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3) 下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5)
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4)
[楼主]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2003/05/15 23:14
点击:479次


           第   四   章


          我曾经一时疯狂想入非非离开了你
          我想走遍天涯海角
          看看爱情是否能被我找到
          ……

                   --海涅《青春的烦恼》

    我下乡的第二年春天,由贵州省与Y省合资在清溪河下游兴建的一座总装机容量为二十万千瓦的大型水电站破土动工,工程大会战的序幕全面拉开。清溪河畔的崇山峻岭,响起了隆隆的开山炮声。这炮声仿佛在为我们而鸣响,为我的初恋举行着悲壮隆重的“葬礼”。
    我挥泪告别了往昔,告别了山寨的乡亲,走进了民工队伍的行列,来到会战工地。
    记得一位作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爱,这决不是人生的全部,有了爱并不等于有了一切,反之失去它也不等于失去一切。尤其是因为受到环境和世俗的迫害,彼此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如果去寻找有意义的生活,开辟新的道路,今天的不幸也许会成为明天的幸福。
    我把这段话抄在进入工地第一天的日记本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清溪河畔,方圆几公里的工地,聚集了两省成千上万民工。两个工程指挥部隔河相望,雄居一方,犹如两军对垒,正展开激烈的滩头阵地战。双方在两岸工地和山头安放了许多高音喇叭,还组织了宣传队员到现场声嘶力竭地宣传鼓动,闹腾得这一方人喊马叫、机器轰鸣,象一锅沸腾的开水。
    新来乍到,我着实被这火热的劳动生活激动了一阵子。劳动之余,我写了几首“战地抒情诗”,试着寄往几家省级文艺刊物,不想数月后居然陆续发表了。我领到了三十元稿费。这无异是雪中送炭,令我欣喜若狂!我需要钱!我穷困潦倒。捏着这三十元钱,我想买一包好烟抽,想还医院的欠款,想寄给母亲、姐姐,让姐姐去退掉订亲聘礼,赎回身子。我还想还清罗丹霞给我的和寄给我母亲的钱。我想了很多用途……
    医院好象也知道我得了一笔钱,不几天一张催还款单寄到民兵连队,请连队从我每月六元的生活补贴中扣回这笔欠款。指导员于是在帐单上签字,逐月如数扣回。我一气之下,凑足三十八元钱,一次归还了医院。
    想不到几个夜晚之间,十几个小时的脑力劳动,竟强过我在农村劳动半年!它象一只小天使那样飞来,诱发了我的金钱欲,使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渴望得到钱。我从此开始了卖文生涯。我知道怎样地配合当时的形势,配合批林批孔批宋江来写诗。正如当时有篇诗评曰,我的诗来自批林批孔的最前沿阵地,来自火热的战斗生活云云。我不管这些,只想发表,拼命地写。到了这年秋天,我粗制滥造了百余诗歌,得以发表了五十余首,共获稿费三百四十九元伍角整。这些钱我分文未动,一一积存起来。古历八月十五,我把三百元寄给母亲姐姐,请求姐姐务必用这笔钱赎回身子,假如她是被迫的话。另外四十九元五角,我凑足五十元,寄到罗石峰处,说明我借罗丹霞五十元钱,因不知罗丹霞详细地址,特请罗主任转交。唯有抽一包好烟的愿望未能得到满足。在我的要求下,母亲把我的书藉采取零星邮寄的办法,陆续寄给了我。我又捧起了那本心爱的《海涅诗选》。说来也奇怪,当我完成了上述任务以后,我头脑中强烈的金钱欲望又渐渐减弱了。我又感到精神的极度空虚、烦恼、伤感。海涅的情绪象海潮一样侵袭着我,使我写出的东西再也不能发表,只能放在床头自我咀嚼。
    九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大坝基坑下轮着大锤打炮眼,连队指导员站在基坑顶上叫我:
    “赵雄!”
