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胖子
1.
1.
张胖子原名张道真,因他长得一身晃晃悠悠的肥肉,故得一诨名“张胖子”。男女老幼,见了他,都直呼“张胖子”。他也不恼,只呵呵地傻笑,然后憨憨地问,啥事儿?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张道真”到让人忘了。
张胖子是位警察。
一九七零年,所里派他到山里抓一个盗牛的疑犯。临走时,所长说,你最好多带一两个人手。张胖子一拍门板一样结实的身板:笑话!抓条瘦猴,跟老鹰在地上扑只小鸡儿似的。犯得着吗?
所长一乐,说,那好,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张胖子到了山里,查明疑犯的下落,便真奔疑犯家里。
被张胖子称为“瘦猴”的那个疑犯正在田里干活儿。一见穿公安制服的人,扔了锄头便跑。三跳两窜,上了田埂;七纵八横,过了堰沟。跟只见了狼的兔子似的,撒开腿丫,径直往山上逃去。
张胖子一看,急了,猛喝一声,“站住!----”
忙着逃命的瘦猴,哪里理会得了张胖子的吆喝,如耗子见了猫,两脚生风,飞快地向前窜去。
张胖子来了气,火了,“咦----,敢跟老子玩儿逮猫猫!你到是电杆上绑鸡毛----掸(胆)子不小呢。”帽子一摔,“老子今天就跟你玩玩儿。”
一提气,腿一蹬,追了上去。
但山路到底比不了平坝容易让腿足施展,张胖子跑不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心子砰砰地跳着跟要蹦出来似的。瘦猴自小便在这山里长大,跑山路跟在平地行走一样轻松自如。眨眼功夫,便把张胖子甩出一长截路。张胖子一边追着,一边喊,“站住----”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张胖子慌了神,掏出枪来,吼道:“再不停下,我开枪了!”那瘦猴以为张胖子不过吓吓自己,全然不把张胖子的话放在眼里,只顾埋了头,死命地往前冲了去。张胖子见警告无效,便把枪拉得哗哗地响,“我数三声,----”瘦猴不仅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张胖子心里冷笑,“你当老子手里捏的是烧火棍儿?!我看你这孙子是活腻了!”收住腿,开始高声计数:“一!----”瘦猴没有停。“二!----”瘦猴仍在跑。“三!----”无效。随着数“三”的声音,张胖子扣下了板机。
听得身后“砰”地一声巨响,瘦猴心一惊,眼一黑,心里道了一声,完了。腿一软,晃晃悠悠地跪倒在地上。
那子弹从张胖子的枪管里笔直地飞出去,也是巧了,中途刚好被一块斜剌里冒出的山岩挡住,没有击中瘦猴。子弹打在坚硬的岩石上,溅出一串火星,竟转了个弯,向下反弹回来,直勾勾地射向张胖子。瘦猴没有射中到不打紧,打紧的是这调转方向的子弹,正好端端正正地打中张胖子的睾丸。这一连串动作,几乎在转瞬之间完成。
“唉哟!----”张胖子感觉私处一阵钻心的疼痛,大叫一声;蜷成一团,倒在路上。
躺了半晌,回过神来,想起追着的瘦猴来。一抬眼,瘦猴象块石头似的跪在头里。想是那孙子被响起的枪声吓坏,张胖子来了气,咬咬牙,冲着瘦猴吼道:
“你给老子抱着头,乖乖儿地滚下来----”
瘦猴到也听话,两手抱着头,哆哆嗦嗦地从上面走了下来。
“把老子扶起来。”
张胖子一脸惨白,额上渗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双手紧紧护着裆下的私处。瘦猴方才明白,原来刚才响过的一枪,并没有射中自己,射中的竟是张胖子。两眼一瞟,张胖子裆下渗出的血已经湿了裤腿。于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了过去。
张胖子双手搭在瘦猴的肩上,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人一立定,便在瘦猴背上狠狠地揍了一拳,“你个狗日的,跟老子搞个登山比赛----”好在山里人纯朴,虽是犯了事儿,到也没有良心丧尽;瘦猴碍着自己负案在身,担心反抗之后罪加一等,不敢还手,只木木地受了张胖子重重一拳,服服贴贴地搀着张胖子下了山。
2.
