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二天清晨,桂枝在院子里遇到准备去柴房喂牲口的冯母,桂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姨妈。冯母看了她一眼,心平气和道:“起来了?”
桂枝偷偷瞥了一眼冯母的表情,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来,她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径直去了厨房。
等早饭端上桌,两个孩子睡眼惺忪地起来吃饭,也没见到冯天喜的影子。桂枝想问又好意思,她疑惑地望了一眼冯天喜的房间,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
桂枝正纳闷着,一抬头,遇到冯母注视的目光。心事被别人看透,她一下子变的羞涩起来,冯母解释道:“喜子一大早被老钟家的二小子喊了去,说是给他老子看病。别等了,我们吃饭吧!”
桂枝道:“就是村庄西的钟跃武?”
冯母点了点头。
钟跃武今年六十岁,面色红润,体格健硕,是屯子里的大户。钟跃武祖辈是做镖局生意的,轮到他这一代,却改了行,做起了盐商。
今天早晨,和往常一样,钟跃武在院子里练起了拳脚。虽然,从爷爷开始不再接镖,但钟跃武从小受家庭的熏陶练就一副好身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大早,钟跃武感到有点头晕,但也没当回事。一套龙腾虎啸拳打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了。这种情况,放在平时是从未有过的。不一会儿,钟跃武感到胸闷憋气,紧接着,浑身像筛糠般抖动。他喊了一声:“来人啊!”便晕到在地。
冯天喜来的时候,钟跃武已被抬到炕上,但仍旧昏迷不醒。冯天喜沉着地按住他的人中,没见反映,又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吩咐道:“倒点白酒来!”
钟跃武的大儿子匆忙到来半碗二锅头。冯天喜又指了指钟跃武脚上的黑布鞋说:“把鞋子脱了!”
钟跃武的小儿子慌忙脱了老子的鞋子,一双大脚丫便突兀地暴露出来。冯天喜喝了一口酒,喷在钟跃武的脚板上,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酒里沾了沾,在钟跃武两只大脚板上各扎了三根银针。
冯天喜全神贯注地捻动针灸,不一会,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约有二十分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钟跃武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屁。除了冯天喜外,所有在场的人都猝不及防,惊地跌坐在地。紧接着,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是那种屎臭,熏的人直恶心。
钟跃武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爬越一座高山,费了很大的劲,到山顶时的一声长叹。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憋死我了。”
此时,全家人才松了一口气,一张张紧张的面孔顿时变的笑逐颜开起来。冯天喜像是对钟跃武,又像是对满屋子的人说:“没事了。”
钟跃武的大儿子谦恭地请冯天喜去客厅吃饭。不说吃饭还好,一说吃饭,冯天喜立刻感觉肚子饿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大概是早晨十点多了。
饭还没做好,冯天喜对一直像跟屁虫一样不离左右的钟跃武的大儿子说:“你忙你的,我去院子里转转。”
钟跃武的大儿子点点头,退了出去。
冯天喜站在门口,四下观看。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比他家的院子还要大出三分之一。院子里种了几棵苹果树,因为是冬季,树枝光秃秃的,带有几分颓败。突然,冯天喜的眼前一亮,他被不远处一颗盛开的腊梅树吸引。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出勃勃生机,与这个萧条的冬季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冯天喜三步并着两步走了过去。
腊梅树有两米多高,枝节弯弯曲曲延伸出去,仿佛一位挥动长袖翩翩起舞的少女。冯天喜想起在师傅的坟头见到的腊梅花,心中释然,原来那花来源于此地。
冯天喜掐了一朵梅花嗅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肺腑,但大大的疑问再一次充斥脑际,摘花的人是谁?这个人和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
突然,嗖的一声,一把飞镖从冯天喜的头顶飞过,落在腊梅树上。冯天喜吓了一跳,定睛细看,见飞镖上插有一张纸条。冯天喜小心地拔下飞镖,展开纸条,一行绢秀的楷书呈现在眼前:“你救了一个败类,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冯天喜惊异地四下观望,四周静悄悄的,连只鸟儿也没有,更不用说人了。
钟跃武的大儿子跑过来,说饭已经摆上桌,赶紧去吃吧。冯天喜迅速将纸条塞进衣兜,惊魂未定地跟着他往回走。
看得出钟家把冯天喜当成贵客。这顿说早饭不是早饭,说午饭不是午饭的饭席竟然摆满一桌子,鸡鸭鱼皆有。酒是用瓷坛装的,墩在桌角上,坛子敞着口,黑洞洞的,像只张着大嘴的蛤蟆。冯天喜只吃饭不喝酒,当两碗米饭下肚,便站起来要走人。
钟跃武的大儿子看他一脸的坚决,也不好再劝,便将三颗上等的人参装进一只红色的礼盒,说是送给冯老太太补身子的,又拿出一摞大洋放在桌子上。冯天喜扫了一眼大洋,不少于十块。冯天喜也没客气,他把大洋装进衣兜,提着人参回家了。
钟跃武性情暴虐,依仗是屯里的大户,常做一些欺压愚弄乡民的坏事。但对待冯天喜却是尊敬有佳,见了面总也客客气气的,张口闭口冯医生。冯天喜对钟家父子的行为很是看不惯,但又不敢得罪,平时只是敬而远之。
冯天喜在乌家镇行医十多年,医德品行是有口皆碑。给人看病,除了药钱,平时只收几个铜板的出诊费,如果遇到官宦和富裕人家,多给也不拒绝;若是贫困户,不但不收出诊费,往往还搭上药钱。对于钟家的钱,不要白不要,对他们没有什么情面可讲。
冯天喜走在回家的路上,仍旧在想那只飞镖的事。只见飞镖不见人,一看便是一个武艺高强之辈。在这个屯子里,除了钟家的人,谁还有这么好的功夫?想起纸条上说的话,冯天喜的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絮,郁闷的不行。投飞镖的人是谁?他和钟跃武仿佛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话又说回来,即使钟跃武真的罪大恶极,自已做为一名医生,出于职业道德,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那样也违背了做医生的原则。冯天喜想到此,心里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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