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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者·1936》
[楼主]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2009/03/25 10:38
点击:2230次

    作者:马营

 

     民国二十五年的初夏,燥热提前降临了古城西安。午后的阳光似乎有重量似的,挤压着西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刚出来的汗水即刻就被晒干,只留下汗渍紧绷在皮肤上,一层一层积结,抽得人如同要蜕皮的蚕儿般难受。西大街和南大街一样,都是才拓宽的街道,街面扩到了店铺门口,伐了老树,未栽新树,连巴掌大个树荫都没有。而东大街和北大街,早在拆除城墙时就已经拓宽,栽植的杨树已经有大臂粗细。西大街的街面还未铺设沥青,或许将来也不会铺,接连几日曝晒,人流踩踏石子地面,泛起了一层细细的尘土,随着脚步沾染在鞋面上,如同一层土黄色的蒙布。
     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的后楼虽与西大街近在咫尺,却完全是两样景象,幽静清凉,有着古宅特有的静谧。武伯英放下文件,抬手看看腕表,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再等等,再等一个小时,他要还不来,就各忙各的去吧。"
     "新运分会"办公室西北角,就是总干事武伯英的天下。他三十二、三年岁,中等偏瘦身材,头发一丝不苟。眼不大有神,眉不浓有棱,鼻不高有隆,唇不厚有痕,这些极富男人味道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不孔武,被天生的忧郁所控制,流露出悲天悯人似的气质,很有些内在魅力。衬衣外套了件紧凑合身的薄西装,领带解下来挂在衣帽钩上,又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
     武伯英手下的三个男干事听见头儿的话,随声附和,轻声抱怨,议论纷纷。干事小栾还说了句调皮话:"咱们像什么?就像早年间宫里头选妃,和等着点选的秀女一样。"
     大办公室中开两扇木门,正中迎门拼着两张会议桌,桌子上下堆满了文件纸张和一些宣传小册子。屋子四角各摆着办公桌,散立着一些木质文件柜,分成四个办公区域。东南角窗下的两张办公桌,头对头坐着调查干事小栾和设计干事小董,西南角窗下坐着推行干事小杨,每人分管着原来一个科的事务,都是二十多岁年纪的社会新人,却因为埋头书案而未老先衰,人也邋遢了起来。
     屋子东北角坐着的新运妇女指导员黄秀玉,正坐在办公桌内精心修剪指甲,根本不参与同仁们的议论。她二十出头,长相虽不十分漂亮,却因为青春和白皙,自有一份迷人的魅力。
     党部后楼二层的房间不用承重,都是三间开的大屋,原来做过官塾讲堂。最西端这间是省"新生活运动分会"办公室,蒋委员长提出了"亲爱精诚"加"礼义廉耻"的主旨后,力图上行下效,要从根本改进国民精神、改良社会风气、促进民族复兴,省党部也就成立了这么一个分支机构。今年春节夫人宋美龄掀起了新生活运动的又一次高潮,在南京成立了新运妇女指导总会,自任指导长。黄父在中央党部任职,黄小姐也算是大家闺秀,从英国留学归来,积极响应号召奔赴陕西开展活动。不过来了这三个多月,就是组织妇女唱唱新运歌谣,别的也没什么作为,已没有了刚来时要改造世界的理想与狂热。办公室东北角窗下是她的小天地,办公桌除了比其他人整洁外,还有一些新女性特有的小情调。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水杯上的钩织杯套,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电影男星小照,都显露着她的趣味所在。
     武伯英踱步到中间的窗子前面,看了一眼黄秀玉,顺手推开了花格窗扇,眯眼看着阳光照耀下的西大街,用以放松伏案的疲乏,感受着内外炎凉的差别。楼外紧挨的这排店铺虽也是两层,民间建筑讲求节俭实用,要低矮很多,于是站在小楼上,西大街的风物人情倒是可以一览无余。
     南北走向的广济街一头连着清真寺,一头连着党部大院,和西大街交汇而成的十字离钟楼不远,也算是繁华地段。小摊贩们几乎把买卖摆到了马路中间,只留下了一道豁豁啦啦的裂缝,偶尔有一辆汽车驶来就在夹缝中晃荡,懒洋洋地向东大街方向驶去。几辆人力洋车跟在公共汽车后借光,也借来了不少尘土,车夫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脊背,任凭尘雾落在面目上,车上的太太小姐用香帕捂着口鼻,不时放下和熟人打个招呼,催促车夫超过汽车。巡街警察夹着木质警棍,躲在仅有的阴凉下嘬着纸烟,不时掸去落在身上的已经开败的槐米。三五个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伤兵闲逛着,只把眼睛朝洋车上的女人瞧来,目光野蛮而大胆。在公家做事的文员夹着皮包匆匆而过,虽然洋装在身,表情却和那些小学徒一样乖巧规矩。路过的穷学生三俩成群,看着油布大伞下的酻子水和大碗茶,舍不得口袋里的铜子,只好咂巴咂巴嘴唇。尽管还没有蝉鸣,人们耳膜里却充满了烦躁的噪音,如同眼前的局势一样让人焦虑不安。
     武伯英掏出烟夹,抽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出窗外,魂游天外似的想着心事。
     黄秀玉捏着指甲钳,观察着武伯英的一举一动,表情不由得有些呆傻。她这个年龄,正是对成熟男人着迷的时候。一来因为恋父,青涩而无所成就的小伙子难以打动芳心。二来初入社会,闺中美梦开始走向现实,总有害怕惊醒的恐惧,而冒失善变的青年总与薄幸和背叛牵扯在一起,没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宽厚。武伯英这个年纪的男人,恰如一缸陈醋,既没有新醋的凛冽,也没有老醋的腐气,酸香皆有刚刚好。
     三个年轻干事看到黄秀玉的表情,相视窃笑,声音很轻却足够她听到,既是善意的嘲讽,也是蓄意的提醒。黄秀玉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白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放下指甲刀,拿起办公桌上看了一半的小说,翻到书签标记的页面。眼睛虽然在文字上移动,心思却怎么也从武伯英身上拉不回来了。
     新运分会所在的后楼,是党部社工部的办公楼,原是旧官学的学馆。二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与繁华的西大街只隔着一排店铺,如同一个闹中取静的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党部大院原是前清陕甘总督的府邸,科举时省试考取的举人,要集中由总督象征性地辅导,官学故而设在总督衙门后院。总督早在满清新政时就已取消,所以辛亥革命时不成为攻击目标,保存相对完整。辛亥革命后打通了隔墙,总督衙门和官学连成一体,学馆就成了省党部的后楼。官学原来朝东开的大门,隔墙打通后就变成了省党部的东偏门,因为路两边全是卖竹编器具的摊贩,无名之街也就叫了竹笆市。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各自机构联合使用的"新城黄楼",与省党部隔着钟楼遥相呼应,形成西安城内权力的两极,互相制衡。如今加入了尾追、堵截红军而来的中央军,还有中统和军统等各种势力,权力结构转向多极,共同支撑着国民党与蒋介石在西安乃至陕西全境的统辖。省党部南大门外是东西走向的粉巷,与西大街平行,与广济街相接,再延伸过去就接了南大街。粉巷历来是西安城内烟花兴盛之地,古时文人以流连青楼为雅事,于是娼窑妓寨聚集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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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28 

 

 

     黄秀玉洋化新潮,很符合蒋委员长新运训话的要旨,“适于现代生存,配做一个现代的国民”。她从英国回到上海,又从上海到了西安,喜欢的那些情调越来越远,心中难免寂寥。还好竹笆市上的阿房宫电影院近在咫尺,门头修成宫殿式样,两个朱漆柱子盘着金龙,从办公室经东偏门过去,也就两三分钟的路程。阿房宫一天三场电影,据说龙眼和龙珠晚场时点亮,黄秀玉却从未见过,晚上城内宵禁,兵荒马乱,三教九流,女孩子家出来不安全,所以总要去放映厅看个下午场。沉浸在各种臆造的情节里,浑然忘我,也忘了身边的纷扰和眼前的失意,电影已成了抚慰心灵的良药,和信徒做礼拜似的执着虔诚。她懂英语,那些美国片子根本不是障碍,只是气恼每隔几秒画面全无后黑幕上出来的汉字台词,让梦做得不那么顺畅。
  
  当然,她初来乍到,旷工时还忐忑不安,间隙会回到办公室,对独自伏案忙活的武伯英撒谎。武伯英从不深究她的去向,也对她挑起的话题不感兴趣。党部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同仁,都巴巴地和她套近乎,年老的为了她父亲的提携,年少的为了临近芳泽。所以,黄秀玉觉得武伯英是个不寻常的人,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也附带激起了好感,乃至于激起了心动。
  
    武伯英心里清楚,这个党务巡官一定不是盏省油的灯。
  
   上午调查处一科长胡汉良给武伯英打过电话,通知说南京来的专属视察员齐北昨天抵达西安,今天即来党部公干,上午高层召开见面会,下午到各个部门拜访同仁。调查处是干什么的,大家都心里清楚,那是随时能让人面临牢狱之灾更甚从世界上消失的部门,而且无论你是何人,都能拉下马来。中央党部有特工总部,其下属机构在省党部就是调查处,俗语所谓“西安中统”。
   
   调查处空缺处长,一科机要科长胡汉良代行处长之职,这个齐视察员的架子不小,胡科长都成了他的传令兵,于是下午整个党部的底层人员比较齐整,各自在办公室内齐聚一堂恭候大驾。
   
      新运分会挂靠社会部,下午一上班,米部长就过来给武伯英交代:“上午开会时我见了姓齐的,不好惹,把你手下的都留住了,给我长个脸,这可是钦差,听说是小陈部长亲自点将,前来督察陕西党部的办事不力,看样子咱们成绩的好坏,全在他一句话上。”
   
     武伯英刚才关于解散的承诺有些自作主张,却不是傲慢,只是觉得自己这个闲散部门无关紧要,就算没有跪阶而迎,也不会引起齐巡官的不满。
   
     小栾说:“党部如果是头牛,社会部就是牛尾巴,咱们新运分会就是尾巴尖,虱子从牛鼻子爬到尾巴尖,也就快下班了。”
  
    小栾的趣话引起了一片笑声,而武伯英却没有一丝笑意。黄秀玉借风起浪:“齐北,我见过,在中央党部不过是个小角色,进我爸爸的办公室,还要喊报告。”
  
    武伯英抬眼看看黄秀玉,不温不火:“但是在这里,你得给他喊报告。”
  
