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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者·1936》
[楼主]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2009/03/25 10:38
点击:2230次

    作者:马营

 

     民国二十五年的初夏,燥热提前降临了古城西安。午后的阳光似乎有重量似的,挤压着西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刚出来的汗水即刻就被晒干,只留下汗渍紧绷在皮肤上,一层一层积结,抽得人如同要蜕皮的蚕儿般难受。西大街和南大街一样,都是才拓宽的街道,街面扩到了店铺门口,伐了老树,未栽新树,连巴掌大个树荫都没有。而东大街和北大街,早在拆除城墙时就已经拓宽,栽植的杨树已经有大臂粗细。西大街的街面还未铺设沥青,或许将来也不会铺,接连几日曝晒,人流踩踏石子地面,泛起了一层细细的尘土,随着脚步沾染在鞋面上,如同一层土黄色的蒙布。
     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的后楼虽与西大街近在咫尺,却完全是两样景象,幽静清凉,有着古宅特有的静谧。武伯英放下文件,抬手看看腕表,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再等等,再等一个小时,他要还不来,就各忙各的去吧。"
     "新运分会"办公室西北角,就是总干事武伯英的天下。他三十二、三年岁,中等偏瘦身材,头发一丝不苟。眼不大有神,眉不浓有棱,鼻不高有隆,唇不厚有痕,这些极富男人味道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不孔武,被天生的忧郁所控制,流露出悲天悯人似的气质,很有些内在魅力。衬衣外套了件紧凑合身的薄西装,领带解下来挂在衣帽钩上,又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
     武伯英手下的三个男干事听见头儿的话,随声附和,轻声抱怨,议论纷纷。干事小栾还说了句调皮话:"咱们像什么?就像早年间宫里头选妃,和等着点选的秀女一样。"
     大办公室中开两扇木门,正中迎门拼着两张会议桌,桌子上下堆满了文件纸张和一些宣传小册子。屋子四角各摆着办公桌,散立着一些木质文件柜,分成四个办公区域。东南角窗下的两张办公桌,头对头坐着调查干事小栾和设计干事小董,西南角窗下坐着推行干事小杨,每人分管着原来一个科的事务,都是二十多岁年纪的社会新人,却因为埋头书案而未老先衰,人也邋遢了起来。
     屋子东北角坐着的新运妇女指导员黄秀玉,正坐在办公桌内精心修剪指甲,根本不参与同仁们的议论。她二十出头,长相虽不十分漂亮,却因为青春和白皙,自有一份迷人的魅力。
     党部后楼二层的房间不用承重,都是三间开的大屋,原来做过官塾讲堂。最西端这间是省"新生活运动分会"办公室,蒋委员长提出了"亲爱精诚"加"礼义廉耻"的主旨后,力图上行下效,要从根本改进国民精神、改良社会风气、促进民族复兴,省党部也就成立了这么一个分支机构。今年春节夫人宋美龄掀起了新生活运动的又一次高潮,在南京成立了新运妇女指导总会,自任指导长。黄父在中央党部任职,黄小姐也算是大家闺秀,从英国留学归来,积极响应号召奔赴陕西开展活动。不过来了这三个多月,就是组织妇女唱唱新运歌谣,别的也没什么作为,已没有了刚来时要改造世界的理想与狂热。办公室东北角窗下是她的小天地,办公桌除了比其他人整洁外,还有一些新女性特有的小情调。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水杯上的钩织杯套,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电影男星小照,都显露着她的趣味所在。
     武伯英踱步到中间的窗子前面,看了一眼黄秀玉,顺手推开了花格窗扇,眯眼看着阳光照耀下的西大街,用以放松伏案的疲乏,感受着内外炎凉的差别。楼外紧挨的这排店铺虽也是两层,民间建筑讲求节俭实用,要低矮很多,于是站在小楼上,西大街的风物人情倒是可以一览无余。
     南北走向的广济街一头连着清真寺,一头连着党部大院,和西大街交汇而成的十字离钟楼不远,也算是繁华地段。小摊贩们几乎把买卖摆到了马路中间,只留下了一道豁豁啦啦的裂缝,偶尔有一辆汽车驶来就在夹缝中晃荡,懒洋洋地向东大街方向驶去。几辆人力洋车跟在公共汽车后借光,也借来了不少尘土,车夫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脊背,任凭尘雾落在面目上,车上的太太小姐用香帕捂着口鼻,不时放下和熟人打个招呼,催促车夫超过汽车。巡街警察夹着木质警棍,躲在仅有的阴凉下嘬着纸烟,不时掸去落在身上的已经开败的槐米。三五个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伤兵闲逛着,只把眼睛朝洋车上的女人瞧来,目光野蛮而大胆。在公家做事的文员夹着皮包匆匆而过,虽然洋装在身,表情却和那些小学徒一样乖巧规矩。路过的穷学生三俩成群,看着油布大伞下的酻子水和大碗茶,舍不得口袋里的铜子,只好咂巴咂巴嘴唇。尽管还没有蝉鸣,人们耳膜里却充满了烦躁的噪音,如同眼前的局势一样让人焦虑不安。
     武伯英掏出烟夹,抽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吐出窗外,魂游天外似的想着心事。
     黄秀玉捏着指甲钳,观察着武伯英的一举一动,表情不由得有些呆傻。她这个年龄,正是对成熟男人着迷的时候。一来因为恋父,青涩而无所成就的小伙子难以打动芳心。二来初入社会,闺中美梦开始走向现实,总有害怕惊醒的恐惧,而冒失善变的青年总与薄幸和背叛牵扯在一起,没有成熟男人的稳重和宽厚。武伯英这个年纪的男人,恰如一缸陈醋,既没有新醋的凛冽,也没有老醋的腐气,酸香皆有刚刚好。
     三个年轻干事看到黄秀玉的表情,相视窃笑,声音很轻却足够她听到,既是善意的嘲讽,也是蓄意的提醒。黄秀玉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白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放下指甲刀,拿起办公桌上看了一半的小说,翻到书签标记的页面。眼睛虽然在文字上移动,心思却怎么也从武伯英身上拉不回来了。
     新运分会所在的后楼,是党部社工部的办公楼,原是旧官学的学馆。二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与繁华的西大街只隔着一排店铺,如同一个闹中取静的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党部大院原是前清陕甘总督的府邸,科举时省试考取的举人,要集中由总督象征性地辅导,官学故而设在总督衙门后院。总督早在满清新政时就已取消,所以辛亥革命时不成为攻击目标,保存相对完整。辛亥革命后打通了隔墙,总督衙门和官学连成一体,学馆就成了省党部的后楼。官学原来朝东开的大门,隔墙打通后就变成了省党部的东偏门,因为路两边全是卖竹编器具的摊贩,无名之街也就叫了竹笆市。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各自机构联合使用的"新城黄楼",与省党部隔着钟楼遥相呼应,形成西安城内权力的两极,互相制衡。如今加入了尾追、堵截红军而来的中央军,还有中统和军统等各种势力,权力结构转向多极,共同支撑着国民党与蒋介石在西安乃至陕西全境的统辖。省党部南大门外是东西走向的粉巷,与西大街平行,与广济街相接,再延伸过去就接了南大街。粉巷历来是西安城内烟花兴盛之地,古时文人以流连青楼为雅事,于是娼窑妓寨聚集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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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28 

