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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情事(1)
[楼主] 作者:清风白扇  发表时间:2004/03/03 00:32
点击:2044次

 

          

 

  1: 刑警新生代 >

    刚从中国刑警学院毕业准备报到的杨逸飞在公共汔车上露了一手反扒绝活儿。上班第一天就遇上了南湖别墅双尸案。一个爱吃雪糕的女孩儿出现在发案现场,却不愿意叫他警察叔叔。

  2: 南湖探案组

  在本市传奇神探司马长风的带领下,杨逸飞所在的南湖探组成为侦破主力。那个年轻的女记者也对此案大感兴趣。>

  3:  女人如花花如梦

两名刑警前往调查本案重要关系人张亦雄的妻子刘晓娜——峡州电视台《玫瑰快车》节目主持人,揭开了一个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的私人生活空间。盛名之下,其实有多少痛苦往事!

  4: 激流勇进 > 

  杨、黄调查女主持人回来后,在酒家吃饭时正上遇上了黑势力内部的一次大火拼。杨逸飞挺身而出,拔枪示警。>

  5: 风流居歌舞厅 >

在本市豪华歌舞厅里,黑道中人大打出手,将一电视台记者重殴致残。原来,事出有因。

 6: 风生水起 >

都市报女记者温倩倩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传呼。
  由此,港口码头黑势力火拼事件渐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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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穿越迷雾 >

港口码头又发生了惊人一幕:黑道上的二号人物朱明佳遭到老大的追杀,并被挑断脚筋!为弄清真相,杨逸飞只身前往峡口,与黑道中人接头。>

 8: 悬崖上的生死搏斗 >

  经过突击审查,迅速查清了黑势力头目情况。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9: 月光、灯影与涛声 >

  刑警的爱情也与打黑斗争同步进行着。然而,两个刑警不幸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孩儿。>

10: 追求卓越的公安局长 >

  年轻的公安局长为扭转治安局面,在媒体上向全市人民立下了军令状。>

11: 被辜负的爱情 >

  刑警杨逸飞在对待与黄晓燕的爱情问题上,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12: 魔鬼般的年轻女人 >

  就在打黑斗争走向深入的时候,一个魔鬼般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刑警林锐面前。>

13: 网络情人之谜 >

一场不期而至的网恋,导致了一个变态男人椎心彻骨的怨恨和杀机

14: 儒将也有铁腕 >

  在一次案件分析会上,李方远局长正式提出出了公安人事制度改革的思路。司马长风第一个反对。>

15: 多事之秋 >

  公安局长那在美国留学的妻子寄来了离婚协议;已抓获的黑道老大李汉彪越狱逃跑;打黑工作一再陷入停顿。困境正考验着人民警察的意志。>

16: 三峡同心石

  杨逸飞的心被另一个暗恋着他的女孩儿打动了;林锐接替了司马长风的职务,正式成为南湖探组的新探长。>

17: 平安夜的圣诞诗 > 

公安局长爱上了那个美丽善良的女电视节目主持人。平安夜,他们在雪后的街头漫步,温情脉脉,和谐美好。

18: 谁来为这个“堂.吉诃德”加冕? >

侦破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杨逸飞、温倩倩在巴人河上倡谈人生理想和爱情。>

19: 远山人家的故事 >

神农架、清江河(文中的“巴人河”)都是三峡地区的特有风景。年轻刑警与女记者的爱情、扑朔迷离的案情以及远山人家的故事。

20: 听窗外那冷冷的雨声 >

  马涛为打黑斗争牺牲了。而某种势力针对李方远在政治上展开了一场新的较量。>

21:幽暗的灵魂隧道  

     南湖别墅双尸案中女被害人刘晓丽的光盘被破译了,那是她的私人日记,象一条长长的、幽暗的灵魂隧道,藏着无数秘密……

22:男人的困境:情人、女儿与事业

  李方远处在了矛盾的焦点上:市委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公安局;而李方远的女儿萌萌突然失踪了。>

23:黑枪与白刃 >

  斗争到了最后阶段。康力拒捕当场毙命。张亦雄、温浩然、皮大通等先后落入法网。>

24章:青锋利剑在剑鞘中戛然作响

  温倩倩离开了这座城市,也离开她心爱的人。
  刑警杨逸飞欲哭无泪,但他没有后悔当刑警。他还是执着地认为:踢足球就应当踢前锋,当警察就应当干刑警。刑警是男人中的男人。
>

 

 

 

 

 

 

 

一、     刑警新生代

 

“呜——”汽笛长鸣。背着行囊的中国刑警学院应届毕业生杨逸飞走上了“江峡”号客轮。

这是他告别学生时代、正式到警队报到前的最后一次三峡之旅。

这一趟行程自重庆朝天门码头顺江而下,涪陵,丰都鬼城,云阳,奉节,白帝城,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一路上的夔门、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灯影峡、神女峰、黄牛岩,有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诗词,还有各种生动的历史传说,让他感到既熟悉又亲切。不过,他最喜欢看诸葛亮的八阵图,看兵书宝剑峡-----多好的名字!最喜欢杜甫那首“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一位明代诗人题写的《兵书峡》让他动容:“空岩一卷书,绿苔字应灭。志决功不成,千载有余烈。”历史上“志决功不成”的事还少吗?想到即将到来的刑警职业生涯(他想应该是干刑警吧),他感到自己的某些思绪被三峡牵动了。

不过,他绝对地相信自己。

渐渐地,进入峡州市地界。三斗坪,中堡岛,眼前就是三峡坝区了。

下船后,他来到三峡坝区。站在有名的坝区观景台坛子岭上往下看,三峡坝区已经是一派慑人魂魄的宏大气象。

无数辆大型装载车在沟沟壑壑间来来往往,扬起弥天的黄尘。一条条劈向大山深处的壕堑深沟、一块块被填平的湖泊坑洼,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巨手正在挥洒着灵感和激情,进行着改天换地、重塑山川的雕塑创作。导流明渠、临时船闸、一期围堰……  一切雏形和轮廓正在逐渐走向成熟完善,走向精致和完美;一切杰出的想象都在被天才地变成现实。人类向自然进军的前锋正朝纵深挺进。原来安宁静谧的村庄和田野、传来牛哞鸡鸣的山坡,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一座气势磅礴的超巨型水电大坝即将崛起,那可是一座颇有几分男人气的、雄伟得不可一世的水电“巨无霸”呀。全世界都没几个!用句时髦话,简直酷毙了!
  三峡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在这个未来刑警的眼里,三峡将会与他的青春、生命和事业紧紧联在一起。

 

杨逸飞回到峡州城区时,天气很晴朗,正是那种天高云淡的景色。峡州市是一座美丽的滨江城市,市区楼厦林立,街巷纵横,车流穿梭,人流若织。站在人如潮涌的宽阔街道上,远处钟楼铿锵而悠远地鸣响了钟声。幽朴的明代建筑——临江楼象是一个古典峡州风情的见证,静静地临江而峙,俯看着这座小城的沧桑变迁。街边郁郁葱葱的梧桐林荫象一首宁静而浪漫的街市抒情曲。

杨逸飞来到1路公共汽车站,准备到峡州市公安局政治部报到。
  等了不一会儿,他只觉眼前一亮: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孩儿,好像也来等车。因步子很快,齐耳短发在两边一摆一摆,花裙子有节奏地一飘一飘,在街头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果然,她走到车站停下了脚步,站在离杨逸飞不远处,望着车来的方向。
  从一边看去,那女孩子身材中等,鹅黄底水红碎花连衣裙勾勒出她窈窕秀丽的身材,两条匀称修长的小腿穿着雪白长袜,一双红色女式高跟皮凉鞋看去精致小巧,玲珑有致。更妙的是她一手拎着个小坤包,一手还举着个雪糕。雪糕纸制作得很是漂亮,上面有三个胖胖的粉红色美术字:“心太软”。
  杨逸飞不禁笑了:商家简直太精明了,把流行歌曲都拿来做商标。
  那女孩子发觉有人在看她,朝他看了一眼,却很快转过身去,给他一个高傲的背影。
  大概把自己当作不怀好意的色狼了。这个“心太软”!杨逸飞整整行李包,头一昂,不屑地看着别处。
  很快,车来了,他们一起上了车。
  车上人很多,只有前面一个空座位。杨逸飞拎着行李包不客气地坐了上去。末了,他还恶作剧似地看看那女孩儿。她果然回头瞟瞟这边,吮着雪糕,样子有些不高兴:也许觉得他这人太没有绅士风度,怎么就自己先坐下了?
  下一站上来的人很多,几个剃着青楞楞的瓦片式平头的小伙子上来了,看样子都有十八、九岁,眼睛在车上扫来扫去。随后上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孩子睡着了,那中年妇女看上去抱得很吃力。
  杨逸飞起身让座:“来,你坐这儿吧。”
  那中年妇女怔了一下,马上感激地连声说:“谢谢。”
  杨逸飞感到那女孩子朝这边看了一眼,还笑了笑。
  他也朝她笑笑,挺友好的。
  一会儿,那母亲怀里的孩子醒了,一双大眼睛盯着杨逸飞看,很是有趣。 杨逸飞作了个瞄准射击的手势,那孩子被逗得格格直笑。
  他抬头看看四周,发现刚才上来的平头小子,靠近了那女孩子。凭直觉,杨逸飞发觉有问题。果然,后面一个小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前面那小子手上搭着件衣服,靠近了女孩拿包的一侧。那女孩还在吃雪糕,全无察觉,一副快活的样子。
  杨逸飞装作要下车,朝后面走去。经过女孩身边时,他有意停了一会儿:那小子居然已经得手了。一只小皮夹晃了一下被传到后面的平头小子手里了。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那小子的手被一双鹰式的长手紧紧紧“钳”住了,前面作案的那家伙居然被推倒在地,跌得嗷嗷直叫。
  车上乘客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女孩子也疑惑不解地看着这边。杨逸飞却气定神闲走过去,两只长长手指夹着一个精致的皮夹:“小姐。这是你的吗?”
  女孩定睛看看,脱口而出:“哟,这是我的。”
  杨逸飞笑笑:“数数吧,可别只顾吃雪糕。”
  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
  杨逸飞转过身:“司机同志,我是警察,请把车开到南湖派出所。”
  在南湖派出所办完有关手续后,那女孩问杨逸飞:“哎,你是这个派出所的警察?”
  杨逸飞拎起行李包,摇摇头。女孩忽然看见了他胸前的校徽:“中国刑警学院”。她笑了:“哇,你还是个学生呀!”
  杨逸飞打断她:“不,我是刑事警察,马上就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得马上市局政治部报到。于是,就丢下身后那女孩子,自己走了。那女孩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要知道,中国刑警学院毕业的杨逸飞是个典型的那种自视甚高的家伙,一股子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傲劲儿。
  他当初是准备进公安部刑侦局来着,可正赶上国务院政府机构改革,没编制。他便想干脆回家乡算了,但他连进省刑警总队的愿望居然也落了空,一些非刑侦专业的都进得去,可轮到他偏就不行。中国的事情就这么怪!他找到分管人事的副厅长表达了想干刑侦的愿望,副厅长倒是个爱才的人——如今杨逸飞也只有这一点优势了。副厅长给省公安学校打了电话,那边一听是中国刑警学院毕业的,当即表态欢迎他去。这杨逸飞犹豫了好大一会儿——他可不是随便找个职业混口饭吃,他是真爱搞刑侦这一行。那位副厅长见他不感兴趣便私下告诉他:去省内西部的峡州市,那里刚去一位新公安局长,学者出身,很想有番作为,极为重视人才。副厅长还答应给那位新局长打个电话推荐一下。果然,峡州市公安局回话:非常欢迎!最后,他终于决定到他的故乡峡州市去,哪怕是到最基层当个普通刑警,从头开始。他不信自己就干不出个名堂!
  他要当个响当当的刑事警察!
        
  峡州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章书君,一个沉稳、厚重、老练的政工干部热情接待了他。
  当杨逸飞在表明自己意愿时,口气仍有点大学生那种“冲”劲儿,特别是他屡经波折,心情不太好,说话时就有些莫名的激动乃至于偏激。章书君主任显得很有涵养,很有耐心地听完了这个年轻人的慷慨陈辞,对他回家乡工作表示了欢迎。对这个年轻人愿下基层更是给予了积极鼓励,如今这年轻人愿主动到艰苦地方去的可不多了,章主任非常欣赏杨逸飞身上这种有志气、想有所作为的劲头。但他显然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潜伏的某种倾向,没有经过实际工作的摔打,还真怕他不适应基层工作的环境——他的业务能力倒没多大问题,而是他那种自负乃至自傲的情绪。把握不好也毁人哪!
  “小杨呵,你是专业出身这不假,可这只是个起点。在我们的公安队伍中有大量富有实践经验的老同志,你要尊重他们,虚心向他们学习。我基本同意你的请求,我的意见是安排你去我们峡州市城区最复杂的滨江公安分局,那里藏龙卧虎,对你尽快适应实际工作很有好处。”章主任一番话使杨逸飞心里略感宽慰,他对这位说话不紧不慢,入情入理的政工干部顿生几分敬意。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章主任不再微笑了,神情郑重。
  杨逸飞一愣:“您说吧,什么条件?”
  “你得给我好好干!”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在杨逸飞听来简直象是干刑侦的人说出来。后来他才知道,章主任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刑警大队长。
  就这样,他来到滨江公安分局。
  滨江分局刑警大队长梁汉光拍拍他的肩膀:“好哇,刑警学院的高材生,老子要定你了!老子这把交椅也给你留着,少装他妈的谦虚。年轻人不干谁干?老梁说的真心话。”
  梁队其实也不过40多岁的人。他没容杨逸飞解释,就琢磨让他去哪个探区当探长。这正股级的探长官不入品,但责任不轻。
  这时,南湖探组的探长司马长风来了,来得真巧:“梁黑子,听说上边分来一个大学生?还是学刑侦的?”
  扔给他一支烟:“司马你老人家找我准又没好事!”
  司马狡黠地一笑:“还真让我赶上了不是?”他接过烟就不客气地点上了。
  梁队转身向杨逸飞介绍:“这位是司马长风探长,大名鼎鼎,妇孺皆知,号称峡州第一神探。”
  杨逸飞打量了一下那位“第一神探”,除了黑瘦,有点倚老卖老的傲慢劲儿,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嘿,少给司马戴高帽子,我要的人可得给。上次你哄老司马一次,这回没说的了吧?”司马长风看起来还是有些开心,看来高帽子人人爱戴。
  梁队摇头:“你这个老司马,可别误了人家的前程,我可是准备培养一个接班人的。”
  “你莫提你那个破队长的位子了,谁当回事?”司马一边吐着烟一边看着杨逸飞。“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愿意跟我干吗?”
  杨逸飞笑笑:“我服从组织安排。”
  司马“卟哧”一笑:“好小子,有你的!不愿跟我?非当那个破队长不可?好,告诉你组织上的决定:你已经分到南湖探案组了。这是咱们滨江分局主管刑侦的刘局长刚刚决定的。”
  梁队有点不高兴了:“老司马,你也给我一个面子吧,多少有点组织观念嘛,动不动直接找局长,好歹我还是个队长不是?过去你老人家在台上,我梁某人可是一句顶一万句,没含糊过。”他断定又是老司马直接去找了局长要人。
  “梁黑子,你别当着年轻人不好承认,当年你他妈嫩得挤得出来水,东南西北都摸不清白,不是司马你能有今天?师父找徒弟要个把人还这么扭扭捏捏,怕他将来比你强?”司马说话直来直去,连杨逸飞都有点听不下去。
  梁队朝杨逸飞无奈地笑笑:“本想让你当探长先干干,与这老爷子平起平坐,没办法,就跟着老爷子干吧。这老爷子嘴巴厉害了点,心肠倒不坏。”
  响当当的梁大队长都这么说,杨逸飞还能说什么?他看看那黑瘦的,又傲又倔的老爷子,不太服气却也只能点点头。就这样,堂堂刑侦专业出身的杨逸飞就成了名探司马长风的关门弟子。
  杨逸飞后来因为好奇,从内勤黄晓燕那儿调出了老爷子的档案瞧了瞧:
  “司马长风,男,55岁,汉族,中共党员,副县级侦察员,曾任峡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因违反纪律受行政处分一次,同年免职。曾因破获惊动全国的文物走私大案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十余次。”
  杨逸飞闹不懂了:副处级侦察员还只是个小小的探长?
  听说在十年前,这位老司马还曾是峡州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一职最强有力的挑战者之一!
  这司马老爷子身上该有多少故事哇,简直成了一个猜不透的谜!