    黄秀玉刚想张嘴反驳,武伯英突然张开双臂做个下压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他面冲着南面,透过南窗看见有两个人正沿着外廊过来,走在前头的正是机要科长胡汉良。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来了。
   
      胡汉良先迈步进来,破天荒穿着一身中央军少校军服,更显得身材瘦长,也更突出了那颗与身子不成比例的大头。凭心而论,胡汉良的头颅并不硕大得无朋,只是满脸横肉张扬着凶残狠毒的性格,也膨胀了头颅。他是中统头子徐恩增的得意弟子,徐是中央党部老陈部长的表弟,小陈部长的表哥,黄父偶尔提起来都带着几分惧怕,女儿临行时告诫的唯一忌讳就是别招惹CC系的人。黄秀玉讨好的方法带着女孩子的味道,她也这样恭维武伯英,在党部里和胡汉良照了面,先大声称呼“胡处长”。胡汉良也乐得领受这个虚职,并不推辞。不过党部里的同仁都称胡汉良为处长,而武伯英只有黄秀玉叫他处长,别人最多尊称为“武总”。
   
     黄秀玉笑着招呼:“胡处长,今天穿的,可真威风。”
  
   胡汉良带着几分矜持点了下头,让开身子,紧跟的那人就进了办公室。那人一进门,大家都感觉到一股阴气扑面而来,无形震慑了满屋人员,不由得站起了身子,武伯英也把脊背离开了文件柜。
  
   胡汉良张手介绍:“齐巡座,来看望诸位。”
  
   齐北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皱纹不多却每条深可到骨,如同刀刻一般。穿着一身看起来挺厚的深灰色中山装,人却丝毫没有闷热的迹象,浑身上下反倒散发着逼人的寒冷。
   
     胡汉良摊手指指武伯英:“总干事武伯英。”
  
   武伯英绕过会议桌,伸出右手与齐北相握。齐北抬手轻轻一捏,冷着脸说了两个字:“辛苦。”
  
   武伯英也冷着脸,点了点头放下手臂。
  
   胡汉良转手介绍黄秀玉:“妇女指导员黄秀玉,南京黄主任的女儿。”
  
   黄秀玉连忙离开办公桌迎上来,堆笑伸手。齐北却把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应,只是多说了几个字:“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嘴上说着朋友,表情却如同念叨仇敌,黄秀玉收手一笑,非常尴尬。胡汉良又把其他三位干事做了介绍,几个青年陪笑哈腰,齐北却连头都不点,只是冷冷看一眼。胡汉良打圆场:“巡座到社会部办公楼,主动提出来,先从最后一个办公室走起,所以就先到了咱们新运分会。”
   
     胡汉良话音未落,齐北已经转身出门,他只好紧跟了出去。
  
   人虽走了,却留了一屋子的冰冷,半天都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害怕打破这寂静。大家各自坐在办公桌后不再言语,看文件抄表格,似乎都忘了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事。
   
     武伯英坐在办公桌后,看看大家,心事重重的样子,拿出一根纸烟,在烟夹子上磕了半天,才用打火机点燃,根本没有去开窗子的意识。这个新来的齐巡官非常有震慑力,给大家的是惧怕,给武伯英的却是一副套索似的。

 

 

[楼主]  [3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0 

齐、胡二人走马观花般转完了社会部二楼,下楼梯的时候,胡汉良很识相,落后一个台阶,走在齐北身侧。齐北在楼梯拐弯处突然慢了下来,轻声感叹:
  
   “人物啊!”
  
   胡汉良有些不解:“谁?”
  
   “武伯英。”
  
   “巡座好记性,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胡汉良夸完,笑容从讨好转为轻蔑,“他算哪门子人物?”
  
   齐北冷着脸:“从组织部到社会部,他是唯一没给我笑的人。”
  
   胡汉良赶紧收住笑容,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们俩私交不错,他这个人,我还算了解。读书人,就是这个臭毛病。”
  
   齐北缓缓摇了下头,盯着他:“看来你对他,了解得很浅。”
  
   新运分会办公室唯一的一部电话,静静躺在会议桌的一角,猛然“叮呤呤”响起来,平素倒没觉得它刺耳,此时却吓了大家一跳。电话靠近武伯英这边,他陷入沉思浑然不觉,脑海中翻腾着齐北那张冰冷地瘦脸。黄秀玉冲小栾使了个眼色,他赶忙起身跑过去接听,先招呼接线员。“喂,接过来。”
  
   稍等片刻小栾变得异常热情:“嫂子啊,你好你好。”
  
   黄秀玉一听小栾称呼“嫂子”,就知道来电的是武伯英的老婆沈兰,于是表情就不自然起来。上次米部长摆生日酒,家眷们也都去了,黄秀玉和她同桌而坐,算是谋过面。一个规矩本分的少妇,既不像米部长夫人那样缠着小脚般老套,也不像年轻一辈太太们花枝招展,穿着还算入时,只是颜色有些过于素雅,性格含蓄少语,如同新瓶装着旧酒。黄秀玉倒没有鹊巢鸠占的想法,沈兰难以和自己相比,就像看报纸上的花边新闻,赵丹娶了叶露茜,八竿子打不着,却也要吃些闲醋。
  
   “不忙,没什么事情……,你等下。”小栾说着把听筒递向武伯英,武伯英还是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好轻声叫,“武总,你家里的。”
  
   武家的住宅电话不是武伯英的级别待遇,二十年代末西安城刚兴起电话,大户人家都纷纷安装以显身份,武伯英的父亲当时在湘子庙经营着恒泰当铺,暗中也做些古玩生意,家境殷实,就装了这部电话。三年前家境败落,老父亲一病归西,但这电话还是留了下来。从军政一把抓的杨虎城到分权行政的邵力子,接力发展陕西民生,武家也粘了邮电局更新设备的光,换了一个拨盘电话。从武家打过来需要总机接转,打回去只需拨四个号码,就是等得时间要久一些,如此方便,武伯英却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武太太也很少打过来,除非有紧要事情。
  
   武伯英这才收回思绪,起身接过话筒,也许因为在同仁面前,语气冷冰冰的:“有什么事?”
  
   “家里来了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
  
   “没见过,四十来岁,南方口音,留着两撇大胡子。”
  
   武伯英立刻警觉起来,抬眼看了看同事们,沉默片刻。老婆继续补充:“正在院子里和奶奶说话,他还说,以前和你兄弟共过事。”
  
   “知道了,回去再说。”武伯英心里一惊,扣上电话,转头平静地给手下交代,“我有事回家一趟,你们处理好手头的事情。”
  
   武伯英掩饰得很好,却也有点一反常态,没有收拢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连领带都忘了取下来,就急急出了办公室。走在外廊上,热气袭来,武伯英脚步不停,边走边脱下西服,搭在左臂上。下楼梯时有同仁笑嘻嘻打招呼,他随口无心地应声,出了楼门直奔东偏门而去。
  
   胡汉良拉开了一楼米部长办公室的门,齐北走了出来,米部长紧跟着送出来。齐北还是那副寒冷的表情,头都不回,左手稍向后撇,有力地下压了一下:“留步。”
  
   米部长不由得听从了指挥,止步办公室门口,笑着说:“慢走,慢走。”
  
   胡汉良放开门扇赶紧跟上,亦步亦趋的样子。二人走了一会儿,齐北看着东侧门突然停下脚步,站在树荫里,轻声问:“那个人是不是武伯英?”
  
   胡汉良拧眉细瞧:“巡座好眼力,见了一次的人,印象都如此深刻。”
  
   齐北撇嘴:“是,还是不是?”
  
   胡汉良被弄得非常窘迫:“是。”
  
   “他去干什么?”
  
   胡汉良这次学乖了:“不知道。”
  
   武伯英左臂搭着西装,出侧门上了竹笆市,随即左拐消失不见。
  
   齐北一直盯着武伯英的背影,直到消失,转头问胡汉良:“听说党部的人,都叫你胡处长?”
  
   胡汉良羞愧难当:“他们瞎叫的。”
  
   “那我,就提拔你做处长。”
  
   胡汉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双脚并拢一个立正,前鞠后躬:“多谢巡座栽培!”
  
   “知道我为什么升你吗?”
  
   胡汉良不敢吭声。
  
   齐北眼睛扫了扫满院的房屋,自问自答:“因为你,是我目前,唯一信任的人。”
  
   胡汉良紧跟答应:“是。”
  
   “我要让你,成为党部人见人怕的人,不,我要让调查处,调查处所有的人,成为西安城内,人见人怕的人。”
  
   胡汉良欣喜道:“鞍前马后,一切听从巡座安排!”
  
   齐北撇了下嘴,抬头看着树冠,浓密的树叶里夹杂着一爪爪的青果,如同青涩的葡萄幼果,随着微风隐约闪现。“这是什么树?”
  
   胡汉良抬头看了一眼:“回巡座,楝子树。”
  
   “知道为什么,要在官学前种这颗树吗?”齐北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或许知他根本不懂,“武死战,文死谏。这个楝树的楝字,和谏字非常相近。楝籽可以入药,味道很苦。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派你来西安有三个年头了吧,怎么没有一点长进,一介武夫。”
  
   胡汉良非常惶恐:“属下该死。”
  
   “不至于这么严重。”齐北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要瞧不起读书人,因为我,就是一个读书人。”
  
   武伯英没有叫洋车,从竹笆市一直向北,穿过鼓楼出了北院门,转而向东经过旧巡抚衙门,到西华门才拐上北大街,急急朝后宰门的家中走去。
 [4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2 

连载么?
连载的话,另外开帖最好
能赏到你小说是件愉快的事情,此番先来推荐,然后外出一趟,然后细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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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楼主]  [5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6 

堂屋里的沈兰听见这一嗓子,和丫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身。
  李泽中见武伯英下了逐客令,知趣地起身拎起皮包,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把住房门,冷冷地看着他:“我能过几天平静日子,能让祖母颐养天年,就已经足够了。”

  李泽中停下脚步,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但是我只希望,你在党部,不要参与反对我们的行动,就足够了。”
  武伯英放开门扇,朝茶桌走去。“你在那边是什么职务?”
  李泽中没有回头,眼角向后撇了一下。“边区保卫部副部长。”

  “真是失敬。”武伯英在椅子上坐下来,口气不无讥讽,“那你的上级,应该就是共产党的首脑了,却不知是哪一位?”
  李泽中不再理他,出了西厢房,急急朝大门走去。
  武老太太在堂屋里看着李泽中的背影,悠长地喊道:“明儿!送送,送送你哥的朋友!”