 

 

     黄秀玉洋化新潮,很符合蒋委员长新运训话的要旨,“适于现代生存,配做一个现代的国民”。她从英国回到上海,又从上海到了西安,喜欢的那些情调越来越远,心中难免寂寥。还好竹笆市上的阿房宫电影院近在咫尺,门头修成宫殿式样,两个朱漆柱子盘着金龙,从办公室经东偏门过去,也就两三分钟的路程。阿房宫一天三场电影,据说龙眼和龙珠晚场时点亮,黄秀玉却从未见过,晚上城内宵禁,兵荒马乱,三教九流,女孩子家出来不安全,所以总要去放映厅看个下午场。沉浸在各种臆造的情节里,浑然忘我,也忘了身边的纷扰和眼前的失意,电影已成了抚慰心灵的良药,和信徒做礼拜似的执着虔诚。她懂英语,那些美国片子根本不是障碍,只是气恼每隔几秒画面全无后黑幕上出来的汉字台词,让梦做得不那么顺畅。
  
  当然,她初来乍到,旷工时还忐忑不安,间隙会回到办公室,对独自伏案忙活的武伯英撒谎。武伯英从不深究她的去向,也对她挑起的话题不感兴趣。党部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同仁,都巴巴地和她套近乎,年老的为了她父亲的提携,年少的为了临近芳泽。所以,黄秀玉觉得武伯英是个不寻常的人,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也附带激起了好感,乃至于激起了心动。
  
    武伯英心里清楚,这个党务巡官一定不是盏省油的灯。
  
   上午调查处一科长胡汉良给武伯英打过电话,通知说南京来的专属视察员齐北昨天抵达西安,今天即来党部公干,上午高层召开见面会,下午到各个部门拜访同仁。调查处是干什么的,大家都心里清楚,那是随时能让人面临牢狱之灾更甚从世界上消失的部门,而且无论你是何人,都能拉下马来。中央党部有特工总部,其下属机构在省党部就是调查处,俗语所谓“西安中统”。
   
