们的工作横加干涉。
  很显然,这种人事安排是高层之间互有妥协又互有所得的结果。
        
  林锐终于如愿以偿。
  他回到探组就首先找到司马长风,说是要交换一下意见。
  司马笑笑:“小林哪,我个人没有什么多说的。服从组织安排嘛。我倒有个想法。”
  林锐忙作洗耳恭听状:“您尽管说,尽管说。”
  司马长风正色说道:“第一呢,要把工作抓起来,当前每一项工作都是十分重要的。特别是打黑工作和追逃。第二呢是要明确一下分工,我呢,按照李方远局长的安排,和小杨子搞打黑专案。第三呢,要善待探组里几个小兄弟。”
   “那是当然。在工作上有什么不太顺手时,我还要专门来请教您呢!”林锐谦虚地说道。       
  司马摇头:“那倒不必。”
  从司马长风屋里出来,他又找到马涛,以领导口吻说道:“马涛,个人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马涛歪头看看他:“怎么,当了领导话都不会说了?舌头象是长了一截。”
  林锐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话,一时有些发窘。一会儿就挺大度地拍拍马涛的肩笑道:“小马真会开玩笑。”
  马涛不理会,一会儿才说:“林大探长,你上台了,司马的办公室搬到哪里去呢?”
  林锐笑笑:“目前一切都不变,老司马还是在现在的办公室。我嘛,也还和弟兄们挤在一起办公。”
  马涛笑笑:“这还差不多。”
  林锐说道:“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会关照的。”
  马涛说道:“就不劳你这当领导的操心了,我现在一切都挺好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锐告诉内勤黄晓燕,让通知下午一上班探组全体人员都要开会,不准请假,不准迟到。至于司马,由他自己去通知。黄晓燕还是挺认真地照办了。
  他这才找到了当领导发号施令的感觉。他从现在起就要培养自己这种感觉,这就叫权力。在权力面前,谁都要低头服从,否则老子要他的好看!
  就在他双脚搁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六四手枪时,有人敲门进来。是燕子,她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方脸,浓眉,很厚的单眼皮,脸上有些疙疙瘩瘩,大背头,上穿深咖啡色猎装式夹克,显得高大、威猛,是宏远公司总裁张亦雄的贴身保镖康力。“林探长,这位先生找你。”燕子说道。
  林锐忙起身,朝燕子做了个手势,让她去倒水。
  “嗬,几天不见。林老弟就发达了。”康力没正经地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拍拍椅子。“我说林探长,这把破椅子也该换换了。当探长的人也要讲个档次。”
  林锐甩给他一支烟:“什么探长不探长,我当官还不是便宜了弟兄们。我自己哪里捞得到蛮大好处。”
  康力“啪 ”地点燃了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薰黄的牙齿:“你老弟又在言不由衷,跟我们弟兄还来这套?没劲。”他从林锐桌上拿起那支六四手枪,挺老到地拉开枪机:“这种枪玩玩可以,上了阵不行。威力比五四差多了。”
  林锐看看他:“兄弟,你在我这里少说这种话。朱明佳的枪已经让司马、杨逸飞他们搜到了。”
  康力这才放下枪,挺正经地说道:“好,说正经事。我今天不是来随便玩玩的。老板让我找你办点事。”
  林锐有点紧张:“你他妈别给我出难题。老子才刚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稳!”