  李泽中慢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堂屋,然后加快脚步出了大门,溶入后宰门大街的行人车马之中。
  武伯英坐在茶桌前想着心事,奶奶又把自己和二弟搞混了,她老糊涂了,总以为自己兄弟俩都在家中,把自己一时称作英儿,一时又称是明儿。自从父亲死后,奶奶的痴呆日益加重,这样也好,也免得有更多的痛苦。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也能这么糊涂,早日结束这内外的煎熬,想想上海的龙华监狱,更恨不得被枪毙的是自己,躺进那个骨灰盅里,一了百了,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武伯英双手捂住太阳穴,双肘撑在大腿上,低下头颅,佝偻身子,似乎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眼睛盯着茶桌下的承木,难以移动目光。竹编上漆的茶叶桶闪着甑光,藤编上漆的旱烟簸栳里没有烟末,却放着李泽中拿出来过的麻布包,鼓囊囊显出银元的轮廓。武伯英长叹一声,仰身靠在椅背上,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齐北拒绝了省党部的一切接风应酬,来相请的几个党部委员知道他身份特殊,也不敢强拗,怕节外又生了枝,反倒弄巧成拙。下面的部长、处长,也不敢来办公室造扰,一改新官上任大宴三天的党部惯例。齐北就在党部食堂吃晚饭,一个小单间,几样小菜,只有胡汉良作陪。

  胡汉良打心眼里佩服:“巡座的作风,让全体同仁耳目一新。”
  齐北还是那副冷笑:“党国的事业,都是被这些贪吃的家伙,给吃坏了。贪吃的人软弱,贪穿的人虚伪。说起来都是笑话,正是一个贪字,害了我些的革命。我管不着省党部的风气,却能管住自己。”

  “巡座说的极是,如果人人都能按委员长的训示办事,何愁共产党不灭,何愁日本人不灭。”
  齐北看看他:“委员长就不贪了吗?”
  胡汉良听言窘迫,蒋委员长是他心中的神灵,不敢置评。

  齐北没有他的顾忌,非常大胆:“蒋家天下陈家党,这句话你听过吧?”
  胡汉良默默点头,更不敢多说话。
  “胡处长,我说过,党部我最信任你。如果你刚才摇头,那就是我看走了眼。”

  胡汉良松了口气,露出欣喜之色,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被齐北玩弄得像只小猫。
  齐北继续评说:“蒋家天下陈家党,只是表面现象。这党,还是蒋家的。委座我还算熟悉,他在广州当黄埔校长,曾经请我过去,给学兵上课,教授间谍手段。一期学兵半年时间,我的课只有三天,但委座曾经给过很高的评价。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是我为国效力的志向,一半和委座的栽培分不开。”

  “总的说来,委座是个旧派人物,固执是他最大的特点。但是其他特点,却是同时代的旧人物所没有的,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雄心。手握重兵的张作霖、吴佩孚等人,十年前,大家都以为,他些能统一中国。可恰恰就是一个黄埔军校的校长,几年时间,就统一了中国。”

  “来之不易,所以到手的权力,委座绝不会轻易放弃。别人贪财贪色,他贪的是权力。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过是他的政治手腕,用来平衡各种力量,巩固自己的地位。不管党、国还是军队,实际都姓一个蒋字。那些赫赫的大员在你看来不可一世,在我看来就是委座的一颗颗棋子。为了对付西山派,他扶植了改组派;为了对付改组派,他扶植了CC系;眼见CC系的权力日大,他就扶植黄埔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老头子手中。咱些徐老板的中统日渐势大,他就打出军统这张牌来制衡,要不然戴老板怎么会窜得这么快,还不是老头子在后面撑腰。”

  胡汉良听得呆傻了,这些话他不曾听别人说过。自己也许想过,却被西安的四面城墙禁锢了脑筋,只在这口锅里搅勺把,从没敢想的这么深、这么广、这么高,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齐北冷笑着接受了恭维:“我来西安,毕竟只是一段时间,这里还是你的天下。但是,只有打了天下,才能坐天下。”

  武伯英一直在西厢房里呆到天黑,悄无声息,丫头做好了晚饭,沈兰也不敢去叫他。丈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情绪低落一次,如果被打扰了清净,不管是何人,他都会暴跳如雷,和疯了一般。奶奶饿得嘟囔,沈兰让丫头伺候她先吃了,还好天热,饭菜倒不用回锅。她和丫头坐在饭桌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丈夫自己醒来。结婚三年了,丈夫低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坚信这是一种病态,但不敢说让他去看看西医。如此下去,以后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楼主]  [6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7 

武家西厢房正对门摆着茶桌和两把椅子。南半部分摆着一张书桌,用博古架隔开形成一个小书房,武父生前经常一个人在此把玩古董,如今博古架上却连半件器物都没有了。北半部分靠墙有个神龛,里面供着浆布制作的祖荣,层层叠叠写着武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供桌上礼器一应俱全,烛台、香盒和铜瓶,以香炉为轴心,相对排开。后面摆着青器和碟架,再内侧立着一个还不算太旧的牌位,上供武伯英父母灵位,并排写着:显考武老大人、显纰张老孺人之神主,落款为不孝男武伯英。

  武伯英随手关上房门。李泽中把皮包放在茶桌上,打量了一下厢房内的陈设,看见了供桌,过去给武家父母的灵位鞠了一躬。他抬起身子,盯着供桌右手下方一个青花瓷罐不放,眼中含满了泪水。罐口用红布包裹,看似骨灰盅的样子。他太为激动,手都颤抖起来,颤巍巍掏出手帕,上前一步擦拭瓷罐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似乎怕惊醒罐里的魂灵。然后把铜桃子郑重放在罐口上,深深鞠了一躬。
  武伯英看着他,眼睛不免也潮湿了。

  李泽中回到茶桌前坐下,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那时候,仲明受叛徒顾顺章单线指挥,连我都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他叫秦武。递送情报,处决叛徒,暗杀反动派死硬分子,是打狗队的一把快刀,为党立了大功。因为他在上海国民党党部,顾顺章一反水,他第二天就被捕了,我们来不及通知转移。”
  武伯英奚落:“可是你的高级人员,连夜逃之夭夭,没有一个落难。”

  李泽中满脸惭愧:“他的身份太秘密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一同被捕的七八个同志,秦武是骨头最硬的,没有背叛同志。”
  武伯英强压着痛苦:“他在监狱里,就只有我去营救。他没有背叛同志,可他的同志却跑得不见一个。你不必解释了,就是丢车保帅。”

  李泽中的表情更加痛苦:“当时的形势,除了你们亲属,谁去营救都等于送死,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然后看了眼骨灰盅,“仲明泉下有知,也会原谅我们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牺牲。”

  武伯英回忆道:“我在龙华监狱,见过他一面,他也这样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只有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使形势转变。他对于你们的理想,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而对于我们家,却是大大的牺牲。”
  李泽中无话可说,武家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父亲表面平静,心里吃了大亏。倾家荡产,也没保住儿子一命。我带着骨灰进家门那一刻,能瞒着奶奶,却瞒不住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什么都知道了。”武伯英动情地站起来,走到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桌前面,张手指着墙壁,“我把骨灰罐,从柳条箱子底刚掏出来,他就喷了一大口血,就溅在这面墙上!”
  李泽中眼神焦虑不安,武家的牺牲实在是难以弥补。

  “父亲自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就去了。革命,老二的革命!到底在革谁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革了这个家的命!”
  沈兰正在堂屋陪着奶奶,由丫头帮忙,用羊肚手巾蘸水,轻轻擦拭奶奶的脸庞,消除日晒后留下的火色。她心思一直记挂着西厢,。隐约听见丈夫一声咆哮,不觉手上一抖。奶奶被弄疼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泽中不由得也抬高了声音:“我家也是大户,如果赤火烧到广西,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也是要被打倒的!”然后他又低了声调,“我们革的是‘不均’的命,目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社会。就连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旧军阀,也逐步接受了我们的思想,可我真没想到,你却没有一点进步思想,算我看错了人。”
  武伯英不无讥笑:“你们观察我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的,但也不是。除了我的上级,就只有我在留心你,这件事情如果不保密,那就没有了意义。”李泽中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你是武仲明的哥哥,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眼下日本人想要吞并中国,外辱当前,亡国灭种。我们只想抛弃前嫌,与国民党携手抗日,得到了国人普遍赞同,其中也包括大部分国民党将领。而蒋介石死抓攘外必先安内不放,一味剿共,挑起内战,什么攘外,分明是让外。人心自有向背,也希望你能以国家民族为重,必要时伸出援手。”

  “我一个小小俗吏,能帮你们什么?”武伯英苦笑一声。
  李泽中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要你去做大事,更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毕竟你们武家,已经为革命牺牲的太多,这个家,不能少了你这根顶梁柱。”
  “你们不是有刘玎、南汉晨吗?”