   调查处空缺处长,一科机要科长胡汉良代行处长之职,这个齐视察员的架子不小,胡科长都成了他的传令兵,于是下午整个党部的底层人员比较齐整,各自在办公室内齐聚一堂恭候大驾。
   
      新运分会挂靠社会部,下午一上班,米部长就过来给武伯英交代:“上午开会时我见了姓齐的,不好惹,把你手下的都留住了,给我长个脸,这可是钦差,听说是小陈部长亲自点将,前来督察陕西党部的办事不力,看样子咱们成绩的好坏,全在他一句话上。”
   
     武伯英刚才关于解散的承诺有些自作主张,却不是傲慢,只是觉得自己这个闲散部门无关紧要,就算没有跪阶而迎,也不会引起齐巡官的不满。
   
     小栾说:“党部如果是头牛,社会部就是牛尾巴,咱们新运分会就是尾巴尖,虱子从牛鼻子爬到尾巴尖,也就快下班了。”
  
    小栾的趣话引起了一片笑声,而武伯英却没有一丝笑意。黄秀玉借风起浪:“齐北,我见过,在中央党部不过是个小角色,进我爸爸的办公室,还要喊报告。”
  
    武伯英抬眼看看黄秀玉,不温不火:“但是在这里,你得给他喊报告。”
  
    黄秀玉刚想张嘴反驳,武伯英突然张开双臂做个下压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他面冲着南面,透过南窗看见有两个人正沿着外廊过来,走在前头的正是机要科长胡汉良。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来了。
   
      胡汉良先迈步进来,破天荒穿着一身中央军少校军服,更显得身材瘦长,也更突出了那颗与身子不成比例的大头。凭心而论,胡汉良的头颅并不硕大得无朋,只是满脸横肉张扬着凶残狠毒的性格,也膨胀了头颅。他是中统头子徐恩增的得意弟子,徐是中央党部老陈部长的表弟,小陈部长的表哥,黄父偶尔提起来都带着几分惧怕,女儿临行时告诫的唯一忌讳就是别招惹CC系的人。黄秀玉讨好的方法带着女孩子的味道,她也这样恭维武伯英,在党部里和胡汉良照了面,先大声称呼“胡处长”。胡汉良也乐得领受这个虚职,并不推辞。不过党部里的同仁都称胡汉良为处长,而武伯英只有黄秀玉叫他处长,别人最多尊称为“武总”。
   
     黄秀玉笑着招呼:“胡处长,今天穿的,可真威风。”
  
   胡汉良带着几分矜持点了下头,让开身子,紧跟的那人就进了办公室。那人一进门,大家都感觉到一股阴气扑面而来,无形震慑了满屋人员,不由得站起了身子,武伯英也把脊背离开了文件柜。
  
   胡汉良张手介绍:“齐巡座,来看望诸位。”
  
   齐北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皱纹不多却每条深可到骨,如同刀刻一般。穿着一身看起来挺厚的深灰色中山装,人却丝毫没有闷热的迹象,浑身上下反倒散发着逼人的寒冷。
   
     胡汉良摊手指指武伯英:“总干事武伯英。”
  
   武伯英绕过会议桌,伸出右手与齐北相握。齐北抬手轻轻一捏,冷着脸说了两个字:“辛苦。”
  
   武伯英也冷着脸,点了点头放下手臂。
  
   胡汉良转手介绍黄秀玉:“妇女指导员黄秀玉,南京黄主任的女儿。”
  
   黄秀玉连忙离开办公桌迎上来,堆笑伸手。齐北却把手垂在身侧没有回应,只是多说了几个字:“我和你爸爸是朋友。”
   
     嘴上说着朋友,表情却如同念叨仇敌,黄秀玉收手一笑,非常尴尬。胡汉良又把其他三位干事做了介绍,几个青年陪笑哈腰,齐北却连头都不点,只是冷冷看一眼。胡汉良打圆场:“巡座到社会部办公楼,主动提出来,先从最后一个办公室走起,所以就先到了咱们新运分会。”
   
     胡汉良话音未落,齐北已经转身出门,他只好紧跟了出去。
  
   人虽走了,却留了一屋子的冰冷,半天都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害怕打破这寂静。大家各自坐在办公桌后不再言语,看文件抄表格,似乎都忘了自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事。
   
     武伯英坐在办公桌后,看看大家,心事重重的样子,拿出一根纸烟,在烟夹子上磕了半天,才用打火机点燃,根本没有去开窗子的意识。这个新来的齐巡官非常有震慑力,给大家的是惧怕,给武伯英的却是一副套索似的。

 

 

[楼主]  [3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0 

齐、胡二人走马观花般转完了社会部二楼,下楼梯的时候,胡汉良很识相,落后一个台阶,走在齐北身侧。齐北在楼梯拐弯处突然慢了下来,轻声感叹:
  
   “人物啊!”
  