  南湖是峡州市中心的一个人工湖泊,湖水幽蓝幽蓝,水面上雾气氤氲,波光迷离诡异。湖畔垂柳依依,山石嶙峋,绿草如茵,几株洋槐树花开得正艳,风光倒有几分旖旎。具有欧陆风格的南湖花园小区就以南湖为中心,形成一个豪华住宅群。这里是峡州市投资规模最大,地段最好,生活设施最为齐全,档次最高的豪华建筑群。整个花园小区设计十分科学合理,有中心花园、绿地草坪,有健身中心、保龄球馆、儿童游乐场等。峡州市的有钱人几乎都在这里一掷千金,购房置业。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就位于南湖边上,是一座装饰豪华的漂亮建筑。
  大约在下午3时许,就在南湖花园小区8栋楼传出“轰”地一声巨响,象打了个闷雷,把周围居民震得心惊肉跳,纷纷出门观看。只见8栋一个房间内冒出一股浓烟,间杂着暗红色的火焰飘向窗外,贪婪地吞噬着这幢装修考究的商住楼。人们顿时乱成一团,急忙呼叫:“失火了,失火了,救火呀……”
  几分钟后,火红色的消防车一路尖厉地呼啸着夺路而来,在幢幢楼林间像一团疾速飘移的红云。
  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个个训练有素,跳下车就“登登登”飞身上了楼,只见房间的防盗门紧锁,侧耳一听,里面“噼噼啪啪”烧得正旺。消防队员迅速用消防斧头三下两下劈开铁门,又“咚”地飞起一脚踹开房门,顿时一阵灼人的热浪夹杂着呛人的煤气扑面袭来。这时消防队员的水枪喷发出强大水流,朝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激射,房内“滋滋滋”地冒起腾腾水汽,白扑扑地一片。水汽和黑色浓烟交混着朝门外漫涌而出,瞬间将消防队员的身影吞没了,完全看不清屋子里的情况。这时从客厅、厨房、卫生间等处门窗又奔泻出几条强大的水龙,对屋内大火形成围歼之势,水火相攻,水势渐占上风。火势则渐渐不敌。眼看火势已快要被完全压住,不料,一名消防队员忽然倒地不起,一边的消防队员正要去救,忽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不好,有煤气!”一名有经验的少校立即组织抢救,三名煤气中毒的消防战士被迅速送往医院。同时,整个小区煤气管道被紧急关闭。
   “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过,从楼下匆匆上来一群穿着警服的男人。
  正中间是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中年人,黑红脸膛,络腮胡,说话声音十分洪亮:“南湖派出所的来了没有?”一边一个清瘦的小伙子应了一声:“我是这里的管段民警皮劲,梁队有什么吩咐?”
  那中年人扫了那小伙子一眼,指指正朝门外冒着袅袅雾气的房间:“这家情况是怎么样的?”那小伙子咽了口口水:“据反映,这家刚搬来不到一个月,情况不太清楚,居委会反映是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在这里住过,还经常带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进来。”这小伙子看上去有些紧张。
  那中年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你是吃干饭的?连自己管区情况都没搞清楚!”
  那皮劲看上去不太服气,一边的书生模样的刑事技术员悄声劝道:“别争了,他就这么个脾气。”
  “是谁在这里教训人呀?”一个干燥的、略有些嘶哑的声音在人们身后响起。人们回头一看:来人是一个身材不高、有些黑瘦,一脸傲慢的老头子,穿的是一件老式的蓝色无徽章警服上装,裤子却是89式带红筋条的橄榄绿警裤,有点不伦不类,手里还端着个紫砂茶壶。此人正是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现任南湖探组探长的司马长风。
  “梁黑子,少格老子在这里发威。”老家伙手里捏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在他身后跟随着一个高高个子,长得十分精神的小伙子。那小伙子上穿一件深咖啡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纯白棉织紧身内衣,衬得强健发达的胸部肌群呈团块状起伏,下穿一条石磨兰牛仔裤,修长的大腿绷得紧紧的,显出几分男人的阳刚之气和刑事警察的干练:端的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子,杨逸飞。
  “你呀,老司马,我们等干完了事再好好聊聊。”那中年人因公务在身,当着众人的面不再言语,带着那帮人进入发案现场。
  这时紧随着赶来的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经理朱明佳也走进了火灾现场。他经常同公安部门打交道,同警方较熟。刚才那位中年人就是滨江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长梁汉光。那个干巴老头就是南湖探组的探长司马长风。这两人见了面就免不了打一场嘴巴官司。这时显然是梁队主动撤退,司马对身后那个挺帅气的小伙子笑笑:“小杨子,走,咱们去凑个热闹,大队那帮人作不了什么指望,搞不开了又要丢给我们。记住,在现场上要有眼力,别象没头的苍蝇到处瞎撞。”他见南湖派出所的那个小伙子眼睛都红了,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公安局也不好混吧,你老子硬要你进公安,没点真本事进来了也是受气包。回去再调查调查,弄明白了来找我。”他也走进了发案现场。小杨子问道:“他父亲是谁呀?”司马指指天上:“副市长皮大通,直管我们公安局。儿子不争气,老子也只会搞关系,这些年公安局进了一批拿工资不会干事的人。哎,不管他,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
  灭火后的现场看起来仍然让人触目惊心。司马探长和小杨子在水汪汪的屋子里踏勘现场。这是一间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豪宅,但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优质木地板一片焦糊,高档真皮沙发只剩下一个钢架子,冰箱、彩电、空调器等贵重家电都在高温烧烤下变了形,门窗玻璃、房顶吊灯被冲击波震成了碎片。
  客厅、厨房、书房等处破坏较大,简直可以说是损失惨重。而卧室、卫生间因与客厅有一个长约2 米左右的过道得以幸免。在卧室里的一个红木酒柜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中外名酒,路易十三、人头马、名贵法国白兰地、贵州茅台……仅这酒就值十几万。
  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经理朱明佳看着现场上的一片狼藉,暗自惊心。他想起屏幕上的情形,与这里的情况竟毫无二致!他悄悄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等着警方拿出结论。
  “真他妈的腐败。”司马拍拍那豪华酒柜,猛咽了口唾沫,喉头动了动,活象个酒徒。他拎起紫砂茶壶咪了一口,转身开始忙活起来。
  小杨子随着司马探长在现场转悠。这是位刚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看上去有点傲慢劲儿,干什么都有点漫不经心。他在装潢得颇为考究的卧室里四处打量着,那卧室墙壁上有几缕烟薰火燎的痕迹,但掩不住那种高贵雍容的格调,可见房屋主人颇懂得享受生活之道。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席梦思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淡紫色丝绸睡衣的年轻女人。乌黑蓬松、略带卷曲的长发瀑布般四散开去,像黑色波涛在席梦思床上起伏,托出一张雪白姣好、有几分性感的女人面孔。仔细看去,这个女人脸上泛着一种奇异的樱桃红色,神情间似乎有一种飘忽的笑意,看上去她仍在熟睡。
  然而这是一具尸体!典型的煤气中毒症状。
  即使是尸体,这也是一具非常美丽的女人遗体。作为一个女人,她大概是在最温情脉脉、最风情万种的时刻毫无知觉、毫无痛苦地沉睡过去的。因此死亡把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心情凝固成了永恒。
       
  在席梦思床的上方悬挂着一幅宽大的油画,几乎占去了半个墙壁。那是一幅美妙的人体油画:清晨,一束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相对阴暗的小屋里形成一个扇形的、富有透视体积感的明亮空间,一如聚光灯骤然在黑色舞台上映现出一个富有空间层次感的、富有情节感的世界。一个女人的雪白胴体正好处在这个灿烂而温暖的阳光空间中央。
  那是一个赤裸的精灵,没有羞答答的遮盖,只有一种非常从容,非常安详的无声的坦露。女人姿态优雅地斜卧在一块宽大的,有着许多细小皱折的深玫瑰色绒布上,女人身体边缘因阳光照射而显出一种朦胧的,暖色调的橙黄色奇异光泽,与深玫瑰底色形成强烈而鲜明的互补性反差,使这个浑然天成的精灵从浑圆的肩、纤细柔软的腰到饱满呈圆弧状的臀,都呈现出一种大提琴般优美流畅的、富有弹性的人体曲线。雪白丰满的女人乳房象两朵含苞绽放的硕大丰挺的白莲花,粉红色的乳晕在阳光下如同花蕊般娇艳无比,如晨露般晶莹欲滴,令人目眩。她还有着光洁的额,高挺精致的鼻梁,红润的、轮廓分明的唇,微翘的下巴,一束黑色长发在阳光下幻成金色的波浪。她的眼睛幽深如湖水,守望着那束迎面而来的金黄色的灿烂阳光以及窗外明亮的春日风景,神情间若有所思。
  整个画面弥漫着梦幻般的朦胧意味:沉默?希冀?渴望?或是骚动?
  这大概是个用光与影、用色彩书写的心灵寓言,以致整个房间显出一种高雅、宁静、幽谧的艺术氛围。小杨子忽然感到刑警这个职业有种捉摸不透的命运感,在某个不同寻常的时刻介入一个陌生人最隐秘的个人生活。比如他此时就在一个女人卧室里,她全部的隐私在这帮子刑事警察眼里坦露无遗。
  杨逸飞退后一步,想更全面地观察一下整个房间,却忽然发现梳妆台下边有一个红色皮箱。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台手提式电脑。外面看上去好好的,可实际上电脑硬盘已破坏,显然是被非常厉害的病毒侵入。软驱里有一块光盘,什么标志也没有。杨逸飞轻轻地把光盘套进一个薄薄的塑料袋,放进公文包里。然后将手提电脑放回皮箱里,准备带回去处理。
  在外边过道上,竖倒着一个男人的尸体,已经被从客厅窜过来的火苗烧得焦黑。从模糊的尸体特征可以看出大概20多岁,身材清瘦,肤色较白,穿一件蓝色羊毛衫和一条深咖啡色直筒西裤,羊毛衫内系着一条红色领带。一副眼镜落在头部附近,镜片已经跌得粉碎。这个男人有一双修长的,艺术家的手,手指甲很长。刑警大队技术人员已经捺下他和屋里那女人的两手十指的指纹。他同屋里那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小杨子思忖了一会儿,蹲下身看看那男人,从他身上居然没有搜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看看那男人脚上的软底拖鞋,忽然有了主意,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在卫生间里他看到了什么?一男一女两双皮鞋并排摆放着,亲密如一对恋人。他心里得意地一笑:原来是一对小情人。
  外面司马正在细致地搜索房间里每一个可疑的蛛丝马迹。这个看去貌不惊人的老干探一上案子就精气神儿十足,全身上紧了发条,让下属们也跟随着连轴转。他压根儿就没把分局刑警大队那帮人放在眼里,同梁汉光大队长也不打招呼,憋着劲儿要把这活儿漂漂亮亮给做了。他戴上一双手套,不时摸一摸,端详一会儿,还用鼻子嗅上一会儿。小杨子一边看了觉得挺有意思,名探福尔摩斯说过:“一个好的侦探,就应该是嗅觉特别灵敏的猎犬。”
   “小杨子,别老晃来晃去,来,把这个给我收好。”司马不太满意这个关门弟子的那股子什么都不上心的劲头,虽说这家伙聪明灵光,又是专业出身,但好玉不琢上一琢怕也难成气候。他递给小杨子一张照片。小杨子一看就明白了:这正是屋子里那幅油画的原型。换句话说,那油画上的女人正是床上死去的那个年轻女人。小杨子觉得这多少有点“香消玉殒”的意味:美的消逝总是令人惋惜,令人惆怅的。他翻过照片只见背面有四个粗犷有力的大字:“我的晓丽”。这应是一个男人的笔迹。这个男人年华正盛,个性刚强,对女人有种强烈的征服欲、占有欲,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男人。小杨子凭直觉判断这不可能是那死在过道上的清瘦纤弱的男人所写。
  正当小杨子背对着房门沉思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亮亮、又似乎有点耳熟的女孩声音:“喂,这位警察叔叔,我可以进来吗?”
   小杨子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底水红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子正在往屋子里瞧。小杨子认出她来:是那个一个爱吃“心太软”牌雪糕的女孩儿。他的口气有点严肃,有点象是对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怎么来了?谁放你进来的?”。
   “哈,是你?”女孩子上上下下把小杨子打量了一下,将嘴一捂格格笑道:“哦,我叫错了,是刑警大哥……上次那事真谢谢你了。”
  双尸现场的神秘气氛全让这莫明其妙的女孩给破坏了,小杨子感到自己刚找到的一点职业感觉也没了。他有点恼火,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谢了,警察叔叔正忙呢,没空逗你玩儿,买根雪糕一边儿吃去吧……”
  那女孩儿有点不高兴,脸色一变,噘起了嘴:“我可不是来玩的,这儿有什么好玩的?我是来采访的。”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温倩倩,《峡州都市报》见习记者。小杨子看看名片,见女孩子一脸委屈状,心又软了,准备换个口气劝劝,让她出去:现在案情不明,确实不好向新闻界透露。不料,那姓温的女孩儿忽然兴奋地招手:“司马叔叔,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原来司马正好走到客厅来了,他见了女孩一笑:“哦,是我们的无冕之王啊,进来进来。”他又告诉小杨子:“市政法委温书记的宝贝女儿,刚参加工作,跟我们是老熟人了。”
  小杨子听了,目光有点冷淡:怪不得外围民警挡住了那么多记者,唯独把她给放进来了。小杨子对于这种情况极为敏感也极为反感。面子上颇有些难堪。那姓温的丫头这时又得意洋洋地瞧着小杨子,鼻子都美得要翘到天上去了。小杨子冷冷一笑,转身走开了——在这种优越感挺强的女孩面前,保持他这大男人自尊的办法大概只有一个:不理睬。
  老实说,这女孩子长得相当漂亮、出众。一头乌黑柔亮的齐耳短发,衬出异常白嫩的、一说话就现出两个浅浅梨涡的鹅蛋形脸蛋儿,两只水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生动,流盼之间显出一种孩子般的稚气和清纯、率真。说话时,她的一头短发常爱甩来甩去,显出一点儿活泼大方劲儿,属于那种外貌出众又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特别是招中老年人怜爱的小女孩儿。这种到处受宠、公关素质很强的女孩天生就该当记者,跑来跑去快活自在。

 

二、    南湖探案组

 

南湖火灾现场已经基本处理就绪。梁汉光知道对南湖探区发生的事儿最好少插手,这南湖探区的老探长憋着股劲儿呢。他带着刑警大队的人准备回去,走到司马面前:“老爷子,心里准有谱了吧,让技术员小王跟您回探组碰碰情况,我手里还有几个案子没开叫呢!”这显然是徒弟的一番好意。司马摇摇头:“晓得你梁黑子忙,让小王跟你走吧。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梁队没作声,只同一边的小杨子和温倩倩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朝小王挥挥手。大队一帮人就一起走出门。杨逸飞知道,司马让他把该问的早问了,小王在现场上提取的痕迹也都给了杨逸飞。小杨子和技术员小王挺谈得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看法,小王还特别提醒了几个经验性的问题,让他多加注意。
  司马探长转身朝小杨子、温倩倩说道:“我们是不是也该打道回府了?”
  倩倩说:“司马叔叔,这个案子我可要独家采访。”
  司马点头:“行,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温倩倩很奇怪:“什么条件?”
  司马笑笑:“你今天可得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瞧,天都快黑了。上次你采访我都没吃饭。告诉你这可不是接受吃请。你爸爸上次见了我还尽拣我的嘴,说我司马怎么变得这么抠门儿,连顿饭都不给你吃。还说你回去没饭吃自己下面吃,问我这叔叔怎么当的。怎么当的?是他的宝贝女儿硬要跟我讲客气嘛。”
  温倩倩笑了:“那就只好跟您去啦。”
  司马这才回头对小杨子说:“你呀,对小温客气点儿,他爸爸跟你师父我是老战友,又一块进的公安局。他比你师父强,现在是市委常委喽。这老温娶个老婆漂亮,生个女儿也偏这么乖巧,比我老司马有福气哟!”
  温倩倩挺自豪地笑了。
  小杨子见了心里不太舒服,便说道:“老探长,您就别夸了,走吧。”
        
