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这一年春节来的比较晚，过完年已是阳历的三月二十五日了。自从那天晚上提亲遭拒绝，冯天喜对这事缄默不语，再也不曾提起过。这一男一女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层隔阂，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疖子。他们谁也不敢触摸，好像一碰便会流血化脓，疼到心里肺里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等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冯天喜在考虑给师傅迁坟的事。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有人上门提亲，提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而是左家庄孙旺财的妹妹孙菊花。

    冯天喜是见过菊花的，虽说长的不算漂亮，但也眉清目秀，举指大方。按理说，这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三十五岁的半大汉子，娶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做填房，老夫少妻，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谁见了不羡慕？

    冯母自是满心欢喜，毕竟是黄花大闺女，身价就值钱在这一点上。虽然，家境贫穷，好在不是一个屯的，麻烦事就少一些。话又说回来，冯母也做不了儿子的主，儿子不同意的事，她这个当娘的也勉强不了，前几个来提亲的不就是例子？任媒婆磨烂了嘴皮子，儿子始终没松这个口。此时，冯母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光馨儿不说，又多出一个桂枝，对这次提亲，冯母更是没了信心。

    冯天喜听说来了媒人，站起身走出家门。害得冯母陪着媒人干坐了一个下午，眼看天黑了也不见冯天喜的影子。媒人等不及，就走了。说三天后，来听回话。

    直到天黑透了，冯天喜才趿拉着鞋回来，冯母看见他一身的泥土，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在师傅坟前坐到现在。冯母的心一下子软了，不再言语，说快去吃饭吧。

    桂枝赶紧端出馏在锅里的饭菜，坐的远远的看他吃。冯天喜耷拉着眼皮，大口嚼噬着，那吃相仿佛饿了三天。冯母借故去了西屋。桂枝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冯天喜，黝黑的脸堂清瘦许多，络腮胡子十多天没有刮洗过，像割了庄稼后地里的麦茬儿，硬撅撅的挂满了腮帮子，更显出几分老相。桂枝的心像被蜜蜂蛰了一下，针扎似地疼。今天媒婆来提亲，她是知道的，冯天喜故意躲出去，原因是为了她，这一点她也是清楚的。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几许遗憾还带有那么一丝甜蜜。凭心而论，她是希望冯天喜同意这门亲事的，因为她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但又不敢把话挑明，怕伤了冯天喜的自尊心。那种感觉，仿佛小心翼翼地守着一只青花瓷瓶，稍不留心就会打翻在地，摔的粉碎。

    两个人都保持沉默，谁也不开口说话，空气逐渐黏稠起来，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桂枝沉不住气，站起身，想躲出去，身后却传来一句毋庸置疑的命令：“给我盛碗汤。”紧接着是瓷碗重重撞击桌面的声音。

    桂枝心头一颤，脚底便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了。她转过身看见冯天喜布满血丝的、像要吃人的眼睛，心里一阵委屈，眼泪便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这回轮到冯天喜傻眼了，他瞪着大眼珠子看着桂枝，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舔了舔嘴唇，卷着舌头笨拙道：“对不起………我……..”

    桂枝瞪了他一眼，扭头出了门，回西屋了。冯天喜的魂也随着桂枝的身影去了西屋，他再也没心思吃饭，一抹嘴，掏出烟袋，叭哒着抽起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