    “指导员呀,什么事?”我仰着头应道。
    “你上来嘛!”他说。指导员是五里沟大队的支书,三十七、八岁,瘦长个,胸脯轮廓窄而厚,俗称“鸡胸”;背胛骨突出,穿一件老是脱不掉的蓝背心,印着道道白色汗渍。他皮肤十分粗燥,脸型黑长,下颚突出,薄嘴唇无力地翻垂下来。这人有两个不良习惯:一是老爱剥撕长嘴唇上那些细“鳞片”,有时剥得满嘴是红,却永远又剥不完;二是爱不分场合地叉开双腿挠裤裆,就象里面有一块久治不愈的烂疮疤。虽然如此,却是一位很有心计的人物,眼下在连队掌握着实权。我因写诗得了稿酬,他嫉妒得要命,连长几次提出要我当连队文书,他就是不同意。今天怕也没有什么好事情。
    我爬上基坑来。
    指导员出乎意料地向我开了笑脸,并递给我一支“蓝雁”香烟,嚓地替我点上,只是瞅着我笑,又不说话,真令我诚惶诚恐。
    我说:“指导员,这是……”
    指导员又嘿嘿地笑几声,才说:“告诉你,真是天大的好事,经我推荐,指挥部政治处要抽调你去耍笔杆子了。政治处呐!啧啧!”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在连队当文书都不够格的人,抽调政治处工作?不可思议!“别拿我开玩笑了,指导员。”我说。
    “唉呀呀!我俩啥时见过外呀?你看,张干事在等着哪。”指导员用手指着说。
    我循声看去,政治处张干事果然在不远处的压力泵机房檐下站着,看样子是在等我。
    “张干事特地来找你谈话哩!快快去,快快去!”
    指导员见我开步走了,又急急撵上来,压低声音,伸手很沉地按按我的肩:“喂,可要记住嘞。”
    我明白他的意思,连说:“是的是的。”
    张干事虽在檐下躲着荫,似乎也热得不耐烦了,脸绷得铁紧,手扯着白衬衣襟片扇动着,露出红背心上“省林校”三个米黄色的字。张干事二十八、九岁光景,高挑个,一张小白脸衬着一头厚实油亮的黑长发,由于黑白色差太强烈,使人看上去象戴了一头假发。他眼下是这里红得发紫的人物。政治处共二人,主任由指挥部政委兼,剩下就是他。他还管着一支三十几人的文艺宣传队。他是省城人,据说在省林校期间还当过某红卫兵团的小头目,后分配在地区林业局工作,以后又抽调到这里来。因为谙熟政治,又能写写文章,被领导当成宝贝疙瘩似的。我一到电站,就听到他许多传闻。当初成立文艺宣传队时,由他到各连队物色人选,许多女知青对他崇拜得不得了,据说他那段时间求爱信就收到了几十封。一些女知青甚至亲自上门去找他。每当上下班时,只要张干事往指挥部大门口一站,那些过路的女知青们都要不自在起来,都要做出各种优美的姿势给他看。但他很明智,让这些多情的女生一一吃了闭门羹。整个工地,他只看得起一个人,就指挥部卫生所的医生田恬。田恬也是省城人,毕业于省卫校医士班,从屏林县医院抽调来工地,因为长得伶俐娇媚,又有大城市姑娘的洋气,人称“小白鸽”。因此,才被张干事看中。即使在这些个人问题上,张干事也颇得领导好感,认为这人作风正派。
    且说张干事见我这半天才走近来,满脸的不高兴。“你是赵雄吧?”他站在屋檐坎上,居高临下地操一口纯正的贵阳话问我。
    “是的。”
    “根据廖锦才指挥长的指示,准备抽你到政治处搞文字工作。你有什么意见吗?”他把“文字工作”几个字吐得非常清晰,似乎是让我首先明白,只是文字工作,而不是政治处的其它工作。
    见这桩事果然是真的,而且是指挥长亲自下达的指示,我心中当然高兴得很。我突然想起昌贵老汉“人是三节草……”那几句话来。
    “……没意见,只是,我的水平差就是了。”我受庞若惊地说。
    “水平问题就别扯了。指挥长不会无缘无故地调你的。好了,就这样吧。”他用手帕不停地揩着脸上的油汗,“明天上午,到连队打个介绍信,来政治处报到。”
    这天晚上指导员连夜给我开了介绍信,又请我吃夜餐。他买了一斤卤猪肉,一瓶白干酒。我也破例买了二包“大前门”香烟。俩人边吃边聊,我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
