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图片分析

(据李军晶的论文摘编)

　　2004年1月4日，美国“勇气号”探测器成功登陆火星。美国国家地理官方网站（www.nationalgeographic.com> ）在此前几天就已经提前公布了该杂志2004年1月号的封面图片为一张高清晰火星地貌照片，同时，配有多幅精彩图片的主打文章《重游火星》（Mars Revisited）在全世界率先掀起火星探险图文报道的热潮。

　　创刊于1888年10月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开创了一种成功的传媒类型，它1890年刊出第一幅照片，并自1902年授权把摄影图片列为表述方式之一时起就树立了一个优良传统，直到今天依然用逼真的照片和生动的插画引领着“读图时代”的国际潮流，“使一种复杂的依靠编码的形象而非言词的符号语言愈来愈处于支配地位。

　1　作为媒体类型的“国家地理”

　　“国家地理”是一种媒体类型，以美国《国家地理》为代表，主要是以地缘文化和地缘政治为基础的特征非常明显。

　　上世纪60年代美国斯坦福传媒学院的教材中最先讲述“国家地理”类媒体的特质。作为一种媒体类型，“国家地理”具有其他媒体所不可替代的特征：一是选题以地域性和地理发生学为原则，强调地区独有的自然和人文现象；二是对科学发现和探索中的热点、难点问题进行深入报道或权威分析；三是图文并茂、制作精良。这种媒体类型包括英国的《地理》、美国的《地球》、德国地理杂志《GEO 》以及《加拿大地理》、《澳大利亚地理》等刊物，类似的刊物还有日本的《牛顿》、法国的《科学与生活》等。

　　2001年的美国付费杂志排行榜中，《国家地理》杂志以近766.5万份的发行量在全美9700多家期刊中名列第四位。

　　图片渐次成为期刊的主题。加拿大著名传播学者麦克卢汉借意识流文学大师乔伊斯的观点声明：“照片至少是词语的对手，甚至还可能是取代词语的篡位者，无论书面词语或口头词语都受到照片的威胁。”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02年第2、3、7期累计有正文22篇，图片却有367幅（只计算正式内容，不含广告及封面等，下同），图片幅数与文章篇数之比达16.7：1.地理类期刊的“图片中心主义”在文本数据统计里无可动摇。尤其美国《国家地理》对图片质量的要求十分苛刻，有许多是从摄影师们在偏僻荒凉的地方生活了数月乃至数年而拍出的数百卷照片中遴选出来的，其千分之一左右的采片率说明了图片话语表达标准的严格性。难怪罗兰·巴特不无调侃地揶揄道：“看看美国吧，在那里，一切都变成了照片：在美国只有照片，只生产和消费照片。”

　　图片话语符号隐含了怎样的信息魔力？国家地理杂志的图片话语边界何在？

　2　形态话语
　　
　　2.1　标志

　　“这里所信仰的，是标志的无比威力。”美国《国家地理》是一份事实上的全球地理杂志，内容包罗万象，范围涵盖世界各地。杂志创办人之一、发明家贝尔的一句名言“报道这个世界并其中的一切”（coverthe world and all that's in it）是它的宗旨和口号，因此那个封闭式框架的标志暗含着“泛地球主义”或“全球化”理念。

　　2.2　封面与封底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在20世纪50年代末之前都是采用普通加厚纸质，而且没有图片，只有黑色的文字符号孤独而抽象地导向文本。封底则一般为艺术绘画复制品，正如德国著名文艺理论家瓦·本亚明所言，“复制技术使复制品脱离了传统的领域。通过制造出许许多多的复制品，它以一种摹本的众多性取代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过，本文并不准备聚焦研究艺术的本真性问题，因为这种状况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新视觉符号所淹没了：从1959年9月起，美国《国家地理》固定用彩色照片制作封面。封面和封底都开始采用铜版纸，封面彩照的出现取代了以前的文字符号和艺术复制符号。这是当时引进照相排版和计算机排版系统的直接结果，也是新的造纸、印刷技术以及胶卷生产和摄影、冲印技术进步的必然结果，它反映出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引导审美新观念的前瞻性和运用出版新技术的领先性。进入21世纪以来，该杂志封面彩照的色彩符码更趋于多样化，表意符征更加丰富，从钻石到化石，从动物到人物等等，不一而足。封底则基本是以广告的复制颠覆了复制的艺术。

