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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低眉顺目收拾好床铺,关了大灯,开着台灯,委屈地躺在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婚前生的那场变故,把两个有情人阻隔了两月之久,最后看起来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又留下了更大的痛苦。婚礼是中西合璧的仪程,拜完天地,拜了高堂,八仙桌左边是稀里糊涂的奶奶,右边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公公,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送入洞房,武伯英用秤杆挑下盖头,沈兰这才又看见了心上人。第一眼就觉得他非常异样,五官虽还是武伯英,脸庞消瘦、眼圈发青也许是大病初愈的结果,神情呆滞、精神恍惚也许是遭受痛苦的原因,但目光里的爱意荡然无存,如同换了一个人。洞房里人多手杂,沈兰没有细想,就被拥出去向总理遗像行鞠躬礼。
新婚之夜,因为西厢房里住着的公公身体欠安,武伯英早早送走了闹洞房的同事,还有沈兰以前西北公学的同学,都是和两人熟稔着的。武伯英回来后没说一句话,抱了床新被卧去客房安歇,初为人妇的新娘沈兰娇羞大,也不好多问,就独自睡了一夜。 第二天公公又吐血不止,送到美国人开的医院,大罗神仙也没办法,到晚上就咽了气。接着办理公公的后事,武伯英忙前忙后半个月,似乎忘了与新娘同床共枕。这一忘就是三年,今天算来,整整三年。 沈兰眼睛里含满泪水,她是个传统的人,床第之事总是难以启齿。虽说夫妻之间无话不说,可自打结婚,身体近了心却远了,武伯英从不主动与她交流。有时候鼓起勇气,借着生养孩子想和他说说房事,他总是岔开话题。结婚之前,虽未跨过男女界限,也有过新时代恋人的亲昵举动。自己还笑他猴急,把持着那份矜持,想把这快乐留到婚后分享。可是婚后,别说急了,却连那个猴子也死了似的。同房不同床,结婚三年的处女,说出来有谁相信,这压力如有千钧,压得她难以展眉。 如果说丈夫不爱自己了,在外面有了新欢,那她倒可以安心,恰恰就是这没来由的冷遇,叫人不上不下般难受。都说双生兄弟合着一个魂魄,两位一体,死了一个,那另一个的三魂就去了一个半,六魄就走了三个,这话却是受过新教育的沈兰怎么都不相信的。她也听到过风言风语,新运分会新来的黄秀玉对丈夫心存暧昧,上次见了果然娇艳欲滴,但人家姑娘春上才来的西安,而武伯英三年前就魂不守舍了。 沈兰怎么也想不通,丈夫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夜半更深,月光如水,撒在窗帘上,把米色花纹都染得变了色调,泛着淡淡的蓝光。院子里传来缓慢的“哒哒”声,那是武老太太的拐杖点在石板房檐台上发出的声响,半夜惊醒后在院内四处游荡。武老太太停在东厢房卧室窗边,稍微顿了顿,举起拐杖敲了敲窗框,用苍老的声音竭力道:“给咱造个人,该给咱造个人咧!” 武老太太交代完,又梦游般返回堂屋,这是那些魂灵交给她的差使也不得而知。沈兰本来就没睡实,听见这一句,泪水又打开了闸门,从耳边滑落到枕头上,都能听见被棉布吸收的声音。沈兰都要疯了,掀开被单,趿拉上木屐,“腾腾腾”穿过会客室,一把推开客房木门,“咣嘡”一声把两页门扇砸在墙上,又一把拉开电灯,圆睁双目,盯着侧卧在客床上的丈夫。 武伯英似乎才被惊醒,侧身从床上缓缓起来,眯缝眼睛打量着妻子。“还没睡?” “睡不着!”沈兰的咆哮使小屋里都有了啸叫的回音。 武伯英眼睛里带着血丝,又打量了下妻子,睡衣胡乱褶皱在身上,眼泡浮肿,头发纷乱,一个疯张若失的黄脸婆。“唉,睡吧,睡吧。” 武伯英喃喃说着,又想躺下去。沈兰过去抽掉枕头,狠狠掼在地上。“睡不成!” 武伯英无奈地重新坐起,斜靠在墙上,低头看着粗布床单上的方格花纹,沉默不语。 沈兰更加来气,挥拳捶了他肩头两下,一下重,二下轻,自己先手软了,带着哭腔质问:“你想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武伯英靠在墙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幅死鱼样子。沈兰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在床边,把头搁在床上,让泪水尽情流淌。 “既然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娶我?既然你腻味我了,你讨厌我了,你就给我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刻出了这个家门,我要是有一刻麻缠,就不姓这个沈字……”沈兰说着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武伯英也觉得自己过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妻子的发鬓。“二弟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时以为救下了,只要在法庭过过堂,念念自白书,说是受了共产党蛊惑,判个十年八载。然后咱们再使钱,事在人为,要不了三年两载就能回家……” “我到上海的龙华监狱去看他,他不愿意背叛他的组织,不愿意在自白书上签字。但是,人没有不想活下去的,我再劝他一劝,也许就走通了这条道儿。南京那边的故旧,已经打通了关节,连过堂可能都要免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耽搁,却要了老二的性命。不知怎么的,就通知我去龙华河边收尸,说是已经秘密处决了。我没敢去,托人去的,朋友怕我看见伤心,就地火化了,只把骨灰交给了我。我捧着那袋骨灰,就是捧着二弟的命啊……” “一切都晚了,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我把骨灰给罐子里倒的时候,叮叮当当,拣出来十几颗弹头。这是多大的仇恨,才叫人如此狠毒,用一梭子弹去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把子弹拣出来放在手心,发了一个毒誓,不报此仇,誓不成家……” 沈兰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泪滢滢看着丈夫:“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父命难违,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一定要亲眼看着我们成亲,他才能放心离开人世。咱们结婚那天,也是回光返照,我不想让他抱憾而终。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起此毒誓,更甚于死誓。” 沈兰知道丈夫内心痛苦,却不知他凄苦如此,眼中的埋怨不由得转为怜悯。“你太苛求自己了,政治事件,又能如何报仇,仇人又是谁,难道是整个国民党吗?” 武伯英用手指给妻子搌了搌眼泪,摇摇头:“一切都疏通好了,中统头子徐恩增答应放人。上海中统负责人杨登瀛,也答应放人。老二被枪毙,是个突然变故,决不是他们背信那么简单。” “所以你,回来后不再教书,去党部谋了差使,就是为查这个原因?” 武伯英轻轻点头: “一定有个幕后主使,要置于他死地而后快。这个人,就是咱们武家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查明了吗?” 武伯英突然觉得为了安慰妻子,透露了过多的心事。“这是他们的绝密,根本查不出眉目。” |
| yanduqss | 2230 | 05-06 17:3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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