  “他们的身份,连你都清楚,西安城乃至全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他们的成绩很大,但是已经在明处,很多暗处的工作,就再也做不成了。”
  “你的上级和你,找错人了,我天生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冒险?我们共产党,都是爱冒险的人,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的,不冒险就不革命。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但是我不愿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你在西北公学教书,还积极参与学生运动。因为你的体内,流着你祖父戊戌变法的血,流着你父亲辛亥革命的血。这些血,在你弟弟身上开了花朵,在你身上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长吗,你就看着目前的局势无动于衷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是武家唯一的男人,不能冒险。”
  “你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但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强求,如果你想通了,愿意为我们做一点事情,就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署名陆浩,自然会有人来联络你。”李泽中看着武伯英的眼睛,“我们可以等。”

  “陆浩?”
  “陆浩。”
  “哼哼,给我把化名都起好了,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武伯英思虑了一下,起身过去拉开房门,冲堂屋喊了一声,“倒茶!”
[楼主]  [7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9 

沈兰很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六年前,她二十岁,是西北公学的女大学生,丈夫伯英是是自己的老师,俗话说“书房戏房,谈情的地方”。伯英虽年轻,却是公学最好的国文教员,能把枯燥的古文课讲得妙趣横生。而且英俊倜傥、温文尔雅,如同鸳鸯蝴蝶派小说里走下来的人物,很多女生都把他作为未来理想的伴侣。能读大学的女孩子,家境自然非同一般,沈家不过是渭北的小康人家,只因为女儿求学若渴,才送她来西安读大学,所以沈兰在女学生里并不算突出。但武伯英只对沈兰情有独衷,他不喜欢骄贵的牡丹,也不喜欢娇艳的玫瑰,只喜欢这朵暗吐幽香的兰花。这就是妙不可言的缘分,让沈兰幸福得难以言表,只要想起将来要和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她都能从梦中笑醒。

  大学毕业后,沈兰回渭北住了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武伯英都要想尽办法去看她。那次红军和陕军在三原交战,武伯英雇的马车过了渭河,给多少钱也不愿意再走了,于是他步行了一夜才到沈家。当他看见兰子,眼里疲惫的颜色褪为乌有,只剩下幸福的爱意,见面说话没多长时间,吃了早饭他就要上路返回,赶着上星期一的国文课,似乎历尽辛苦这一趟,只为见兰子一面。沈兰嘴上埋怨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沈父让家里的车把式套车送武伯英回西安,她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为了慰籍相思之苦,沈兰返回西安在民生银行寻了个差使,二人能够天天见面,想必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武家父亲也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儿媳,亲自去渭北沈家提亲,与沈父顺水推舟,儿女双方都是新青年,就免了三媒六证,敲定了这门婚事。

  约定的婚期越来越近,沈兰已经辞了工作,按照旧规程回家准备嫁妆,等着武家迎娶的马车上门。武家却突然出了变故,在上海做事的老二武仲明,不知什么原因被捕入狱。武伯英手足情深,没有给未婚妻解释太多,就赶去上海解救。沈兰不埋怨他,血浓于水,兄弟的情分是谁都不能代替的,于是就推迟了婚期。这个未来的小叔子,自己从未见过,据说民国十二年刚及弱冠,就到上海去念书,然后又辗转去了日本,回国后还在上海谋生,十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公公曾经说过,这对双生兄弟分开来看,就以为是一个人,只有两个人同时站在面前,才明白原来是弟兄两个。

  沈兰曾经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居然在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但这种感觉越来越不美妙,婚期一直拖了一个多月,公公稍来话说,伯英在上海生了重病,还需在杭州将养一段时间。沈兰非常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杭州,端汤递水伺候他。再后来又听说老二被枪毙了,沈兰明白了心上人的病因,伯英是个极重情意的人,忧思过度,难免会大病一场。

  又过了一个月,武伯英从杭州返回,当晚武家派当铺的伙计送来消息,第二天迎亲马车就要上门迎娶。沈父不愿意这么仓促,伙计说他们家掌柜病得很重,想要借着婚事冲喜,沈父只好勉强答应了。还好一切都已按旧日子准备停当,大早上武家披红戴花的几辆马车到了门口,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武家到底是大户人家,一切礼仪都很排场,沈父看了满意,再没挑什么礼数,顺顺当当嫁了女儿。天公不作美,武家老爷子第二天就去世了,红事连着白事,三年来成为沈兰心中的一块心病。

  “吃饭。”武伯英突然走进了堂屋,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惊了魂不守舍的妻子一跳。
  沈兰和丫头连忙拉开椅子,围坐在饭桌旁边。武伯英很不正常,根本不过问躺椅上卧着的奶奶吃了没有,自顾自坐在桌边大口咀嚼。奶奶的起居向来是他最操心的事情,自从父亲去世,他一下子老成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那两个月的各种变故,似乎集聚着他一辈子的沧桑。

  武伯英吃了几口,突然含着馍馍问:“咱婆吃了?”
  沈兰嗔了他一眼,笑吟吟回答:“早都吃了。”
  “哦,好。”武伯英根本看不见妻子的活色生香,低下头继续吃饭,似乎吃饭是件重要的任务。
  沈兰不免心中失落,三年前那场接二连三的打击,丈夫随之失去了以前那些意趣。她索然无味地吃着晚饭,不再言语。丫头机灵,瞄瞄主母的表情,也替她委屈。

  武老太太看着昏黄的电灯泡,似乎在和冥冥的灵魂对话:“明儿又走了,被英儿的朋友带走了。”
  奶奶糊涂后,经常这样,眼睛花了,却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聋了,却似乎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武伯英没有理她,继续吃饭。沈兰看了一眼丈夫,停下筷子。丫头吓得哆嗦起来,牙齿把碗边嗑得“的的”作响。她和奶奶睡一个炕,半夜经常被神神道道的对话惊醒,却只有奶奶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死去的亲人都围在炕边与她说话,老头子、儿子和二孙子,甚至还有武伯英死去多年的母亲。丫头听不见看不见一点异样,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武伯英这次没顺着奶奶说话:“胡说,明儿根本就没回来。等到了冬天,他带着媳妇娃娃,就从上海回来看你咧。”
  武老太太非常倔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激辩:“你才胡说!我后晌亲眼看见明儿,陪着你的朋友,从厢房里出来。没规矩,我喊了一嗓子,他才把人家送出大门。天都黑成这了,也不见回来。你的朋友,你不送,你兄弟替你送,你还不领情!”

  武伯英苦笑一声,继续夹菜吃饭。
  沈兰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躺椅边,把老太太的身子放下去,嘴里胡乱安慰:“你说的对,英儿不像话,明儿把人送到火车站去了,路远,今儿黑里不回来了!”
  东厢房一门关着三间屋子,由武伯英夫妇居住。中间是会客室,北边靠着正房的隔间是卧室,摆设着中西结合的家具。南边的隔间是客房,陈设着几件简单物什,有张小木床。

  自从下午见了李泽中,武伯英就有了想不完的心事。吃完了晚饭,进卧室对收拾床铺的妻子说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就进了客房,连灯都没开,和衣躺在小床上想那些解不开的疙瘩。
[楼主]  [8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9 

沈兰低眉顺目收拾好床铺,关了大灯,开着台灯,委屈地躺在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婚前生的那场变故,把两个有情人阻隔了两月之久,最后看起来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又留下了更大的痛苦。婚礼是中西合璧的仪程,拜完天地,拜了高堂,八仙桌左边是稀里糊涂的奶奶,右边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公公,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送入洞房,武伯英用秤杆挑下盖头,沈兰这才又看见了心上人。第一眼就觉得他非常异样,五官虽还是武伯英,脸庞消瘦、眼圈发青也许是大病初愈的结果,神情呆滞、精神恍惚也许是遭受痛苦的原因,但目光里的爱意荡然无存,如同换了一个人。洞房里人多手杂,沈兰没有细想,就被拥出去向总理遗像行鞠躬礼。

  新婚之夜,因为西厢房里住着的公公身体欠安,武伯英早早送走了闹洞房的同事,还有沈兰以前西北公学的同学,都是和两人熟稔着的。武伯英回来后没说一句话,抱了床新被卧去客房安歇,初为人妇的新娘沈兰娇羞大,也不好多问,就独自睡了一夜。

  第二天公公又吐血不止,送到美国人开的医院,大罗神仙也没办法,到晚上就咽了气。接着办理公公的后事,武伯英忙前忙后半个月,似乎忘了与新娘同床共枕。这一忘就是三年,今天算来,整整三年。
  沈兰眼睛里含满泪水,她是个传统的人,床第之事总是难以启齿。虽说夫妻之间无话不说,可自打结婚,身体近了心却远了,武伯英从不主动与她交流。有时候鼓起勇气,借着生养孩子想和他说说房事,他总是岔开话题。结婚之前,虽未跨过男女界限,也有过新时代恋人的亲昵举动。自己还笑他猴急,把持着那份矜持,想把这快乐留到婚后分享。可是婚后,别说急了,却连那个猴子也死了似的。同房不同床,结婚三年的处女,说出来有谁相信,这压力如有千钧,压得她难以展眉。

  如果说丈夫不爱自己了,在外面有了新欢,那她倒可以安心,恰恰就是这没来由的冷遇,叫人不上不下般难受。都说双生兄弟合着一个魂魄,两位一体,死了一个,那另一个的三魂就去了一个半,六魄就走了三个,这话却是受过新教育的沈兰怎么都不相信的。她也听到过风言风语,新运分会新来的黄秀玉对丈夫心存暧昧,上次见了果然娇艳欲滴,但人家姑娘春上才来的西安,而武伯英三年前就魂不守舍了。

  沈兰怎么也想不通,丈夫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夜半更深,月光如水,撒在窗帘上,把米色花纹都染得变了色调,泛着淡淡的蓝光。院子里传来缓慢的“哒哒”声,那是武老太太的拐杖点在石板房檐台上发出的声响,半夜惊醒后在院内四处游荡。武老太太停在东厢房卧室窗边,稍微顿了顿,举起拐杖敲了敲窗框,用苍老的声音竭力道:“给咱造个人,该给咱造个人咧!”

  武老太太交代完,又梦游般返回堂屋,这是那些魂灵交给她的差使也不得而知。沈兰本来就没睡实,听见这一句,泪水又打开了闸门,从耳边滑落到枕头上,都能听见被棉布吸收的声音。沈兰都要疯了,掀开被单,趿拉上木屐,“腾腾腾”穿过会客室,一把推开客房木门,“咣嘡”一声把两页门扇砸在墙上,又一把拉开电灯,圆睁双目,盯着侧卧在客床上的丈夫。

  武伯英似乎才被惊醒,侧身从床上缓缓起来,眯缝眼睛打量着妻子。“还没睡?”
  “睡不着!”沈兰的咆哮使小屋里都有了啸叫的回音。

  武伯英眼睛里带着血丝,又打量了下妻子,睡衣胡乱褶皱在身上,眼泡浮肿,头发纷乱,一个疯张若失的黄脸婆。“唉,睡吧,睡吧。”
  武伯英喃喃说着,又想躺下去。沈兰过去抽掉枕头,狠狠掼在地上。“睡不成!”