   胡汉良有些不解:“谁?”
  
   “武伯英。”
  
   “巡座好记性,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胡汉良夸完,笑容从讨好转为轻蔑,“他算哪门子人物?”
  
   齐北冷着脸:“从组织部到社会部,他是唯一没给我笑的人。”
  
   胡汉良赶紧收住笑容,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们俩私交不错,他这个人,我还算了解。读书人,就是这个臭毛病。”
  
   齐北缓缓摇了下头,盯着他:“看来你对他,了解得很浅。”
  
   新运分会办公室唯一的一部电话,静静躺在会议桌的一角,猛然“叮呤呤”响起来,平素倒没觉得它刺耳,此时却吓了大家一跳。电话靠近武伯英这边,他陷入沉思浑然不觉,脑海中翻腾着齐北那张冰冷地瘦脸。黄秀玉冲小栾使了个眼色,他赶忙起身跑过去接听,先招呼接线员。“喂,接过来。”
  
   稍等片刻小栾变得异常热情:“嫂子啊,你好你好。”
  
   黄秀玉一听小栾称呼“嫂子”,就知道来电的是武伯英的老婆沈兰,于是表情就不自然起来。上次米部长摆生日酒,家眷们也都去了,黄秀玉和她同桌而坐,算是谋过面。一个规矩本分的少妇,既不像米部长夫人那样缠着小脚般老套,也不像年轻一辈太太们花枝招展,穿着还算入时,只是颜色有些过于素雅,性格含蓄少语,如同新瓶装着旧酒。黄秀玉倒没有鹊巢鸠占的想法,沈兰难以和自己相比,就像看报纸上的花边新闻,赵丹娶了叶露茜,八竿子打不着,却也要吃些闲醋。
  
   “不忙,没什么事情……,你等下。”小栾说着把听筒递向武伯英,武伯英还是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好轻声叫,“武总,你家里的。”
  
   武家的住宅电话不是武伯英的级别待遇,二十年代末西安城刚兴起电话,大户人家都纷纷安装以显身份,武伯英的父亲当时在湘子庙经营着恒泰当铺,暗中也做些古玩生意,家境殷实,就装了这部电话。三年前家境败落,老父亲一病归西,但这电话还是留了下来。从军政一把抓的杨虎城到分权行政的邵力子,接力发展陕西民生,武家也粘了邮电局更新设备的光,换了一个拨盘电话。从武家打过来需要总机接转,打回去只需拨四个号码,就是等得时间要久一些,如此方便,武伯英却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武太太也很少打过来,除非有紧要事情。
  
   武伯英这才收回思绪,起身接过话筒,也许因为在同仁面前,语气冷冰冰的:“有什么事?”
  
   “家里来了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
  
   “没见过,四十来岁,南方口音,留着两撇大胡子。”
  
   武伯英立刻警觉起来,抬眼看了看同事们,沉默片刻。老婆继续补充:“正在院子里和奶奶说话,他还说,以前和你兄弟共过事。”
  
   “知道了,回去再说。”武伯英心里一惊,扣上电话,转头平静地给手下交代,“我有事回家一趟,你们处理好手头的事情。”
  
   武伯英掩饰得很好,却也有点一反常态,没有收拢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连领带都忘了取下来,就急急出了办公室。走在外廊上,热气袭来,武伯英脚步不停,边走边脱下西服,搭在左臂上。下楼梯时有同仁笑嘻嘻打招呼,他随口无心地应声,出了楼门直奔东偏门而去。
  
   胡汉良拉开了一楼米部长办公室的门,齐北走了出来,米部长紧跟着送出来。齐北还是那副寒冷的表情,头都不回,左手稍向后撇,有力地下压了一下:“留步。”
  
   米部长不由得听从了指挥,止步办公室门口,笑着说:“慢走,慢走。”
  
   胡汉良放开门扇赶紧跟上,亦步亦趋的样子。二人走了一会儿,齐北看着东侧门突然停下脚步,站在树荫里,轻声问:“那个人是不是武伯英?”
  
   胡汉良拧眉细瞧:“巡座好眼力,见了一次的人,印象都如此深刻。”
  
   齐北撇嘴:“是,还是不是?”
  
   胡汉良被弄得非常窘迫:“是。”
  
   “他去干什么?”
  
   胡汉良这次学乖了:“不知道。”
  
   武伯英左臂搭着西装,出侧门上了竹笆市,随即左拐消失不见。
  
   齐北一直盯着武伯英的背影,直到消失,转头问胡汉良:“听说党部的人,都叫你胡处长?”
  
   胡汉良羞愧难当:“他们瞎叫的。”
  
   “那我,就提拔你做处长。”
  
   胡汉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双脚并拢一个立正,前鞠后躬:“多谢巡座栽培!”
  