  他们走出南湖花园小区时,街上的路灯都亮了。滨江大道上是一片霓虹闪烁,笙歌四起。在遍地是火锅、烧烤地摊的九码头,早就熙熙攘攘,热气腾腾。这里是峡州市极有名气的地方,从水路陆路来来往往的东西南北客都在这里汇集,这里的餐饮、旅店、水果、副食乃至旅游交通等都因此繁盛发达起来,是川东鄂西一带有名的“小香港”、“不夜城”。当然这里也鱼龙混杂,治安非常复杂,是南湖辖区刑事治安案件多发地段。小杨子把车停在一家“老巴人酒家”门口。一个中年妇女忙迎了上来:“几位吃点什么?”
  司马提着包,又拎着紫砂茶壶走过去:“搞个单间,弄几个家常菜。”
  一行人走了进去。在一间雅座包厢里,三人围席而坐。菜还没上来,老司马脑子又转到案子上去了,在身上摸索出一支烟。温倩倩挺敏捷地为司马点上烟,小杨子笑道:“你倒会讨好你的司马叔叔!”温倩倩傲然一笑:“放心,我可不会讨好你!”她还记着刚才那笔账。
  “倩倩哪,把门关上。”司马吩咐了一句,又转头道:“小杨子,趁饭菜没有弄好,我们讨论一下案情。刚才你看过了现场,就谈谈看法吧。”他端起那个不离身的紫砂茶壶美美地咪了一口。
  小杨子清楚,这老司马在掂量他这个正牌刑侦本科生的分量了。为了向上司显示实力,也出于不让那温丫头小瞧了杨某,让这小家伙知道杨某并非等闲之辈,他决定将刚才在现场上逐步形成的思路和盘托出,于是大学生的那股子侃劲儿又上来了:
  “关于南湖火灾现场情况的分析,我是这样认为的:刑事侦察的基础是现场调查。现场是侦察破案的大门,只有从现场基本情况出发才能摸到破案的门径,直至升堂入室。在思维方式上主要运用反向逆推思维,一个向度是指向证据,必须以获取证据为侦察工作的最终目的;另一个向度是指向事实本身,使证据能全面、客观、真实地反映事实,形成环环相扣的证据链,同时更重要的是为侦察工作提供主攻方向和突破口……”
   “小杨子,你就少给司马上课了,就事论事吧。你们这些喝过一点墨水的尽喜欢纸上谈兵。”司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温丫头有点幸灾乐祸地眨眨大眼睛,撇撇嘴:“我怎么觉得象是论文答辩似的,一点都不好玩儿。”
  “那好,我就直奔主题吧。照我看,现场上各种情况起码可以作如下判断:第一,火灾肯定是由煤气泄漏引起的……”
   “废话,第二呢?”司马淡淡地说道。他身后的温丫头也“卟哧”一笑:“这我也能看得出来。”
  小杨子不屈不挠:“第二,现场上的一男一女是因为煤气中毒而死而不是烧死。也就是说两人在火灾发生以前就已经死亡。当然这是常识,用不着多解释。但从两人尸体腐败程度而言,女人先于男人而死。推其原因不外是因为两人昏倒时所处位置不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过道上,可说是一高一低。煤气轻故多飘在上方,空气重故多贴近地面。因此两人中毒昏迷时间相等而倒地后死亡时间有先有后,估计不超过两到三个小时。同时这也说明煤气泄漏情况相当严重。由于现场上门窗紧闭——我们现在还可以看见窗户的铝合金框是紧关着,只是玻璃碎了,从而导致煤气充盈整个房间,周围住户应当感觉得到。据现场情况和尸体腐败程度来看,煤气泄漏应当在两天前就发生了。具体算法并不复杂,煤气泄漏总量除以每小时煤气排放量就是煤气泄漏时间。这两个数字都由煤气公司和物业管理中心的朱经理提供给了我。很巧的是两人死亡时间也基本上在两天左右。夏秋之交,气温较高,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女尸背部形成了大面积尸斑,脸上因煤气中毒形成的樱红色瘀血已经变成黄褐色。部分尸段出现霉斑。……”
  “真恶心。”温倩倩皱皱眉头。小杨子一笑,仍不紧不慢地说着:“第三,就是引火点问题。我在现场上看过了,真正可能成为引火点的只有厨房里的一个电炉。电炉现在已经短路毁损。电炉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烧锅,里面煮的东西已经焦糊。这表明当煤气弥漫整个房间又无法外泄时,正是这个电炉的高温引起燃烧。这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引火点,此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足以引起燃烧的其他引火点,如烟头之类。”他见温倩倩听得入神,便故意停下来喝口茶水。那司马闭着眼睛养神,一言不发。这个老狐狸!“第四,我认为现场调查中有人说听到了爆炸声是可信的。煤气浓度很高,一旦燃烧后气体热量迅速释放,并产生剧烈膨胀会引起气体爆炸。证据是房顶装饰吊灯及门窗玻璃都震成碎片,仅是火灾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冲击波。第四,关于死者之间的关系,我认为这一男一女是情人关系,至少他们是熟人。证据在卫生间里放着呢!从现场看没有搏斗痕迹,两人身上没有刺创伤和挫裂伤,衣着服饰完好。死亡时的神态很自然。最重要的是前面我已经说过,这二人死于煤气中毒。我想,女人已经穿上了睡衣,或者说身着睡衣能会见那位男士,其中自有缘故。从照片上的情况来看,这个火灾事故不太简单。同时我还注意到,现场上的管道煤气阀门完好无损,泄漏煤气怎样发生的还是个谜。但这只是个纯技术问题。总之,目前我只能作上述推论。”
   “精彩!”温倩倩拍起了巴掌,一双大眼睛满是崇拜之情。“你刚才说卫生间里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是情人关系?”温倩倩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小杨子傲慢地掏出一支烟:“给警察叔叔点上再告诉你。”温倩倩有些不太高兴,朝司马娇嗔道:“司马叔叔,您看您这部下,老占人便宜。”司马睁开眼睛:“小傻瓜,来,我告诉你,卫生间里有两双皮鞋,一男一女并排放着。除了两口子或情人,谁还这么干?这还不明白?”小杨子笑了:“您干嘛说出来?让这位小公主猜上一猜嘛!”他感到了一种快意。正在他洋洋得意之际,司马又发话了:“小杨子,我问你三个很简单的问题,都是你刚才没有告诉我的。” 司马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一个是现场上的死者是不是房间主人?如果是,哪个是,男的还是女的?或者两个都是——当然那就是夫妻了。如果不是怎样找到房主?死者与房主关系如何?第二是死者之间是情人关系,夫妻关系,还是什么别的关系?具体地讲,是不是上下级关系?同事关系?师生关系?第三,南湖火灾事故是什么性质?是刑事案件,自杀事件,还是纯粹的意外事故?如果是后两种情况,就简单得多。同时你还犯了一个低级错误:煤气是怎样泄漏的,为什么会泄漏?这幢楼家家户户都安装了管道煤气,为什么独独这家发生了煤气泄漏事件?这是最重要的关键性问题,万万漏不得的。这些你好好想想吧,来,喝点酒还是吃饭?”
  几盘地道的巴人特色菜已经上来了:粉蒸肉,腊蹄膀,辣豆豉,干煸土豆丝,香辣蒜苔肉丝,……
  小杨子让司马这一问,心里恍然大悟:这老爷子一下是一下,都问在要害处。他看看司马,知道这老爷子准心里有数,他该不会认为我也嫩得能掐出水来吧?而司马不慌不忙地拿了瓶峡江大曲开始斟酒。杨逸飞看看自已的皮包,那里边的光盘可是绝密武器,到时候让司马准无话可说。他含笑地端起酒杯:“来来,我敬师父一杯!”                             
  

南湖辖区是峡州市城区中心的繁华闹市区,这里集中了峡州市党政首脑机关,也是水陆交通枢纽,每天流动人口多达6万多人。滨江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下辖的南湖探案组与南湖派出所同在一处办公。这是峡州市作为一个地级市中唯一特批的正科级探组和派出所。要知道高配为副处级的滨江公安分局下属的机关科室都只是正科级,而下辖的其他派出所都只是副科级,探案组只是正股级。足见南湖辖区地位之重要。也难怪司马对分局刑警大队这个上级业务指导机关不大买账。
  第二天,南湖探案组召开例会。这个探组其实人并不多。小杨子初来乍到,司马便向各位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些刑警们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一个赛一个机灵。听说来了个刑警学院的,都不由多看了小杨子几眼:在峡州市局里这种人可不多。小杨子此时站起来向未来的同事们点头致意,显得很谦虚又随和。
  一个高挑个儿,有几分清秀的年轻女警官起身给小杨子递上一杯热茶。小杨子忙起身接过来,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那女孩子脸一红跑开了。
   “哎,燕子,给我也来一杯吧。”一个浓眉大眼、健硕壮实的年轻警察笑嘻嘻地说到。他叫马涛,据说是体育学校毕业的武术散打高手,枪法特好。
  “你要喝自己倒嘛。”燕子朝他调皮地一笑。
  “哟哟,怎么,涛哥的话都不听了?”一个白面书生似的年轻警察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他叫林锐,省公安学校刑侦系毕业生。一个足智多谋,号称“智多星”的刑侦好手。见这燕子如此对待马涛兄弟有点不平。
  马涛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而且从不拐弯抹脚:“喂,林锐,你不知道,我追这丫头蛮吃力呢!别看她成天和你哥哥长妹妹短,就不给你个准信,把你胃口吊着。丈母娘都心疼得没办法,对我说:‘涛子,别急,我闺女心太高,没准儿要嫁个队长局长什么的。’我说:‘我懂,您女婿心理素质好,挺得住。准备长期经营,蹲坑守候,等她一万年。’唉,真比追个逃犯还伤脑筋。”他说得煞有介事,连口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人们把目光投向燕子。
  燕子急了:“你胡说什么呀?我妈什么时候说了这话的?”这话一出,哄堂大笑。只有马涛一脸正经,象是真有那么回事。燕子红着脸跑过去,朝他墩实的肩头捶了一拳:“叫你胡说八道!”马涛不紧不慢地说:“燕子,我说了是你妈没有?我是说我未来的丈母娘呢,这么说你认为我的丈母娘就是你妈了?哟,这我倒还没有心理准备,不是做梦吧?燕子,狠狠再来一下,反正弄残废了你得有难必帮——伺候我一辈子!”他在这儿又把燕子绕了进去,大伙儿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燕子站那儿,走又不是,坐又不是。马涛拉她坐在一边椅子上:“来,我给你做做过细的思想工作,重点帮教帮教你。燕子,老耍单鞭怎么行?社会多复杂呀,骗子那么多,你这样涉世不深的花季少女最容易上当了。这样下去不得了,我应该对你负责,必须对你负责。”那口气象个半桶水的政委。燕子大概不喜欢他这种做法,赌气地走开了。
  司马笑咪咪听了老半天了,见燕子生了气便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别闹了。小涛子,你要追人家也要讲个方式方法嘛,讲点攻心斗智、教育感化什么的。明松暗紧嘛,成天瞎嚷嚷没个正经怎么行?人家燕子凭什么嫁给你?”这话明显是暗中支招儿,原来是同谋!燕子听了“哎哟”一声,捂住耳朵,满脸通红。
  马涛蛮不在乎,顺竿就爬:“喂,燕子。听听,领导水平就是高,这叫胸怀全局,深明大义,从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从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出发,老谋深算,哼哼教诲。不服还真不行。我呢,也表个态。主要是方法不当,但态度是好的。看一个革命同志要看主流嘛,看大方向。燕子,是不是,你倒是说个话儿呀!”
  马涛一张嘴,人们就笑。林锐笑道:“涛子,请教一下,什么叫哼哼教诲呀?”
  马涛一愣:“不念哼那念什么?总不会念享享教诲吧。”
  “轰”的一声,人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杨子杨逸飞边笑边摇头:真是个活宝贝。
  他看看探组值班表:原来那女孩儿叫黄晓燕,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听说是政法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现在是探案组内勤。女孩儿看去清清爽爽,文文静静,穿一件非常匀贴合身的89式警服——小杨子怀疑是她自己重新剪裁改过,局里发的警服从来没有这样的穿着效果,因而显得身材苗条修长,婷婷玉立。西式领口内是一件粉红色内衣,还钩着小波浪花边,漂亮倒是漂亮,可只怕是违反了着装规定。听说司马探长称她是“南湖一枝花”。这老爷子一心想肥水不流外人田,正积极鼓励探组里的未婚小伙子“内部消化”。那马涛正好二十五六了,解决终身大事正当其时。于是从上到下串通一气,这地方保护主义够严重的。小杨子倒有些同情燕子了:孤军奋战想突出重围,不易呀!
  这时,司马探长的手持电台传来紧急呼叫:“207,207”。司马不慌不忙地答应:“我是司马长风,有话请讲!”手台里传出的情况让屋子里刹时静了下来:“我是分局指挥中心,市局新来的李方远局长,主管刑侦的郑义副局长陪同市政法委温书记到分局来了,据市局刑警支队通报,南湖花园小区的火灾事故现场经市局刑科所检测发现了新情况,初步认定是一起谋杀案。温书记、李局长要听汇报,请您马上赶到分局会议室来。”
  “知道了。”司马答应一声,随即说道:“小杨子,你正好去过现场,跟我一起去。马涛、林锐今天待命,黄晓燕值班时注意听好电话和手台,作好记录。”小杨子心里点头:果然是谋杀,只怕司马早料到了,因此才有小饭馆里的一问。如果是意外事件,早没刑侦什么事儿了。
  一辆半旧的“丰田”面包车载着两人绝尘而去。
        
  滨江公安分局办公楼位于滨江大道上,凭江临风,颇为宏伟。门口是一行醒目的大字:为人民服务,树公安新风。
  会议室里,头头脑脑们围着椭圆形会议桌正在交谈着。在靠墙的一长溜沙发上坐着市局刑警支队和分局刑警大队的民警。会议桌前,一个中等身材、约四十岁左右的人很引人注目。他穿一件银灰色西服,内佩一条蓝白相间高档条纹领带,戴一副金边眼镜,有几分书生儒雅气,非常健谈也非常有幽默感,很快就成了会议的中心人物。
  这会儿他正笑着对一边的一位约50多岁,保养得很好、颇有领导气质的人说话:“温书记,这些人是看领导来的,你一抽烟,他们就放心的抽。我看哪,还是宽松一点,今天来的都是刑侦部门的人,不抽点烟,只怕这案子还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呢!”然后他朝周围的民警们笑道:“今天不限制大家抽烟,包括我们的郑局长,都放心地抽。但有一条,等会儿分析案情给我多动脑子。凡是讲得好,对破案有启发作用的,我个人掏钱送他两条红塔山。”原来,这位新来的局长一上任就宣布了一条纪律:凡开会期间一律不准抽烟。这让刑侦部门的烟鬼们颇有微辞。
  这一下会场气氛活跃多了。黑大个儿梁汉光的大嗓门就嚷开了:“好,李局长,我们可当真了。”
  那书生模样的李局长当即叫来自己的司机,掏出三大张百元钞递给他:“给我买真货,……”话未说完,分局局长、刑警支队长忙站起来:“开玩笑的,李局长。别当了真。烟我们有的是。”说完还瞪了梁黑子一眼。
  久未作声的温书记也笑道:“小李哪,别书生气了。他们我还不知道?只图嘴巴快活的。”
  李局长笑了:“你们开玩笑,我可是当了真的。知道商鞅徙木赏金的典故吗?”他让司机去买烟,自己坐下来给大家讲起了那个故事来:“商鞅是个改革家,这大家都知道。可他当初搞改革支持的人并不多,连老百姓都不大相信。他就在东城门口树了根木头,张榜说谁要是把这木头搬到西城门去就赏金百两。开始谁也不信,因为那木头并不重,一个人都可以轻轻松松搬走。这时一个粗大汉来试试,等他一搬到,结果商鞅马上让人赏给那粗大汉一百两金子。从此,人们知道了商鞅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李某初来乍到,大家对我可能不太了解。所以我只想让同志们知道:李方远是个讲信用的人,说到做到,说一不二。我可能比大家是多读了一点书,但在我看来,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是工具,是奴隶,是为人服务的。古人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嘛 !但我奉劝各位,工作之余不要老是打麻将、甩扑克,多读点书是很有好处的。”
  温书记脸色微变:这个新来的、看去书生味蛮浓的公安局长可不是个任人摆布的角色。刚说了他一句书生气就这么敏感!他很快和气地一笑:“在座的可能有很多还不认识或不大清楚李局长的情况,我就简单作个介绍吧。李局长叫李方远,现年39岁,年轻有为嘛!最早在中央警官大学攻读研究生,后在公安部搞政策研究,又到我们省政法委任研究室副主任。现在是又回到公安来了。他对犯罪控制理论很有研究,是省犯罪学研究会副会长。他来峡州工作期间,大家要多支持李局长的工作。”他这番话自我感觉是得体的,既显示了上级领导的气度,又拉近了与这个血气方刚的公安局长的距离。
  政界人物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李方远很敏锐地觉察到温书记这番话中有某种特别地含意,就象太极推手,那种柔中有刚的力度只有当局者清楚。“来峡州工作期间?”什么意思?他不动声色,一脸坦然:“我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爱好不多。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打麻将,工作之余主要是读书,写作,喜欢散散步,和朋友们谈谈天。个性嘛,可能性格有点急躁,这当然不应该是读书人的性格。”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最近,我搞了点调查,发现我们峡州的治安状况不容乐观。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看书面材料,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搞这个的。我喜欢自己亲眼到实地去看去听,搞最鲜活的一手材料。市局指挥中心的同志陪着我跑了两个最复杂的公共场院所,一个是九码头,一个是峡江广场,都在南湖辖区。据老百姓反映来看,治安状况比我们自己材料中反映的要复杂得多。有的老百姓就哭诉说,在九码头有一群专门收保护费的家伙,强拿恶要,欺行霸市。有一个桔农从楚平县运来一船脐橙在九码头上岸。结果有一帮子人强迫他们以低价卖给他们。不干就派人守在船上。别的买主一看这伙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敢来买。个把星期后这船桔子全部发霉烂掉,全给倒进了长江。有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有个姓吴的司机因为不愿意送两个经常坐车不给钱的小混混,被当场用砖头猛砸头部,成了植物人,还欠下五万多元的债。还有的屠宰场受人敲诈,因不肯给钱,被活活砍死。刑事案件,特别是严重暴力犯罪发案突出。别的不说,我刚来峡州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起南湖花园小区双尸案。这个案件经刑事技术部门认定是谋杀。由于案件发案地在城区中心地带,影响很坏,市委市政府领导都十分重视。当前,三峡工程进入关键阶段,中央首长和国内外贵宾将频频来访,中外媒体记者也关注这里。所有这些要求我们一定要加大工作力度,把社会治安搞好。我想都应该成为我们下步工作的着力点,争取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有个根本性的改观,让党委政府和人民群众满意。今天我们就集思广益,开个‘诸葛亮会’,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温书记,你好哦!司马来迟一步。”这时司马长风和他的弟子杨逸飞走进会议室。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温浩然同志在分局案情分析会上亲自点将:这起引起市委市政府领导同志关注的南湖花园别墅双尸案由他司马长风亲自出马任专案组组长,分局刘局长、梁队任副组长。把刑警支队、大队一帮人全给听傻了,全市唯一的正科级南湖探案组这回要露露脸了!
  已经有人在预言:司马又要东山再起!只怕是又要官复原职——干他的刑警支队长去。有的说得还邪乎:弄不好要干干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了!
  于是南湖探案组象一个高效率的机器开足了马力超常运转。司马则象一只沉在海底的千年老龟,要鼓泡泡了,要不动声色地浮出水面了!
  紧接着又有激动人心的消息传来:新任李方远局长下了决心,凡破掉此案的关键性人物,除记功授奖外,要火线提干,火线入党!
  全局的焦点在南湖!而老谋深算的司马长风仿佛已经有了七八成胜算。他把探案组的弟兄召集在一起,对该案侦破工作进行临战前最后一次动员。动员会是在探案组会议室召开的,颇有点慷慨激昂、破釜沉舟的味道。
  司马挺深沉地检阅自己的队伍:“好,我们这是最后一次动员会了。政策大家都清楚了,论功行赏是免不了的,但这一切都有个落脚点,那就是这个案子得破喽!不破不行,非破不可。同志们,以往你们吹牛一个比一个会吹,现在要动真的、来硬的,要刺刀见红,要见血!公安局不养饭桶。关于这个案子,大家都清楚了,我这里再强调几句:
  为什么说南湖花园发生的火灾是一起刑事案件,而且就是谋杀?!现场上有这样几个现象值得关注,值得玩味:首先是煤气管道阀门经专家鉴定已经被人有意破坏掉了,破坏得比较彻底。正如小杨子分析过的,足足漏了两天煤气,足以发生一次爆炸。经我们初步调查,这不是管道修理工所为。其次是在现场上发现有四类人的指纹,一种是女性的,也就是现场上那具女尸的。一类是那具男尸的,还有一类是在现场多处留下的男性指纹,这一类我们要集中调查。同时市局刑科所利用自行研制的先进仪器在被破坏的管道阀门上显现出很清晰的男性左手指纹。这类指纹集中在厨房里,经技术鉴定已经排除是管道修理工留下的。与前三类也完全不一样,从技术上都可以认定是另一个神秘人物留下的。更重要的是,法医解剖表明那具女尸有慢性铊中毒迹象。在现场上,我们对所有餐具和食物进行检查,发现在该房同层楼道的垃圾桶里有几个可疑的纸装饮料盒,经检验残液,这类饮料并不是假冒伪劣产品,但铊元素含量严重超标。而在同类饮料对比测试时却没有发现有铊元素存在。
  根据我的分析,小杨子,你认为引火点就是那个电炉有一定道理。但是也存在漏洞,很简单:如果两个人在两天前就死了,说明电炉在两天前就一直开着,根据计算,当煤气泄漏发生一天后就足以引燃。因为现场上门窗紧闭,一丝风也不透,煤气是一点没浪费地全逼在屋里。当然这么大热天不开门窗也是不可思议的。据其邻居反映,发案前两天他见这家电表闸刀拉掉了,并且铜丝熔断了,也就是短路了。这就可以解释电炉为什么没有提前引燃大火。奇怪的是发生火灾后那位热心邻居惊讶地发现闸刀好好地合上了,而且不知让谁给修好了。经消防部门勘察现场认定,火源有两个,一个起始于空调上的一根电源线,外皮已被人剥脱,正是这根电源线造成短路引发了大火,其目的是引起爆炸,将现场完全毁掉。电炉是布下的另一个起火引爆装置,是现场大火的另一个起火点。一旦通电两处起火,成功率很高。因此这种种疑点集中在一起都说明: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意外事件,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关于作案人是如何进入现场的,由于门窗没有发现撬压等痕迹,我倾向于是用钥匙开门入室。这就为破案提供了很好的切入点。从死者身份和其关系人查起,应当说破案是迟早的事。同志们一定要有这个信心!”
  说到这里,司马探长点将了:“小杨子,你认为下一步的方向在哪里?”
  目光一下集中到小杨子身上,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想,应当从查房主,查死者身份及两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另一方面从熟悉煤气知识和懂得管道安装技术的人开始排查。如果要追查铊元素的来历,运气好的话,这也许是条捷径。另外。”他看看黄晓燕,“我让燕子帮忙把现场上取回的光盘进行破译,谁知已被破坏。”一边的黄晓燕笑笑;“如果可能的话,也许那个手提电脑能够修复。到时真相也就大白了。”
  司马皱皱眉头,不动声色,又问:“林锐,别人说你是智多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锐表情有点冷淡,他对司马如此器重小杨子已经有点不快了。他沉默片刻说道:“司马探长和杨逸飞说的都有道理。我补充几句。一是对作案人数多少应有个基本的判断,我想应当是多人作案,至少是两人以上。而且还涉及到知情者或是熟人。二是对作案人的动机应当有所分析,他为什么要杀人,目的是什么。判断准了作案动机,就会势如破竹。我分析属仇杀或情杀可能性比较大。三是这类案件属于比较典型的智力型犯罪,有充分的预谋准备,有很巧妙的现场伪装,有务求必胜的妥善考虑和安排,有对后果的充分预期和应变策略。我想,破案虽是迟早的事,但不会一帆风顺。我们应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第四我认为有个重要疑点,那就是为什么会出现一方面下手用煤气杀人,另一方面又投毒杀人?会不会是不同的谋杀者都同时下手呢?从谋杀对象来看,极有可能不是同时针对两个人的。当然这只是猜想,如果真是这样,案情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司马口气有些严厉:“你们分析的都很有道理,我现在作以下几点要求:一是关于中心现场的情况要严格保密,二是在调查过程中思路要开阔,要善于联想,各种情况和可能性都要想到,不要有任何疏忽和遗漏。专案组内部不得相互封锁消息。好,我来具体安排一下,马上分头行动。”
        
