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牺牲

“挺起胸膛向前走，天空树木还有沙洲。崎岖的道路啊，让我们紧紧拉着手……”许多朋友会记得，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中的学生大声朗诵这首诗的这个镜头。

这部电影是我上中学时观看的，那时，适逢粉碎四人帮，老电影也逐渐解禁，我们得以大饱眼福。岁月已然过去二十多年，影片中的大部分情节我已经忘了，但始终感动我的是影片结尾处，在学校举行的校友会上，学生们从各地赶来看望女教师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那些身挂勋章、已经成为高高大大的将军和著名学者的学生，拥抱已经是满头华发的瓦尔瓦拉的场景，让我尤为感动。女教师的人格魅力令人肃然起敬。那时，我想如果我能成为一名教师……

高中毕业时，我已经改变了想法，我立志成为一名医生。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最终我没能如愿。那年的秋天，我苦苦等来的竟是师范大学的录取信。当我愤愤不平地想撕掉那一纸通知时，前班主任老太太颤巍巍地找到我，动情地对我说：“你从小学一直当学生干部，你最适合当教师了。当老师多好啊！我准备让我的两个女儿都当老师。”这样，我受了她的蛊惑，去师大报到，上了贼船。许多年后，我忽然发现，我那两个师妹谁也没当老师。

大学四年级的教育学课上，王老师激情飞扬地对我们说：教师是阳光下最神圣的职业。当一名中学老师，是多么的崇高、荣尚啊。于是我们义无反顾地跨进了中学教师队伍。后来才知道，王老师原是煞费苦心从中学调到大学来的。

人们赞美教师是一个很圣洁很崇高的职业，园丁、阶梯、蜡烛、铺路石、阳光下最神圣的职业、人类灵魂工程师……

学高为师，德高为范。为师者，是人类知识和人文精神的传播者、创造者，必须有高深的学识和高尚的情操。应具有人格魅力、具有人文思想、具有楷模作用。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益解惑也。...师者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

荀子在《荀子·大略》中说：“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

班固在《白虎通·王者不臣》道："不臣授之师者，尊师重道，欲使报陈天人之意也。”

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先贤们告诉我们，教师不仅仅是传承文化的载体。

自古以来，重视教育是一种民族传统。中国历史上尊师由荀子所开创，并上升为一种政治规范，尊师重教是一个国家兴旺发达的标志，在民间亦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不过这种规范和权威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而非物质。

曾经为自己身为教师感动过，但随着价值观念的修正和不公，我愈来愈感觉到教师的无奈。整个社会甚至教育自身，都习惯于把教师奉为道德圣人，仿佛教师都不食人间烟火。但教师又不可能是道德圣人，于是就产生了教育的虚伪。

三百六十行中，与其它职业一样，教师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普通职业。一旦被人为地披上道德光环，立上贞洁牌坊，套上精神枷锁，维护师者的尊严便成为无尽的苍凉与悲壮。于是，教师们兢兢业业、无怨无悔、吃草挤奶、无私奉献、经久耐用、物美价廉、殚精竭虑、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头上的光环越多，就被要求的越多。在旁人一片奉献的鼓噪声里，在旁人肤浅的推崇中，教师不用扬鞭，“太多的死在了别人的趣味里，死在了世俗的句下。”化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红烛，燃烧了自己，慷慨抛洒了生命。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赞成某位朋友的说法，仅仅从道德层面上提一些口号，对教师的一味拔高，是不能解决问题的。神坛大都是用来祭祀用的，用口号把教师捧上了神坛，上坛容易下坛难，于是教师便成为了祭坛上的牺牲。

而今的社会已经成为势利的社会，势利的社会造成了教育的悲哀：

我不明白媒体为什么把某地能按时发放教师工作做为新闻。许多地方存在拖欠教师工资的现象，导致教师大量外流，转行，甚至传出了教师出去做小姐的丑闻。

我不明白为什么许多地方的“普九”存在严重弄虚作假现象，最后却都能达标。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地方的教育行政部门，硬性规定教师不得从事有偿教育活动。我坚决反对教师挣自己学生的钱。但教师为什么不能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去从事第二职业，难道真的要献了青春献终身吗。

我不明白国家对教育的投入都去了哪里？以我校为例，近年来，除拨发人头费外，国家对学校的环境、设备的投入几乎为零。学校修建校舍、增添教学设备、整修操场、锅炉改造、电力改造、办公水电等等，资金全部由学校自筹。教育局非但不投入，相反每年还要从学校拿走一百多万元。国家一面把教育推向市场，靠学校挣钱减轻财政负担，一面又禁学校乱收费，说是惩治教育腐败。

我不明白为什么教师愈来愈成了分数的奴隶、行政部门的奴隶、学生家长的奴隶。高考中考的指挥棒依然主宰着教育，所谓的素质教育几近闹剧，教师已经在麻木中迷失了自我。

我还不明白……

所有这一切，不是教师的悲哀、教育的悲哀吗？

我想说：　

尽管社会已经势利，可教育依然不能势利！

教师是伟大的，更是平凡的。教师需要普通的人文关怀，教师不是祭坛的牺牲。

唉！话是这么说了，可每每见到学生们渴望的目光，无奈的我还得上祭坛。

                                    2004.6.12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