   “知道我为什么升你吗?”
  
   胡汉良不敢吭声。
  
   齐北眼睛扫了扫满院的房屋,自问自答:“因为你,是我目前,唯一信任的人。”
  
   胡汉良紧跟答应:“是。”
  
   “我要让你,成为党部人见人怕的人,不,我要让调查处,调查处所有的人,成为西安城内,人见人怕的人。”
  
   胡汉良欣喜道:“鞍前马后,一切听从巡座安排!”
  
   齐北撇了下嘴,抬头看着树冠,浓密的树叶里夹杂着一爪爪的青果,如同青涩的葡萄幼果,随着微风隐约闪现。“这是什么树?”
  
   胡汉良抬头看了一眼:“回巡座,楝子树。”
  
   “知道为什么,要在官学前种这颗树吗?”齐北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或许知他根本不懂,“武死战,文死谏。这个楝树的楝字,和谏字非常相近。楝籽可以入药,味道很苦。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派你来西安有三个年头了吧,怎么没有一点长进,一介武夫。”
  
   胡汉良非常惶恐:“属下该死。”
  
   “不至于这么严重。”齐北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要瞧不起读书人,因为我,就是一个读书人。”
  
   武伯英没有叫洋车,从竹笆市一直向北,穿过鼓楼出了北院门,转而向东经过旧巡抚衙门,到西华门才拐上北大街,急急朝后宰门的家中走去。
 [4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2 

连载么?
连载的话,另外开帖最好
能赏到你小说是件愉快的事情,此番先来推荐,然后外出一趟,然后细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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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楼主]  [5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6 

堂屋里的沈兰听见这一嗓子,和丫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身。
  李泽中见武伯英下了逐客令,知趣地起身拎起皮包,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把住房门,冷冷地看着他:“我能过几天平静日子,能让祖母颐养天年,就已经足够了。”

  李泽中停下脚步,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但是我只希望,你在党部,不要参与反对我们的行动,就足够了。”
  武伯英放开门扇,朝茶桌走去。“你在那边是什么职务?”
  李泽中没有回头,眼角向后撇了一下。“边区保卫部副部长。”

  “真是失敬。”武伯英在椅子上坐下来,口气不无讥讽,“那你的上级,应该就是共产党的首脑了,却不知是哪一位?”
  李泽中不再理他,出了西厢房,急急朝大门走去。
  武老太太在堂屋里看着李泽中的背影,悠长地喊道:“明儿!送送,送送你哥的朋友!”

  李泽中慢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堂屋,然后加快脚步出了大门,溶入后宰门大街的行人车马之中。
  武伯英坐在茶桌前想着心事,奶奶又把自己和二弟搞混了,她老糊涂了,总以为自己兄弟俩都在家中,把自己一时称作英儿,一时又称是明儿。自从父亲死后,奶奶的痴呆日益加重,这样也好,也免得有更多的痛苦。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也能这么糊涂,早日结束这内外的煎熬,想想上海的龙华监狱,更恨不得被枪毙的是自己,躺进那个骨灰盅里,一了百了,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武伯英双手捂住太阳穴,双肘撑在大腿上,低下头颅,佝偻身子,似乎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眼睛盯着茶桌下的承木,难以移动目光。竹编上漆的茶叶桶闪着甑光,藤编上漆的旱烟簸栳里没有烟末,却放着李泽中拿出来过的麻布包,鼓囊囊显出银元的轮廓。武伯英长叹一声,仰身靠在椅背上,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齐北拒绝了省党部的一切接风应酬,来相请的几个党部委员知道他身份特殊,也不敢强拗,怕节外又生了枝,反倒弄巧成拙。下面的部长、处长,也不敢来办公室造扰,一改新官上任大宴三天的党部惯例。齐北就在党部食堂吃晚饭,一个小单间,几样小菜,只有胡汉良作陪。

  胡汉良打心眼里佩服:“巡座的作风,让全体同仁耳目一新。”
  齐北还是那副冷笑:“党国的事业,都是被这些贪吃的家伙,给吃坏了。贪吃的人软弱,贪穿的人虚伪。说起来都是笑话,正是一个贪字,害了我些的革命。我管不着省党部的风气,却能管住自己。”

  “巡座说的极是,如果人人都能按委员长的训示办事,何愁共产党不灭,何愁日本人不灭。”
  齐北看看他:“委员长就不贪了吗?”
  胡汉良听言窘迫,蒋委员长是他心中的神灵,不敢置评。

  齐北没有他的顾忌,非常大胆:“蒋家天下陈家党,这句话你听过吧?”
  胡汉良默默点头,更不敢多说话。
  “胡处长,我说过,党部我最信任你。如果你刚才摇头,那就是我看走了眼。”