  南湖花园小区物业管理中心。
  司马旁若无人地进去敲敲服务台:“朱经理在吗?”
  小杨子和闻讯赶来的峡州都市报记者温倩倩紧跟其后。这里装潢得颇为讲究,光可鉴人的服务台正面是一块巨大的山水画屏风,江流蜿蜒,层峦叠嶂,风烟苍茫,大气磅礴:正是本市著名画家周若颐老先生的手笔。他可是峡江画派的代表性人物。左边是一个小厅,一套乳白色真皮沙发围拥着一张红木茶几,大方气派,也有几分雅致;右边是整个花园小区的楼房模型。小杨子绕着那模型转了转,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身后的温倩倩笑道:“警察大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那口气挺象是资产阶级小姐冬妮亚在调侃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保尔·柯察金。
  司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什么时候想结婚了跟我说一声,老司马上局里给你弄一套。”小杨子摇摇头:“结婚?人家不是说‘好女不嫁刑侦郎’嘛,谁愿嫁给刑警呀,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成天不见人影,一回来就一堆脏衣裳。再说凭我这资历也无非分个烟薰火燎、跟出土文物似的老房子。”温倩倩听了,看看小杨子,低下头似乎在看那模型,没有作声。司马警觉地看看他:“可别动摇革命意志,旧房怎么了?当年老司马刚干刑侦时就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平房,住了十来年不照样活得好好的?革命工作不照样干得好好的?”温倩倩笑了:“司马叔叔,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哦,是司马大探长驾到,欢迎欢迎!”经理朱明佳从二楼走了下来。
  司马把他的胖手捏了一下就算是握了手:“朱经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为那事儿。”
  朱经理吩咐道:“小王,把8栋住户的资料拿来。”
  小杨子接过来细心地查找。司马却与朱经理闲聊起来。
  一会儿,小杨子就兴奋地说到:“查到了,张亦雄,男,43岁,市宏远物贸总公司董事长。”
  司马接过资料册看了看,拎起紫砂茶壶咪了一口:“是这家伙?”
  小杨子一边问朱明佳:“现场那一男一女可都是二三十岁左右的,这张亦雄是什么人?”
  朱经理两手一摊:“我只管售房,负责安全管理,别人的私生活我可无权过问。”
  司马摇头:“一把火都死了两个人,还说无权过问?你心里也该有个数嘛!”
  朱经理忙点头称是。
  温倩倩悄悄跟小杨子说:“张亦雄我知道,是个大色狼。他现在的妻子——峡州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刘晓娜正在跟他闹离婚呢!”
  “哦?”小杨子看看这个消息灵通的小丫头,有些吃惊。温倩倩的小鼻子又翘起来:“怎么样?挺新鲜吧。”那模样象个神气十足的小公主。小杨子一脸冷傲:“不怎么样。”
  司马果断地说道:“马上去宏远公司!”
  朱明佳看着那辆旧丰田渐渐远去,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转身回到自己 办公室,打开电脑,电子邮件网页上出现四个黑体字:“守口如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车里,司马告诉小杨子:宏远公司是本市颇有名气的一家大公司。据说张亦雄同市里的头头脑脑们都很熟,跟社会上的黑道人物过从也甚密,是个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角色。
  宏远公司总部在峡州市新建的民营经济开发区内。总部大楼十分气派,小杨子朝门卫亮亮工作证便将车开了进去。
  一位端庄的,气质不俗的白领丽人接待了他们。她自称姓方,是张亦雄办公室的秘书。当谈到张亦雄时,那位不算特别漂亮却十分干练的办公室秘书出言谨慎,只推说张总已经出国考察去了,好象是到东南亚几个国家。此外再就一问三不知。直弄得小杨子心里焦燥得很,冷不丁吼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那位女秘书冷冷一笑:“你们是来调查的,还是来骂人的,素质太低!”小杨子心头火苗直冒。司马使了个眼色,起身说道:“那好,方小姐,我们改日再来,如果张总回来请马上与我们联系。”
  “再去哪儿?”小杨子在面包车里抱着方向盘回头问道。
  司马仰靠在椅背上:“你明天和黄晓燕去电视台走一趟,找张亦雄的老婆刘晓娜重点了解一下张亦雄本人的情况,侧面了解一下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注意不要感情用事,不要急躁,要注意形象,说话讲究点艺术。”
  温倩倩“卟哧”一下笑出了声。小杨子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温倩倩想了想说到:“司马叔叔,那我明天就不去了。哎,小杨子,咱们可要保持热线联系,有情况及时呼我!”
  “小杨子是你叫的吗?”小杨子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不高兴地摁了摁喇叭。路边一只狮毛小狗惊恐地睁大眼睛,直摇着尾巴,样子傻乎乎的。“温小姐,优越感别那么强好不好,有个当官的父亲有什么了不起?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说得性起,不防有人在捅他的腰,忙住了嘴,是司马。他瞟了瞟后视镜:温倩倩的一张白白的脸蛋儿涨得通红。她沉默了一会儿,呼地转身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噔噔噔”地走了。
  嘿,倒蛮大的小姐脾气。
  “小伙子,人家可是真的生气喽!你们这些年轻人哪,我们这些老头子都弄不懂啦,好好的,怎么就成冤家了?”司马叹了口气,“我命令调转车头追上去。”
  小杨子只得调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温倩倩仍然快步走着,超过一个又一个行人,任车喇叭在身后一个劲儿地老响。她就是不理睬,齐耳短发在脑后一摆一摆,花裙子有节奏地一飘一飘,红色高跟皮凉鞋仍“噔噔噔”地快步朝前走着,样子既高傲又神气。
  “小温哪,小温,上来吧,我已经批评了小杨子。”司马回头又看看小杨子,“怎么跟我司马一个脾气,一张嘴巴讨人嫌!”
  温倩倩站住了,头却没转过来:“司马叔叔,您走吧,我会来找……找您的,”她好象哭了,看也不看小杨子,便消失在白云路人行天桥下的人流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大街上,马路有些发白发亮。白云路街边的桂花树香气馥郁,和阳光一道悬浮在空气里,令人恍惚,令人玄想。那远去的女孩儿裙影飘忽,背影很美,也更加遥远。这情景让小杨子不禁 想起了一首叫《裙角飞扬》的歌:“你快要走过这条街……”
  “唉,多好的姑娘!”司马叹息一声。
  小杨子沉默半晌,慢慢发动了引擎。

 

三、    女人如花花如梦

 

根据司马长风探长的安排,小杨子将和南湖探组内勤黄晓燕前往电视台,调查本案重要关系人张亦雄的妻子刘晓娜——峡州电视台《玫瑰快车》节目主持人。
  小杨子第一次独立开展调查,作了一番精心准备。他先是打电话到电视台,同刘晓娜预约时间。刘晓娜在电话里问是什么事,小杨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说是与她家里有关的事,很严重,很重要。刘晓娜显得很郑重,考虑了一会儿,约他到家里去,家事在台里谈不太方便。小杨子深为理解地同意了:名人嘛,名誉最重要了。
  他叫来黄晓燕:“燕子,准备一下,我们今天下午有任务。你回去换套便服,打扮得漂亮一点。”燕子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事?还要打扮,不会是让我装你女朋友去赴什么约会吧!”小杨子以挺老成的口气说:“老爷子让我们去见一个人,一个名人。你去了只管听,作些记录。”
  “到底是谁呀,这么神神秘秘?”燕子歪着脑袋要问个清楚。
  小杨子漫不经心说道:“去了就知道了”燕子不答应:“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去。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杨子只好告诉她:“刘晓娜,你认识吧?”黄晓燕一笑:“她呀,峡州市谁不认识?《玫瑰快车》节目主持人呗。专门为想成家的男男女女牵红线的。怎么,你想走后门?”小杨子笑笑:“燕子,你看我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吗?到哪儿象我这样儿的也算是抢手货吧,就至于上电视去推销?”黄晓燕一笑:“那可说不准,自我感觉太好的人都爱上电视,还美其名曰:‘展示自我’。多啦!你就不想上上电视,然后求爱信雪片般飞来?你就不想万里挑一,找个国色天香,绝代佳人?”小杨子没料到燕子一张嘴还蛮厉害,就索性逗逗她:“还绝代佳人呢,象你这样儿的就不错了。告诉你,不是马涛哭着喊着非你不娶,我还真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不料黄晓燕听了竟脸色绯红,半晌不再言语。小杨子自知失口,忙转移话题:“下午上班时我在办公室等你,就这样吧。”黄晓燕挺听话地点点头,斜着眼睛地看了小杨子一眼,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小杨子看着她穿着掐腰女式警服那苗条轻盈的背影,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小杨子换上一件银灰色茄克外套,套上条白色休闲牛仔裤。穿久了警服,此时换上便服,顿时有轻快之感。他个子很高,两条性感的长腿平添几分挺拔,浓俊的眉毛下是一双很有个性的眼睛:有点傲慢劲儿,有点儿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有点儿什么都不在乎又什么都在乎的劲儿。
  黄晓燕出现的时候,让小杨子简直眼前一亮:看得出来她是精心打扮了一下,一身乳白色休闲装,一条黑色健美裤,一双名牌休闲旅游鞋,一头长发飘飘逸逸,清清爽爽。她挺不好意思地看看小杨子:“行吗?”小杨子由衷地喝了声彩:“怎么不行,我都认不出你了”!他又调侃道:“有点洗发水广告里的感觉:头屑去无踪,秀发更出众。”
  “去你的。”她白皙的脸颊飞起了红晕,平添几分娇美,有点面若桃花。 小杨子心里一动:谁说干刑侦的女孩儿不温柔?
  他们刚走出探组大门,正好迎头碰上人称“神枪手”的马涛。他手里托个篮球,见是小杨子和燕子笑了笑:“穿得花枝招展的干什么去呀?”小杨子拍拍他的肩膀:“马涛,奉探长之命借你的燕子一用,到时一定完璧归赵。”马涛开玩笑地将小杨子胳臂扭了一下,一个擒拿动作:“少文绉绉的,燕子目前只是暂时由我代管,人家心里看中的是谁还是个未知数呢!那些有文凭的,有前途的……”燕子打断他的话:“你有完没完,谁要你代管呀,自作多情!”小杨子皱皱眉头,觉得女孩儿有点不尊重人。可那马涛象并不以为忤。燕子忽而又朝他一笑:“哎,周末还去靶场吗?我这回打个十环准请你吃烧烤去!”马涛戏谑地怪笑一声:“哦,你还记得呀,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一言为定。”
  两人上了那辆小面包。黄晓燕在小杨子身边一坐定就嗔怪道:“杨逸飞,我可不是东西,什么借不借的?”小杨子蛮不在乎地发动了引擎:“你当然不是东西,你是名花,名花有主嘛!”燕子醒悟过来,格格一笑:“你才不是东西,什么名花有主,我可不想受谁的约束。”
  在刘晓娜家门前,小杨子摁响了门铃,屋内顿时一阵欢快的舞曲响起。深紫色大门开处,站着位身着玫瑰色套裙,气质脱俗的漂亮女人,正注视着两个不速之客。她就是峡州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刘晓娜。小杨子亮出工作证:“您好,我是公安局的,上午同您联系过,主要是向您了解一下有关情况。”
  “哦,请进。”刘晓娜礼貌地做了个手势。
  屋内陈设很是考究。小杨子扫视了一下屋内,徐徐说道:“考虑到您是本市颇受欢迎的公众人物,为避免不好影响,我们特意穿了便装前来。”这是他想好的开场白。
  果然,刘晓娜很生动妩媚地、也十分真诚地笑了:“谢谢你们。我有许多警察朋友,经常穿警服来家里玩儿。我并不介意。”
  小杨子看看黄晓燕,笑笑说:“这样最好,有的人最怕我们上门了。我们自己都开玩笑说,警察上门成了夜猫子进宅,不吉利。”
  刘晓娜笑出了声:“你们还真有趣!不过,你们俩倒改变了我对警察的印象。”
  “哦?”两个小警察挺感兴趣地看着她。
  刘晓娜用一种很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你们俩文质彬彬,挺有风度。开门时我都没想到是警察。特别是这位警官小姐清纯可爱,如果出现在《玫瑰快车》节目里一定是最引人注目,收到男士赠送玫瑰最多的一位。”
  黄晓燕羞涩地一笑,她其实是个挺温柔挺内向的女孩儿,听到赞美就会脸红。小杨子一边笑道:“别美了,忘乎所以了吧。”他回过头:“别看她温柔又可爱,她这是装出来的。其实她挺厉害,在街上三五个男的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人称‘南湖霸王花’。”
  刘晓娜惊讶地看看燕子,有点怀疑。小杨子岔开话题:“我们今天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的丈夫张亦雄,听说他出国了?”
  刘晓娜敛起笑意,淡淡地说到:“是,出国了。”
  接着,她站起身:“很抱歉,我刚从台里回来,去换件衣服。你们先坐一会儿,桌上有水果。”显然,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小杨子掏出一个小录音机递给燕子。她心领神会地放进小坤包里,并故意把包放在靠近刘晓娜刚才坐过的沙发边一张镂花玻璃钢茶几上。
  刘晓娜出来时已是一副居家休闲打扮,穿一件中袖真丝衬衫,外套一件白色线钩网眼毛衣,一条苹果绿呢料直筒长裤。薄施粉黛,发髻高挽,走近时带来一阵沁人的幽香,整个人透着气定神闲的少妇风韵。
  她为两个客人削着苹果,一边问他们多大了,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小杨子心里有点着急,他决定不再绕圈子了,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您认识这个女人吗?”这就是司马探长在发案现场发现的那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裸照。
  刘晓娜接过照片神情微变:“这是从哪里来的?”
  小杨子没有正面回答:“她死了,死于煤气中毒。”忽然间,他发现刘晓娜同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有些神似。
  刘晓娜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就是我妹妹刘晓丽,她怎么死的,能告诉我吗?”
  小杨子点点头,用平静的口吻讲述了南湖别墅双尸案的发案经过。刘晓娜听着听着脸上出现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当她翻过照片的另一面时,手顿时颤抖起来,失态地,凶狠地把照片往地上一扔:“这个流氓、禽兽……”这位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心理上一下失去了支撑,瘫软地躺倒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嘤嘤”地哭泣起来。许久,她才拭干泪水。此时她已经不再是气度高华、万人瞩目的节目主持人,而是一个心灵受了伤的女人,用一种伤感的、痛苦的语调讲述了内心的隐秘:原来,妹妹刘晓丽的裸照背后那4 个字:“我的晓丽”正是张亦雄的字迹,粗犷而狂野……
                                         