　　2.3　内芯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虽然在1938年4月就实现了彩色摄影，改变了原来的黑白与淡彩照片技术，但真正划时代的印刷出版技术革命应是在20世纪60年代后，该杂志的内芯全部采用铜版纸彩印，取代以前的胶印纸，同时全面使用彩色照片。70年代数字化版面设计系统的出现和激光印刷机的发明带来版式设计工艺和图片印刷质量的新飞跃。80年代后随着照相原版电脑图形系统、数字摄影术以及图像加工技术的迅猛发展，黑白照片作为一种传统主流话语表达方式基本退出杂志文本内容（除特殊需要外，如2002年第2期中出现了卡特总统当年访问非洲的黑白照片）。

　　2.4　图片样式

　　图片样式也即图片的话语形式。美国《国家地理》在20世纪50年代末以前的照片还是以黑白话语表达方式为主，同时辅以彩照、地图、绘画等。从60年代末起出现半折叠页加宽照片，并且几乎每页都配有图片，预示了“读图时代”的来临。“重要的是，照片具有一种证明力，这种证明针对的不是物体，而是时间。依照现象学的观点，照片的证明力胜过其表现力。”[7]70年代初又大量出现怀旧色彩浓郁的黑白照片。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现了拉页全折叠组合式大幅加宽彩图。90年代，则出现双向对折超宽彩图，大幅照片占据大量版面，图片的话语表达功能日益强势。
　　
　　2.5　纸张大小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则略小，纸张大小为176×254mm.采用纸张的大小与两个国家读者的阅读习惯和文化观念是有密切关系的。

　　从以上形态话语的分析可知，美国《国家地理》用一百多年的时间探索形成并发展了这种成功的媒体形式，这种形式随着时代的进步和造纸、印刷、摄影、制图等技术的进步而发展。同时，其版式设计、色彩等方面也随着人们的需要变化而不断改进。

　3　主题话语的内容要素

　　地理期刊的图片主题话语有三种基本类型：照片、地图和其他图片（也称插画）。

　　3.1　照片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图片中占绝对优势和主导地位的话语类型是照片。照片是对现实的直观视觉符号记录，是“拟态环境”（pseudo-environment，美国新闻工作者李普曼的术语）的重要构成部分。照片话语类型之所以被人们所广泛接受，“因为他是基于人们熟悉的观看和展示景象的方式。”

　　3.1.1　符号要素系列划分。

　　照片的话语内容包括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这两个主题符号要素。从符号学意义上又可进一步分解为若干个符号要素系列：

　　（1）自然环境符号系列，指地区和地理特征、环境条件以及植被区系等，包括天文现象、地理资源、自然生态环境以及自然灾害等。（2）人文环境符号系列，指人改变环境的结果，包括人们生活的城市、乡村、居民点以及古代遗迹、遗址等，还有环境污染。（3）人的行为符号系列及人本身。（4）工具与物品符号系列，工具主要包括交通运输工具、生产工具、武器等，物品则包括食物、艺术品、收藏品、钟表仪器、服饰乃至发掘出土的化石、古董等。（5）动植物（含微生物）符号系列。

　　几乎所有照片都是这几组话语符号要素不同组合的结果。其中工具与物品符号系列属于人文环境主题要素的一部分，是反映人类生产和生活能力的重要标志；动植物符号系列主要指野生动植物，显然属于自然环境主题的一部分，是反映地球生态环境状况的重要指标。这二者常常成为地理杂志特写照片中不可或缺的主角，而人自身则是连接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最为关键的符号要素。因而把它们单列出来作为照片内容的符号要素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

　　3.1.2　话语形式以及主题符号要素的比重度。

　　主题符号要素比重度=[主题符号要素出现次数/照片总数]×100p（percent 百分比的缩写，用以区分其他百分比数据，下同），该值越大，表明在每一百张照片中该主题符号要素所占的比重越大，也就意味着它在照片话语中所反映的读者文化心理需求越强烈。“人文环境+人”这一符号要素组合的主要诉求对象是人文环境，有人物包含在其中；而“人物行为+人文环境背景”则主要突出人物在人文环境中的表情、行为及其对周边环境的改造、影响等。

