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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斜午
斜午是个村。斜午的太阳总是歪在天上,就连正午时分也总蔫蔫的,,少了乡村旺盛的生气。可别因此就小看了斜午,它据县城至临沂的省道要衢,人来人往,兴旺发达,自然形成乡村集市。因了这两件,斜午的民风较别处强悍些,村民们行走江湖狂横无忌,与别村的械斗也多,且打遍全乡无敌手,曾大败邻县尚武的司马村。 八十年代计划生育如火如荼时,乡政府集中兵力村村户户细密工作,坚决拔掉每一家钉子户,一行人至斜午一人家,口舌之争中,有不知深浅的年轻干部哼一声:“青皮~”那家男人立即抄起菜刀向着小腿肚切下,掂着一块皮肉,叫道:“青皮?让你们看看是青的还是红的!你们不讲理,明明是红的怎么说是青的,你看看!!你看看----”众干部惊逃,如江楼黄鹤一去不返。 岁月暗转,时事迁流,斜午的兴旺已是昨日黄花。若有痞子酒后狂叫:“我是斜午的,你小子敢怎么着我?”只搏得旁观人众一哂。但斜午的确曾经辉煌过。那会儿偌大的个公社,每部电影必自斜午始放。第一部电影是战斗故事片。天上星点点,地面人攒动。电影开场了。和着瘆人的音乐,一队日本兵手持刺刀一步步逼近,有人惊恐大叫:“鬼子来了!”一晒场人众鸟兽散。 那时,斜午只有一家为人民服务的公社饭店,铁板钉钉地先交钱后服务。本乡村人少进,那些走脚的赶路的,人到斜午也累得差不多了,瞄一眼天上歪歪的日头,走进那独一无二的饭店,喝口汤,软软胃肠,歇歇脚,有时也顺便在店内买些香油果子作礼,或带回家给那眼巴巴盼爹爹归来的小儿女莫大的欢喜。这天,斜午一村民,大模大样地走进饭店,在油糊糊的桌子前一坐,亮着嗓子吩咐:“服务员,先来一斤饼二两肉!”女服务员青眼向天,冷冷地伸手:“半斤粮票,二块五毛钱。”那人摸摸口袋,讪讪地欠身看看日头,拍拍脑袋醒悟:“哟,还不到点!咱按点吃饭,到点再来,到点再来。” 二 我的奶奶 奶奶出身斜午黄家,是有名的美人(妹妹曾力劝奶奶参加世界老太太选美大赛),极爱清洁(妹妹说奶奶的抹布能用做面巾),一身的女儿功夫更是了得,起居洒扫针黹应对无一不出类拔粹;只性格过于强悍,妈妈与几位姑姑吃透了她强悍的苦,就连她喂养的鸡也受此连累。 夏日的奶奶总是雪白的上衣纯黑的裤,有一年,三姑为她买了原白的夏衣,奶奶逢人便数落三姑不会买衣服,郁闷了几天后把衣服送给了妈妈,老妈乐得三天没合嘴。奶奶到老都持有一颗女儿心,院子里总栽种些她自己宝贝得不得了的极寻常的花花草草。 奶奶喜热闹,常在街上扎人堆儿。那日奶奶扎完人堆后回家,开锁推门,见一黑母鸡正啄食她的宝贝花草,不由得气上心头,大喝:“哟~去!!”鸡儿惊炸奔逃,收脚不及,一头撞到南墙上,撞弯了咀。奶奶更气,回身去喊爸爸给可怜的母鸡做矫正手术,爸爸一见大惊,奶奶仍愤愤:“这鸡真没用,我才哟喝了一声就吓成这个样。” 奶奶做事极利索,说话却唠叨,而且讲起话来,声震四邻,更兼口沫四溅。一日傍晚,我正与妈妈在院子里闲谈,妹妹急急地跑来:“妈,快拿个家什来。”妈妈问:“做什么用”妹妹答曰:“奶奶正在前街演讲呢,唾沫星子快接满一筛子了,我得再拿个家什接去。” 奶奶喜欢看电视,却不愿独自观赏,总跑到对门红伟家边看边问东问西,还口无遮拦地声明着自己的观点和评判。有一阵子奶奶迷上了《杨乃武与小白菜》,每天不待晚饭用过,就早早地去红伟家候着。电视开演,每出现一个女演员,奶奶就一惊一乍地叫:“小白菜,看小白菜出来了!”烦得红伟一家人直翻白眼,奶奶却浑然不觉,乐而忘返。 奶奶因肝癌去世。人家走的那天,家乡下了第一场冬雪,大雪如奶奶的夏衣飘飘。那夜,远在他乡的我,梦见漫天飞雪中我与奶奶踏雪而嬉。 ※※※※※※ 飞花似雪落红尘,无语倚梅醉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