刘晓娜其实是个感情很投入的女人,这种女人常常容易受到伤害。
  她是峡州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先后做过新闻播音员,音乐少儿节目主持人,后来又自编自导做起制片人。由她创意的娱乐节目《玫瑰快车》赢得了空前的收视率。她容貌甜美姣好,谈吐优雅大方,形象气质清丽脱俗,很快成为最惹人注目的公众人物,追求他的人纷至沓来:有正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有功成名就的商界巨子、才华横溢的文艺界人士……可她心里十分清楚:她所爱的人可以没有那么多炫目的光环,优越的条件,但必须真正地、始终如一地爱她。
  后来刘晓娜终于以为等到了这样的人:张亦雄。这是一个高大、俊朗、非常有型有派的成熟男人。那时他的事业正处于巅峰状态。当刘晓娜正在为《玫瑰快车》节目制作经费发愁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宏远物贸总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打来电话,邀请她参另一个别开生面的晚宴。据说是张总亲自安排的。那时,刘晓娜已经认识这位少壮派著名企业家,曾对他做过专访。张亦雄那不俗的谈吐,雄心勃勃的派头,企业家、市政协委员的头衔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刘晓娜约了一位要好的同事如约前往。张亦雄那天显得非常开心,邀请刘晓娜在他身边坐下,并频频向她敬酒。公司里的许多人仿佛心照不宣地谋划好了似的,故意向他们两人起哄,但刘晓娜心里很不快,只是没有表露出来。到宴会临近结束时,张亦雄突然宣布一个惊人的消息:宏远公司董事会一致决定,为峡州电视台《玫瑰快车》节目捐赠一百万元,并当场开出一张1 0 0 万元的支票。这固然有为企业做广告的意思,但更主要的是张亦雄决定先声夺人,独占花魁。在众多羡慕的目光中,刘晓娜很有分寸地、礼貌地表示了谢意: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一个意外的惊喜。
  那是晚宴结束后的一天清早,刘晓娜推开办公室大门时只觉眼前一亮: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大束带着晶莹晨露的红玫瑰,色泽鲜艳,芳香浓郁。她看看台历:这天正是情人节。这是哪个冒失鬼干的?她正要让勤杂工将花处理掉,却又一眼看见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明信片:一朵红莲亭亭出水,宽大碧绿的莲叶高高地覆盖在莲花上方……一行粗犷有力的字迹扑入眼帘;“当心中的雨点到来时,我愿做为那朵红莲遮风挡雨的荷伞,为她撑起一方温馨安宁的天空。”落款是非常狂放的草体:“亦雄”。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缘份,这明显抄自冰心诗句的一行文字竟闪电般打动了这位外表出众、内心孤寂的著名节目主持人,那一瞬间,她的心柔软如水。破例,她留下了这束玫瑰,还情不自禁地闻了闻那种美好的芳香。
  晚上,她接到了张亦雄打来的约会电话。她犹豫着婉言谢绝了:虽然这是一个很出色很有魅力的男人,但她很怕冒然交出自己情感。但是张亦雄开始了漫长的马拉松式的求婚。每到下班时,一辆豪华的凯迪拉克轿车总准时出现在电视台大门口,车窗边的后视镜上斜插着一朵红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晃。刘晓娜认出是张亦雄的车,上前挺真诚表示感谢,却又执意与同事们坐台里的班车回家。一天下着大雨,台里班车因为最近采访任务重,已跟随市领导到县里出差去了。刘晓娜和一个女同事准备去打的。这时,那辆凯迪拉克正好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面前,车窗缓缓滑下,张亦雄取下墨镜,含笑地看着二人:“上车吧,别犯傻了。”刘晓娜正在犹豫,那位同事却不客气地拉开了车门,还把刘晓娜也一把拉了进去:“怪事,现成的车不坐,真是个傻丫头!”刘晓娜终于无法再拒绝了。张亦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一路上他谈笑风生,那位女同事心里有数,便有意撮合。张亦雄的风趣幽默和关怀体贴给那位女同事留下深刻印象,她后来对刘晓娜说:“晓娜,不要错过这样的男人,要情调有情调,要人才有人才,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钱。我要是年轻几岁,再象你这样漂亮,肯定会抓住不放。”
  刘晓娜想想自己也可以考虑了,便不再拒绝张亦雄的热烈追求。她开始走进他的生活圈子,陪他出入各种宴会、舞厅、酒吧……
  一年后,两人正式结婚,并举行了极为豪华排场的婚礼,十几辆高级轿车在最繁华的街道招摇而过。一些公司职员为讨好张亦雄,还在婚礼现场拉起了横幅:“庆贺张亦雄先生迎娶峡州第一美女刘晓娜小姐。”身披婚纱的刘晓娜那天显得格外美艳、高贵、迷人。
  刘晓娜深深向往那种“生死相许,一生不变”的爱情,向往真诚、浪漫、温馨的家庭生活。在婚礼仪式上,前来助兴的来宾们一致要求新郎新娘表演节目。面对一双双羡慕的、祝福的目光,她和张亦雄共唱了一首歌:
  
  “风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雪舞的季节举杯向月,
  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梦,
  我们一起走过
  ……
  走过了春天又是秋天
  走过了今天又是明天
  一天又一天岁岁年年 
  我们的爱不变
  希望你能爱我到地老到天荒
  希望你能陪我到海枯到石烂
  就算回到从前这仍是我唯一决定
  你选择了我   
  我选择了你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一曲歌罢,大厅里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美丽的新娘脸上顿时飞起红霞,潮湿的眼睛因兴奋、幸福而发亮。潜意识里她已经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一生一世的幸福与爱恋都交给了那个男人。妹妹刘晓丽专门从京城赶回来参加姐姐的婚礼,并且做了姐姐的伴娘。她看看那个满面春风,倜傥不群的新郎,一边悄声问:“姐,你守得住他吗?”刘晓娜自信笑了:“我会让他听话的。”男人走得再远,终究也是要回家的。因为会有个女人会为他牵肠挂肚。
  婚后的日子依然浪漫而温馨。刘晓娜常常为这个男人的耐心、细致和无所不在的温柔所打动。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在公司里发号施令、威仪如山的男人,在家里竟会为爱美的妻子描眉补妆呢?每天下班回来,刘晓娜就会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弹,简直有点恃宠而娇的意味。这时丈夫会带着兄长般的笑容问:“哦,晓娜回来了?”他会打开客厅里的高级音响,一曲萨克斯风《回家》在客厅里轻盈地,生动地飞扬起来,那是她最爱听的音乐。她喝着丈夫递过来的一杯正冒着热气的加糖咖啡,偎依在穿着一身雪白高领羊毛衫,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去,显得异常整洁、雅致、潇洒的丈夫身边,静静聆听那穿越心灵的旋律。这时她会闻到丈夫身上那十分熟悉的男人气息,会有一种快要将她融化的巨大的幸福感、温馨感暖洋洋地充溢她的心房:回家的感觉真好!
  她真想就这样与丈夫长相厮守,直到永远。这样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半年以后。那是半年后的一天下午,刘晓娜外出采访提前结束回到峡州城区。她给丈夫打手机想让他来台里接一下,不料电话里是冷冰冰的回话:“对不起,对方未开机!”再打呼机居然也没回音。她只好打的回家。刚一开门,她就觉得屋里有些异样,一眼瞥见鞋架上多了一双白色女式高跟鞋———那可不是她的。她忙走进卧室,却看到可怕而难堪的一幕:自己丈夫竟和一个陌生的女人睡在自己床上!
  原来张亦雄同下属公司里的一个年轻的女时装模特儿早就勾搭上了。那是结婚半年后,张亦雄在一次下属公司举办的时装表演会上,被一群身材高挑,更为新潮,更性感、更富有青春活力的靓丽模特们吸引住了。特别是一个扮相很酷,周身洋溢着青春魅力的年轻女孩儿尤为引人注目。她一身黑色高腰皮装,戴一顶白色宽边礼帽,描着宝蓝色眼影,嘴唇呈现一种神秘的猩红色。她的小腿匀称而修长。在台上,她迈着款款猫步,蜂腰轻摇,身姿婀娜,如风摆杨柳。伴随着激烈的摇滚、旋转的镭射激光,那女孩儿象是一个野性而神秘的精灵。这时行云流水般的萨克斯突然变奏,调子一转为亢奋、怪诞、疯狂。她陡然转身走到台前,做了个两手撩开敞胸皮装的表演动作,那黑色弹尼紧身内衣瞬间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真是魔鬼般的身材!张亦雄心旆摇动,魂不守舍。他于不动声色中得知:那女孩儿芳龄二十,叫周妤婕,峡州美术学院学生,业余客串时装表演。后来,张亦雄和那位周小姐出现在各种宴会上,并多次带其出游。一时间传闻四起。据熟悉张亦雄的人说,其实张亦雄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父亲是原峡州市委书记。他几乎对所有漂亮女人都感兴趣,曾是位风月情场的猎艳高手。娶到刘晓娜确实让他得意了好一阵子,带着这位美貌的,峡州市几乎无人不晓的夫人出入大大小小的社交场合也给他挣足了面子。但是,生性风流的张亦雄显然不会收敛对女人的兴趣。

  然而,突然面对这样难堪的场面,刘晓娜竟一时无所适从,眼前一阵眩晕,脸色煞白,虚弱不堪。张亦雄慌忙穿上睡衣:“回,回来啦?”他全没了往日从容不迫的风度。那年轻女孩只穿了乳罩和裤衩,从床上缓缓起身,抱着双腿,神情十分从容镇定,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刘晓娜。张亦雄很快把自己从窘迫中解放出来:“晓娜,你听我解释……”刘晓娜的声音有些嘶哑:“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吗?解释这个肮脏的女人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吗?你起来,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指着那个女孩:“滚出去!”不料那女孩一边穿着衣服一边不慌不忙地说:“你是刘晓娜吧,我认识你,也算是你的崇拜者吧。你其实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这样很没有风度。”她穿戴完毕,由于身材修长,站起来显得亭亭玉立,她很轻松地甩甩头发,又对着小镜子涂了涂口红,冲刘晓娜一笑,样子挺天真的:“晓娜姐,我只是出于好奇,真的,不会影响你们夫妻关系。他其实挺爱你的,刚才他还说你漂亮温柔呢,咯咯。我可没想过当董事长夫人。”她拎起沙发上的小坤包又朝张亦雄一笑:“张总,给晓娜姐好好解释,一块儿好好过日子。”说完把小坤包往肩上一搭,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愈去愈远的高跟鞋与地板的清脆撞击声:“咚咚,咚咚……”
       
  屋里却静得象要爆炸!
  这次“捉奸”,对刘晓娜打击很大。尽管张亦雄又是解释,又是发誓,甚至下跪都没能让刘晓娜心情变得更好一些。张亦雄仍象以前那样无微不至地关心她,但刘晓娜心里笼罩着的阴影却无法驱散。她无数次设想离婚会怎样,但好几次都没说出口。她无法明白的是:男人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会不满足?要知道,她自信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论漂亮,论名气,论才华,论气质都比那时装模特儿强。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当刘晓娜终于向张亦雄提出离婚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并且又是一番对天发誓。刘晓娜只得对他说:“你要记住自己的话,决不准再有第二次。”
  这时,刘晓娜的妹妹刘晓丽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了,回到了峡州。由于一时没找到称心的工作,就暂住在姐姐家。妹妹刘晓丽同姐姐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她从小就自以为是,我行我素,总爱干出格的事。在当初读书择业问题上,她不顾家人的坚决反对,考进了美术学院。刘晓丽的到来使这个阴霾密布的家表面上变得和睦了,两口子显得有了几分恩爱。刘晓娜让张亦雄为妹妹找个好点儿的工作。那张亦雄想表现一番,一连给刘晓丽推荐了好几个下属公司,她都不满意。最后,张亦雄找到老熟人皮大通副市长,让刘晓丽去峡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当教师。但刘晓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亲妹妹给她受了伤的心又捅了一刀:刘晓丽疯狂爱上了姐夫张亦雄,她在刘晓娜出差时竟同张亦雄睡到了一起。一次,这个我行我素的疯丫头不慎将做人流的病历让收拾屋子的刘晓娜看见了,上面签字的竟是:张亦雄!
  刘晓娜彻底绝望了,她的心已经伤透了,离婚已经势不可免。她轻蔑地看着那位又要上演下跪发誓等丑剧的男人:她的目光已经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已经无可救药。于是这位名女人一纸诉状告到了法庭。
  于是,满城尽知:一心忙着给年轻人解除婚恋苦恼的玫瑰快车主持人闹离婚了。离婚判决书因为张亦雄的阻挠还迟迟没有下达,然而最让刘晓娜伤心的是,那刘晓丽从此再也没有露面。甚至听说,张亦雄早在南湖花园别墅给她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新居室。刘晓丽自出事后就搬到学校去住,那套新居室成了她和张亦雄幽会的别墅。后来又爆出特大新闻:堂堂一位政府副市长居然同刘晓丽深更半夜在轿车里鬼混,被夜间巡逻的巡警抓获。这位副市长就是为刘晓丽安排工作的皮大通!刘晓丽的名气简直超过了她姐姐。其实刘晓娜失去一个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丈夫心里是一种解脱的轻松感,但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居然这样做实在令她齿冷心寒:她简直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当然,刘晓娜更没有想到,那套南湖花园别墅竟成了刘晓丽魂飘天国的凶宅。她死去时,还有另一个男人,当然不是张亦雄,听说是个放浪形骸的艺术天才。
  关于刘晓丽神秘死亡事件传开后,引起了社会上各种猜测。有的说是自杀,你想那刘晓丽干了那么多不知羞耻的事,这以后还怎么做人?有的说是情杀,肯定是张亦雄见刘晓丽又有新欢,心生恶念。有的甚至怀疑是刘晓娜指使人干的:被妹妹夺去丈夫岂会善罢甘休?有的想法比较浪漫:只怕是现场上那个男人先杀了刘晓丽再自杀的。或者相反,是刘晓丽杀了那男的再自杀。
       
  总之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从刘晓娜家里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柠檬色的天空渐渐变得晦暗而暧昧。滨江大道上的电力大楼响起了钟声:“当当当……”七下,悠长、深沉的钟声在繁华的街市,在空阔的江面,在辽远的天际回荡。
  “燕子,这会儿回去只怕家里都吃过了,我们在街上随便吃点儿吧。”杨逸飞在面包车里对黄晓燕说道。
  燕子还沉浸在刚才刘晓娜的故事里,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这会儿,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吧,谁请客?”
  杨逸飞也是一笑:“还能有谁?你杨大哥呗!”
  燕子愉快地答应:“好哇,你还是第一次请我吃饭呢!”
  杨逸飞看看燕子:“我可没别的意思啊!”
  燕子白他一眼:“知道,你眼光很高,怎么会有别的意思?!”
  杨逸飞也觉得无趣,说这干嘛!他先将车开回探组,然后和燕子一道出去。不料,正好碰上司马探长。
  “今天去了?情况怎么样?”司马问道。
  “去了,刚回来,还没顾上吃饭呢。了解了一些重要情况,我先给您汇报一下?”杨逸飞说着准备往回走,黄晓燕拉住他:“我可饿了,怎么想赖帐呵!”
   司马笑笑:“好,你们先去吃饭,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会儿听你们汇报。”他点点燕子的脑袋:“你呀,我看是把你惯坏了。”燕子一笑:“再着急也要让人吃了饭再说嘛!”说完她就拉着杨逸飞的手往外跑。
  司马看着他们俩亲密的样子,不觉皱了下眉头。
        