　　对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照片分析结果：

　　话语形式。小幅照片的数量居多，共182幅，占56.3%，主要用以表现人文环境中的人物行为和动植物；单版与跨版属于比较能吸引人注意力的中幅照片，共82幅，占25.4%，主要也是用以表现人文环境中的人物行为和动植物；对版与折页则属于视觉冲击非常强烈的大幅照片，共59幅，占18.3%，主要用以表现动植物和人文环境。

　　主题符号要素的比重度。有166幅照片包含了与自然环境相关的符号要素（含动植物在内，下同），其主题符号要素比重度为51.4p ；有237幅照片包含了与人及人文环境相关的符号要素（含工具与物品在内，下同），比重度为73.4p.可见美国《国家地理》在照片的符号要素上相对更注重人及人文环境，而体现纯自然环境的照片只有11幅，仅占照片总数的3.4%.

　　3.1.3　主题符号要素形成的话语边界差异。

　　对照分析可知，《中国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及编辑对纯自然地理环境的兴趣度显然是几组要素组合中最大的，同时其照片的表达篇幅所占据版面也是最多的。这间接地反映出中国读者的文化习惯：偏爱表现大自然壮丽景观的符号体系和话语特色。例如该刊对新疆、云南等地自然资源、自然景观的专题记录很受欢迎。美国学者指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最为人熟知的例子也许可以说出现在东方的哲学和宗教中……这一思想的最本质的内容是：人不是自然界的中心，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必须与自然融合为一体并对自然负责。”

　　相比之下，美国《国家地理》则显然对纯自然地理环境的符号体系并不十分热心，而对人文环境和自然环境下的人物行为比较重视，这反映出美国民众对人与周边生活环境相互关系的关心度较高，例如对“核废料污染”问题的披露。可见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也日益重视人与环境的和谐相处，并且更加关注人的行为对环境的影响。而现处在经济高速发展中的中国，同样也正在极力强调“可持续发展”和保护环境的重要性。

　　3.2　地图及其他

　　美国《国家地理》注重对地图这一话语类型的使用，因为“地图使我们的生活成为可能”——这也是该媒体类型区别于其他媒体类型的主要特征之一。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02年第2、3、7期共使用地图36幅，占图片总量（367幅）的9.8%，其中对版1幅、跨版6幅，小幅29幅。以第7期为例，其地图主要用以显示核废料在美国各州分布的地理位置及数量、索马里内战地理位置及人口密度等。其他图片8幅，占图片总量的2.2%，如第7期主要用示意图来呈现植物内部结构和种类。照片占到图片总量的88%.

　　可以看出，“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目前的情形就是这样，摄影已经专横地压倒了所有的图象艺术”.美国《国家地理》的地图则主要用以使文本数据形象化、直观化，更重要的是突出其地缘政治观点的倾向性。在其他图片如绘画等的使用上，美国《国家地理》侧重于对科学知识的直接图示。

　　丹尼斯·伍德在他的《地图的力量》一书中对地图的符码、符征和符旨有非常精辟的论述。他认为地图同时是视觉化的语言和图像，地图图像是在空间和时间上记录之完形的综合体，没有任何程度的主题压缩可以使地图符号之间的对话静默。没有符码就没有符号，他把制图学的符码分为内部表意作用符码（codes of intrasignification ）和外部表意作用符码（codes of extrasignification ），前者包括图形、语言、构造、时间和呈现的符码，后者则包括主题、地理、历史、修辞和利用的符码。伍德对这10种制图符码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和论述。由此他得出结论，地图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首先，地图作为一种最广义的语言媒介，担任了现象、属性和空间关系的视觉类比；其次，地图作为一种神话，不仅指涉自身及其制图者，同时也指涉了一个透过制图者的主观之眼观看的世界。这意味着，地图贩售价值与野心，地图是政治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国家地理》是这一观点的最佳注释，如其2002年7月号就使用了三种不同制式的索马里地图，力图以此说明其文章主题“索马里，一个失败的国家”（Somalia ，A failed state ？）。

　　综观国家地理杂志的图片主题话语，它们已把人文的自然化和自然的人文化这两种倾向表达得十分充分。“正因为地图将自然予以人文化，地图的文化生产就必须随之自然化，使得使用地图的社会随历史变化而形成的新地景，可以被当做是自然的一部分接受。”不仅地图如此，照片、绘画也都如此，国家地理杂志的主题话语所呈现出的文化地貌、文化景观显示出了风格边界。