  正说着,黄晓燕端了一杯水进来。
  那康力接过水,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黄晓燕的背影。
  林锐知道他又在转花花肠子:“喂,看什么。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结婚证都拿了。”
  康力笑笑:“嘿,你他妈还真有福气,手下几个妞还有点味道,一个个水灵灵的,掐得出水来。”
  林锐笑笑:“你呀,色胆包天,连警察的主意都打。”
  康力说道:“你别说,现在就差没尝尝女警察的鲜了。”
  林锐没理会他,说道:“你们张总办事也他妈太不行了,连一件小小的伤害案都摆不平。我看,这样下去会越闹越大,连上次枪案还有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都要抖出来。别看你们张总老吹自己神通广大,到时候也没法收拾。”
  康力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这个是我们张总给你的贺礼。5万。”
  林锐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我怎么能要。”
  康力把信用卡甩在桌上:“怎么不能要?这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嘛。再说上次你把材料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了出来,我们张总大加赞赏。说你是个干事的人。这也算是一点酬劳吧。”
  林锐笑笑:“也行。这样吧,就算你们给我们探组的赞助费吧。”
  康力一笑:“行,随你怎么说。”
  林锐透过袅袅烟雾,点破他们的意思:“你们无非是现在有点扛不住了,这我知道。周妤婕被抓了,方素云也被抓了。下一步,火就要烧到张亦雄头上了。”
  康力看看他:“林老弟,可别在一边看笑话哟。你以为这探长真是白送给你的?没我们张总从中斡旋,你能这么快坐上这把交椅?还有……,那些我就不说了。林老弟也是聪明人,用不着我们多说。”
  林锐脸色有些难看:他并不是自由的。他也不可能完全按自己意愿行事,他感到自己完全被笼罩在一个看不见的网里。当上探长时的那点兴奋此时全都消失了。
  林锐恶狠狠地盯着康力:“你们威胁我!我是不怕威胁的。”
  康力一笑:“那我们走着瞧!”说完,他起身要走。
  “你,等等……”林锐终于垮了。
  康力过来,很亲热地笑着拍拍林锐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我们彼此都是兄弟,你有什么自己不便出面的为难事,到 时候我们也是没说的,两肋插刀。”
  林锐冷冷地看看他。
  康力两手一摊,说道:“其实,你怕什么呢?上面有大人物给你撑腰,下面有弟兄们给你帮忙。还愁这峡州有什么摆不平的事?”
  他见林锐似有所动,便再加上一句:“其实,我们张总是为你着想。我们是朋友当然不会害你,可司马,杨逸飞那帮人就 没准儿了。要是周妤婕受不了严刑拷打的苦,不留神全招了,特别是把你的那些事全给讲了出来,兄弟,十个林锐也挡不住呀。不光是位子坐不稳,连你这身衣服都穿不成喽!弄不好还要蹲几天牢。那娘儿们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林锐鼻子里哼了一声,牙咬了咬:“什么严刑拷打?听谁说的,根本没有的事。这样的大案就是想打也不敢。不过,她要敢这样把我卖了,我马上做了她!”
  康力笑笑:“那倒不必,只要把她和方秘书弄出来。我们保你没事。”
  林锐看看康力,见他正盯着自己,便缓缓地点点头。
  康力拍拍他的肩:“这才象是自己人。”
  临走,他把桌上的六四手枪借走了:“玩玩这玩具手枪,过两天还给你。”
  林锐没好气地说:“早点还,别他妈又成了你的。”
  康力走后,林锐把玩着那张信用卡,想了想:管他呢,反正老子已经到了这个位子上。成则王侯败则贼,也只有豁出去了。
  想到这里,见中午快下班了,他给温倩倩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请她吃顿饭。温倩倩当即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他有些恼羞成怒:不是看你老子是我的恩人,我会理你?
  他立即拨通了风流居的电话:“喂,丽丽小姐在不在?喂 ,丽丽吗?是你林哥,今晚上有空,你过来一下。林哥请你吃鱼头火锅。有事?什么事?你在我面前还谈什么有事?少他妈这事那事,老子就要今天。就这么定了。”
  他不知道今天哪里来的这么大怒气:老子玩个把女人还怎么了?
  不过,现在也该考虑一下自己事了:三十岁的人了,不成个家也说不过去。想来想去也就温倩倩还合适,漂亮,大方,出身名门,可听说最近她跟杨逸飞打得火热。他隐隐感到了内心对杨逸飞的嫉恨。
       
  九码头,巴人风酒家。
  杨逸飞提议让探组里过去那些老部下们和卸任的司马长风一块儿聚聚,探组里的人们都表赞同。林锐推托有事没有来,让马涛代他给老司马敬杯酒,马涛不客气地拒绝了:“这杯酒能代吗?还是当探长的!”