张胖子被就近送进当地的一家乡村医院。
当时,医院里几位掌刀的医生,因为政治问题,被押到外地改造,医院只剩下几位留守的工友。张胖子被送到院里,工友一看张胖子裆下的血象水似的流,慌了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抓耳挠腮、手足无措之际,一位工友小声地说了一句,何不如找下湾村的王兽医来试试。其余几位工友一拍手,叫了起来,对呀,咋会没有想起他呢?!下湾村就在附近,距公社医院只有几步之遥。几位工友当即出了院门,匆匆地找到王兽医家里。那王兽医正在屋里喝茶,以为是给牲口做手术,竟也大大方方地答应了,背着手跟了来。走到半道,一问是人,心就虚了;死命地嚷着要回去。医院的人死拉活拽,好说歹说总算把王兽医哄进了医院。王兽医平日里只惯于给牲畜一类做些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勾当,现在见了一个大活人躺在床上,心里没了底,手便不住地打抖。再听说张胖子是位公安,心里更是犯怵。暗想,若是医好了,到也大家嘻嘻哈哈,相安无事;若是医砸了,这辈子不仅自己蜕不了皮,恐怕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也要捎带了进去,跟着遭不完的罪。瞅着血流不止,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张胖子,王兽医抹抹一头的汗水,横竖下不了手。
“还是,还是,送上面的医院吧……”磨蹭了半天,王兽医扯着几位工友的衣服,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嗫嚅着挤出一句话。就近的医院,就是平常一个人甩空手走,在山路上最少也得耗上十来个小时。如果再抬上张胖子这样身胚的壮汉,在崎岖难行的路上,耗上一天两天也是说不准的事儿。若是张胖子命大,兴许可以撑到目的地;若是张胖子命薄,经不住煎熬,恐怕走不了一半,在路上就会命丧黄泉。但张胖子当时已经是半只脚搭在鬼门关上的人,如果再拖上一两个时辰,肯定只有一命呜呼。王兽医这话,说客气点儿,是投鼠忌器;说不客气点儿,明摆着是想脚底板儿抹油,把责任推个干净。医院里几位听了王兽医说完,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竟不知如何是好。一位年老的工友背着手走了个来回,走到王兽医面前,停了下来;两眼瞪圆,阴森森地盯着他。
王兽医避开工友直视的眼睛,支支吾吾地问:“咋了?”
那老者一拍桌子,脱口骂道:
“王医生,我日你妈!----你平日里杀得猴子剐得狗,阉猪阉牛,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啥营生你没干过?阉猪阉牛,你跟个骚婆娘绣花似的,哪个时候看见你眨过半次眼睛?!咋哪,今天见了个活人,鸡巴就硬不起来了?!”
王兽医被工友劈头盖脑一阵罡骂,涨红了脸,舌头竟象被打了结似的,说话变得结结巴巴:
“你----你这人咋不讲道理呢?那是牲口,又----又,不是人嘛。”
“牲口咋了?人又咋了?不都是条命吗?!”
王兽医急了,“我是兽医,不是人医。给牲口医病,我行;给人治病,得找大夫。”
“你红口白牙,明摆着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找大夫?哪儿找去?!这医院除了几个敲钟烧香的和尚,医生的鬼影子也见不到一个。方圆几十里地,除了你王兽医懂点儿这鸡巴道道,其它人也就是擀面棒作吹火筒----一窍不通,”工友撩起衣袖,将嘴角的白沫一抹,“你不要学跛子的屁股----该翘的时候你不翘,不该翘的时候,你到翘得老高。”
王兽医低了头,不吭声。
“今天这件事,你如果甩手不管,张公安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脱不了爪爪!”那工友用手指着王兽医的鼻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王兽医不依,争辨道,“又不是我把他打伤的,管我球事!”
“咋不管你的事?!你见死不救!”
“这是人,不是牲口。出了人命,责任谁来负?!”
两人音量越抬越高,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你见死不救。”
“要救,你救!坐着说话不腰疼,要充好人,你来----”
……,……
骂骂咧咧,半个小时过去。张胖子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着,听得外面吵得雷翻震倒,心里乱如麻线;听到最后,张胖子痛得撑不住了,咬咬牙,狠狠心,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你们不用吵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只要医得活,你们就是把老子阉了都没有关系。”外面吵着的人一下哑了下来。王兽医听了这话,象缓过了气;过了半晌,瞅着对着他横眉瞪眼的工友,慢吞吞地吐出一句,“那好嘛。反正----是他自己说的哦。”
手术时间不长。那王兽医也真个是个兽医,他竟当真活生生地将张胖子的睾丸整块地切了下来。张胖子的血止住了,命也保住了。
3.
等张胖子醒过来,摸摸自己的下部,惊呆了。
“王兽医----”
整个医院只听见张胖子狮子一样咆哮的声音:
“我日你妈!!!耶,----你当真把老子阉了?!”
之后,便听见屋子里乒乒砰砰响成一片,但没有人敢进去。夜里,张胖子杀猪似的嚎着,那揪心撕肺的声音时断时续;四周,除了偶尔一两只夜枭的啼鸣间或在田野与山林中响过,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
4.