　　4　工具：话语介质的运用

　　美国《国家地理》拍摄方式所使用的工具具有较高科技含量，其摄影技术语言和机械语言的表达能力强势。该刊2002年第8期《去火星看风景》一文共有21幅卫星图片，全部来自于美国太空总署（NASA，也译为美国宇航局、美国航空航天局等）及相关部门。伍德在《地图的力量》中声称美国卫星的地面分辨率达到2米的精确度，而另有专家则认为美国军用全球定位卫星的地面分辨率已精确到0.1米。美国《国家地理》的照片能及时地反映科技的进步，表明其媒体表达能力与科技生产力基本是同步发展的，如上世纪50、60年代的水下彩色摄影、太空探险、航拍和夜景中的连续摄影，80年代的水下考古（如泰坦尼克号水下考古及打捞全过程）和高清晰微观摄影（包括微距摄影和显微摄影），90年代的电脑合成技术、高清晰卫星摄影等。在1973年9月号上，它就刊登了一幅阿波罗17号飞船沿着环月轨道飞行时宇航员们拍摄的地球从月球天空升起的照片。近年来，杂志的许多火星图片则来自于“火星奥德赛号”上安装的热辐射成像系统（Thermal Emission Spectrometer，简称TES ）和“火星全球勘探者号”上的火星轨道摄影机——梅林太空科学系统（Malin SpaceScience System，简称MSSS）。究其客观原因，最重要的两点，一是技术原因，二是经济原因。例如，“一架属于凯克或VLA 级别的现代望远镜，成本轻易能达到一亿美元，而设计和施工需要10年乃至更长的时间。”

　　5　结论：话语边界的勘定

　　由以上分析可得出下述结论：

　　5.1　形态话语的总体趋同和具体表达方式各异

　　“国家地理”作为一种媒体类型已较广泛地被不同国籍的读者所认可。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F ·马约尔教授所言：“文化像物种一样，能够在与外界相互影响的接触中得到丰富和加强。”在图片篇幅大小的使用上，美国《国家地理》侧重于大、中幅图片的运用，能突出主题，收到震撼效果，并准确体现了“读图时代”的潮流特点。

　　5.2　文化多样化的并存

　　美国《国家地理》侧重于反映人的行为对环境的作用和影响及环境对人类生存的反作用，尤其注重反映工业环境、经济环境等方面与人类关系的现状。从主题话语表现来看，美国《国家地理》的方式趋于理性和科学，强调对环境的“监测、保护和分析”。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03年3月号刊发了“美国自然景观系列”首篇《Alaska's Giant of Ice and Stone 》，破天荒地采用了9张大幅照片（其中拉页1、对版8）反映阿拉斯加的静态纯自然地貌，这似乎也暗示着该刊图片运作和审美取向的某种尝试性变化。

　　5.3　符号要素运用方式的民族差异

　　作为反映生态环境的一个重要指标，动植物是二者都比较重视的符号要素系列（分别占照片总数的23.1%和18.3%）。美国《国家地理》倾向于多用大、中幅动感和高清晰微观照片反映动植物自身状况，尤其偏好于突出动物之间血腥的捕猎场面。

　　5.4　地图体现不同的信息力量和政治意图

　　作为反映制图工艺和地理观念的地图，美国《国家地理》主要将其作为文本数据的立体、直观反映，经常伴有柱状数据分析图等，形式丰富多样，专业信息含量大，同时还伴有政治观点的价值取向。

　　5.5　工具标志着差距，刻划出了“技术鸿沟”的深度

　　科技不仅是科技，科技更多的是文化。美国《国家地理》已致力于探索肉眼所难以涉及的领域如水下摄影、微观摄影、红外摄影、太空摄影等，具有较高的科技含量和更为突出的机械技术、光学技术表达能力。因此，从反映信息采集、符号制作及话语传播水平的摄影工具看来，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技术语言和机械语言表达方式丰富、全面，其话语传播的信息深度及广度也自由。

　　由上可见，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在“读图时代”的话语和文化观念边界是存在的，更重要的是还存在着较大的“信息鸿沟”和“技术鸿沟”。

摘编来源于：《中国科技期刊研究》200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