  出来时,外面路灯都亮了,各大商场都灯火通明,歌舞厅霓虹闪烁,街上人流车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不知哪家商场正在播放着流行歌曲《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有些荡气回肠。燕子走在杨逸飞身边,一个高高个子,潇洒挺拔,一个婷婷玉立,飘逸靓丽,看去象一对挺般配挺出众的年轻情侣,惹得不少人注目。谁会想到他们是警察呢?燕子很希望就这么走下去,还很想挽着他的手。她看看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坚硬,一个典型的年轻男子汉的手,一个刑事警察的手。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说道:“杨逸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对你很重要,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杨逸飞正思考着什么,听了这话问道:“说吧,什么事值得 这样?”
  燕子又提条件了:“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逸飞觉得现在的女孩简直太麻烦了,他只好点点头:“什么条件?”
  “你要把我送回家。”她的口气有点撒娇的味道。
  “那没问题,就让司马多等一会儿吧。”杨逸飞说道。
  黄晓燕这才悠悠地说道:“我有个同学分在市局政治部组织人事科,……”
  “是个男同学吧?”杨逸飞漫不经心地问道。
  黄晓燕有点小得意:“算你猜对了,吃醋了?”
  杨逸飞没作声。
  黄晓燕看看他说道:“我们只是同学,他打电话告诉我,新来的李方远局长很有魄力,也很有思想,对高学历的科班生,对有作为的年轻人很器重。准备在今年适当时候要实行机构人事改革,推行竞争上岗。你是政治部跟踪考察的大学生,有希望破格提拔。”
  “哦?”杨逸飞停住脚步,盯住黄晓燕。
  黄晓燕不在意地笑笑:“我想你大概不会感兴趣吧,反正我是无所谓。我又不想当个什么官,争来争去都是为了争权。”
  杨逸飞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争权有什么不好?关键是怎么个争法,争到权力后怎么用。权力落在干事业的人手里,总比落在那些贪官们手里要好。让它为千万人谋利总比为一已之私谋利要好。”
  “嗬,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野心家呢!”燕子笑道。“终于说实话了吧。”
  杨逸飞没有作声:黄晓燕透露的消息太重要了,简直给了他内心极大的震动,他完全相信是真的。他的神情变得自负而深沉,这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燕子当然不知道,对于一个所志者甚远,所求者甚大的男人来说,没有比事业的成功,比职位的晋升、权力的获取更让人心动、更让人刺激和亢奋了。燕子只知道她刚才精心透露给杨逸飞的消息,一定打动了他。她很喜欢杨逸飞身上这种野心勃勃、清高自负的个性,很喜欢那种不甘平庸,争强好胜的性格。在她眼里,这个集书卷气与强悍、幽默、自信的性格于一身的男孩子有种独特魅力。在这种魅力面前,她变得很乖很温柔很听话,很愿意为他干点什么。
  “燕子,谢谢你。”杨逸飞眼睛里显出了极大的柔情,他那双鹰式的大手紧握住了燕子的手:这只小手美妙、温润,还有些微微的颤栗。燕子的眼睛潮湿而有光泽,亮晶晶地盯着杨逸飞,不觉脸上潮起了红晕,这个一向傲慢的男孩子忽然间的激动让她也不禁动情,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盯着男孩那棱角分明,很有个性的薄薄嘴唇,害羞地低下了头。
  忽然间,杨逸飞放下她的手,高高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黑色头发被晚风吹得飞扬起来。他自由地展开着自己的思绪,对燕子的情绪变化一点儿也没觉察到:“燕子,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留在省城当个平平安安的教师而宁愿回来吗?”男孩的声音清亮纯正,带着好听的喉音。燕子一脸的茫然,摇摇头。
  “古人说:弱水三千,吾但取一瓢饮尔!天下的职业千千万万,但我只愿当一个纯粹意义上的真正的刑警。因为我太爱干刑侦这一行了。从我进刑警学院起就准备当个真正的刑警,当个无所畏惧,敢于冒险,一生以战胜邪恶势力为最高荣誉的警察。我没把干这行当成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是当成是一种值得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这个激奋的年轻刑警的目光在城市楼林间游移,灼灼闪亮。“从小,刑警这两个字让我想一想就心跳,就热血沸腾,这该是最具有传奇色彩、最具有英雄气质和浪漫主义风采的职业。刑警的生存方式是一条与狼共舞、动感十足、跌宕起伏的生命线,箭头永远指向前方。打个比喻吧。”
  他看看身边的燕子,她正如痴如醉地,温温柔柔地聆听呢!“如果把整个公安工作比作一部交响乐,那刑侦就绝对处于首席第一把小提琴的位置,第一个音符就铿锵有力,先声夺人;比作一支军队的话,刑警就是先于三军出击的快速反应部队,是向刑事犯罪率先发起攻击、抢占滩头阵地的先头部队;比作一支足球队的话,刑警就是永远在一线搏杀、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前锋,他最引人注目,是全场目光的焦点,他的一举一动决定一场球赛成败,他单刀赴会,过关斩将,临门一脚定乾坤,他大将风度,临危不乱,从从容容地纵横捭阖于球场之上,绝对地‘帅’,绝对地‘酷’;比作一个摇滚乐队,刑警就是最嘹亮高亢的长号,最热烈煽情的萨克斯风,是众多和声中的一声傲然长啸!老百姓都知道,侦察破案是公安局的脸面和招牌,案子破不了什么都免谈!而刑警就是公安部门对付刑事犯罪的第一‘杀手锏’!是快刀、利剑、铁矛!”
  滨江大道两旁的玉兰树散发着沁人的幽香,天蓝色的路灯洒下朦胧如水的灯光。远处江面上的夜行航船鸣响了长长的汽笛,悠远而又深长。夜色真美呵!杨逸飞长长地吸了口气,用他带着好听的低低喉音的声音缓缓说道:“所以我认为,最优秀的人才应该在刑警队,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干刑警!我倒不是认为其他警种都不重要,是刑侦工作本身的地位决定了它的特殊重要性。就象一把钢刀,最好的钢应该用在削铁如泥的锋刃上。这种好钢应该最具有彻底无畏的献身精神,也应该最纯粹,最有力度。燕子你想想,如果中国的刑警全部下海经商会是什么结果?所以,注定有人要坚守这个位置,要有人来担当此任。如果全中国只剩下最后一个刑警在坚守,那么他不会是别人,他绝对是我。我将是天生的职业刑警。像巴顿将军,天生的职业军人。”
  燕子很安静地倾听着这个男孩(尽管他老说“男人”这个词)铿锵有力的述说,不时打量他轮廓分明、透着男孩子的几分英武气的面部侧影,一种温柔的情愫在心里悄然萌动。杨逸飞最后说道:“我还想拥有更大的治安决策发言权、参与权。一个男人没有比能够施展抱负、实现自我价值更感到快慰了。不过,我要凭实力、凭战功来获得这个位置、这种权力。掌权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个更大的舞台,更能有所作为。我想南湖别墅双尸案不是我的成名之作,就是我的滑铁卢!我会全力以赴的!”他说着有力地挥了一下手,坚定、果断。
  不知什么时候,燕子居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象个真正的小情人那样崇拜地、深情地看着这个雄心勃勃的大男孩子。她感到自己已经真正爱上了这个年少轻狂的理想主义者。这个刑警一族的新生代。

 

四、激流勇进

 

入夜,九码头依然灯红酒绿,一排排大排挡上吆五喝六,热气腾腾。一辆辆红色富康出租车停在路边,耐心等待大排挡上的食客们招租。
  在一家叫“巴人风”的小餐馆里,杨逸飞让黄晓燕点菜,黄晓燕也不客气,拿过菜谱挺内行地点起菜来:“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蒜苔炒肉,一个干煸盘鳝,一个番茄蛋汤,还要一碟泡辣椒,对了还要一听果汁,一瓶啤酒。喂,行不行?”
  杨逸飞笑笑:“行,你别给我节约,还想吃什么?”
  黄晓燕忍住笑:“我还真怕你没带够盘缠。好,”她看看一边的服务小姐,“再来一盘红烧虾仁。我爱吃这菜。”
  杨逸飞笑道:“你常和马涛来吃饭吧?”
  黄晓燕笑意收敛 起来:“他?我还不愿意让他请呢。”她不愿多谈这个,马上换了个话题:“告诉你,我炒的菜呀特好吃,我爸爸就特爱吃我炒的菜,说比外面的大师傅做得还好。我妈妈就干脆让我掌勺,我说你们别尽让我做,本小姐只在星期天和节假日露一手。”
  杨逸飞惊讶地看着这个小丫头:“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黄晓燕得意地笑笑。
  “现在这样的可不太多,谁娶了你准享福!”杨逸飞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说。确实,象她这样年龄的漂亮女孩子还会做饭的可真是不多。“什么时候我可真要尝尝你的手艺。”
  黄晓燕快乐地点点头:“好呀。我快过生日了,到时一定请你去,不过到时可别又说没时间。”
  “过生日?你多大了?”杨逸飞问道。
  黄晓燕脸上一红,半晌不语。杨逸飞这才想起来:“哦,对了,女孩儿生日是不能打听的。”
  黄晓燕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再过两月满二十二。”
  正说着,菜陆续上来了。杨逸飞拿起酒杯:“来,我先祝你生日快乐!”燕子很高兴地也举起果汁:“谢谢。”吃了一会儿,杨逸飞再次举杯:“来,再祝你将来嫁一个如意郎君!”燕子满脸不高兴:“说点别的吧。”
  “那为什么?”杨逸飞觉得奇怪。
  燕子脸上涨红了:“别人这么说可以,你不行!”
  杨逸飞惊讶地放下酒杯,看看黄晓燕没作声。这句话传递的信息太敏感太明确了。黄晓燕委屈地快要哭了。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杨逸飞劝她多吃点儿,还把她吃的红烧虾仁放在她面前。可她不理睬。
  杨逸飞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燕子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样。杨逸飞笑着说道:“你猜我在笑什么?”黄晓燕看他一眼:“谁知道你发什么神经?”杨逸飞比比划划地说:“刚才,我跟刘晓娜说,你的武功蛮厉害,在街上三五个男的近不了身,人称‘南湖霸王花’,你猜那刘晓娜怎么着?眼睛瞪得老大看你,好象你真是江湖女侠似的。”
  黄晓燕“卟哧”一声笑了:“你真坏,把我说那么厉害干嘛?”
  杨逸飞叹道:“我是提醒刘晓娜,别把我们当一般人评头论足,我们都是警察。你瞧你听了那刘晓娜的甜言蜜语后那个自我陶醉的傻劲儿,还‘最引人注目、收到男士的玫瑰最多的’呢……”黄晓燕笑着伸手要打:“你才傻呢!怎么,在你眼里我不漂亮呵?”看样子这女孩儿被探组的那帮子单身汉宠坏了。
  不知不觉,两人说说笑笑就吃得差不多了。这时,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五六个拧眉竖眼的汉子,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杀气。有的手里提着木棒、铁棍,有的拎着砍刀。进门后,他们把家伙乒乒乓乓地往门后一扔,都拥到一张餐桌上坐下。
  “老板,来两瓶峡州大曲!”一个矮壮的黑脸汉子粗着喉咙嚷了一声。
  见惯世面的老板忙让伙计们上菜上酒,还亲自取出一条红塔山香烟,给在座的一人一包:“唐大哥 ,弟兄们今天这是……”
  黑脸汉子叼着一根烟,摇摇手:“没你什么事,今儿我们哥儿几个办点事儿,外面还有几个兄弟,去照应一下。”
  谁也没有注意坐在一边的两个便衣警察。杨逸飞象没这回事儿似的,仍和黄晓燕闲聊。黄晓燕正好面对着门口,口气有些紧张: “看来今天要出点事。”杨逸飞淡淡一笑。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爆竹般的枪声。“迸,迸,迸……”这是五四式手枪的枪声:沉浑响亮。杨逸飞心头一凛:这事儿还出得不小呢。
  “大哥,他妈的,他们先动手了!”一个提着长管土铳的瘦长个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那,那边来了三个剃着板寸,穿清一色西服的家伙,开着白色凌志,操的真家伙,伤了好几个弟兄。”黑脸汉子手一挥,一群人从门后操起家伙蜂拥出门。杨逸飞迅速掏出手机紧急呼叫1 1 0 指挥中心。简要报警后,他果断地对黄晓燕说道:“你马上回探组报告司马探长。”
  “那你呢?”黄晓燕急切地拉住他的手。杨逸飞刷地掏出黑黝黝的五四式手枪,干净利落地拉开保险,枪口朝天地举着,不耐烦地吼道:“快走。”
  黄晓燕被这种粗暴口气刺伤了,倔犟地说:“不,我也是警察,我要跟你去。”杨逸飞用命令口气说道:“听话,这种时候别耍孩子脾气!”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
  外面两伙歹徒正抡着大砍刀、棍棒激烈地厮打着。刚才还热气腾腾吃夜宵的的食客们吓得四散逃开。转眼间地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火锅还冒着袅袅热气。
  杨逸飞举起手枪朝天扣动了扳机:“我是警察,都住手!”
  “迸、迸、迸!”三声尖厉刺耳的枪声让那帮杀红了眼的歹徒惊呆了。有人喊了一声:“快跑!他是司马长风手下的人!”这一声喊得歹徒们纷纷罢手逃窜。三个持真枪的家伙无心恋战,钻进一辆白色凌志轿车逃之夭夭。杨逸飞看准那个持一把长管土铳的黑脸汉子发力猛追,眼看就要追上,他伸出一只“鹰爪”似的大手拎住那家伙的后背衣领。不料那家伙反手一拳打来,杨逸飞闪头躲开,一个抱摔动作将那黑脸汉子摔倒在地,反剪双手缴掉他手里的土铳。
  这时,杨逸飞忽然感到后腰肋处一阵冰凉。他回头看去,一把极薄极长极其锋利的匕首已阴险地钻进了自己的身体。殷红的鲜血迅速浸透了内衣和那件休闲夹克衫。一滴滴血珠在雪亮的刀锋上晶莹地滚动着,一颗颗地溅落在满是玉兰树叶的黄泥地上。很快就成为一条快速下落的直线,在地面上溅起一朵触目惊心的殷红花瓣儿……,他刚挡开一条从正面飞来的棍影,冷不防后背又被大砍刀砍伤,伤口火辣辣的。他的头部又连遭棍击,眼前金星乱颤火花四溅。三四个歹徒正从不同方位袭击这位年轻的刑事警察。杨逸飞举枪射击,一个歹徒应声倒地,被其他几名歹徒架着仓皇逃走。
  多处负伤的杨逸飞骤然感到身体软绵绵的,像一片羽毛柔软地、轻盈地从高空飘落。然后,他感到整个身体轰然落地时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感到骨骼与地面撞击时的疼痛。温暖的厚实的、散发着花草清香的大地无比温柔地拥抱了他的身躯。他似乎还听到从大地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悄然的叹息。那一刻,他耳畔听到了一种仿佛来自天堂的奇异而灿烂的乐声,象是低徊吟哦的大提琴,象是高亢嘹亮的长号,象是热烈辉煌的萨克斯。

朦胧中,黄晓燕和探组的兄弟们正快速向他奔来。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正长发飘扬,张开双臂,踏着血泊翩然而来,一声声呼唤他那年轻而飞扬的名字。
  年轻刑警杨逸飞疲倦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九码头。警灯闪烁,气氛森严。持枪的特警队员已经封锁了现场。市局领导都在现场听取汇报。据调查,当晚10时许,生意一向很好的老巴人酒家门口突然出现两辆黑色桑塔那轿车,上面唿啦一下涌出七、八个人来,手持砍刀和短铳,闯进了老巴人酒家。没过一会儿,一辆白色凌志轿车悄然而至,上面下来三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都剃着板寸。三人刚下车门,一支双筒猎枪就对准了他们。这三人身手非常矫捷。其中一人一脚踢飞猎枪,三人同时拔出军用五四手枪射击,一时间,整个九码头枪声大作。正在吃夜宵的人们慌忙躲藏逃散。幸亏一个警察及时出现,拔枪示警,才制止了这场枪战。几分钟后,警车一路呼啸而至,却只见九码头一片狼藉,周围挤满看热闹的人。据一个年轻人说,在距枪击现场不远处的一个客运停车场里曾在发案五分钟前出现一辆卡迪拉克轿车,枪击一结束就不见了踪影。
  南湖探组和派出所已是灯火通明,一辆黑色奥迪轿车驶进南湖探组。刚刚赴任不久的李方远局长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笔挺警服、四杠一星的三级警监警衔在灯光下熠熠闪亮。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办公大楼。分局领导们正在研究工作,见李局长进来,忙起身迎接。
  “刘开泰局长,枪案对象明确吗?”李局长一落座就发问。
  “李局长您先喝口水嘛!”滨江分局刘局长笑笑,“这几天我算没睡好一次觉,您让我喘口气吧!”
  “老刘哇,我让你喘气可以,犯罪分子不让我们喘气哟,连警察都敢打!刚去医院看过被刺伤的小杨,小伙子不错,有斗争精神。要号召全体民警在严酷的现实斗争中学习这种精神。我这几天在市委汇报工作,副书记、市长沈郁儒对当前治安状况不大满意哟,人大的几个老头子说话也很不客气。今天发生的事再次证明了我前几天调查研究的判断和结论是合乎实际的:在峡州市已经形成一种类似于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而且形势发展的比我们预计要严重得多,犯罪分子的步伐是大大加快了,如果我们再迟一步恐怕就会更加被动。我建议,必须马上成立一个涉枪案件调查专班。这个专班必须精干高效,人数不必很多,但一定要有很强的战斗力。”
  刘开泰局长当即表示同意,并很快定下了人员名单。由分局刑警大队梁汉光任组长,抽调南湖探组马涛等人一同参予。而原南湖别墅双尸案则继续由司马负责,林锐等人协助。
                                  
  峡州市人民医院急救室里一片紧张气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急匆匆地进进出出。一群身着警服的人焦急地等在急救室门口。这是南湖探组的刑警们,个个神情严肃。
  一些围观群众在窃窃私语。有的叹息:“现而今哪,也只有他们最危险了,不容易哟!”几个嘻皮笑脸的小年轻说着怪话:“现在的警察也真有敢玩命的。咱哥们儿为钱为女人才拚命,他们到底为什么?”
  南湖探组几个刑警扫了他们一眼:都认识,几进宫的主儿。不信邪的“神枪手”马涛摇了过去,斜睨着那帮人:“嘿,吃饱了没事干是吧?放屁也要找个地方,这里是医院不是厕所。”那几个家伙见马涛膀大腰圆不好惹,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这时,急救室里出来一个护士对司马探长说:“你们那位警察身体素质很好,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我们院里存血不够,能不能让血型相同的同志抽点血?”
  司马边捋袖子边喊:“林锐,马涛还有小王,卷袖子抽血。别的忙帮不上,这个忙没问题。”
  “还有我呢。”黄晓燕急忙跑过来。
  结果,经过化验,只有马涛与杨逸飞的相同。马涛挺自豪地捋起袖子:“算他小杨子有福气。我的血质量最好,营养价值最高,大补!”人们一阵哄笑。
  400CC鲜血带着体温注入针筒里。马涛见人们关切的目光看着他,满不在乎笑笑:“够够,要不要再来一管子?”司马敲敲他的脑袋:“混小子,你当这是自来水呀?”
  过了一会儿,护士小姐出来了:“血还是不够,再输400CC就够了。”大家一时急了起来。几名围观群众过来要求为受伤的警察献血。这时,一个清亮亮的,十分标准的普通话女声传来:“我是O型血,万能输血者,就抽我的吧。”
  人们眼前一亮:大门口站着一个十分出众的漂亮女孩儿。她穿一件明黄底黑圆点碎花连衣裙,色彩明快活泼,两条匀称修长的小腿上穿着时下颇为流行的粉红高帮松糕鞋。说话时,一头乌黑柔亮的齐耳短发甩来甩去,眼睛水汪汪的,显出一股活泼大方劲儿。
  温倩倩,《峡州都市报》记者,市委政法委书记温浩然的女儿。
  她和黄晓燕是高中同学,见了面就拉着手有说有笑的。杨逸飞受伤的消息就是黄晓燕告诉她的。她把采访包递给黄晓燕,就随护士进了注射室去做血型化验。
  抽过血后,温倩倩脸色有点苍白,仍强打精神朝人们笑笑。司马探长感动地说:“倩倩,这回你也成了新闻人物啦!”
        
