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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绿风醉千古 武国荣 世代居住子午岭或生活在周遭的人都知道,这个囊括陕甘二省八县总面积达4187平方公里的原始林区,是被绿浪沁染迷醉了千万年的风景绝佳之地。林涛呼啸,林波鼓荡,几乎每一天,这条南北逶迤的莽物,都在喁喁私语和诉说着不尽的情话。 从小就习惯了身边陪着这样一个巨物,习惯了由林区漫漶而来裹胁着润朗色调的气息。太习惯的东西极容易视而不见,终至麻木不仁,哪怕它历史多么悠长,价值怎样珍贵,于生命于生活又如何重要。对于子午岭,我正是如此。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有三次进入子午岭的机会,却因少小之时在香烟盒上看到关于子午岭的图画既微小又萎顿,兴味索然,便决然推却。我老家就在陕西麟游林区的边沿,我当时看来,那儿荆榛交错,绿树成荫,远比子午岭富有生气得多,英姿勃发得多。重新谛听和审视子午岭,是在20年以后。长久弄不出像样文字和被百般讥诟的双重精神压力之下,受了诗仙“人生在世不乘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启迪,负一轻便行囊,踏一辆破骑,疯狂地在初春至穷秋漫长时日里,“山头斜照却相迎”,越陌度阡,缘溪行,自合水县太白镇牛坡村进入,与子午岭第一次全方位亲密接触。 五月末,山丹丹正在燃烧,满山遍野,红绿共影,一派烈烈景象。遥岑远目,历罹细雨饴润的子午岭地区,到处涂满春色。脚底下,小草像一块地毯,绵密而嫩柔,纯厚而恬静。或眼前,或身后,一株株树木,被宛若着了淡绿色调的风轻轻抚动,迅即,汪洋的林海中沉浮起一道涟漪。这涟漪,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后面猛力地推着,又似乎被谁投去的巨物击打着,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荡,愈扩散,速度愈快,由里而外,极富规律。雾最忙碌。可是这刻这儿的雾,不似黄土瘪沟旷野了无遮挡的那种,一旦游弋起来,便浩浩荡荡,便排山倒海,便吞吐万象,而是一丁点儿一丁点儿,散散聚聚,轻薄盈虚,自如穿梭。这会儿这里的雾,也不像森林外的那种,被干燥的风烘了再烘,深深烙印上清爽干燥的标签,不带一丝湿气,却是包裹了潮乎乎的衣,碰哪,就一定给哪遗下亮晶晶的水珠。树根部之间,殷厚的腐叶里,包涵了无尽的水汁,踩去,立时会弄出哔唧哔叽的响,而一滩水就汪在了鞋子的周围,每挪动一次脚,定然会留下一窝水,回头望,就有像闪着幽光的珍珠串,向悠远处延展而去。小溪的踪迹极多,往往在不经意里,目光就会触摸到一条。溪流开始是独立的,纤细的,温静的,矜持的,继之就数股相聚相汇,渐渐丰满起来粗壮起来,一路蓬蓬勃勃,不时发出吟吟笑声。倘遇高隘石壁,小丘岗峦等情状,小溪在树缝中,或悠然或猛一打头,朝着新的方向奔赴。林间,并非绵绵密密,不透一丝缝隙。由粗壮的树底部仰望,一线天似乎是最恰当的形容词。浩渺的天空,在眼中竟然不如弹丸那般庞大。有鸟掠过,看起来不似鸟,只是一个黑点,无头无尾的黑点。 我涉足的林区,尚不是子午岭的边缘。从方志以及其他典籍上看,初始的子午岭莽林,比现在的范畴要广大得多,宏阔得多,起码它的东麓,在今陕西富县城东,而西麓,应与坦荡的董志原接壤,包括今华池、合水全境和正宁、宁县大部。很久很久以前,这一辽远区域内,气候湿润,林木扶疏,水泽汪洋,牧场遍布,是诸多动物栖息的鲜美之地。1973年,在董志原北坡合水县板桥出土的“黄河古象”高4米,体长8米,仅一双门齿就长达3米多,是当今世界上已发现的保存最好、个体最大的古象化石。据科学家推断,这是地球上早已灭绝了的一种剑齿象,它生活在第四季更新世早期,距今已有250万年左右。由是看来,那时这一地区生态是怎样的美奂美仑啊。 在子午岭,诸如“黄河古象“般世界驰名的历史遗存和历史事件,又何其多也。 合水正宁交界地带,也是子午岭的主脉区域,以针叶松为主要树种的森林更愈密集。钻行在无路的地方,树杆上的苔藓,头顶的丫杈,垂吊在树枝间须发状的松萝,都在往下滴水。大滴的水珠晶莹透明,不慌不忙,一颗一颗,落在脸上,掉进脖子里,透心的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无意于山水,而是在此处踏寻一个伟大工程。这工程在当时还不被大多数人认识,千年以后,我们才如梦初醒,方晓它是当年的高速公路。秦直道是秦始皇大业完成后,委派爱将蒙恬修筑的军事公路。这条战略要道由南铺咸阳直指北壤长城,中途沿子午岭主脉蜿蜒而上,秦帝国的大军和物资,在这条简捷宽敞的大道上,源源不断并且畅行无阻。“千里直道千里长,至今不见秦始皇。”直道两边村人如是用代代因袭的口头禅,戏谑那个独裁者。