  胡汉良松了口气,露出欣喜之色,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被齐北玩弄得像只小猫。
  齐北继续评说:“蒋家天下陈家党,只是表面现象。这党,还是蒋家的。委座我还算熟悉,他在广州当黄埔校长,曾经请我过去,给学兵上课,教授间谍手段。一期学兵半年时间,我的课只有三天,但委座曾经给过很高的评价。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是我为国效力的志向,一半和委座的栽培分不开。”

  “总的说来,委座是个旧派人物,固执是他最大的特点。但是其他特点,却是同时代的旧人物所没有的,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雄心。手握重兵的张作霖、吴佩孚等人,十年前,大家都以为,他些能统一中国。可恰恰就是一个黄埔军校的校长,几年时间,就统一了中国。”

  “来之不易,所以到手的权力,委座绝不会轻易放弃。别人贪财贪色,他贪的是权力。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过是他的政治手腕,用来平衡各种力量,巩固自己的地位。不管党、国还是军队,实际都姓一个蒋字。那些赫赫的大员在你看来不可一世,在我看来就是委座的一颗颗棋子。为了对付西山派,他扶植了改组派;为了对付改组派,他扶植了CC系;眼见CC系的权力日大,他就扶植黄埔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老头子手中。咱些徐老板的中统日渐势大,他就打出军统这张牌来制衡,要不然戴老板怎么会窜得这么快,还不是老头子在后面撑腰。”

  胡汉良听得呆傻了,这些话他不曾听别人说过。自己也许想过,却被西安的四面城墙禁锢了脑筋,只在这口锅里搅勺把,从没敢想的这么深、这么广、这么高,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齐北冷笑着接受了恭维:“我来西安,毕竟只是一段时间,这里还是你的天下。但是,只有打了天下,才能坐天下。”

  武伯英一直在西厢房里呆到天黑,悄无声息,丫头做好了晚饭,沈兰也不敢去叫他。丈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情绪低落一次,如果被打扰了清净,不管是何人,他都会暴跳如雷,和疯了一般。奶奶饿得嘟囔,沈兰让丫头伺候她先吃了,还好天热,饭菜倒不用回锅。她和丫头坐在饭桌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丈夫自己醒来。结婚三年了,丈夫低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坚信这是一种病态,但不敢说让他去看看西医。如此下去,以后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楼主]  [6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7 

武家西厢房正对门摆着茶桌和两把椅子。南半部分摆着一张书桌,用博古架隔开形成一个小书房,武父生前经常一个人在此把玩古董,如今博古架上却连半件器物都没有了。北半部分靠墙有个神龛,里面供着浆布制作的祖荣,层层叠叠写着武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供桌上礼器一应俱全,烛台、香盒和铜瓶,以香炉为轴心,相对排开。后面摆着青器和碟架,再内侧立着一个还不算太旧的牌位,上供武伯英父母灵位,并排写着:显考武老大人、显纰张老孺人之神主,落款为不孝男武伯英。

  武伯英随手关上房门。李泽中把皮包放在茶桌上,打量了一下厢房内的陈设,看见了供桌,过去给武家父母的灵位鞠了一躬。他抬起身子,盯着供桌右手下方一个青花瓷罐不放,眼中含满了泪水。罐口用红布包裹,看似骨灰盅的样子。他太为激动,手都颤抖起来,颤巍巍掏出手帕,上前一步擦拭瓷罐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似乎怕惊醒罐里的魂灵。然后把铜桃子郑重放在罐口上,深深鞠了一躬。
  武伯英看着他,眼睛不免也潮湿了。

  李泽中回到茶桌前坐下,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那时候,仲明受叛徒顾顺章单线指挥,连我都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他叫秦武。递送情报,处决叛徒,暗杀反动派死硬分子,是打狗队的一把快刀,为党立了大功。因为他在上海国民党党部,顾顺章一反水,他第二天就被捕了,我们来不及通知转移。”
  武伯英奚落:“可是你的高级人员,连夜逃之夭夭,没有一个落难。”

  李泽中满脸惭愧:“他的身份太秘密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一同被捕的七八个同志,秦武是骨头最硬的,没有背叛同志。”
  武伯英强压着痛苦:“他在监狱里,就只有我去营救。他没有背叛同志,可他的同志却跑得不见一个。你不必解释了,就是丢车保帅。”

  李泽中的表情更加痛苦:“当时的形势,除了你们亲属,谁去营救都等于送死,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然后看了眼骨灰盅,“仲明泉下有知,也会原谅我们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牺牲。”