  杨逸飞仿佛从很遥远的一个梦境中醒来。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慈爱的脸庞。那是母亲。他嗓子有些沙哑:“妈——您辛苦了,”母亲拭去泪水笑着说 :“逸飞,你……总算是醒了。多亏了你的同事们……”她回头看看一边的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孩。那是黄晓燕。她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见杨逸飞醒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绞着块手绢。杨逸飞感激地朝她笑笑。母亲叹了口气:“这位姓黄的姑娘一直在照顾你,比我都细心……”黄晓燕脸红了:“伯母,您别这样说,是我们领导吩咐这样做的。”
  “燕子,谢谢你。哦,那些歹徒都抓到没有?”杨逸飞忽然想起了什么。黄晓燕走过来掖了一下被子,轻轻说:“放心吧,市局已经作为专案部署。据分析可能是犯罪团伙。这几天,温书记,李局长,政治部领导都来看望过你,让你安心养病。司马探长,……,让我专门来照顾你。”杨逸飞看着黄晓燕:“其实我没什么,现在工作这么忙,探组里人手本来就有些紧张。你,还是去上班吧。这里有我妈呢。”黄晓燕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等你能站起来走路,我就完成任务了,不管你了。”她的口气有些落寞,也有些冷淡。母亲在一边嗔怪:“看你这孩子,怎么跟人家说话呢。急救时,小黄两天没合眼!你要好好感谢人家才是!”杨逸飞自知失言,抱歉地笑笑。母亲见两人在谈话便抱着脸盆出去洗衣服。
  杨逸飞见她还在生气,不禁从被里伸出手来握住黄晓燕的手:“谢谢你,燕子。我真羡慕某些人,比如马涛。”黄晓燕看看他,半晌才说:“你羡慕谁跟我有什么相干?”杨逸飞笑说:“怎么没关系?活生生一个贤淑温柔的女孩子,近在眼前,可就是没缘份。”黄晓燕的脸掩在长发之中,看不出来表情。杨逸飞轻声问道 :“燕子,在九码头,我着急的时候对你有些粗暴,你能原谅我吗?”黄晓燕头低下来,心里隐隐作痛,摇摇头咬住嘴唇:“不能原谅。你,太霸道了。”杨逸飞沉默一会儿,说道:“不是我霸道,冲冲杀杀是男人们的事,不是有部电影叫《战争让女人走开》吗?”杨逸飞见黄晓燕仍然没作声,叹了口气:“算我不对吧,我向你道歉。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向谁道过什么歉!”黄晓燕“卟哧”一笑:“让你道个歉还这么难?”说了半天话,杨逸飞感到有些吃力,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黄晓燕忙起身取来毛巾,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然后两人便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逸飞又笑了:“燕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黄晓燕被他看得正不好意思,便盯着他摇摇头。杨逸飞有些顽皮地一笑:“我开始以为自己不行了,我想,我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死了真冤。还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为我流泪呢。燕子,你哭过没有呀?”
  “谁为你哭呀?”黄晓燕低下头,脸上一点一点发热发烫。“自作多情。”杨逸飞的目光却变得格外温柔:“你要是真心哭了,我会死而无憾。长这么大,还没真正地爱过一回。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
  黄晓燕动情地看着这个男孩子,眼眶竟红了,泪水无声地涌出。她伸出手捂住了男孩那张总会说些惊心动魄话语的嘴 :“别,……,你要好好地活着。”
  杨逸飞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到生命的可贵,感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以及内心深处对美好青春与爱情的渴望,苍白的脸上现出了红晕。他深情地看着这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儿,眼睛流露出一丝别样的东西——只有恋爱中的人才有那样的目光:热烈,真诚而又执着。
  他看看黄晓燕,看看她一头如瀑的长发,那种丝质般的光泽、那种女孩儿身上的淡淡清香,让此时的他有些迷醉。他笑道:“燕子,你知道我喜欢哪样的女孩儿吗?。”
  “我哪里知道呀?”黄晓燕问道。
  杨逸飞冲她一笑:“我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儿。”
  黄晓燕一笑:“哈 ,你以为你是刘德华呀?”
  杨逸飞不屑地笑笑:“为什么只有他能喜欢,别人喜欢就不行?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长发的女孩儿一定特别温柔,特别古典。记得上中学时,我前面坐着个长发女生,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出神。我那时感到女孩儿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瞎说。谁是东西呀?”黄晓燕有些不满。
  “好,好,不是东西。”杨逸飞改口。“那也不行呀,怎么能不是东西呢?”
  黄晓燕格格笑了。
  “反正哪,我觉得女孩子就是很奇妙,反正跟我们男的不一样。象是件美妙精致的瓷器,需要小心呵护,象是晶莹透亮的水晶,让人目眩神迷,又象是一泓深深的湖水,神秘、宁静而幽深,让人看不透。那时,如果谁用女性化的词语来赞美大自然,我会觉得特别动人。”
  黄晓燕又笑了:“你那时肯定是个青春期的小男生。”
  杨逸飞点点头:“我那时爱玩足球,爱游泳。有些女生丢过来一些纸条什么的,可我那时还真不知事儿。”
  黄晓燕打趣他:“别臭美了。知道那时你很有吸引力。”
  杨逸飞也不禁笑了:“吃醋了不是?燕子,其实我到现在还真没感受过爱是什么滋味。” 
  他紧握着燕子的手。
  黄晓燕的手被那个男孩子握得发热了,手心湿漉漉的。
  “吻我一下,好吗?”男孩喃喃说道。黄晓燕深深注视着他,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她轻轻俯下身,在男孩额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清凉而潮湿。然后,她的头轻轻靠在男孩怀里,听到他的心跳沉缓而有力。那是一颗年轻的,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杨逸飞渐渐平静下来,沉浸在一种美妙的、温馨的、梦幻般的情绪里。他的目光恍惚地越过黄晓燕的肩头向门口望去:一个穿一身蓝色长裙的女孩儿,正捧着一束素净的康乃馨,笑盈盈地又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忘情的小警察。她大概独自站了好一会儿了,没有去打扰他们。这时,她见杨逸飞看见自己了,便朝他笑笑,拍手道:“二位真投入、真感人,快赶上港台言情片啦。”
  “你好哇,大记者同志。”杨逸飞友好地同那位漂亮的都市报年轻女记者打招呼。黄晓燕慌忙起身:“死倩倩,进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吓人一跳!”
  “哼!”温倩倩佯作生气。“人家等了老半天了,两个人居然还在卿卿我我!”她忽而活泼地一笑,把那束康乃馨放在杨逸飞枕边:“这可不是给你的。”杨逸飞含笑问道:“那该给谁呀?”温倩倩走到黄晓燕身边亲密地拉着她的手:“给燕子的男朋友呀。因为那个叫杨逸飞的家伙还没有给我道歉呢。”她转过身看着杨逸飞:“伤害过别人的人总是喜欢忘记。”杨逸飞这才想起在白云桥下曾同这位大记者争吵过。他笑了笑,对一边迷惑不解的黄晓燕解释道:“我同这位大记者发生过一点小误会。”温倩倩在黄晓燕耳边唧唧咕咕地讲述着那天发生的事儿。黄晓燕边听边笑,还边看着杨逸飞:“还有这么回事?”温倩倩挺神秘地看看杨逸飞,对黄晓燕说:“这回对这位英雄有了新的认识吧?”黄晓燕说道;“我早知道他就是那种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人,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温倩倩存心逗她:“那你还给他做女朋友?”黄晓燕一笑:“谁答应做她女朋友了?”
  杨逸飞被这女孩子逗服了,他调侃道:“我算怕了你们,好不容易有个红颜知己,眼看着又要飞走了,唉,那只爱情鸟几时才会来到?”两个女孩顿时乐不可支:“那你还不赶快道歉?”杨逸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杨逸飞郑重宣布,女孩永远是对的。我的根本错误在于忘记了一条古训:‘好男不跟女斗’。”两 女孩边笑边说 :“不行不行,这叫什么道歉?”直到母亲进来,屋里才安静下来。
  温倩倩同杨母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便开始郑重其事地说:“杨逸飞,我奉父亲和报社领导之命来采访你,请支持配合我的工作。”杨逸飞同黄晓燕对视了一下,忍住笑说:“行,大记者想了解什么,不过,可不要突出个人啊。”
        
  几天后,都市报头版推出一篇醒目文章:《孤胆英雄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

 

五、    风流居歌舞厅

 

午后的秋日阳光带着薄薄暖意穿过树梢和窗棂,细碎地洒在宽大明亮的办公桌上。刘晓娜正在专注地阅读一个专题节目脚本,阳光下的近乎透明的,精心修饰过的纤长手指轻轻翻动着纸页。她穿着鹅黄色新款西式小翻领套装,新烫过的头发挽成一个光结清爽的发髻,显出一种白领丽人娴静、成熟的风韵。
  “晓娜姐,又有你的信,西藏来的。”电视台新分来的大学生小宋踱了进来。这个白白净净、戴着副秀郎架眼镜的大学生腼腆而敏感,对眼前这位漂亮成熟而且十分出众的名主持人似乎怀有某种暧昧的情感。
  刘晓娜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对这个小男生抱以从容、友好地一笑:“哦?西藏来的?”她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似曾相识,有一种莫明的亲切感 ,她的心倏地一跳:“莫非是……”她找来剪刀细细裁开信封口。
  “啦啦(娜娜),你现在过得好吗? " 一行熟悉的字迹。一声亲切的问候。“是他?”刘晓娜喃喃自语。
  “是谁呀?”好奇的大学生傻乎乎地问道。
  她抑制住内心的惊喜和激动,慌乱地摇摇头:“没什么,小宋,你帮忙把这个本子给主任送去吧,他正等着审看呢!”
  大学生满腹狐疑地走了。刘晓娜起身关上大门,坐在桌前认真地看起信来。果然是他!那个月光下弹着吉它唱歌的高而瘦的校园歌手,那个爱把“娜娜”写成“啦啦”的男生,那个洒脱不羁、才华横溢的浪漫诗人,那个野心勃勃,梦想一夜成名的文学独行侠。他连名字都起得孤高渺远,尘土飞扬:高原风。
  刘晓娜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到一阵心痛,是那种突如其来的隐痛,包含着她一段遥远的不堪回首的岁月往事。她的耳畔听到了一阵吉它伴奏的和声,一个悠悠的少年在吟唱:
  “ 一声悠远的鹿鸣
  划亮我们最初的山林或远空
  如泉声乍起
  使生命里那些清新活泼的音符
  在阳光下灿烂晶莹
  这时我看见
  我那美丽善良的女孩
  正长发飘扬 张开双臂
  踏着晨露而来
  令我们充满了清爽的愉悦
  和真诚的渴盼   …… ”
  少女时代的刘晓娜善丽、聪明、自信、活泼,爱唱歌爱跳舞爱弹钢琴,在飘着栀子花香的校园里格外出众。常常有不少男生想方设法靠近她。她象许多漂亮女生一样,对于这些男生们总是显得矜持而友好。这时校园里同样出名的高原风出现了。他站在女生楼下,抱起一个那时在学生中很流行的红棉吉它,弹唱着自己作词作曲的歌。女生楼前是一排棕榈树和芭蕉,男孩就斜靠在棕榈树干上,头也不抬,长发遮住了脸。月光轻轻照下来,那男孩唱到动情处常仰头望着晓娜寝室的那扇窗户,目光纯情、痴迷,而且帅气。刘晓娜那时常常会满脸绯红地被女伴们推到窗口,欣赏这月下一景……后来他们就常常在月光下散步,谈话,接吻。
  那是象牙之塔里最美好动人的青春华章。而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
  信中说他在大学毕业后申请去了西藏,现在就在那座有名的阳光灿烂的高原城市里从事写作。哦,他终于有了自己早已向往的生存方式,他终于皈依了自我的“宗教”:文学!学生时代,刘晓娜有一次问高原风将来想干什么。年少轻狂、自命不凡的他挺自信说,他将来要到 一个充满阳光、冰雪、峡谷、溪流和大丛大丛野花的地方,有一间静静的小木屋,有一叠雪白的稿纸,有一瓶满满的,浓浓的,永远写不完的墨水,有一支削得极细极长的鹅毛笔,还要有一只毛绒绒的,能拉雪撬的小狗。他要在那里静静地思考和写作,要写一部能与《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百年孤独》相媲美的经典作品来。他要成为中国的托尔斯泰、雨果和博尔赫兹。他还要超越这些文学大师们,用作品为自己铸一座丰碑。他还要为中国人夺得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还有呢?”刘晓娜那时不无娇嗔地问道。聪明的男生静静看着这个漂亮女生,脸上的笑容带着高空阳光的气息,说话的声音恍惚如雾,又清晰如歌:“当然,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是少不了的。我还需要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伴我一道鲜衣怒马,剑胆琴心,一道笑傲江湖,纵横天下。她红袖添香,我下笔万言,她月下弹琴吹箫,我醉里挑灯看剑,就做一对在人间以笔为剑行侠仗义,在文学江湖上生死相许的风尘侠侣吧……”
  泪水,一滴,两滴……从极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如歌的行板。高原风已经知道了她的一切,过去和现在。他在信中说:“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心中那一朵圣洁的雪莲,永不染尘,永在雪峰之巅,幽泉之畔——似乎伸手可触,却又遥不可及。”他早知道她已为人妻,不乏伤感地说道:“我常忍不住要问是谁将你的长发盘起,是谁为你做了嫁衣,是谁娶了我的“啦啦”?是的,我希望雪域高原能让我忘记一些事情,但大自然的力量比起人类爱情的力量终究太有限了,连泰坦尼克那样的巨大灾难都只能摧毁人的肉体,无法摧毁人类至高至圣的爱情!我常常遥望着雪山,陷入对永恒爱情的追思之中,思念我初恋的情人,渴望她能原谅我的一切过失。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我也许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几分可笑。也许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情种!”
  整整一个秋日的午后时光里,刘晓娜都在发呆,泪水一次又一次涌出,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远方的男人,为了曾经拥有的那段美好岁月。
  事实上,刘晓娜很早就知道了高原风的情况。那是妹妹刘晓丽刚刚从中央美院毕业的时候,因一时没有分配工作就住在姐姐家里。刘晓丽一面往墙上贴那幅梵高的《向日葵》,一面神秘地对姐姐说:”这次暑假去西藏采风碰到一个人,你猜是谁?”刘晓娜心里一跳,故作镇静:“你不说我知道是谁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刘晓丽看看正在外屋帮她整理行李的姐夫张亦雄,低声告诉姐姐:“我碰上过去常上我们家的那个高原风了。”刘晓娜怔了片刻,问道:“他,还好吧?”刘晓丽失望地摇摇头:“还以为你会大吃一惊呢!他可变多了,长发垂肩,满脸大胡子,爱喝青稞酒和奶茶,眼睛很大很亮同过去倒是一样,不过一看就很有智慧,很有经历,一副成熟男人的派头。”刘晓娜问道:“他结婚了吧?”晓丽叹了口气:“他可至今还是单身,没事就爱骑马在高原上狂奔。有不少崇拜他的女大学生和他来往密切。近几年他在文学圈混得不错,已是小有名气的先锋派小说家,出了好几本集子。”她看看姐姐,低声说道:“我看得出来,他一直还爱着你。他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就象梵高,是个总是处在创造激情中的天才男人,和他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感到生命的枯燥乏味。”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刘晓娜淡淡地问道。
  刘晓丽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刘晓娜陷入沉思时,一辆卡迪拉克轿车悄然停在了峡州市电视台大门口。
  车里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方脸,星目,浓眉,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去,穿一套用料考究的高级西服:正是刘晓娜的丈夫,宏远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张亦雄。他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上,“叭”地掏出一支万宝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了出来。他永远是一副城府在胸,从容不迫的样子。对于正强烈要求离婚的妻子刘晓娜,他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手腕。从内心来讲,他爱刘晓娜胜过所有的女人,他不会轻易放弃一个给他带来内心的激情、强烈的欲望和巨大的虚荣与满足的女人。但他却无法只为了这一个女人活着,他更需要新的刺激与享受。这真是个矛盾!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刘晓娜从大门口款款走出来了,象一个古典丽人,发髻高挽,明眸皓齿,身形袅娜,衣带生香,远远看去就感到美艳逼人。几个月不见,这个刚到而立之年的少妇更漂亮了,更有一种仪态万方、妙不可言的高贵风韵。妹妹刘晓丽是一种野性、怪诞、放纵、张扬的魅力,而刘晓娜则是温柔如水、沉鱼落雁的国色天香。两姐妹倒各有千秋。张亦雄的眼睛闪现出一种“惊艳”的神色,就是许多被称为“色鬼”或“色狼”的男人在发现猎物时眼中通常可以看到的那种神色。然而,他很快发现,在刘晓娜身边出现一个骑着红色摩托车的年轻男人!那人取下头盔,朝刘晓娜谈笑风生地说着什么。刘晓娜也象很愉快的样子。妈的,要离婚的女人都这么骚!很快刘晓娜也看到了这边的卡迪拉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朝这边扫了一眼,接过那年轻男人递来的头盔,很快活地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上扶住那年轻男人的后腰。那男人双脚一蹬,摩托车就风驰电掣而去。
  “他妈个X !”张亦雄狠狠地扔掉烟头,一脚踩上油门追了上去。洋车就是非同凡响,一下就冲到摩托车前边拦腰截住。
  “喂,你怎么开车的?”那年轻人火气挺大的。
  卡迪拉克的车窗很快移了下来,露出张亦雄棱角分明的脸来,而在车的后视镜上斜插着一枝正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玫瑰。这正是当初他追刘晓娜的约会标志。
  张亦雄根本不理会那个年轻人,对刘晓娜笑笑:“晓娜,跟我回去吧,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别耍孩子脾气。”那年轻人一愣,回头看看刘晓娜。刘晓娜却不理会,对那小伙子说:“小宋,我不认识他,我们走。”
  张亦雄脸色阴沉地威胁道:“谁要是掺和我张某人的家事,可没好果子吃!”
  刘晓娜口气十分坚决:“张亦雄,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我请你不要打扰我。”张亦雄仍然很有耐心:“刘晓娜,从法律上讲我们毕竟还是夫妻嘛,怎么能说我打扰你呢?再说,要离也要有个商量嘛。”
  刘晓娜冷冷说到:“没什么好商量的。我们两姐妹都被你害惨了,晓丽的死,你要负责!”
  张亦雄有些悻恼:“晓丽的死与我无关。你刚才说我什么?我打扰你什么了?打扰你和这个小白脸的约会?告诉你,你刘晓娜还是我张亦雄的女人!你要搞清楚点!你要是在外面乱搞我有权告他破坏我的家庭!”
  那小伙子顿时脸色通红。刘晓娜脸都气白了,口气却十分冷静:“首先我请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要胡说八道。这是我的同事。随便侮辱他人也是犯法的!再说了,即便是我和别人有了什么,也不关你的事。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乱搞,就没有权力说别人。小宋,我们走!”
  小伙子不再犹豫,加大油门绕开轿车飞驰而去。张亦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底浮现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刚从球场上汗流浃背地回到探组的马涛,迎头碰上“智多星”林锐。
  “马大侠,今儿又有活儿干,收拾一下,晚上准备出去。”林锐拍拍他的肩膀。
  “什么任务?”马涛托着篮球打了个旋儿。“我正准备去医院看看小杨子呢!”
  “看他?”林锐一边玩弄着太阳镜,一边不在意地笑笑,挺意味深长地说。“人家有佳人相伴,用得着你去看?”
  马涛大大咧咧地一笑:“你呀,人家叫你‘智多星’,我看你是‘太多心’!”
  林锐似笑非笑地戴上墨镜:“我是提醒你老兄,上次在医院抢救小杨子时,燕子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哦,对了,司马探长安排咱哥俩去办个事儿。”
  “什么事儿?”马涛心不在焉地问道。
  “风流居歌舞厅,听说过吧?”林锐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有人化名‘猫拚狐’给李局长写了封举报信,说这风流居是个组织容留卖淫嫖娼窝点。据了解,这风流居是宏远公司下属企业。局里认为宏远公司与上次枪案有关,因此调查风流居的事儿从治安部门转给咱们刑侦了。今晚上就来个深入虎穴,化妆侦察。晚8 点半我开车到白云路天桥下等你,不带枪,不见不散。”
  马涛应了一声跑回寝室,先是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便服,一个人溜溜达达地转到九码头水果市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拎了一袋上等水果来到峡州医院。
  他当然是去看受伤的杨逸飞。那小子还真有种。马涛最瞧不起说 起来头头是道,关键时刻却不敢上的那号大学生警察。这杨逸飞别看也是大学生,可敢一个人真刀真枪地跟那些乌龟王八蛋干!这一点让马涛刮目相看。所以为这号热血兄弟输血,他半个不字都没有。此外,他也有点小九九:好久没见到黄晓燕了心里真有点儿“那个”。当初司马探长安排黄晓燕去照顾杨逸飞,他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是对黄晓燕开玩笑:“下次我受了伤也得享受这个待遇。”
  这些天,没人“涛哥涛哥”地冲他甜甜地叫,甜甜地笑,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当初,黄晓燕从学校分来探组实习,成天跟着马涛问这问那。马涛象对小妹妹一样呵护着她,教她学射击,学驾驶,带她出去抓捕人犯,化妆卧底。黄晓燕也象对亲哥哥一样,值班时给他送饭,给他织毛衣。这高高大大的马涛真心喜欢上了这个苗条秀丽、有几分温柔、也有几分顽皮的小姑娘。
  刚刚走近杨逸飞的病房,他就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杨逸飞的伤已痊愈大半了。黄晓燕正一边为他削苹果一边和他闲聊。杨逸飞似乎在讲什么笑话,黄晓燕听了正一个劲儿 捶他的肩膀:“你真坏,尽编些胡话来骗我。”杨逸飞捏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就是不信我的话。”黄晓燕笑问:“你妈妈真这么说?”杨逸飞说:“我犯得着编这些来哄你呀,她说,那女孩儿长得俊,心也好,会疼人,要是将来有这么个,呵,儿媳妇,是我杨某人祖上修来的福份。”黄晓燕低头不语,想必是羞涩所致。一会儿黄晓燕才轻轻问道:“杨逸飞,你有女朋友吗?”杨逸飞笑了,正要说话,一眼瞧见病房门口的马涛: “哦,马涛,快进来吧。”杨逸飞忙从阳台上走进病房。随后的黄晓燕见了马涛就甜甜一笑:“涛哥,发什么愣呀,快进来呀。”
  兴冲冲而来的马涛此时显得落寞而难堪。他不声不响地进了屋,把水果袋往床头柜上一放。杨逸飞同黄晓燕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马涛不太自然地对两人笑笑:“伤好些了吧,我,没事儿,抽空来看看。”杨逸飞心里有些不安,但仍很诚挚地表示感谢:“多亏了你为我输血。”
  马涛竭力想使自己显得轻松起来,坦然起来,——他对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是瞧不起的。他又笑笑:“没什么,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何况你是被歹徒刺伤的。现在你都成了我们探组的骄傲了,局里号召向你学习呢。”他站起身:“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杨逸飞心里越发地不安了。黄晓燕拦住他:“怎么刚来了就要走?”马涛想解释一下,却也觉得不太妥当。便只得又坐下。杨逸飞起身正要为马涛倒水,黄晓燕忙说:“你就坐那儿和马涛聊聊,我来吧。”她麻利地从杨逸飞手里接过开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了马涛。这个配合十分默契的动作令马涛心头一颤:黄晓燕俨然以女主人身份自居,他马涛反倒成了客人!
  杨逸飞主动地同马涛说话,心里对这位马涛兄弟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总觉得欠了他一点什么。马涛却多少显出了冷淡和敷衍,总是“嗯”地一声或极简省地答上一句。杨逸飞只好自说自话,听说局里打黑专班已经正式启动,南湖探组成了专班主力,他一天也不想在医院呆下去了,想明天就办理出院手续……
  马涛看了看手表,终于起身:“哟,不早了,我晚上和林锐还有个任务,先走了。小杨子先不急着出院,等伤好彻底了再说。组里的事还有大伙呢。”杨逸飞起身握住他的手,感到语言是多余的。马涛大大咧咧地朝燕子一笑。杨逸飞看看燕子示意她去送一下。
  黄晓燕陪着一言不发的马涛走下楼去。这时,夕阳正拉长了金色光线,一缕缕淹没在即将来临的暮色之中。医院里环境很幽雅,树木葱郁,花香袭人,一些穿着病员服的病人在林间三三两两地散步。林间的小甬道上,高高大大的马涛两手斜插在牛仔裤兜里,紧蹙着眉头。黄晓燕也低着头,脸儿掩在黑黑的长发里,看不清表情。两只手慢慢绞着一方小手帕。两人心情都很复杂,不知怎样开口。
  “你爱上他了?”马涛终于开口发问了。过了好一会儿黄晓燕才点点头。马涛早就料到了,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酸痛,醋意顿时翻涌上来。这个从不抽烟的年轻刑警,这会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后猛抽了一口,辣得他眉头紧皱,猛烈地呛咳了几声。
  “涛哥,我不是说不让你抽烟的嘛!”黄晓燕嗔道。
  “我不要你管!”黄晓燕的劝嗔反倒激起马涛一腔忿怨:现在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些心无芥蒂的日子了。
  “好,好,你抽你抽成个大烟鬼去!”黄晓燕也生气了。马涛透过烟雾定定地看着她,她仍是那个关心他的小妹妹,生气时还噘起小嘴,柳叶弯弯的眉毛好看地翘着。可她不是已经爱上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了吗?马涛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又猛抽了几口。
  一个白衣护士走过来:“同志,请把烟灭了。医院里不许抽烟。”马涛狠狠瞪了那护士一眼,“啪”地把大半截烟弹得老远。不料,那护士竟又转过身来:“同志,这里不能乱扔东西,没看见一边的垃圾箱吗?”马涛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却又俯身捡起烟蒂扔进垃圾箱:“老子今儿算倒了邪霉!喝凉水都塞牙。”一边的黄晓燕悄悄地笑了。
  两人又并肩走着。黄晓燕边走边轻声说道:“涛哥,我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待我很好,我一直很尊重你,一直把你当作最能信赖的大哥哥。可是……”
  马涛站住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变得激烈起来:“我就闹不懂,我哪点比不过那家伙?”他烦躁地走来走去,像一头目光灼灼、隐忍怒火的猎豹。“就算我碰上港口码头那样的枪战,一样不会当软蛋、孬种!他不过是有块刑警学院的招牌罢了。”
  黄晓燕在一边沉默不语,听凭涛哥的发作。她心里也不好受。她来南湖探组一年多来,这位孔武有力、性格豪爽的“涛哥”一直在保护她,帮助她,乃至有些纵容她。他那豪爽乐观自信的个性气质,那带有几分侠气、乐于助人的为人处世,赢得普遍良好的口碑。如果不是杨逸飞的突然出现,黄晓燕说不定真会嫁给这位“马大侠”。
  马涛毕竟是条汉子,他长长叹了口气:“算了,选择谁是你的自由,总之,我祝你幸福!”他的语气温和、深沉而又伤感,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远去。
  黄晓燕目送他的背影,忽然间有些失落什么的怅惘之感。大概从今天起,涛哥不再是过去那个涛哥了……,她的眼睛忽然发涩发酸,有些模糊:涛哥,对不起,真对不起。
  女孩儿大概都是这样,对拥有的东西总是不太珍视,一旦失去才忽然发现它的可贵。
                                   