  这会儿,菜都上来了,都是本地特色菜。司马举起杯,看看大家:杨逸飞,这是他从分局刑警大队要来的科班生;马涛,这是个直来直去的家伙,挺对自己脾气;黄晓燕,挺秀气,挺温柔的一个女孩儿,这回才知道这孩子挺有主见的;小王,一个年轻的勤快的警校毕业生,刚刚转正;小刘,今年分来实习的警校生。还有温书记的女公子,峡州都市报的记者温倩倩。
  他端着酒杯的手略有些颤抖,说道:“各位,这里我年龄最大,我先说几句。我感谢各位对我的支持。要说这几年南湖探组无论在局里还是在外面社会上都是响当当的,都是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人们都站了起来。杯盏林立,目光都看着司马。
  “老探长,您是我们的领导,更是我们的师父,是我们的长辈。我们都非常尊重您。这次打黑专班里,您还是我的上级领导。”杨逸飞很诚恳地说道。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顶乌纱帽喽!”司马笑笑。
  他看看一边坐在一起的马涛、黄晓燕,问道:“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办呀,别等我退休了,走也走不动了,酒也喝不得了再办哪。”
  马涛和黄晓燕站起身,双双举杯:“老探长,我们敬您一杯。”
  司马看着两个幸福的年轻人,笑容满面,抬手摇摇:“坐下坐下,好,我喝了。”他一饮而尽。
  他喝下了这杯后,脸色已经酡红。温倩倩也站起身要敬酒。他兴致挺高:“倩倩,你是个人精。我倒要考考你。”
  温倩倩吐吐舌头:“考我?”
  司马笑笑:“你认为警察这个职业怎么样?”
  温倩倩笑笑:“那当然好啦,人民警察,保护神嘛,人民爱,坏人怕。”
  马涛一边对着温倩倩怪笑道:“别的人民爱不爱倒无关紧要,关键是你这个人民爱不爱。”他说完看看杨逸飞。
  司马笑了:“还是小涛子说得比较正确。”
  温倩倩却看看黄晓燕,黄晓燕正盯着她看呢。她聪明地笑笑:“马涛,你有人爱就行了。”
  司马深有感触地说道:“当警察的妻子也不容易呀,特别是当刑警的妻子。当年我那位老伴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唉,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她。”
  桌上一时无声。
  杨逸飞站起身:“来,老探长,徒弟敬您一杯!”
  司马端起杯来:“好,小杨子,你的担子不轻。这回,师父怕是起不了多大作用喽,全靠你们年轻人了。”
  他喝过酒后,对小杨子说道:“你虽说还年轻,才二十三吧?但遇到合适的可不要错过。世界上女孩儿挺多,但愿意当警察妻子的就没那么多了。跟你谈得来的,理解咱当刑警的就更不多了。一旦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不要嫌老头子喝了酒话多啊!”
  杨逸飞和温倩倩正好坐在一起。他没有看身边那个女孩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黄晓燕站起身:“小杨子,来我敬你一杯。”
  她的举动有些出人意料。小杨子很感动地举杯说道:“谢谢你,燕子!”
  黄晓燕轻轻地,很温柔地笑了。她喝过一口饮料后,说道:“杨逸飞,你是个很有才气、也很有抱负的人。但有个最大的缺点,你知道吗?”
  杨逸飞这是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一次和黄晓燕这样面对面地谈话。他很认真地问道:“说吧,如果有道理,我会改的。”
  燕子看看身边的温倩倩,笑着说道:“是吗?一定会改?”
  杨逸飞点头:“是的。”
  燕子歪头一笑:“那好,我说了。你这个人太清高,太傲气。对自己很喜欢的女孩儿不怎么愿意主动去追。”她又看着温倩倩:“其实,女孩子是很希望她喜欢的男孩来追的。有人专门为你留了长发,知道是谁吗?”
  人们的目光都朝温倩倩看去。温倩倩脸现潮红,面若桃花,甩了甩一头长长的头发,在身后纷披如瀑。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杨逸飞。
  女孩爱不爱你,从她看你的目光里就完全可以知道。
  杨逸飞低下头,笑笑:“好,我接受燕子的批评意见,我改还不行吗?遇到合适的,我一定穷追不舍。”
  马涛在一边笑道:“那好,从现在起,我提议,让小杨子和温倩倩喝个交杯酒怎么样?”
  这话一出,满场掌声雷动。
  司马长风也笑了。
  平时伶牙俐齿的温倩倩沉默不语。杨逸飞很沉着地站起身:“好吧,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倩倩,我敬你一杯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
  “好,够绅士风度!”马涛带头鼓掌。
  温倩倩用手捋了一下长发,红着脸说:“等会儿,好吗?”她不太习惯在这种哄闹场合谈论情感问题。
  马涛起哄:“不行,再等下去菜都凉了!”