    不久前,指挥长廖锦才在卫生所打针,小白鸽田恬对他说:“我们民兵团出了一位诗人,指挥长您知道吗?”指挥长是从地区水电局局长任上调来的,对民工情况不大熟悉,听田恬这样一说,吓一跳:“诗人?诗人可不是你小白鸽能随便封的!”田恬说:“真的, 小狗骗您!”说着真去抱来一叠刊物杂志, 找出我发表的诗歌给他看,里面有篇诗评果真廉价地封我为“青年诗人”。廖指挥长为此又找指导员了解我的情况。以后才出现了这个戏剧性的转折。
    见指挥长如此器重我,指导员对我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指导员说,他在指挥长面前说了我许多好话。对此我深感疑惑,但一想,倘若指导员真要搞我什么名堂,我根本就去不成政治处。但是,连文书都不要我干的角色,他能在这样的时刻为我讲好话吗?充其量不说我坏话罢了。但这也行了。凭这点我也应感谢他。我更要感谢小白鸽田恬!
    这晚我和指导员聊到夜深,才醉意朦胧地睡去。一觉竟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醒来,我慌忙漱洗完毕,小跑着去政治处报到。
    张干事不在办公室。有人对我说,“你去卫生所看看。”我又跑到卫生所,张干事果然在门诊室里坐着,正与田恬说着笑话。我怕惊扰他俩的兴趣,便在门口踱来踱去地等他。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他仍在兴致勃发地讲,并大有继续坐下去的趋势。田恬背朝着门,他面对着门,我发觉他好几次抬起头来看见了我,却象不认识似的,毫无反应。急得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好来了几位看病的民工,我趁机跨进门去,唤他一声:“张干事。”
    张干事看我一眼,说:“噢,情况有了变化,你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真如晴天一个霹雳,我惊呆了。这不纯粹在戏弄人吗?连田恬也不解地张开了惊愕的小嘴。我按捺着火气,问张干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组织……”
    张干事没等我说完,一拍桌子站起来:
    “放肆!你这话什么意思?幸亏没让你来。你是什么东西?够格吗你?”
    我顿时也气得七窍生烟,一拍桌子:
    “老子是什么东西?你他妈这个熊样子才不是个东西!不信咱俩比试比试,文的武的随便你!你他妈拉着虎皮作大旗,吓唬谁?在我面前耍威风你认错了人。正人君子假正经!”
    张干事万万没料到我一个臭民工,竟敢还口骂他,尤其是当着他女朋友的面骂他,气得他呆若木鸡,愣了半天,嘴唇直抖,半响才回过阳来,  嚷道:“好你小子敢骂人,你等着瞧,等着瞧!”他一扭蚂蝗腰,跨出门去,“你小子等着!”
    我冷笑着拍拍衣服:“快去快来,我等着。”田恬见事情不妙,忙拨开围观的人追出去,喊道:“小张小张……”她没追上,又急急地回来,对我说:“你糟了!”
    我一扬脸:“怕他个屁,开除我球籍!”
    围观者虽不知是何起因,但都对我的行动十分欣赏,大家哄笑起来,笑得很痛快。
    田恬对我说:“他去保卫科叫人了。你快去找廖指挥长,不然你要吃亏。真的!”
    我一想对头,但又觉得自己说了话不能食言,因此没有动。
    田恬便朝我和围观的人嚷起来:“出去出去!这里是看病的地方,不是闹架的地方,别影响病人看病!”边嚷边把众人赶出门来。
    于是有个民工说田恬:“是与你朋友吵架才这样哩!”
    又有人附和:“是嘛,不帮忙行吗?”
    田恬也火了:“帮又怎样?”