但我思忖,老百姓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他们所知晓的秦直道远远不是留存至现在的这条模糊衰颓毫无用处的陈迹,它的功绩也不止军事方面,要明白在秦帝国短寿之后,后来的统治者对其大加整修,拓宽,加固,其功能除军事、交通而外,不断扩大。边塞与内地的经贸交流,人员互往,信息传输等等,秦直道被派上了大用场。闻名于世的丝绸之路,其中主要的一条,就是由长安经咸阳径上直道,抵达子午岭山区,而后中转陇东,过河西走廊,方到西域。遥想当年,浩荡的直道,车水马龙,人员川流不息,是怎样的繁荣和升平景象啊。 秦直道是名副其实的经济大通道,大动脉。经济历来是国家心脏中最为敏感的中枢神经。经济一旦活跃起来,其他产业,比如文化,亦不失时机地与之相匹,共同繁荣。在子午岭,借助于高倍望远镜,我就捕捉到了掩映和环抱在绿荫碧水中的一座座宝塔,石窟。方志上说,在政平,塔儿庄,东华池,湘乐,豹子川,白马,塔儿湾以及张家沟门,保全寺,莲花寺,均有众多的古塔,石窟,石造像。这些瑰宝,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绿色的帷屏上,耸立在崇山竣岭之中,不能不说是一个千古奇迹。这当然也是秦直道的连动效应。看来,自北魏而后,先哲大贤们对人间仙境子午岭情有独钟,让永垂不朽的文化遗产安身于此,教化这里淳朴的百姓,是他们放心和欢欣的事儿。也许,这更能安妥他们的灵魂。令人汗颜的是,这些极为珍贵的文化遗存,虽养在深山密林,仍未能躲过连连的恣意浩劫。许多石窟的造像,短臂缺腿,身首分离,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尤为令人愤懑的是,全国罕见的双塔寺双佛塔中的一号塔,新世纪开元之年,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盗割后,竟运到台湾贩卖。明珠在失落。子午岭在呻吟。 在子午岭漫游,随处可以看到长城,烽燧,古塞以及记录战事的石碑。这是频仍战火的留痕,也是子午岭屡遭践踏蹂躏和当地反侵略反迫害的见证物。《庆阳简史》载,西戎、羌的战马,在秦之前就曾直奔子午岭,烧杀掠夺;尔后,匈奴与汉军在此形成胶着状态,长期对峙;党项、东突厥、吐蕃等族,于唐代大加达阀子午岭;在宋代,西夏又成了这里百姓的心腹之患;接着,明末流寇转战,国民党袭扰。。。。。。子午岭区域,古往今来,几十甚至几百里路边不见炊烟,不能不与战事繁复和劫匪惨无人道有着直接的关联。 由石门关至马栏河行进中,突然,我听见一位男人的歌声。 天哎, 嗨哟天, 唷呼儿天! 就是这样简单的词,被反复唱着,无调,一次跟一次全然不同。这种唱法和腔势,陇东山沟几乎每一天都能听到,是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信天游了。陇东自然条件差,人们生活得十分艰难,常常以歌唱来打发枯燥寂寥的日子,歌中取乐,歌中自慰,而歌的主题,多半是爱呀,情呀什么的。像这种纯粹叹天怨地的歌,极不多见。我对这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见和了解歌者的欲望分外强烈。 这是早晨时刻,离地面仅咫尺高的雾飘移过来,在我眼前散漫开来。我一边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边用手撩拨。但是没用,雾的步履迈动得比我还快,瞬间就从身边绕过。眼面前更加模糊了。于是,我随了雾走。至一山坡下,刚一抬眼,忽见一道雄奇的山脉悬在头顶,上面一团团白云在旋转。大约有阳光照射,那云一会儿闪亮,一会儿回归灰暗。山中央,几缕烟云,正迅速消失。湍急的溪流,像雪白的一条细线,挂在阴森的山谷中,悠来荡去。从横七竖八的树干间爬过去,我方看到还在唱着的那个歌者。那人个子不高,精瘦得像灵巧的猴子,不加选择,一个劲地在陡峭的山洼里窜。我摒了气撵,他大概可怜我,才在约半小时后停了步等我。这人少言语,任凭怎样问,问什么,他概以沉默应对。这时,一只山雀在灌丛中呱噔呱噔慢啼,接着又是“算黄算割”的急鸣。那人闭了眼侧身去听,面部先是凛然气色,一会儿后又一片舒朗。没想到看不见的鸟竟然使他如此迷醉,我乘机讨教,并冒昧地询问他的歌为何如此悲切。那人听了,吊了半会脑袋,然后昂扬了脖颈,指着坡下愤愤地说:“我爷打过宁马(宁夏的马鸿逵),1934年肃反时,被活埋这儿了。家败如山倒。我都土埋半截了,还一个人过。我家香火快要断了。”这话,使我脑袋像被闷棍敲击了一下,懵懂而生疼。原来,这人日子苦到不能再苦了,才用这样简单的歌来抒发胸臆。 太阳了无遮拦地旋出来,一下子照亮了山峦。空气竟是这般透明清澈。云层之下的莽林,像发自肺腑的歌声,随着光影流动,极快速地变幻着色调。新识听说我要告别子午岭,垂了头,执意陪着我往出走。一路,蛙们呱哇呱哇在渠边从容不迫地对话,蚂蚱们吱嚓吱嚓着鼓动翼翅从草头疾飞,狗们寡淡无味地扬了尾巴,踏踏踏着向更细的路遁去。这时,回头望去,心里一热,子午岭在深情地注视着我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