  武伯英无奈地重新坐起,斜靠在墙上,低头看着粗布床单上的方格花纹,沉默不语。
  沈兰更加来气,挥拳捶了他肩头两下,一下重,二下轻,自己先手软了,带着哭腔质问:“你想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武伯英靠在墙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幅死鱼样子。沈兰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在床边,把头搁在床上,让泪水尽情流淌。
  “既然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娶我?既然你腻味我了,你讨厌我了,你就给我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刻出了这个家门,我要是有一刻麻缠,就不姓这个沈字……”沈兰说着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武伯英也觉得自己过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妻子的发鬓。“二弟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时以为救下了,只要在法庭过过堂,念念自白书,说是受了共产党蛊惑,判个十年八载。然后咱们再使钱,事在人为,要不了三年两载就能回家……”

  “我到上海的龙华监狱去看他,他不愿意背叛他的组织,不愿意在自白书上签字。但是,人没有不想活下去的,我再劝他一劝,也许就走通了这条道儿。南京那边的故旧,已经打通了关节,连过堂可能都要免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耽搁,却要了老二的性命。不知怎么的,就通知我去龙华河边收尸,说是已经秘密处决了。我没敢去,托人去的,朋友怕我看见伤心,就地火化了,只把骨灰交给了我。我捧着那袋骨灰,就是捧着二弟的命啊……”

  “一切都晚了,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我把骨灰给罐子里倒的时候,叮叮当当,拣出来十几颗弹头。这是多大的仇恨,才叫人如此狠毒,用一梭子弹去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把子弹拣出来放在手心,发了一个毒誓,不报此仇,誓不成家……”
  沈兰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泪滢滢看着丈夫:“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父命难违,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一定要亲眼看着我们成亲,他才能放心离开人世。咱们结婚那天,也是回光返照,我不想让他抱憾而终。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起此毒誓,更甚于死誓。”

  沈兰知道丈夫内心痛苦,却不知他凄苦如此,眼中的埋怨不由得转为怜悯。“你太苛求自己了,政治事件,又能如何报仇,仇人又是谁,难道是整个国民党吗?”

  武伯英用手指给妻子搌了搌眼泪,摇摇头:“一切都疏通好了,中统头子徐恩增答应放人。上海中统负责人杨登瀛,也答应放人。老二被枪毙,是个突然变故,决不是他们背信那么简单。”
  “所以你,回来后不再教书,去党部谋了差使,就是为查这个原因?”

  武伯英轻轻点头:
  “一定有个幕后主使,要置于他死地而后快。这个人,就是咱们武家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查明了吗?”

  武伯英突然觉得为了安慰妻子,透露了过多的心事。“这是他们的绝密,根本查不出眉目。”
[楼主]  [9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40 

武伯英正站在北窗前,看着天边上那朵白云,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动换。期间抽了三支纸烟,都是烟蒂烫嘴才惊醒似的扔掉。他这两天抽烟的数量明显增加,几乎一天一筒五十支装的哈德门。几个同仁隐约觉着是前天那个电话闹得,都耳闻武总和老婆不和,什么原因大家不清楚,但也能感觉出来那种不正常的冷淡。武伯英抽烟的姿势非常漂亮,食指和中指伸得很直,指尖夹着烟卷,匀速送到唇边轻吮,一派十足的绅士风度。他脸上的忧郁,淡如湖水,远看是绿色的,近看却是透明的。黄秀玉就被这忧郁搅得心神不宁,恨不得如同他们所说,武总和老婆交恶闹崩,自己也有了希望。又恨不得他和老婆相敬如宾,恩爱百年,别忧郁成这般模样,叫人看见心疼不已。

  胡汉良打破了宁静,人还在外廊,声音先进了办公室。“热死了,热死了!这天气上班,该加薪水,才划得来!”
  武伯英转身过来,从烟夹里捏出一支烟卷给他,笑着说:“那下个礼拜例会上,你代表调查处,提出来加薪,我代表新运分会响应。”

  胡汉良哈哈大笑,就着小栾递过来的火柴火苗,“乓兹”咂着了烟卷,又贪婪得吸了一大口,合着烟雾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总理遗训,只要革命,不要加薪,哈哈!”
  胡汉良说完,只拿眼睛偷瞄黄秀玉。黄秀玉坐在办公桌后,抿嘴笑了。

  “咱们胡处长,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小栾甩灭火柴,“您能者多劳,总是很忙,这两天一直没照上面,别怪罪,还没当面恭喜您呢!”
  其他两个干事顺着小栾的话,齐声道贺胡汉良高升,提起了摆酒庆贺的由头。

  胡汉良开怀大笑,一一领受。“最近两天忙,过几天再摆,少不了你们。”说着拿烟头点点三个小家伙,“去啊,你,也去,还有你,别不给我面子。”最后看看黄秀玉,“黄小姐也要赏光啊!”
  三个干事忙不迭答应,黄秀玉还是抿嘴微笑,故意不看胡汉良,奚落带着撒娇:“你敢少了我?要不是我整天胡处长的叫着,你能当这个处长吗?”

  “黄小姐金口玉言,鄙人只怕你不赏脸嘞!”胡汉良见黄秀玉搭腔,笑嘻嘻地朝她办公桌走过来,“就算包了楼北楼,哈哈,黄小姐不去,蓬荜也生不了辉!”

  胡汉良人高腿长,得意忘形,一片腿,把屁股担在黄秀玉办公桌边,笑吟吟看着她。黄秀玉连忙把桌边的水杯拿开,怕他碰打了。黄秀玉倒不十分讨厌胡汉良,他这个人是粗俗,却粗俗到了十二分,在她心中就变了味道,和水浒的李逵三国的张飞联系在一起,带着点对豪杰的敬仰。黄秀玉讨厌三个小家伙这样的人,低俗带着胆小,狗苟合着蝇营。女孩子家都有个慕大慕强心理,所以对胡汉良这样实力派的人物,包括其强硬的作风,还很有几分欣赏。
  武伯英笑了:“胡处长是来下帖子请客的?”

  胡汉良拧过头来,恍然大悟状:“齐巡座找你,赶紧去。”
  武伯英咬了一下上嘴唇,略一思索,匆匆出了办公室。
  胡汉良看着他的背影,又加上一句:“在我办公室!”

  黄秀玉的眼神,也随着武伯英出了办公室。胡汉良拧过头来,看她发呆,于是没话找话:“听说黄小姐,爱读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前年张恨水来陕西游历,我有幸见了一面,送给我一套亲笔题了字的小说,有十几本之多。我太忙,没时间看,想给它找个好主人,黄小姐有意收藏吗?”

  黄秀玉非常兴奋:“真的?太好了!”
  小栾在一边大笑起来,难得胡汉良今天心情这么好,于是就用玩笑和他套近乎。“真看不出来,胡处长还是个文艺青年!”

  此话引起哄堂大笑,胡汉良在黄秀玉面前分外大度,不以为意,把烟卷叼在嘴里,笑着回应:“青年,老子已经谈不上了,但要说文艺,老子当年在燕京大学文学社,玩文学的时候,你们三个,他妈的还穿着开裆裤,玩尿泥!”

  调查处长的办公室内,武伯英坐于客座沙发,齐北坐在胡汉良的办公椅上,冷冷看着武伯英。“你和你弟弟很像。当年你弟弟那件事情,我只能说遗憾。他是个人才,却明珠暗投。我极力挽救,一再给上海方面讲,这个人不能杀,杀了对国家是损失。只可惜,我是个特派员,一个负责审问的特派员,没人听我的。我是个特别爱惜人才的人,党派之争,对我不那么重要。”
  “谢谢你。”武伯英垂下眼敛,吐了口气,“我也替仲明谢谢你。”
[楼主]  [10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43 

“武伯英,武仲明,英且明,好名字。”齐北反复沉吟,把玩着两兄弟的名字,“你可知道,你弟弟在共党内部的化名?”
  武伯英点点头:“后来才听说的,秦武。”

  齐北冷笑着,鼻子里发出两声哼哼,没有一丝笑容:“秦武,秦地姓武的。”
  “齐北,应该指京津一代,这个化名也不怎么高明。”

  齐北愣了一下,没想到武伯英会奚落自己。“死了的人已经安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武伯英苦笑一声。“是呀,三周年忌日都已经过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却留下了仇恨,而仇恨,不会随着时间减弱。”齐北盯着武伯英的眼睛,“只希望你能明白,杀你弟弟的人不是中统,更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如果不是他些把你弟弟引上邪路,也就没有这场杀身之祸。你要明辨是非,精诚为党国效力,这就是对武仲明的最好怀念。我想你从西北公学辞职,转到党部供职,也有这个意愿吧?”

  “正是此意,我原本抱着教育兴国之念,正因为弟弟这一死,才觉得教育兴国,太过缓慢,太过间接。”
  齐北想要看透武伯英的心思。“你什么时间加入国民党的,在西北公学吗?”
  武伯英不露声色。“不,到了党部之后,开始信奉三民主义。”

  “哦,也是个后补入党。”齐北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是想当个表面的国民党员呢,还是想当个真正的国民党员?如果只是想混口饭吃,或者增些威风,那就算了。”
  武伯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齐北。

  齐北冷冷盯着武伯英。“如果你想做真正的国民党,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更好的报效党国,不知你可愿意?”
  “卑职无能,恐怕难以胜任。”
  “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机会,你就拒绝?”

  “特务科科长。”武伯英脱口而出,“卑职一介书生,做不来打打杀杀的事情。”
  齐北气恼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胡汉良和你私交不错,但我交代了保密,他就绝不会向你泄密。肯定另有其人,告诉你我要选一个特务科长。”

  武伯英笑笑,不置可否。
  齐北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武伯英,又说:“看来,你对调查处,很留心。”
  武伯英这才开口:“不是卑职留心,而是调查处,实在是党部的焦点。”

  “你知道了也好。”齐北又走了两步,坐回椅子。“汉朝班固,投笔从戎,谁说读书人就不能当特务科长。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修好的,本人就曾是一介书生。我看中的是你的头脑,打打杀杀的事情,自然有手下去做。”
  武伯英不为所动。
  齐北继续诱导:“你也知道,这个科长是干什么的,大丈夫有仇不报,难立于天地之间,共产是我些共同的敌人。”

  武伯英略微沉吟。“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谁都和我无仇,这件事要怪,只能怪仲明他本人。”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齐北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紧随他走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二人走到楼梯口,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分道扬镳。齐北上了几级楼梯,突然停下来:“武总。”
  武伯英收住下台阶的脚步,仰脸看他。

  “胡汉良应该还在你些那边,给他稍个话,黄主任是我的朋友,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告诉他,别瞎碰。”
  说起来胡汉良与武伯英所谓的私交,实际开始了不到半年。不可一世的胡代处长,平素对米部长米委员都不屑一顾,怎会和他手下一个武姓总干事交朋友。武伯英在党部完全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老老实实上下班,只为挣那份薪水养家,和调查处的胡姓头头偶尔在大院里碰面打个招呼罢了。