    民工们不怎么怕张干事,却不敢得罪田恬,怕以后开不到病假条子。于是都闭了嘴,喏喏地退开去。
    田恬又嚷我:“走呀你!站在门口干啥?”
    我冷静下来,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恐怕只有去找廖指挥长才是办法。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拨腿就往指挥长办公室走去。当我走到廖指挥长办公室门口时,瞥见张干事也领着保卫科的人远远地撵来了。
    “指挥长,我是赵雄!”我跨进屋去,朝正在办公室前看文件的廖指挥长喊道。
    廖指挥长一惊,摘下老花眼镜:“哦,你来了,坐,坐。”他见我一脸怨气,说,“看这样子,心里有气吧?屈才呀!”他自言自语地叹道。
    “这我倒无所谓,你们那个张干事,欺人太甚!”我忿忿地说。
    “噢,张干事又怎么啦?”他站起来问我。
    这时张干事进来了:“指挥长……”
    “嗯。”廖指挥长看着门外的保卫干事,应道。保卫干事忙把头缩回去。
    张干事不由我分说,抢先把我如何侮辱他的事,添油加醋地向指挥长诉说了一番。
    指挥长听罢也不容我辩解,顿时把脸沉下来:“赵雄,你也太不象话。还是个文化人,怎么连起码的涵养都没有?”他严厉地斥责我,克得我脸一阵红一阵白。然而他批评的内容净是什么缺乏涵养呀,不冷静呀什么的,没一句上纲上线扣帽子的话。末了对张干事说:“好了,小张你也不必计较,看样子他也感到后悔。”指挥长对我说,“这件事是组织研究的,与张干事无关,你不可记恨他。听见吗?”他盯着我,要我回答他。
    我只好说:“听见了,不过你们这样作太不慎重。”
    “有意见欢迎提。”他走回办公桌坐下,“好啦!回去吧,好好劳动。”他补充说。
    我出门来,保卫干部还在门口侧边站着,手里提着绳子。好险!我差点挨了捆。虽然抽调政治处的事象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但一想这差事对我来说,确实是不够格。算啦!痛骂姓张的一顿,也够意思了。平常瞧见那副酸不溜瞅,趾高气扬的模样就不顺眼。真不知小白鸽田恬何以愿意同他相好。更不知那些女知青为什么要如此不知羞耻地追求他。
    “现在的女人,真他妈庸俗透顶!”我忿忿地想。 
    这件事平息了,也不见张干事使出什么花招来整治我。上下班时常在指挥部大门口的操场上互相撞见,双方象不认识似地,连瞧也不正眼瞧瞧。他犯不着与我费精力,我与他斗气也不值得。指导员的态度又变得生硬起来,但毕竟也不如先前那样恶劣,这大约是指挥长曾器重过我的缘故吧。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那件由组织上研究决定了的事情,为什么变化得如此突然?况且是指挥长亲自审查拍板的,不是一定的人物,是不能这么快就把我顶下来的。我想到了罗石峰,但他远在几十里之外的县城,既管不到这里,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我的情况并迅速发生作用。指挥长有时在工地上遇见我,也要与我攀谈几句,问问工作生活,甚至问到我的创作情况,但就是闭嘴不提那桩事。
   
    “国庆”节即将来临,大坝工地主机房部分基坑的掘进程度达到设计要求,工程指挥部向全民兵团下达了大战七天七夜,完成主机房部分基坑底层混凝土浇筑任务,以优异成绩向“国庆”献礼的动员令。全民兵团开始紧张地行动起来。
    对岸Y省的工程进度也达到同样的程度,双方都纷纷挂出了大幅横标,高音喇叭震天价响。
    “战斗”打响这天,指挥部机关人员也出来参战了。