  温倩倩在一片热闹的起哄声中,只得端起酒杯:“小杨子,谢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
  杨逸飞洒脱地一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不支持谁还支持?温倩倩这话不及格。再说句温柔的!”马涛又说道。“今儿当着司马探长的面,把你们俩的终身给定喽。免得夜长梦多!”
  这话引得一片笑声。
  “好了好了,”司马笑道:“别为难人家温倩倩。人家到我们这里来是客。怎么能逼婚呢?”
  人们又是一阵大笑。
  黄晓燕笑道:“马涛,人家女孩儿的心事 你懂不懂?瞎起哄!哪有男孩子一求婚,女孩儿马上就答应的?”
  马涛作醒悟状:“哦,这叫什么矜持吧?”
  温倩倩起身给两位敬酒,说道:“我真的不是什么矜持,虽说大家是开玩笑,但我对感情是很认真的。燕子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燕子点点头:“是的,马涛,听到没有。哪能随便开女孩子这方面的玩笑?太过火了。”
  她知道温倩倩在上大学时有过感情上的一段波折。所以她现在很谨慎。这些只有她们几个非常要好的女孩儿才清楚。
  温倩倩有些伤感,泪光莹莹:“我今天很高兴,小杨子,我也敬你一杯。”
  两人默默喝过酒,人们却没有声音了。杨逸飞看看身边的温倩倩,悄悄伸过手去握了握她的小手。温倩倩抬头看看他,眼睛里笼着一层迷茫的雾气,随即浅浅一笑,显出一丝羞涩。
  司马说道:“倩倩哪,我知道。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作为长辈,特别是我同你父亲又是多年的老战友。我劝你几句。一个女孩儿,爱情、婚姻就可能是她的全部。所以要找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小杨子人其实不错,你们相处这么久,心里一定都有所了解。我们不能包办,只看你们最后的缘份,缘份到了,自然就走到一起来了。小王小刘,你们别在一边只顾笑。这些你们以后都会明白。”
  大家边说笑边吃着。马涛忽然来了一句:“老探长,这次局里任命的探长,我觉得不合适。”
  这话比较敏感,席间一时无声。司马笑笑:“怎么不合适?”
  马涛说道:“林锐这人,我最了解了。他的社会关系太复杂。自己又不太检点。”
  司马沉吟片刻说道:“马涛啊,你是个直肠子,说话不拐弯的。我想,这次人事任免是上级决定的。我们应当服从。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上级反映。”
  杨逸飞看看司马,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刚到探组时,就听说您当年是市局刑警支队长,还差点当上了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后来怎么来了南湖呢?这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谜。”
  司马很开心地笑了,咪了口酒。说道:“这些呀,在公安局干得长一点的都知道。”
  他提起面前那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晃了晃:“知道这个玩艺儿的来历吗?”
  在座的多数都摇摇头,只有温倩倩会意地笑笑。
  “好,那温倩倩一定清楚,就给大伙儿讲讲吧。”司马挥挥手。
  温倩倩笑笑:“那是阿姨给您留下的,让您别喝酒的。”
  司马点点头:“所以呀,我一直带在身边。”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他给在座的小字辈们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当年,司马长风是峡江一带赫赫有名的司马支队长。
  当巴楚文化重要发祥地之一的楚平县发生一起国家一级文物被盗案件后,司马支队长亲自上案件。他带着一邦刑警风餐露宿,上北京,下广东,辗转大半个中国,一举破获了一个以盗 卖国家重要文物为业的犯罪团伙。他们通过国家公安部向国际刑警组织求援,及时从美国追回了被盗的国家一级文物。为此,司马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紧接着,他又主持侦破了一起在全市很有影响的特大杀人碎尸案,一举抓获了因另寻新欢而杀害自己结发妻子并残忍地肢解分尸的一银行经理。
  司马长风声誉鹊起,被峡州市民称之为“峡州的福尔摩斯”、“峡江名探 ”。
  这位正值四十来岁的司马长风可谓是风光一时。
  但是这位司马支队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有点恃才傲物,有点认死理。有时领导的话都不放在眼里,喜欢按自己想法行事。比如在侦 破一起特大组织容留妇女卖淫的案件中,司马支队长非要一查到底,把那位老板送上法庭。但这个老板却是有点来头的。她是省里一位当权人物的关系,在峡州开了一家娱乐城。当司马长风接到举报后,便作了精心的部署,在摸 清了底细并掌握了大量证据后,他们带人前去端掉了这个淫窝子。女老板颇有些不把司马支队长一行人放在眼里,直接把电话打到市委。
  不久,局里就给司马打招呼,这个案子不要再深追下去了,涉及到省里的许多关系。司马却根本不理会,早把有关材料搞了个结结实实。最后还通过一国家级新闻媒体曝了光,案件很顺利地移交检察院,并进入诉讼程序。省里有关人士做了大量工作才在法院环节把这起案子作了从轻处理。这下司马得罪了省里市里一大批握有实权的人物。