  武伯英回忆道:“我在龙华监狱,见过他一面,他也这样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只有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使形势转变。他对于你们的理想,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而对于我们家,却是大大的牺牲。”
  李泽中无话可说,武家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父亲表面平静,心里吃了大亏。倾家荡产,也没保住儿子一命。我带着骨灰进家门那一刻,能瞒着奶奶,却瞒不住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什么都知道了。”武伯英动情地站起来,走到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桌前面,张手指着墙壁,“我把骨灰罐,从柳条箱子底刚掏出来,他就喷了一大口血,就溅在这面墙上!”
  李泽中眼神焦虑不安,武家的牺牲实在是难以弥补。

  “父亲自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就去了。革命,老二的革命!到底在革谁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革了这个家的命!”
  沈兰正在堂屋陪着奶奶,由丫头帮忙,用羊肚手巾蘸水,轻轻擦拭奶奶的脸庞,消除日晒后留下的火色。她心思一直记挂着西厢,。隐约听见丈夫一声咆哮,不觉手上一抖。奶奶被弄疼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泽中不由得也抬高了声音:“我家也是大户,如果赤火烧到广西,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也是要被打倒的!”然后他又低了声调,“我们革的是‘不均’的命,目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社会。就连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旧军阀,也逐步接受了我们的思想,可我真没想到,你却没有一点进步思想,算我看错了人。”
  武伯英不无讥笑:“你们观察我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的,但也不是。除了我的上级,就只有我在留心你,这件事情如果不保密,那就没有了意义。”李泽中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你是武仲明的哥哥,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眼下日本人想要吞并中国,外辱当前,亡国灭种。我们只想抛弃前嫌,与国民党携手抗日,得到了国人普遍赞同,其中也包括大部分国民党将领。而蒋介石死抓攘外必先安内不放,一味剿共,挑起内战,什么攘外,分明是让外。人心自有向背,也希望你能以国家民族为重,必要时伸出援手。”

  “我一个小小俗吏,能帮你们什么?”武伯英苦笑一声。
  李泽中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要你去做大事,更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毕竟你们武家,已经为革命牺牲的太多,这个家,不能少了你这根顶梁柱。”
  “你们不是有刘玎、南汉晨吗?”

  “他们的身份,连你都清楚,西安城乃至全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他们的成绩很大,但是已经在明处,很多暗处的工作,就再也做不成了。”
  “你的上级和你,找错人了,我天生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冒险?我们共产党,都是爱冒险的人,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的,不冒险就不革命。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但是我不愿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你在西北公学教书,还积极参与学生运动。因为你的体内,流着你祖父戊戌变法的血,流着你父亲辛亥革命的血。这些血,在你弟弟身上开了花朵,在你身上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长吗,你就看着目前的局势无动于衷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是武家唯一的男人,不能冒险。”
  “你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但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强求,如果你想通了,愿意为我们做一点事情,就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署名陆浩,自然会有人来联络你。”李泽中看着武伯英的眼睛,“我们可以等。”

  “陆浩?”
  “陆浩。”
  “哼哼,给我把化名都起好了,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武伯英思虑了一下,起身过去拉开房门,冲堂屋喊了一声,“倒茶!”
[楼主]  [7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9 

沈兰很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六年前,她二十岁,是西北公学的女大学生,丈夫伯英是是自己的老师,俗话说“书房戏房,谈情的地方”。伯英虽年轻,却是公学最好的国文教员,能把枯燥的古文课讲得妙趣横生。而且英俊倜傥、温文尔雅,如同鸳鸯蝴蝶派小说里走下来的人物,很多女生都把他作为未来理想的伴侣。能读大学的女孩子,家境自然非同一般,沈家不过是渭北的小康人家,只因为女儿求学若渴,才送她来西安读大学,所以沈兰在女学生里并不算突出。但武伯英只对沈兰情有独衷,他不喜欢骄贵的牡丹,也不喜欢娇艳的玫瑰,只喜欢这朵暗吐幽香的兰花。这就是妙不可言的缘分,让沈兰幸福得难以言表,只要想起将来要和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她都能从梦中笑醒。

  大学毕业后,沈兰回渭北住了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武伯英都要想尽办法去看她。那次红军和陕军在三原交战,武伯英雇的马车过了渭河,给多少钱也不愿意再走了,于是他步行了一夜才到沈家。当他看见兰子,眼里疲惫的颜色褪为乌有,只剩下幸福的爱意,见面说话没多长时间,吃了早饭他就要上路返回,赶着上星期一的国文课,似乎历尽辛苦这一趟,只为见兰子一面。沈兰嘴上埋怨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沈父让家里的车把式套车送武伯英回西安,她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为了慰籍相思之苦,沈兰返回西安在民生银行寻了个差使,二人能够天天见面,想必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武家父亲也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儿媳,亲自去渭北沈家提亲,与沈父顺水推舟,儿女双方都是新青年,就免了三媒六证,敲定了这门婚事。

