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沼泽

                             文/叶依青

                 三

“如果你想送我，那你只能陪着我走路，你敢吗”？润轻扬着淡眉，语气里带着挑衅。依青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精灵古怪的女孩子，除了自认倒霉，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七公里，天，七千米呀，从傣香园到市区的距离。就算迈大步，最少也要走七千步呀，依青心里有些打悚。虽然走路对依青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依青也不是出在什么名门望族之家，最多也只是个贫下中农。走几公里路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

至今依青还记得他拥有的第一张单车，那也叫单车呀？连依青自已都怀疑。除了一个车架，二个轮胎，依青真还找不出什么多余的零件。就是这单车，还是他那位好心的老板送的，老板怕依青走路太累，影响工作。在烂车堆里费了半天劲，为依青组装的。依青感谢老板，毕竟是老板让依青享受了车轮滚滚的惬意，告别了丈量地球的时代。零件少点又算什么呀，不正好减轻负荷吗？依青从不怨老板。

“你行吗”？依青看着润瘦小的模样，语气里充满着疑问。“那可是七公里的路呀，你想好了”。依青心里直骂：真他妈的犯贱，放着好好的蓝鸟王不坐。偏要迈着大腿肚子显摆，还要拖老子下水，真不是个东西。

“我不行你行？我们山里女娃命苦，那一天上学不是走上三五十里地的，你知道吗“？润不服气，她知道说了依青也不会明白的。“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本没打算叫你送的，毕竟这路不是你们大老板踩出来的”。

是的，依青的心里是不愿意的。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也。十多年的打拼，流尽血汗，难道不就是为了今天的舒适吗？重走长征路，旅游还可以，真要再去忍饥挨饿的爬雪山过草地，谁还有这个心肠呀。

转瞬间依青思绪千转，他又有衡量起送不送的得失来。路虽说是远了点，可还不是到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何况它还有比开车漫长几十倍的时间，这也真是依青所需要的。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谁又能保证不发生一些什么呢？依青有这个自信，他自信可以在这个时间内，可以得到更多关于茵的消息。

但是他也有怕的地方，毕竟公文包里还装着二万多的现金，加上身上的那套行头，最怎么说也值个十万八万。从傣香园到市区，要走二公里的盘山公路，还有五公里的乡间公路。云南本就人烟稀小，何况这个南疆小城。加上最近治安又不是很好，不时听到打劫杀人的消息，想不害怕也难，这正是依青踌蹰的所在。

“你在着吧，时间不早了，我先走喽”润的声音里有些调侃的味道。随着语音的落下，她已走入了黑暗。风风火火的野女子呀，依青已别无选择。总不能让她孤身一人走在山路上吧。“等等”依青脱口而出，象箭一样的追了下去。。。。。。

路好象没有穷尽，一直在黑暗里延升。也不知走了多久，依青的脚步开始觉的沉重，腰也开始下堕。能坐下歇歇该多好呀，依青暗想。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是男人，一个成熟的男人。怎么能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示弱呢，他只有苦撑，虽然脚已不听使唤。

路漫漫兮其修远。依青这时候只能以这句话来安慰自已。有时候坚持就是胜利，谁能坚持最后五分钟，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依青在商海中尝过这个滋味，所以他的耐性也是特别的好。自已累，他也相信润也肯定累，这就是他下定决心不叫停的道理。

但是他的信心已逐渐开始动摇了。望着前面穿着一袭黑衣的润，那轻盈的步伐，如一只黑蝴蝶在夜风中飞舞。依青甚至有些嫉妒起来，年轻真是好呀，永远充满着活力。好象世上本就不存着“累”这个字眼。想想自已走过的岁月，一直被沉重的心所压抑。年轻留下的，除了伤痛与失意，依青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如果生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这样走过年青。依青只有感叹，他开始为走过的日子产生了一些悔意。

其实依青并不老，他现在只有二十九岁。也许是身心的疲惫，也许是环境的因素，他一直以为自已老了。他在茫茫的商海中迷失了自我，金钱改变了他对时间的观念，他的时间是用金钱来衡量的。他很少注意时间的流逝，他只注意金钱的积累。当有一日，他一觉醒来，他觉的世界已全变了。他最也听不到他的名字，也听不到亲切的小叶老叶的称呼。仿佛是一夜之间，他就变成叶师，叶老板，叶总，还有一些叫起来就让人肉麻的，又让依青连听都不好意思听的称谓。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当物质达到一定的程度，无论在自已还是别人的眼里，你就消失了。余下的就只有金钱的光环。