  一些人便开始想把司马从刑警支队长的位置上拿掉。这时,恰好司马这人正如一位权威人士所说:“他身上的小辫子一大把,搞掉他是再容易不过了。”正在这节骨眼儿上,司马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在办理一起强奸幼女案件时,因证据不足难以定案。那位受害幼女的家长哭得寻死觅活,跪倒在司马脚下,求他为自己作主。而那个案犯却气焰十分嚣张,不仅拒绝承认犯罪事实,还污蔑受害人一家想敲诈他的钱财。司马长风恨得牙痒痒,看看那女孩儿,模样儿挺招人怜爱的。司马自己的女儿也正好与这个小女孩儿年纪相当。看着那个本该活泼可爱的女孩儿这时却躲在母亲身后,目光呆滞,郁郁寡欢,司马顿起怜悯之心。他抚弄了一下那女孩的头,对那痛不欲生的家长说:“放心,我们一定会破案的。一定不让他逍遥法外!”在外围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司马决定从犯罪分子本身找到口供。经过艰苦审讯,那犯罪分子十分顽固,拒不吐实。审讯工作几度陷入困境。司马烦躁不已。一次,他的一帮同时从部队转业的老战友找到他,无论如何要聚一次。在聚会时正好遇上当时已经是市委综治办主任并马上要荣升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温浩然。那次聚会气氛非常热烈。人人都喝得超出自己实际酒量。司马酒量本来挺大,这下喝了足足一斤多白酒。回到支队时,已是酩酊大醉,酒气冲天。在朦胧醉意里,他把那关押在支队的犯罪嫌疑人提了出来再审。结果那家伙态度依然顽固,司马一气之下,上去就是一耳光。他事后才知道,这一耳光力度非常大,当场把那人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到医院一检查:耳膜破裂,已造成永久性耳聋,并有轻微脑震荡。脸部也肿得连话都说不成。
  为此,司马付出了沉重代价:撤职,记过处分一次。本来,市局已经将他作为副局长候选人报到市委组织部,也因为这事泡了汤。
  他对组织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安排工作还是搞刑侦,机关是呆不下去了。他索性主动到当时滨江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当副处级侦察员。后来成立了正科级的南湖探组,正与梁汉光大队长为工作上的事经常争吵的司马便被安排到了探组里当探长。这一干就是十年!司马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十年里,司马吃了不少苦,也破了大量案件。他还是当年威名不倒的峡江名探。他为了争这口气,简直把自己当成小伙子,亲自上案子,亲自参加追逃,连楚平县那山大人稀的地方,他都和小伙子们一道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有次,他出门追逃,老伴上街买菜被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撞倒,因大出血不幸去逝。司马匆忙赶回来和老伴见了最后一面。他们两口子感情是非常好的。老伴自结婚以来,一直任劳任怨地包揽 了所有家务。为了让司马吸取教训,不要再喝酒,老伴特地托人买来了一把紫砂茶壶,让他只喝茶,不喝酒。只要这把壶在,就好比老伴在身边。老伴去世后,司马只有正在上大学的女儿是唯一的亲人。女儿对他没有照顾好母亲很有意见,但对父亲还是很孝顺。
        
  司马抹去眼角的泪痕,对大家伙儿笑笑:“唉,人老啦,喝点酒就这个样子,让年轻人见笑了!”
  杨逸飞端起酒杯:“来,我们为没见过面的师母干一杯。让她好好安息。”
  人们纷纷起立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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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飞扬,行吾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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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海边拾贝  发表时间: 2004/03/03 10:46 

回复:长空的巨作

得慢慢看,慢慢读了。刑警,特定的职业,情与事也一定充满了强烈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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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明月天衣  发表时间: 2004/03/03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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