  世事难料,机缘巧合,把两个迥然不同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今年正月,杨虎城的秘书长南汉晨坐车出城,胡汉良清楚他是共产,带人驾车跟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半路上又有两辆吉普车跟在胡的车后。胡汉良嚣张惯了,根本就没在意,到了郊区,两辆吉普车加速超车,隔在南汉晨车后,然后并排停在路上,挡住了胡汉良的去路。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六、七个西北军军士,端着冲锋枪,枪口齐齐瞄准了胡汉良的汽车。

  胡汉良认出为首的就是杨虎城的卫队长王梅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掉转车头朝城里狂奔。王梅玟带人跳上吉普急追,城里人多不便开枪,一直追到省党部大门。党部哨兵阻拦,王梅玟抢过冲锋枪朝天放了一梭子,几个哨兵吓得屁滚尿流。就是这么一耽搁,胡汉良和喽啰弃车而逃,在党部大院做鸟兽散了。

  胡汉良如丧家之犬,一直逃到后楼。王梅玟认死了胡汉良紧追不放,估计受了党部里胡的对头指点,居然提着手枪直扑后楼。胡汉良眼见没有去路,赶紧上楼躲进最西边的新运分会办公室。然后把心一横,背靠会议桌朝门站着,掏出了手枪。

  王梅玟紧跟着快步跑上楼来,端着手枪走进办公室,把枪口对准胡汉良的大脑袋。胡汉良毫不示弱,也把枪口对准王梅玟的额头,紧张的气氛,使空气在一刹那都凝固了。

  办公室只有武伯英一个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把枪已经互指对方要害。武伯英连忙上来劝解,但二人都死盯对方,不敢有丝毫懈怠,忽忽喘着粗气,没人搭理他。

  武伯英倒是胆大,走到二人中间,张开两手摇晃着让二人住手,出其不意将两把手枪都叼了下来。对峙的两人毫无防备,因为紧张手中无力,两个武夫居然被一个文人下了配枪。武伯英很熟练地单手卸下弹匣,退出上膛的子弹,又把枪分别还给各自的主人。

  王梅玟无奈,还不解气,破口大骂胡汉良走狗不止。胡汉良心中暗叫幸运,脸色铁青,一声不吭。王梅玟看看武伯英,骂骂咧咧走了,留下一句狠话:要不是英哥今天在场,要了你的狗命!

  胡汉良后来在下属面前炫耀,把自己说成了当阳桥头的猛将张飞,喝退了曹操百万雄兵。武伯英从来没有说破他的谎言,他感激武伯英救命之恩,更感谢武伯英守口如瓶,于是二人就成了面子上的朋友。
  有这样一位朋友,是好事也是坏事。齐北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武伯英绝不会转告胡汉良,黄秀玉与自己何干,谁爱碰谁碰。于是回到办公室,武伯英只给胡汉良说了四个字——叫你回去。

  胡汉良对齐北感叹:“当时我也没想到,武家和杨虎城有这么大的渊源。”
  “藏龙卧虎。”齐北呼了口气,“这也是我让他来做特务科长的初衷。”
  “他?”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胡汉良有些惊讶,“一个文弱书生。”

  “我看重的是他的头脑,如今都是用枪,再好的身手也敌不过子弹。况且他空手能夺双枪,身手看来也不弱。”齐北撇嘴评价。
  胡汉良有些不好意思。“他答应了?”
  齐北摇摇头:“没有。”
  “不识抬举。”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用他,而且要高调起用,让全西安都知道,他是中统特务队队长。”齐北面露得色,“他和杨虎城有这层关系,惹了乱子,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如今局势微妙,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惹了张学良,也还有个挡箭牌。”

  胡汉良明白过来,佩服地笑了:“妙啊,如此一来,武伯英既是咱们的盾牌,又是咱们的梭标。”

  齐北缓缓点头:“在秦武那件事上,我就知道武家不一般。现任行政院院长于佑任,现任最高法院院长焦易堂,一个是陕西三原人,一个是陕西武功人。都是我党的元老,安葬总理时,一左一右扶着灵寝。两个老家伙当年,不顾身份,出来为一个共党的死囚说情,让我非常惊讶。”
 [11楼]  作者:鹰男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57 

先欢迎yanduqss朋友:)
一下这么多集需要好好看看!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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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需要体魄和毅力 <P><IMG height=120 alt="" src="http://www.mypcera.com/photo/65/animal/fowl/hawk/1.gif" width=160 border=0></P> <P> </P><br><br><font color=#ff0000>
 [12楼]  作者:煮茶听雪品暗香  发表时间: 2009/03/25 20:36 

刚刚看完电视剧《潜伏》,楼主这一部也精彩
问好楼主,待俺细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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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也要知音赏 我留苦涩君留香
 [1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5 23:03 

我看了看,这样在回帖中发看上去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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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楼主]  [14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6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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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5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6 11:19 

从今天起,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每天只发一节,这样大家看起来也不会太累了
 [16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6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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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7 00:28 

第一节,交代地点和人物,详细铺垫地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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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18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7 10:14 

对【17楼】说:

昨晚读完第二修改排版被审不能回帖

第二节,开始勾勒不同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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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楼主]  [19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7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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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7 11:07 

武伯英进了自己家门,迎面碰见卫队长王梅玟,正在急急朝出走。武伯英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九哥呢?”

王梅玟朝门外的轿车一努嘴:“在车上。”
武伯英回头看看轿车,转过脸来问:“还生我的气吗?”
王梅玟冷笑一声:“哼,还生,估计要生你一辈子的气。”
“唉,我对不起九哥。”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王梅玟语气中不无奚落,“他叫你到他手下去,你一直推托不去,声称对政治不感兴趣,当那个烂教员当上瘾了。他不叫你了,你却突然跑到党部去了,换成谁能不生气。你不是对政治不感兴趣,你是对九哥不感兴趣。”
武伯英不愿过多解释:“我有我的苦衷。”

“行,你有苦衷。”王梅玟拔脚要走,“刚好,碰见你了,我把九哥的话捎到。九哥的原话,要是你和齐北、胡汉良他们,搅在一起了,他也不会对你客气的。”
武伯英听罢吃了一惊,想不到调查处也有九哥的触角:“这么快,他就知道了?”

王梅玟停下脚步,不无得意:“齐北找你谈了一上午,我都知道了,九哥还能不知道?响鼓不用重棰,好话不说两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王梅玟说完,大踏步出了武家大门,登上门口的开道吉普。武伯英愣在前院,半天缓不过神来,目送杨虎城车队依次经过门口,朝西而去。对不起的人再多,武伯英都能过意得去,但是对不起二弟武仲明,却像胸口搁上了一块巨石,十八年来,一直压在心口纹丝不动。

辛亥革命后,陕西革命力量被袁世凯瓦解,城头变换大王旗,一直处于混战之中,没有一刻安宁。武伯英的祖父光绪年间中过举人,放了京官,读书人忧国忧民,响应康、梁和谭嗣同的主张,积极参与戊戌变法,后因袁世凯告密事败,也遭受了牢狱之灾。因其不甚重要,被罢了官发回原籍,从此死心经营祖业,十余年间武家的地亩财产翻番增长。武伯英的父亲受过新式教育,对孙中山等革命党人的主张极为赞同,闻听西安起事,血热如烧,说服了父亲倾尽家底,凑够十万巨款,亲自带着骡马车队,拉着白花花的银洋到西安交给秦陇复汉军总指挥张凤翙。

于是武家不但有地还有银子的名声不径而走,不管哪个军阀起战事,都要来武家募集军费,从此没有宁日。第一任督军陆建章主政陕西,带着两个旅长冯玉祥、陈树藩,陆的儿子陆承武自视过高,被其父封为空头旅长组建新旅,居然拉着山炮来武家化缘。陆建章被陕西军民驱逐后,陈树藩上台当督军,更是把武家作为压榨的目标。如此三番两次,武家谁都惹不起,只好变卖田产应付,聚起的几千亩良田土崩瓦解,分属了四周的小地主,及至段祺瑞执政时期,只剩下了武家大院一张空皮。

多事之秋,护法运动又起,陕军各股力量群起驱逐陈树藩,一些泼皮无赖也打着各种旗号拉杆子起队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武家应接不暇,今天帮了你明天帮了他,这些人不记好处只记仇,总认为武家偏向自己的对头。唯有于佑任、杨虎城等真正的革命党人,拿武家当朋友,可这些朋友今天来明天走,总是成不了武家的庇护伞。武家祖父是单传,武父也是单出,应了钱多丁稀那句老话,到了孙子辈才一胎生了双胞。祖父高兴异常,恰逢罢官在家,于是亲自启蒙,到了民国八年两个孙儿已经是半大小伙,在县中念书,羡煞人的一对金童。北山上的刀客黑麻子,自封为靖国军连长,实际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派人到县中捉了武家双生兄弟,送信来说要收他们为徒弟,索要一万元的拜师礼。武家赶紧挪借,才凑了五千,由祖父带着上了北山。黑麻子见赎金只有一半,答应只放一人,祖父愿意以自己为人质,抵充另一半赎金。黑麻子不应允,让他回去继续筹钱,祖父思虑再三,选择把大孙子武伯英先带回家。

武家祖父领着大孙子回家,筹集赎金不够,却让人稍话给黑麻子,剩余赎金已经备齐,叫他们连夜下山来取,就在武家大院交割。然后安排家人躲到亲戚家避难,自己独自一人在家等候,只给武父最后交代了四个字——和他拼了。黑麻子一干人押着二孙子武仲明下山,武家大院空无一人,只有祖父一手拄着拐杖坐在厅堂等候,另一手捏着烟袋吸旱烟,等候时间颇长,白铜烟锅已经烧红。黑麻子揭开装钱的木箱,却是满满一箱火药,大惊失色赶紧躲避。祖父扔了拐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作势要将燃得正旺的烟锅扔进去。黑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跪地求饶,威风全无,乖乖放了武仲明。祖父看着黑麻子等人灰溜溜逃出武家大院,放声哈哈大笑。黑麻子丢人失马,气愤不过,指挥手下把几十杆麻油火把扔上武家房子。武家大院是上百年的祖产,大户人家盖房,全是上好木料,多多益善,一檩七件,寸木彩楼,干柴烈火,火借风势,即刻蔓延起来封住了门庭。祖父还沉浸在痛快之中,大笑不止,把二孙子一脚踹入菜窖,然后大声念着《论语》中的精彩华章,坦然受炙。

