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央电视台荧屏前，主持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车如流水马如龙。谁上谁下，谁去谁留，一向不关我心。惟有崔永元氏离开《实话实说》，让我有些黯然。自忖为什么？以中央电视台之大、主持人之多，真正见情见性的主持人，微乎其微，崔永元可算一个。就像王朔敢拿任何不能碰的人事、不能碰的话题开涮一样，崔永元在《实话实说》里几乎是百无禁忌，调笑一切。那些平常端着的、绷着的角色，都得在小崔的话筒前放下、松开。小崔要下场了，中央台主持人群落里一个稀有物种消失了，生物多样性的状况更差了。
《时代传媒》杂志2002年第八期刊载一篇评说崔永元的文章，说小崔“成功的理由十分简单：他的出现意味着对中国电视传统的两个‘颠覆’：第一，他以他的‘歪鼻梁’颠覆了中国电视人‘形象周正、字正腔圆’的传统。第二，他以他嘴角的‘坏笑’颠覆了中国电视主持人‘亲切热情、谦逊和蔼’的传统。”这话大体不差，但仅指出“歪鼻梁”和“坏笑”这两个要素是不够的。我认为崔永元“成功的理由”是他的轻度施虐待倾向。 当几年前崔永元作为中央电视台主持人中的异数初露端倪的时候，我发现他异就异在对现场观众和佳宾的轻度冒犯上。他的提问、他的回答、他的插科打诨，只要是你觉得别致，能引起现场哄堂，能引起观众快意的，你可以留心一下，几乎都要带点儿攻击性。这种攻击行为，对于被攻击的具体对象来说，可能是已经很不小的心理伤害了。可是在“实话实说”这个王国里，在崔永元这个坏国王君临下，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闷住头自己消解当众受到的委屈。对于其他佳宾和现场观众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被主持人高高地拎起来出一回不大不小的洋相，算是一次心理承受力的历险，还是蛮有刺激性的；而对于电视机前的观众来说，小崔的冒犯是冒犯在别人身上，看上去无伤大雅，又不落恶俗，并且与己无干，再失嘴（好比耍流星锤失手）也损不到自己头上，没有任何风险，尽可以由着性儿地看着取乐儿。综上所述，一言以蔽之，《实话实说》基本上是小崔借逗弄佳宾和现场观众以供广大电视观众寻开心的一个节目。这是它场内场外99%小数点后还有8个9的各色人等都喜欢的原因所在。 小崔具体逗弄人家的什么呢？家常点儿说是面子，上纲点儿说是尊严。比如在一个残疾的硕士妻子与一个身体健全但“初中文化小学水平”的工人丈夫之间，他单刀直入，问“她是不是看不起你？”没得说，众目睽睽，稠人广众，丈夫大窘。再如一个左撇子兼口吃的佳宾，结巴着说因写字不利落影响高考成绩时，小崔的鸡下颌接得水平就是高：“嗨，考播音系呀。”诸如此类，在我们观众听起来，心惊肉跳，刺激大大的。 观众要的就是这个心惊肉跳的体验。能给观众带来这个感觉的，从中央到地方，也就崔永元了吧。举国爱看《实话实说》，举国喜欢崔永元，举国争买《不过如此》（据说已经有200万进账），究竟是为什么？西方当然也有脱口秀，但是他们那里有没有像我们崔记这样大麻辣大刺激的品种我可不知道。是不是国人普遍有虐待狂倾向，爱看人被剥去面子，爱看人的尴尬和窘迫，爱看人被逗弄？ 起码是在乡下，对聋哑伤残等各种身体缺陷和人生有缺欠者如绝户头、寡妇、光棍儿、和尚等等，人们普遍采取一种嘲笑、奚落、轻蔑的态度。这些缺欠者的不幸是乡村公共生活的调味品，观看其不幸和谈论其不幸是大家茶余饭后重要的娱乐内容。这个传统、这个雅好是不是被小崔移植到《实话实说》推而广之来了？ 看小崔，想王朔。王朔说话也带很强的攻击性风格，但是有区别。王朔的攻击发飘，是飞镖性的；小崔的攻击照准，是弓箭性的。王朔是痞，小崔是赖。小痞子的攻击是踅圈儿的，赖孩儿的攻击直来直去。军事家说：最好的防卫是进攻。之所以防卫是因为存在有容易遭人进攻的弱点。在中央电视台众多的主持人行列里，小崔易遭人言的是相貌。所以他的防卫也围绕这一点展开，手段有两种，二是进攻，二是自嘲。如崔永元、白岩松二人就谁更丑斗嘴，如二年级小女孩的“这么丑，还做主持人？”这就是自嘲。铁嘴钢牙不饶人，难惹的刺儿头，佳宾和现场观众见他就老实三分，自处守势。这就是进攻。这个局面最不济也不至于主持人失控崩盘。这种下意识自然形成的一种主持策略，最后成为栏目的风格——轻度冒犯。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湿婆下假神。小崔以又找出2分的成绩免于肄业的命运，真是够险的，足见此人玩心多大玩技多高。自主持《实话实说》以来，有杨东平先生这样的纯儒不断点化，小崔的“人文关怀”大有长劲。就个人修养而言，可喜可贺。可是对栏目风格而言，未必是福音。观众的“人文关怀”如果没有同步增长，成了和寡的高曲，温文尔雅就行不通，不落好。观众决定什么栏目红火什么栏目暗淡，就像读者水准决定《不过如此》的销量一样。小崔说了，《实话实说》也得改。可是这个以主持人施虐倾向为风格特征的栏目究竟改向何方？如果彻底抛弃施虐倾向，那么实话实说，小崔还能干什么？何况观众需要它，就像斗牛虽残忍了点儿可西班牙人暂时还离不开它。小崔不易，冒犯到当事人感觉不到被冒犯的程度，观众肯定不干，觉得“实话实说”不过瘾；可是等观众觉得过瘾了，当事人可能已经被深度灼伤了。真是没办法。小崔7个月就匆匆忙忙赶到这个世界上来胡闹，出生时只有可怜的3斤6两，住了56天暖箱才见天日。哪位佳宾或现场观众如果受了小崔什么委屈，念及这一点，您就包涵一下，别太求全责备了。我知道，将小崔的主持风格定性为“轻度施虐倾向”，一定会引起一些“崔迷”朋友的不快，说未免出口太恨了些。那我今天也不改口了，权当是对小崔来一把“轻度施虐”。 这个有轻度施虐倾向的主持人下场，媒体有说是因为所选话题老被枪毙，所以去职；有说神经衰弱，身体不允许再干了。无论哪种原因，总之是这个稀缺物种要在这个栏目、这个主持人群体里消失了。此刻是2002年9月15日晚11点，刚刚看完《实话是说》崔后的第一期节目，节目名字虽在，而主持人已非，和晶毕竟不是崔永元，想再看小崔没大没小的轻度施虐，不可得了。 |
|
回复:辛苦了你 小劳工给你献花了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