    我被指导员安排到突击排,在基坑底下用震动器捣整水泥砂浆。这是整个工地最累人的活,人站在稀泥塘似的水泥砂浆中,手拿一根十几公斤重的拖着长长的皮导管的圆棒形铁器,不停地插进水泥中搅动,以强大的震动频率把水泥浆荡平、荡实。不出半个小时,整个人就象从水泥浆里捞出来似的,只剩下一双眼珠子和一口白牙是干净的。而且,干这活不象其它如打眼放炮、挖土抬土等。十几台搅拌机一转动,整个工地都要不停歇地忙碌下去,供料、搅料、运输、浇筑、震捣……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松懈。一班连续干五个小时,完了马上有人接替,如此轮回下去,一直干到本期工程结束为止。干完一班下来,腰疼得要断似的,身子震麻了,耳朵里吃饭睡觉时还在嗡嗡鸣叫。
    这天下午,又轮到我们下基坑, 干不久, 突然架子上一颗麻雀蛋大小的石子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瞄在我脑袋上,只听得“啪”地一下,头顶象有人狠敲一下,我扔掉震动棒,伸手一摸,满手鲜血。我仰起脸来一望:张干事正带着一伙宣传队员在架子上摇唇鼓舌。我气极了,要破口大骂,但又不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除张干事外,其余都是女宣传队员,骂起来未免不雅,只好捂着头,爬出基坑,往卫生所一趟跑。这点伤算不上什么,人们看见后,叫喊几声注意安全,也就了事。
    正巧田恬当班,她细心给我清洗、上药、包扎了,又给我开了张病休三天的单子,末了嘱咐我:“诗人,以后干活小心点。”
    不说倒罢,一说我来了气:“还不是你那位姓张的在我头上捣鬼!”
    “什么?”她吃惊道。
    “他站在架子上搞宣传呗。我上次骂了他,还耿耿于怀!”
    “他这人。唉!”田恬轻叹口气,沉默一下,突然对我说:“赵雄,你今晚九点钟到操场下面的河边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呀小白鸽?”我心里一紧,本想问她为什么现在不可以说,又闭了嘴。她这个举动使我感到意外。
    “重要事情,对你来说至关重要。能来吗?”
    “可以。不过……”我想到她与张干事的关系,又犹豫道,“这……”
    “哎呀,你这人真是!告诉你是件重要的事情,去吧去吧!晚上准时。”田恬见门外有了脚步声,又大声嘱咐我,“注意别感染伤口啊!药一天服三次,一次一片。”
    我回到工地,把病假条交给指导员。他一看休息三天,岂不已经结束了突击任务,满脸不高兴,蹲在路边,捏着条子半天不签字。
    我说:“指导员,我只休息今天一个班,明天继续上班。”
    他才在条子上签道:“本人只要求休息今天一班,请连长批准为荷。”
    批假的事情指导员向来是独揽大权的,怎么今天又推给连长了?指导员现在在我的一切问题上表现得十分谨慎,说话也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透。我又摸下基坑找到满身水泥浆的连长,他正忙得团团转,把淌着水泥浆的大手掌往模板干净处一揩,用大拇指和食指将条子拈着辨认一番,说:“回去签,我认帐!”把条子还给我,又转身去干活。
    我回到宿舍工棚,将身子擦洗了,爬上床去休息。这栋简易的工棚原是二十几米长的通间,一律连铺。以后大家都感到生活不方便,纷纷找来木枋撑在自己铺下,把这长溜连铺锯断,改成一张张单人床,又找来围席,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隔成许多单间,安上门板。这样就可以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吃东西,谈恋爱,干什么都行。与我同住一个单间的也是两个知青,一个叫王向东,一个叫安林。王向东这人四肢发达,好打架,常常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安林为人精细,一有空就爱坐在角落里算工分,算收支帐目,他能将小数点以后几位的分分厘厘又快又准地算出来。而且人特勤快,整天手脚不停地洗洗刷刷,床上收拾得十分整洁。见我写诗,佩服得不行,常忍痛买了烟酒待我,请我传授写诗的诀窍。我吃了人家的,又说不出什么东西,只是打开箱锁借书给他看,一次只限一本,不得外传,他也十分满足高兴。