  约定的婚期越来越近,沈兰已经辞了工作,按照旧规程回家准备嫁妆,等着武家迎娶的马车上门。武家却突然出了变故,在上海做事的老二武仲明,不知什么原因被捕入狱。武伯英手足情深,没有给未婚妻解释太多,就赶去上海解救。沈兰不埋怨他,血浓于水,兄弟的情分是谁都不能代替的,于是就推迟了婚期。这个未来的小叔子,自己从未见过,据说民国十二年刚及弱冠,就到上海去念书,然后又辗转去了日本,回国后还在上海谋生,十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公公曾经说过,这对双生兄弟分开来看,就以为是一个人,只有两个人同时站在面前,才明白原来是弟兄两个。

  沈兰曾经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居然在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但这种感觉越来越不美妙,婚期一直拖了一个多月,公公稍来话说,伯英在上海生了重病,还需在杭州将养一段时间。沈兰非常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杭州,端汤递水伺候他。再后来又听说老二被枪毙了,沈兰明白了心上人的病因,伯英是个极重情意的人,忧思过度,难免会大病一场。

  又过了一个月,武伯英从杭州返回,当晚武家派当铺的伙计送来消息,第二天迎亲马车就要上门迎娶。沈父不愿意这么仓促,伙计说他们家掌柜病得很重,想要借着婚事冲喜,沈父只好勉强答应了。还好一切都已按旧日子准备停当,大早上武家披红戴花的几辆马车到了门口,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武家到底是大户人家,一切礼仪都很排场,沈父看了满意,再没挑什么礼数,顺顺当当嫁了女儿。天公不作美,武家老爷子第二天就去世了,红事连着白事,三年来成为沈兰心中的一块心病。

  “吃饭。”武伯英突然走进了堂屋,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惊了魂不守舍的妻子一跳。
  沈兰和丫头连忙拉开椅子,围坐在饭桌旁边。武伯英很不正常,根本不过问躺椅上卧着的奶奶吃了没有,自顾自坐在桌边大口咀嚼。奶奶的起居向来是他最操心的事情,自从父亲去世,他一下子老成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那两个月的各种变故,似乎集聚着他一辈子的沧桑。

  武伯英吃了几口,突然含着馍馍问:“咱婆吃了?”
  沈兰嗔了他一眼,笑吟吟回答:“早都吃了。”
  “哦,好。”武伯英根本看不见妻子的活色生香,低下头继续吃饭,似乎吃饭是件重要的任务。
  沈兰不免心中失落,三年前那场接二连三的打击,丈夫随之失去了以前那些意趣。她索然无味地吃着晚饭,不再言语。丫头机灵,瞄瞄主母的表情,也替她委屈。

  武老太太看着昏黄的电灯泡,似乎在和冥冥的灵魂对话:“明儿又走了,被英儿的朋友带走了。”
  奶奶糊涂后,经常这样,眼睛花了,却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聋了,却似乎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武伯英没有理她,继续吃饭。沈兰看了一眼丈夫,停下筷子。丫头吓得哆嗦起来,牙齿把碗边嗑得“的的”作响。她和奶奶睡一个炕,半夜经常被神神道道的对话惊醒,却只有奶奶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死去的亲人都围在炕边与她说话,老头子、儿子和二孙子,甚至还有武伯英死去多年的母亲。丫头听不见看不见一点异样,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武伯英这次没顺着奶奶说话:“胡说,明儿根本就没回来。等到了冬天,他带着媳妇娃娃,就从上海回来看你咧。”
  武老太太非常倔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激辩:“你才胡说!我后晌亲眼看见明儿,陪着你的朋友,从厢房里出来。没规矩,我喊了一嗓子,他才把人家送出大门。天都黑成这了,也不见回来。你的朋友,你不送,你兄弟替你送,你还不领情!”

  武伯英苦笑一声,继续夹菜吃饭。
  沈兰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躺椅边,把老太太的身子放下去,嘴里胡乱安慰:“你说的对,英儿不像话,明儿把人送到火车站去了,路远,今儿黑里不回来了!”
  东厢房一门关着三间屋子,由武伯英夫妇居住。中间是会客室,北边靠着正房的隔间是卧室,摆设着中西结合的家具。南边的隔间是客房,陈设着几件简单物什,有张小木床。

  自从下午见了李泽中,武伯英就有了想不完的心事。吃完了晚饭,进卧室对收拾床铺的妻子说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就进了客房,连灯都没开,和衣躺在小床上想那些解不开的疙瘩。
[楼主]  [8楼]  作者:yanduqss  发表时间: 2009/03/25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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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  作者:煮茶听雪品暗香  发表时间: 2009/03/25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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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09/03/25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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