一声轰鸣,祖父没了声息,武家大院也变成了瓦砾滩。因为有炸药,村民无人敢靠近施救,大院周围是武家的园子,并无村人居住,也没有殃及池鱼的危险,村民就眼睁睁看着武家大院烧了个干干净净。武家人返回大院,墙倒屋塌,断壁残垣,找见祖父尸首,已经烧得焦黑如炭。在菜窖里找见武仲明,之前遭黑麻子毒打,又经烟熏火燎,也是奄奄一息,亏得天主堂的外国神父抢救,总算保住了一命。兄弟两个自幼性格迥然不同,老大乖巧,老二顽劣,一棵藤蔓上却结了东瓜、西瓜。祖父在北山黑麻子老巢选择了先救武伯英,武仲明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对家人充满了仇恨,似乎这个家庭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原本的特立独行的性格,变成了一意孤行的意志,叛逆而桀骜。武家在渭北的根基尽失,举家搬迁到西安城内,住进辛亥年革命党奖励的那所宅子,靠父亲在湘子庙与人合营当铺谋生。

两年后武伯英考取了西北公学念大学,武仲明早就想离开这个家庭,提出要去上海读大学,父亲一直对其心怀愧疚,于是慨然应允。哪知武仲明这一去再没回来,然后又去了日本留学,只是书信往来,武父从字里行间读到儿子变得懂事许多,倍感欣慰。武母突然患病长辞,武父没有通知正在日本的武仲明,等他回国进了国民党上海党部工作,才把这消息去信告知给他。武仲明心中唯一的亲人死了,于是对这个家没有了一丝留恋,更不愿回家,连书信也来得少了。直到民国廿二年武仲明被捕的消息传来,武家人这才知道他已经加入gc多年,更觉得对不起他,自幼失教才招致如此大祸。父亲盘掉当铺,凑了一万多元,要亲赴南京寻旧好说情。谁的愧疚都比不过哥哥武伯英,这十多年来他总背着一笔债,总觉得欠了弟弟一命。父亲自从得到消息就身体大恙,更不敢长途奔波,于是他狠狠心违了婚约,带着钱财直达南京。

武老太太自从亲眼看见丈夫惨死火中,精神大受刺激,就有些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能记得七十年前在掌道御使家做姑娘时的生活细节,糊涂时分不清天上挂的是太阳还是月亮。此刻她正卧在躺椅上,把几截布料抱在怀中,满脸笑容冲进门的大孙子喊:“英儿,这是九娃孝敬给婆的,上好的湖州绸缎,给婆做老衣!”

武伯英听罢笑笑,觉得能这样糊涂活着真好。
[楼主]  [21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30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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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2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30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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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3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03 09:26 

第二天下午,胡汉良又去了新运办公室,只有武伯英一个人在。胡汉良嘴上和武伯英打招呼寒暄,眼睛却不断瞟向黄秀玉的办公桌,似乎那里有巨大的吸引力,不能抗拒。武伯英给他点了根烟卷,嗤着鼻子笑:“出去了。”
胡汉良这才回过神来。“不是,武总,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呵,那是什么样?”武伯英吐了一口烟,“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有英雄,才难过美人关。”
胡汉良大笑了几声,被烟呛得咳嗽,平复之后正色道:“我来为了别的事情。”

武伯英舔着牙齿看他。“免谈,别的事情免谈。”
“武总,你太敏感了。”胡汉良又笑,“我来,是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武伯英反应过来,“请客?是该吃顿饭,庆祝你修成了正果,成了调查处佛龛里的正神。”
胡汉良屈指夹烟,点了点武伯英:“你们读书人的嘴巴,赛过刀子。”
“好,我一定参加。”

“无酒不成宴,这顿饭,没你不成。我这次,单单请你们新运分会吃饭。别的部门,我根本不请。”胡汉良压低嗓门,“巡座这次来,一顿接风饭都没吃。”
武伯英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在乎山水之间。”
“黄秀玉,你自己去请。”

“她也是这么说的,就差你了。”胡汉良轻拍着桌子笑,捏细了嗓子模仿黄秀玉的腔调,“武总,你得亲自去请。”恢复本声,“你们新运分会的,怎么都这么讲究!”
武伯英笑着摇头,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

胡汉良又看看黄秀玉的办公桌:“上午你不在,我就给她说了,慨然应允。一听我要请你们吃西餐,那高兴劲儿,别提了。可怜哪,孤身一人,来到西安,没人疼爱。”
武伯英玩笑着看他:“怜香惜玉的人,西安有的是。”

“你就不是。”胡汉良说完,神色突然正经起来,偏头看看门外,把嗓音压得更低,凑近武伯英的耳边,“前几天听齐巡讲过你二弟的事情。没想到,还有这么冤枉的事情。一个萝卜两头切,既收钱又杀人,妈了巴子的!”
武伯英听言神色凝重起来,死死盯着烟灰缸。

“齐巡当时审过你弟弟,他知道。他也想保,但是没保住。有人想要老二的命,他也没办法。我问是谁,他没说。”胡汉良离开武伯英耳畔,直起身子,“那时候,我还在军界,三年前就是团正了。谁想到了中统,升得这么慢,才升的处长。妈了巴子,中统坏人太多了……”

武伯英抬眼看看他,胡汉良才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你知道,我两个哥哥也是冤枉死的,妈了巴子。我想报仇,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到。有仇不报非君子,只要你过来,调查处就是咱哥俩的。”说着咬牙切齿发狠,“进了这个门,查起来才方便,咱们一起,把这个人查出来。就算是天王老子,就算远在天边,也弄死他!”
“怎么又提这事?”武伯英突然面泛愠色,“我不可能去你们调查处。二弟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胡汉良烦躁地把烟蒂蹭灭。“好好好,不提不提。”
齐北正聚精会神汇总全城暗探送来的简报,特别对张学良和杨虎城公馆二十四小时监视日报看得分外仔细。分析和思考各色进出人员的目的,然后择其重要及可疑之人编成报告,交由机要科向南京方面发报。他刚提笔写了几个字,电话铃就响了,放下笔拿起听筒,胡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没戏。”
“是吗?”齐北腔调很冷。
“他向来如此,与世无争,只想要份清静。”
“是吗?”齐北嘴角拧了一下,“那我些就抢了他清静,岂不是就有了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您的意思?”
“三顾而不得,那就烧了他的茅庐。”

“我来唱黑脸,哈哈,燕人张飞张翼德!”胡汉良大笑,“巡座,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偏偏要他?”
齐北沉默了一会儿,捏起钢笔帽在桌上轻轻敲击,笔帽在指间翻滚。“记得我给你说过,武仲明是我唯一的失败。如果武伯英来当这个科长,替党国出力,不但弥补了我的失败,恐怕武仲明的鬼魂,在地狱里也不得安生。”

胡汉良无声狞笑,电话里却不露丝毫。每个睿智的人都会执迷于一事,难以自拔得愚蠢,齐北的交结原来在这里。“巡座,我说个不该说的,那个弄死武仲明的人,我已经知道了。”
齐北声音带着怒气反诘:“你是个聪明人,但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胡汉良的庆祝宴会,如期在骡马市街的“极乐门”西餐厅举行。最大的包间,请的人却不多,除了新运分会的几个,又加上了米部长夫妇。沈兰当然也来了,还是素雅本分的打扮,低眉顺目的表情。董干事的“皇阿娘”老婆也驾到了,生完孩子还没完全恢复,身材有点走样,把孩子交给保姆,来赶这场洋荤。

米部长居中靠右就座,米夫人靠左,她下手坐着胡汉良,胡汉良身边就是黄秀玉。一男一女错开,沈兰挨着米部长右手就座,紧挨着就是武伯英,下手坐着小董夫妇。两个光杆干事挨着黄秀玉,与小董夫妇对面。长桌尾端空着,容侍者往来布置。

米夫人养尊处优,养出了官太太的各种毛病,造作而且多舌,宴席上没有一刻冷场,都是她挑起来的话题。相比之下,圆滑的老米都显得木讷,每个不倒翁男人的背后,必然有个更加世俗的女人,黄鳝缠泥鳅,自然就深谙了油滑的处世之道。米夫人拿腔捏调说:“武总两口子,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叫人羡慕。听说你们在西北公学就认识了,自由恋爱,多可爱的爱情,不像我和老米,是硬穿在一起的麻钱。嘻嘻,一定有很多罗曼蒂克的故事,不妨说来,让我们也分享分享。”

“说这些,不太合适。”沈兰温婉一笑,转头看看丈夫。武伯英似乎没有听见,只顾用刀叉拨弄面前的盘子。黄秀玉也假装没听见,端着玻璃杯呡红酒,手却稍微有些颤抖。胡汉良脸上泛着酒红,笑说:“今天只谈风月,弟妹你就说说,叫我这粗人也开开脑筋。”

米夫人更是一副殷切等待的表情。沈兰笑着,又瞟了眼黄秀玉。“我们之间,其实挺传统。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就这么简单。”
米夫人还不依不饶:“嘻嘻,你不好意思讲,武总讲。”

武伯英似乎不愿意提起那些往事,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大嚼。
沈兰受到鼓动,难以下台地看看丈夫,眼神里有些怯意:“我们之间,毕竟还是师生,眼里读着胡适之先生的自由之论,却做不出来。最大胆的举动,不过是互相写写书信,悄悄传递,捏着藏着的……”

武伯英放下刀叉,把盘子碰出很大的响声,打断了妻子的话。咽下牛排,用餐巾擦了嘴角,又擦了擦手掌,扔在桌面上。“你以为,大家就那么喜欢,听你那些庸俗的故事?真是话多。”然后冷眼看了看在座的米部长,“内人没见过世面,让诸位见笑了。”

米夫人讨了个没趣,噘嘴不再言语。米部长乐呵呵看着武伯英。胡汉良笑着摸摸下巴的胡子茬。小董夫妇吃惊地盯着武伯英,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脾气。黄秀玉看看武伯英,重重把酒杯顿在桌上:“你对谁,都关着一扇门,真不知道嫂子,怎么能受得了你这种人!”

沈兰见黄秀玉替自己打抱不平,更加焦虑,连忙用眼睛制止她。
武伯英盯着黄秀玉,冷冷说:“多嘴。”
黄秀玉毫不示弱,绷紧脸面,与之对视,一时间酒桌上寂静无声。

[楼主]  [24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05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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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5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06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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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6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07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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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7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09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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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8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10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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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9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15 11:10 


送走了胡汉良,李直半天没有说话,武伯英更懒得理他。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直先开口:“武总,咱们俩交情虽不深,但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婉转一点,走一下曲线。”

武伯英靠墙闭目,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直压低了声音,却更有力度:“不光我,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这样。”

武伯英猛地睁开眼睛:“还有谁?”