习惯于别人的尊重，依青又怎能放飞他年轻的心影。难道还要让我跟那些同龄的毛头小子们一样疯疯颠颠吗？依青也曾这样问过自已。那是不可能的，依青的大脑毫无迟疑的拒绝。你是个成功者，你是个智者，天降大任于你，你又怎能不自我牺牲一点呢？总有一个声音围绕着依青。

“我又怎能不自我牺牲一点呢”？依青喃喃自语。依青从不浪费时间，他的大脑好象除了睡眠，就永不停息。在这漫长的路途中，依青又走神了。

也许是依青的声音惊动了润吧。润终于停下了她轻快的脚步，回过头来：“行了，你陪我走了这么久，也够难为你的了，你叫张车吧。让叶大老板累坏了，我可赔不起呀”润的话里总带着些刺。这时候依青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能告别痛苦的旅程是一种解脱。所以他也装听不懂她的话里的意思。“好呀，你总算累了呀，那我们休息一下，等一回拦一张车吧”当然面子还是要的，依青盯着润，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台阶。

可能是年纪小吧，也可能是润本就对依青不服气：“装什么装呀，我能累着？我是看你这副样子可怜，才让你叫车的，别不知好歹了”。润生硬的口气如刀划过了依青的面容，依青觉的自已什么都不是了。所有的尊严，在这个小不点一样的女孩子面前荡然无存。这正是依青不能容忍的，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可接受不屑。

正是讨厌的女孩，依青晚上对她积累起来的好感转眼间不复存在。他甚至又有点讨厌起润来了。“在女孩面前保持风度”依青提醒着自已。多年的商海磨练，造就了依青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依青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步伐，他也不知道人原来都有那么大的潜能。在一句言语的刺激下，依青的脚步如晴蜓点水，快的连他自已也难以置信。

除了愤怒，还是愤怒。依青的面罩竟被润轻易的撕开，对依青来说就是个失败。几年的成功生活，依青已习惯了别人的唯唯喏喏，那里还听到过一个“不”字。尽管内心里也闪过一丝润的话有道理的概念，可那也只能是个概念，概念是容易一闪而过的。

“哎哟，痛死我了”。空旷的夜，润痛苦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刺耳。“你也有今天”依青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你不是能走吗？你也有叫屈的时候呀”尽管依青心里不痛快，但他的身体已不由自主的向后转了过去。“你有种你就走呀，我要是求你我就不是人”想不到润的嘴更快，还未面对着她，她就又来了那么一句。“我当然有种”依青嘟嚷着，快步的向润走了过去。

对女孩子没有永远的仇恨，不知道这是依青的弱点还是依青的优点。依青没有想过，其实他想了也没有用，因为他改不掉这个毛病。

“怎么啦？那里伤着了”依青小心翼翼的扶起捂着脚腕的润。“是扭了脚吗”？口气里满是关切。“都是你自已任性呀，你看这不出事了吗，你先别动，我拦车吧”关切里带着温馨的责备。

“都是这破鞋搞的”润指着她那双半高跟的皮鞋，“总是咯我的脚”。润抬起头冲依青一笑：“你打算认输吗”？依青有点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顶真。

“如果我不打算认输呢”？依青面无表情的说。“那好吧，你扶我到那边的花坛上坐一下，等我十分钟，大家再比过”。润指着不远处三角道口的大花坛，口气里多了些命令式。

依青扶着润坐下后，就自顾自的走了开去，他对这个女孩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精灵，古怪，倔强，骄傲当然还有忧郁。

她有点像茵，可又没有茵的善解人意。他有自已的倔强与骄傲，可又多了些精灵古怪。不知怎么回事，依青从内心里有点怕她，怕她什么呢？依青感到有点头晕。

在一个避风的角落，依青坐了下来。腰腿痛的要死，十分钟，多宝贵的十分钟呀。感谢上帝，总算让依青有了喘息的时间。依青乐观的天性，注定了他是快乐的。所有的痛苦，在他的心中永远不会长久。这不，才拿捏了二下腰腿，他又对花坛中的花草感兴趣了起来。

也许南方的温暖潮湿的气候特别适宜于花草树木的生长吧。花坛里一片翁葱，虽是在腊月的子夜，气候有点凉。可花坛里真见不到一丝萧条，花仍旧开的烂漫，草仍旧青葱。在寂静的夜，还不时的散发出芬芳的香味。