张胖子回到城里,一下子成了勇斗歹徒的英雄。
很多单位派车来接他去作报告,但张胖子一律闭门不见。最初,所里领导还抱着一线希望想劝说张胖子回心转意。但任凭一大帮子人国内形势、国际形势说过唾沫飞溅,无论如何苦口婆心,张胖子都是一副秋风黑脸、铜豌豆炒不进油盐的样子。所里领导拗不过他,终于死了心,见了来人只推说所里工作太忙,派他出门办事去了。来的人,有的闻言后走了;有的则软磨硬泡,等着不走,非要亲眼目睹一下英雄张胖子的风采。领导推脱不过,便顺口撤了个谎,说,张同志总是自觉以雷锋同志为榜样,喜欢默默无闻。来的人便“呀”地齐声惊呼了起来,张胖子的形象骤然间又高大了许多。这一细节传到社会,来的单位来的人更是应接不暇,所里每天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所长不敢怠慢来访的群众,天不见亮就哆哆嗦嗦地从热热乎乎的被窝里爬了起来;夫人迷迷糊糊把手搭了过来,“起那么早?”“嗯。”所长一边起身,一边应了一句。夫人侧了身,望望黑洞洞的窗外,来了气,噘着嘴,“你个死人。老几十岁的人了,挣啥表现?还图个啥呢?”所长长叹一声,“唉,要不是那个死胖子出那事儿,我才懒得受这份儿洋罪呢。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这下,一辈子全废了。”夫人搭了一句,“怪谁呢?怨他运气不好。这等破事儿,你们所里谁都没遇上,竟让他给碰上了。他也真够倒霉的了。”所长拿眼珠子瞪着她,“你一个妇道人家,瞎说个啥?若是你男人没那东西,你早把我休了呢。”女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骂道,“去!你个老没正经的。这到也是,张胖子连媳妇儿都没娶呢。惨哪。”待所长穿上衣服,系好扣子,进了厨房洗脸,夫人在里间提醒道,“多加点衣服,外面儿凉。”所长收拾停当,开了门,夫人又在床上嚷着,“骑车小心点儿。”所长嘴里回了句,“婆婆妈妈的。”心里却受用的很,热热乎乎出了家门。走到宿舍门口,看门的老头见所长顺着昏昏黄黄的路灯骑了车过来,便打招呼,“刘所,起这么早啊?你好积极啊!天还没亮呢----”所长笑着,应了一声,“哪儿的话,为人民服务嘛,应该应该。”心里却骂道,张胖子,你真是个挨球的东西。逼得老子一大早起来假积极。一扬腿,飞身上了自行车,一路叽叽嘎嘎穿通城往所里赶。那时,正值冬天。风刮得紧,街上看不见几个行人。所长鼻子冻得通红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已有几位单位的同事坐在办公室里面打着哈欠,发着牢骚,“张胖子好啊,一人英雄,累死群众。”“”所长咣咣地拍拍门,冲着一帮人吼了一声,“少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憋在肚子里话又烂不了。干活儿吧!”屋里的人伸伸舌头,忙不迭跑了出来,烧开水,洗茶杯,抹桌子,擦窗户……烧水的茶桶不够,单位就派人到其它单位去借;十来个人呆着的派出所,不到几天功夫,茶杯一下子涨到了上百个,满满地塞在派出所巴掌大的会议室;从上到下,每天忙于应酬、接待,一到下班时间全瘫在办公室叫唤着腰酸背疼,所里的人叫苦不迭。忙了一两个月,最后扛不住了,所里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个招儿,以派出所的名义给上面写了封信,要求在全社会开展一场向英雄张胖子学习的声势浩大的运动。麻烦才算勉强交了出去。所长下令关了派出所的门,带着一帮手下到外面流窜了几天,派出所才又复归于宁静。
张胖子呆在一旁,看着所里一帮人每日里大呼小叫、跑进跑出,跟看一帮跑江湖的耍把戏似的;也不搭手,也不过问,好象这事儿与他八杆子也打不着。每天到了所里,同事打招呼,张胖子眼皮只微微一抬,算是答复;末了,端上鱼缸般大小的茶杯,扯张报纸,躲进屋子里,死死地把门儿抵上。要么把报纸搭在脸上,蒙头大睡;要么,闷闷地枯坐一天。肚子饿了,伸出半个脑袋,露出半个脸来,瓮声瓮气朝着外面喊一声,“想把老子饿死啊,弄点儿饭来----”旁的人听了,也不敢得罪英雄,忙应道,“马上到,马上到。”熬到下班时间,张胖子才又脸色铁青地端着茶杯,从里面拐了出来,推上车,回宿舍。
等所里一切恢复正常,所长把张胖子叫到了办公室里。所长满脸堆笑,喜气洋洋地把一大堆表扬信、奖状和一本残疾证交到他手里,嘴里跟捣蒜似地说道,“光荣啊光荣,这是我们所里有史以来最大的骄傲。”张胖子连看也没看,黑着脸,“啪”地一下就把一大堆东西摔到了桌上:
“顶个卵用!” 所长呆在那里。过了半晌,不敢说其它的,叹口气;把残疾证捡了起来,轻轻地放进抽屉,然后,慢慢儿地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