  “我劝你还是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在她黄晓燕一棵树上吊死?”穿一身名牌高级西服,颇有些帅气的林锐开着车,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来。“依我看哪,女人真是衣裳,穿久了也就厌了。你对她好,她还真不觉得,你试试不给她好脸色,她准缠上你,觉得你还真‘酷’。”
  马涛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都市夜景,脸色有些凝重。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轻巧。平时跟你混的那些女的都不是什么正经货色,你当然没把她们当回事。”
  一向在对付女孩方面颇为自负的林锐,听了这话有点儿不快:“少跟你林哥瞎说,跟我玩的女孩儿哪个不比黄晓燕漂亮?黄晓燕就是黄花闺女?我还真不信,这年头,除了幼儿园哪里还有处女?”                    
  马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说谁就说谁,少往燕子身上扯。她招你惹你了?”
  林锐转头惊讶地看看马涛:“哟喝,还真有你这样痴情的?你就一点不恨她?她耍你可够狠的。依你马涛的脾气可不是这么窝囊!”
  马涛低头说道:“她想跟谁是她的自由,是她的权力,我认了,怎么着?”
  林锐摇头:“你呀,无可救药!绝对无可救药!下车吧,风流居到了。”
  风流居歌舞厅位于南湖边最为繁华的滨湖路上。门前停了一大排锃亮的高级小轿车。林锐、马涛把车悄悄停在一个林子里,然后朝舞厅走去。
  身穿深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欠身施礼:“欢迎光临!”林锐派头十足地问道:“周妤婕小姐在不在?”那迎宾小姐粲然一笑,红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在里面,请进吧。”林锐和马涛刚走进前厅,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现代电声乐曲的旋律。
  他们找到一处僻静的包厢坐下,立即有侍者上来问要不要饮料。林锐点了一听可乐,一听椰奶。这时一个身材高挑,头发染得火红、穿着露脐的性感短装的青春女孩走上歌台,握着话筒说:“各位晚上好,我叫周妤婕,现在我为大家唱一首《我是女生》,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林锐盯着那女歌手,为马涛介绍:“这女的是峡州美院的学生,父亲是市美协主席周若颐。她是南湖花园双尸案死者之一刘晓丽的学生。我找她了解过刘晓丽生前的有关情况。她几乎天天在这里唱歌。据说她跟宏远公司董事长张亦雄的关系也挺不一般,据说她还是这里的领班经理。”
  马涛点点头:“这个案子看来挺复杂。”
  林锐一笑:“其实越是这样越好找出破绽。今天咱们投石问路,争取能打开缺口。司马也是这个意思。咦,她怎么来了?”
  马涛朝门口看去,一个戴着墨镜,打扮入时,气质不俗的女人款款走了进来。她走到舞池边的一个小包厢,同那里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打招呼后坐下。
  两个年轻刑警都认出来了:那人就是峡州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刘晓娜。
        
  刘晓娜是应小宋之约前来的。小宋叫宋友文,是峡州大学新闻系刚毕业的学生,分配在电视台新闻部。他见刘晓娜真的如约而来很是兴奋。这个半大小伙子长得眉目清秀,他朝侍者作了个挺潇洒的手势:“来瓶果汁!”
  果汁有营养,能美容,现在的女士们最热衷天然饮料。
  “小宋,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吗?”刘晓娜轻轻摘下墨镜,拂动了一下刚刚洗烫过的头发。下午快下班时,小宋跑到她办公室,约她晚上去风流居。她当即婉言谢绝,不料,那小宋说有要事相商,是关于她的一件大好事。刘晓娜禁不住小宋的一番好意,便答应了。
  “是这样,晓娜姐,受我一个朋友之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小宋看着刘晓娜,发现她在舞厅这样的场合下显得别有一番妩媚的风韵,心跳了一下。“你能答应我吗?”
  刘晓娜笑了,亲切而又风趣地问道:“什么忙呀?是不是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小宋忙摇头,脸有些红:“不,不是。”他放下饮料,挺正经地说道:“是这样,我有位朋友在北京一个电视艺术中心,想拍部电视剧。说是已经有了个好本子,正在到处物色女主角的演员。有人向他推荐了你。恰好他想到我在这里,便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刘晓娜想了想:“那你怎么说的呢?”
  小宋笑了:“我当然照实说了,我对他说,象晓娜姐这样的,只要给一次机会,你就会成为巩俐那样的大明星。”
  刘晓娜笑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机会,都放弃了。”
  小宋一愣:“那为什么?”
  刘晓娜摇摇头,又问道:“是谁推荐我的?你知道吗?”
  小宋摇头:“好象是个作家或编剧,说是对你的情况比较了解,女主人公非你莫属。你长期主持电视节目,知道你的人太多了。”
  刘晓娜眼睛眨了眨:“是个什么样的本子?”
  小宋想了想,摇头道:“不清楚,好象是写一个女人情感经历的,从少女时代到中年时代,先后经历了不同的男人。总之,挺有深度的。”
  刘晓娜沉默一会儿,说:”小宋谢谢你的好意,我这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演戏就够累了。有些情况你也知道,以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做不了演员的事 。”
  小宋急了:“可我已经答应人家,说你肯定会同意的。”
  刘晓娜正要说话,发现正在歌台上唱得很是投入的那个高挑身材、头发染成火红色,穿着露脐短装的那个女歌手似曾在哪里见过。
  尽管小宋仍喋喋不休地在劝说,刘晓娜却忽然沉默了:她终于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了,她想起那个曾经躺在她床上的那个年轻女模特了。
        
  林锐和马涛一前一后走进了包房。
  这里是一间装修比较漂亮的卡拉O K 包房,房内灯光暗淡。在一边放着一台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爱你爱得越深就越来越心痛》。林锐见马涛坐那儿一动不动,便笑笑:“来唱两首,不然人家不知道你来干什么的。我给你点,想唱什么?”马涛没有做声,大概还在想心事。林锐一笑:“来,我给你唱一首,《忘情水》怎么样?刘德华的,要不来个《爱江山更爱美人》?”林锐试了试话筒便 开始唱了:
  “曾经年少爱追梦,
  一心只往前飞
  越过千山和万水
  一起走来不能回
  ……”
  林锐嗓子不错唱得也挺投入,真有几分刘德华的味道。正唱着,两个浓妆艳抹,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孩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一人攀住一个,口里“帅哥,帅哥 ”地乱叫,丰满的胸脯往两人身上挨挨擦擦。马涛受不了她们身上刺鼻的浓香,只嚷:“喂,喂,没长骨头呵。”林锐却毫不在乎地搂着一个女孩继续唱着。马涛站起身:“我去撒个尿。”然后走出门去。
  他心情不太好,便在幽长的,黯淡的铺着长长地毯的过道上散步。走过一个个隔着毛玻璃、灯光暧昧不清的包房,他总觉得 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忽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循声找去,却发现那间包房的门紧闭着。上前用手一推,推不动。里面的动静却更大了。他正准备看个究竟,身后却有人拍拍他的肩:“看什么呢?”他回头一看,却是南湖派出所的皮劲。他身边站着个小姐,看样子也是来玩的。皮劲笑笑:“怎么不去包房玩儿?要不要邦你找个漂亮妞儿?”马涛心里厌恶这不学无术的小子,扭头便住回走。十分钟后,一个谢顶的中年人从那间包房出来了。暗处观察的马涛惊讶地发现,那人就是皮劲的父亲,本市赫赫有名的人物:副市长皮大通!他鼻子哼了一声,又回到包房内,把林锐叫到一边,将情况说了说。林锐看着马涛神秘地一笑:“这得请示司马去。咱们可不敢随便动这副市长。“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前面舞厅“乒乒乓乓”地秩序大乱,几个小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嚷着:“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被打得瘫在地上,不能动了。”
  林锐、马涛急忙冲出去,只见舞厅里已经冷冷清清,只见一个男青年血流满面地倒在地上,眼镜在一边摔得分碎。一边一位女士正在给110打电话。林锐一看就明白了:是刘晓娜和刚才那个男青年出了事!
  林锐、马涛立即将那男青年送往医院抢救,刘晓娜一路上心里又急又气又恨。林锐简单问了问情况。
  原来,就在林锐他们转到包房去不久,一帮子不知是哪里来的敞胸露怀的家伙,就坐在了与刘晓娜相邻的另一圈沙发上。这帮人似乎总朝这边瞅,行迹十分可疑。不管歌台上的小姐唱什么歌,这帮人都在喝倒彩。由于过于嘈杂吵闹,小宋便嘀咕了一句:“素质太低,真没意思。”他正想和刘晓娜另外换个位置,哪知那伙人就一下围上来,问小宋刚才骂他们什么了。小宋争了几句,就遭到一顿毒打。刘晓娜跟他们评理,他们只是让刘晓娜不要多管闲事。然后上去又是一顿狠狠的暴打,嘴里还咕哝:“你这小白脸,勾引人家老婆,居然还敢骂我们,吃了豹子胆!”打完后就扬长而去。
  林锐皱着眉头思索良久,马上通知分局110指挥中心,要求分局巡警大队和南湖派出所协助堵截那帮歹徒。经医院全力抢救,那小宋保住了一条命,但被打坏了腰脊神经,造成半身瘫痪,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刘晓娜看着小宋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十分难受。她隐隐猜到是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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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飞扬,行吾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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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舞黛纤纤  发表时间: 2004/03/03 10:57 

回复:你一定当过警察
不然写不出这么赋有刑警经验的小说,好文章要细嚼慢咽。你从哪来,能说吗?
 [3楼]  作者:明月天衣  发表时间: 2004/03/03 13:50 

 [4楼]  作者:蝶.飞儿  发表时间: 2004/03/08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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