李直不回答,看着他。

“共产党,还是九哥?”

李直笑笑,避而不答。“你硬扛着也行,过几天,自然会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替胡汉良背黑锅,还有人愿意替你背黑锅,还你一个清白。不过你已经被齐北拉进了黄河,不是轻易就能脱身的,除非你接受他的任命。”

“背黑锅?”武伯英有些不相信,“这个人绝不会是胡汉良,目前的形势,也不会是九哥。”然后面带感激之色,“李直,别人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你很与众不同,起码与调查处的人不同。不贪财,不好色,不杀人。好像肩负着什么使命似的,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共产党。”

李直表情在大笑,却没有一点笑声。“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我却不是共产党。”

“我也不是。”

武伯英眯眼看着他。

李直侃侃而谈:“日寇铁蹄践踏华北,枪炮直指中原。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口,国家倾覆的交结,一个人姓共还是姓国。我觉得,已经没那么重要。我这样劝你,不仅仅是保你的性命,你还能为国家民族,做不少事情。”

武伯英微微点头,捏起一根稻草在指间捻转,若有所思。

傍晚时节,武伯英被转移到了双人牢房。牢门是钢筋栅栏,可以看见通道,不知比那间闷罐子强了多少倍。如果把头紧贴钢筋,斜眼都能看见通道尽头的值班岗。监房里有两张床铺,当武伯英戴着镣铐被押进来时,已经有个囚犯坐在其中一张床铺边,二十出头年纪,微胖的身材,眼巴巴看着他。武伯英没有理他,爬上另一张床铺,靠墙坐着,一直坐到吃晚饭。伙食改善了不少,肉汤炖菜白米饭,菜里漂着些猪油花花,入狱半个月来,武伯英终于见到了荤腥。

武伯英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饭菜,看看狱友的钵盘,见他并没有动筷子,讪笑着问:“你怎么不吃饭?”

“不饿。”

“那我吃了。”武伯英不等他答应,就把炖菜倒进米饭钵里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你关到这里,多少天了?”

“一个多月了。”狱友看着他,“老兄,你犯了什么事?”

“杀人。”武伯英嘴里嚼着饭菜,含混应道。

“杀人?怎么会关到这里来,这里都是政治犯。”

“我杀了马志贤的三叔。”

“怪不得。”狱友恍然大悟,“敢太岁头上动土,算是条汉子。我最敬重你这种人,我叫赵思孝,敢问你贵姓?”

“武伯英。”武伯英把头埋在饭钵里,“你是政治犯?”

赵思孝凑过来悄悄说:“我是共产党。”

武伯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看他,笑着说:“那你才算是条汉子,我不是。”说完轻松一笑,“那你的罪行也不轻,估计咱俩要一前一后,共赴黄泉。今日关在一起算是有缘,来日在阴曹地府里,还能做个伴儿。”

赵思孝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变化,随即嘴角露出坚决之色。“共产党不怕死,怕死就不当共产党。”

正说着,值班看守突然走了过来,大声喊道:“赵思孝,提审!”

看守打开牢门给赵思孝戴上手铐,他默然无语非常配合,似乎还有些急不可耐似的。看守把赵思孝押走,重新锁好牢门,将武伯英一个人剩在监房之中。

每日晚饭,就是赵思孝的提审时间,而且时间逐渐加长。晚饭他还是照例不吃,提审完了却是一副肚满肠肥的表情。武伯英照例打扫了两份囚饭,常常看着两副空碗筷,思索一会儿,诡秘地笑笑。白天二人独处之时,赵思孝总是想尽办法套近乎,而武伯英一直不冷不热。赵思孝也试探性地发一些议论,政见飘摇不定,让人难以琢磨。武伯英更难琢磨齐北的用意,不过他的妄想症状,再也没有发作。

夏日昼长,晚饭后半个小时,夕阳才完全沉入西海。暑气退去,到了放风时间,看守过来打开牢门,给武伯英戴上手铐,领他到偏院里透气。这是武伯英的专属放风区域,四周的围墙业经加高,又扯上了电网,砖漫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连砖面都是绿色的。院子中心是个小花坛,里面载着一棵无花果树,不解人间变化,依旧郁郁葱葱。

前天下过一场小雨,经过两天烈日蒸腾,砖底的水汽都挥发了出来,空间中弥漫着一种植物的腐败气味。看守坐在偏门口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监视着。武伯英坐在墙角的石几上,仰头看天,享受难得的天光,鼻子贪婪地吸吮着自然之气。

过了一会儿,赵思孝也被押了过来,如同给鱼缸里又添了条鱼儿。两个看守坐在门边,点起纸烟,埋怨天气的炎热和工作的辛苦。赵思孝凑到武伯英身边,“老哥,听说你和中统的胡汉良是朋友?”

武伯英没有正面回答:“朋友顶什么用?”说着看看两个看守喷腾的烟雾,“还不如一根纸烟。”

“你想抽烟?”

赵思孝说完笑了,走过去轻声和看守交涉。看守看看武伯英,把半包烟卷和汽油打火机递给他。

6

武伯英从赵思孝手中接过烟火,点上一根,狠狠抽了一口,徐徐吐出烟雾,似乎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然后把烟火一起塞进污脏的西服口袋里。“你的面子不小,谢谢兄弟啦。”

“这算什么,举手之劳。”

“呵呵,刚才审讯室里的晚饭,也一定够丰盛吧?”

赵思孝咬着嘴唇,看着武伯英。“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武伯英没有说话,想起了李直,用嘴唇把烟挪到了另一边嘴角

赵思孝带着几分讨好:“这个我清楚。胡处长交代我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说你是他的朋友。至于你的一日言行报告,该说的我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只要老哥你一拐弯儿,就是我的上司,我不傻。”

武伯英又狠狠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弹向无花果树。“那倒不必,你现在就可以给胡汉良报告,我想通了。”

“老哥,你不骗我吧?”赵思孝有些不相信,“我才上了这条船,这种事情,不敢随便乱报。”

武伯英继续看着天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这半生,走到今天,是该为国家效力的时候了。”

齐北听完胡汉良的汇报,反倒没有攻克难关的欣喜,命令将两人从莲湖密监赶紧转过来。天已经黑了,西楼的巡官办公室灯火通明,齐北和胡汉良各自盘踞着一个沙发,等待着武伯英。胡汉良大而化之,鼓吹赵思孝说服武伯英的功劳,也就暗表了自己的功劳,攻克赵思孝是首功,攻克武伯英就是功上加功。

齐北半天没有回应,听完胡汉良的絮叨,才缓缓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安排赵思孝监视武伯英。没想到他如此愚蠢,居然被武伯英看了出来。这个人,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可惜了。由此也可见,我看中武伯英,倒不是一个错误。”

“巡座,这小子刚才还给我说了,想见你。”

“不见,把他送回草滩农场,再关一段时间。”

胡汉良很诧异:“再把他关回去,我岂不是言而无信了吗?”

“对他还讲什么信誉,你安排吧,再关一个月,然后让他家里人保出去。他和武伯英不同,武伯英的作用在于明处,他的作用在于暗处,不然,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把他好好洗洗,漂白之后,勉强还能使用。用的时候,我再见他。”

“我还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用场。”胡汉良明白了齐北的用意,由衷敬佩,“我原打算,把他充实到李直的机要科,专门监听张学良那个大功率电报机。”

“大功率电报机,属于核心机密,他不宜参与。这种漂白的人,最好反潜回去,如果能为我用,将起到不可限量的作用。如果他不幸又染上了红色,我些就公布他的投诚经历,共产党对叛变的人,从来都不手软。”

“好,我安排李直去办。”

“看来截获的电报属实。刘玎今天已经出发去陕北,一定是向共产党中央当面汇报,张学良申请加入共产党的事情。张学良肯定意识到那台大功率被监听,还故意让我些截获他的入党电报,有些示威的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属实,你告诉李直,可以向南京发报,完整详细地汇报此事。”

胡汉良点头应允。“属下想不明白,共产党有什么魔力,居然让我们的三军副统帅,都想加入他们的行列。”

“张学良向我些示威,就是向南京示威。目前局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南京也拿他没办法。最近是特殊时期,我些要加重监视力度,把能用的人全撒出去。更要联合马志贤,特别把杨虎城做为重点目标,看看他最近几天的反应。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不过他们俩的算盘珠,因为抗日,倒是穿在了一起。如果这根算棍儿上,再加上杨虎城这颗算珠,那么西安这把算盘就彻底乱了。”

胡汉良若有所思:“南京老头子的算盘,在全国一片抗日的声浪里,是有点显得不那么协调。”

齐北神情严肃:“老头子怎么想,不是我些能讨论的。因为我些是吃他这碗饭的,这就是我些安身立命之所在,所以我些不问对错。”

“关于胡宗南部队里的共产党活动迹象,要不要也报告南京?他们可是老头子眼中的头等红人。”

“报,正因为他是红人,才更要报告。知而不报,是我些的责任。知而不罚,就不是我些的责任了。”

“胡宗南正在研读马列书籍,蒋鼎文效仿共产党的军队政治工作,而且都和共产党的人有秘密接触。对亲共的老同学老战友,他们都很讲情面,怎么都疯了。”

“老头子当校长时,蒋是同乡加队长,胡是同乡加学员。他些都是老头子栽培的树苗,靠老头子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不用担心他些。报告时,电文力求客观真实,而张、杨不同,电文可以有倾向,多加推测和判断。”

“要不要把张学良申请加入共产党的消息,透露出去,曝曝光?老头子不是想免掉张、杨嘛,咱们先造造舆论声势,然后罢免他们就顺理成章了。”

“报纸有时候会帮倒忙的。共产党目前虽然苟延残喘,但是把抗日喊得最为响亮,抓住了人心所向。张的事情宣扬出去,只能助长了他些的气焰,把形势搞得更乱。而且,恐怕会引起军界很多人的响应,也许跳出来的就不止一个张学良了,这些鲁莽军汉,哪懂得‘抗日抗日,从长计议’的道理。”

胡汉良狞笑起来,对齐北佩服得五体投地。


[楼主]  [30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4/17 14:03 

为什么删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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