依青沉浸在大自然的气息中，心旷神怡。如果不是一阵风起，如果花坛里的花草没有因风的肆虐而发出呜咽，依青还不知要驻足多久。“都是凌晨了”，依青看了一眼表，呢喃了一句。该走了。最晚回家老婆说不定又要骂娘了。想起老婆，想起家的温暖，依青不由的打了个冷战。毕竟是冬日的凌晨呀，瑞丽的天气最好，也止不住寒意呀。

转过拐角，依青楞住了。他看见了润，准确的说，依青当时的心里看到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润，浑身卷缩着，头深深的埋进了了膝盖里。晚风吹拂着她的短发，那黄黑相间的头发，在风里飞扬，犹如一堆乱草。随着每一阵风的呜鸣，她的身子也随着颤抖。依青震撼了，他的身子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太象了”依青的内心涌起了苦楚。十年前的锦州，寒冬。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睡在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里，他冷的睡不着。他也不敢睡，他怕薄薄的棉被，挡不住室内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冷。他更怕他明天的凌晨，最也爬不起来。他卷缩着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薄薄的棉被在寒冷中颤栗。为了这小小平房里的货物的安全，他用生命在守卫。这个男孩就是依青，那时相当于他生命的货物，实际上只值三千五百多元。

三千多元对现在的依青来说，简直不屑一顾。可是对当时的依青，那就是他的希望，他全部理想寄托的希望。那润呢？她为谁守候，她的希望又是什么呢？依青的心开始抽搐。

他毫不犹豫的脱下了西服，尽管他知道西服里的那件衬衣挡不住冬夜的寒冷，可是他还有选择吗？。他走过去，轻轻的把衣服盖在了润的身上。他止不住冲动，用双手捧起了润的头，润没有挣扎，顺从的在他的双手里仰起了脸。本就是有点黑的脸，在寒冷中更黑了。涂了口红的唇，有点发紫，但充满着诱惑。眼眸平静如水，呈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淡然。

依青有一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欲望在胸中漫延。他抬起手，却落在她的发上。理智阻止了他的进一步举动。“她还小，她还年轻”大脑一遍遍的重复着这二句话。他理理润被风吹的凌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他不敢看她，他为自已刚才的欲念感到羞耻。

“大哥，你是个好人”润幽幽的声音，更让依青无地自容。“我看错你了，茵离开你，是她不懂得珍惜，她会后悔的”。

想起那个晚上，依青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此刻的他，正走在大街上。灯光阑珊，恍如白昼。依青的眼睛已越过了灯光的尽头，他看到了远方的黑暗。远方那遥远的山沟沟里，是否还有灯光。润，这个古怪的小女孩子，是否已经入睡，依青可以想，但不知道结果。

“大哥，我能叫你大哥吗”？润的声音又响起“我已经有二个很疼我的亲大哥了，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做我的大哥，我想远方有一个记挂我的大哥，你愿意吗”？

“我愿意，你本就是我的妹妹，你身上有我过去的影子”依青如是回答。

依青想起那晚润天真的话语，嘴角又多了一丝笑意。

“你不要生我气，好吗？我晚上一直都在骗你，从你跟茵的交往中，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到瑞丽二年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你这样的让我开心。我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亲人，我真的好孤独。我是故意让你走路的，我想在我离开瑞丽的最后一个晚上，有一个人陪我走走”。

润当时的声音有点凄凉。

风起，惊醒了电线上成串的燕子，那扑啦啦的响声，像极了润的笑声。润脱下皮鞋，光着袜底，在公路上疯跑。“大哥，我是骗你的，我的脚本没有咯着呀，我是见你太累了，找个借口呀，小妹好不好呀？哈哈哈哈。。。。。。

“可以回家喽，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在山里疯跑的。大哥，你快追呀，你追不上我吗？哈哈哈哈。。。。。。

成熟与天真，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如此完美的结合。这是依青从来没有见过的，所以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总是让依青不能释怀。久久的回味，以至于淡薄了对茵的思念。

“叶老板，你的手机响了”一个女声打断了依青的思绪。抬头，不知怎么的，依青又走到了金马游戏厅的门口，迎宾小姐正微笑着对依青说。

又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依青叹了口气。抬腿走了进去。还是一样的人声喧哗，还是一样的机声隆隆，城市的夜，总是那样糜烂。依青的目光在寻找，尽管他知道熟悉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该来电话了。润，你忘记了对大哥的承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