    这会子尽管工地上正在紧张,宿舍里还是有闲空的人。男女的嘻闹声不时从空荡的顶棚上传过来。这伙男女正在床上滚打抓闹,简陋的床铺板被压得嘎嘎直叫。这些事情连队时管时不管的,民兵团年轻人太多了,无法。
    我躺在床上,开始想今天中午的事情。
    田恬这人,因为职业的关系,接触人很广泛,加上她对人热情,上上下下的关系也搞得十分融洽,消息十分灵通。莫不是她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要向我通报?特别是她与张干事有这层关系。可是这不是胳膊往外扭吗?会不会是个圈套?但看她对我的态度,又不象。总之,采取夜晚悄悄约会的方式,不能不使我想到男女之间的事情……我不禁心跳怦然,耳朵一阵发热,女人呀,真他妈全是一个个的谜!不过我实在不愿在这件事情上想入非非,前两天我还看见张干事在门诊室里谈笑风生。我也十分明白我此时此刻所处的位置。“不想这么多了,到时再说,反正少不了一桩事情。”我这样对自己说。
    不知谁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文艺晚会的实况录音,闵惠芬一曲《红旗渠水绕太行》二胡独奏,拉得真是悠扬动人。那位女报幕员的声音更是娇脆欲滴,令人心醉。接着又是一曲筝独奏《战台风》把我渐渐引入梦境。
    我做了一个好梦,直到王向东、安林下班回来把我弄醒。梦的内容当然天机不可泄漏。吃晚饭的时候,我寻思这梦不是个好兆头,因为常听人说,夜梦中的事与白天的事是完全相反的,但这却是白日做梦,算什么呢?就算“白日做梦”吧!空想总比相反的恶事情强!
    我一直问着时间,八点四十分,我从宿舍出发,十分钟后,我匆匆来到河边。
    田恬还没有来。
    上游的大坝工地上机声隆隆,灯火通明。一串串雪亮的灯泡象一条条上下腾飞的龙蛇,缠绕在工地高大的框架四周,照亮了好长一段河面,十分壮观。由于工地两岸开掘机房基坑,各临时筑起一截土石坝,把水流拦向了河中央,从而使河流变得十分湍急,一直到我面前这距工地数百米远的地方,河水还在哗哗地打着旋涡迅跑。河面飘来一阵阵凉爽的挟带着淡淡的腥味的河风,几点渔火在下游闪闪烁烁,凭添了许多朦胧的诗意和淡淡的愁绪。    秋天的月亮虽然又大又圆,但已经被一簇簇兵勇般的黑云团团缠住,挣扎不出来,只是偶尔从云缝中透出约约绰绰的浑影,象个懦弱的妇女在掩面而泣。
    月光照不下来,田恬许久不见踪影,我的心境越发忧郁起来。对河的岩壁象一道黑糊糊的古城墙,森严壁垒地耸立着。我则象一个被拒绝在城外的夜行者,在鹅卵石的河滩上踽踽独行。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直到我完全绝望的时候,一道纤小的黑影才飘然而至。田恬姗姗来迟,连连向我致歉。
    “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穿一件深色衣服,幽灵一般。
    “现在多少时间了?”我问。
    她伸出手腕看表。看不清楚,说:“我来时是十点三十五分,现在大概十点四十分。”
    我不安地问她:“有什么要事相告,快说吧。时间也不早了。”
    “她不正面回答我,却不停地解释说:“我让小张缠坏了,坐着老不肯走,把时间拖晚了。我以前一向是准时的。”
    我笑道:“当然,谈恋爱应当准时。”
    “跟谁?小张吗?”她问。
    我哑然失笑:“你真是,这还用问我?”
    田恬正色道:“你才是那个!谁在跟他谈恋爱?”
    我愕然了:“你……这是怎么了?全团谁不知道?”
    “哼!”田恬冷笑一声,“全团谁见过我与他散过步吗?见过象今晚这样的约会吗?你见过吗?听说过吗?”
    “田恬,这可是全民兵团公认的啊!”
    “公认的事也不一定是真实准确的。”
    “可是,你俩这般亲热劲,谁也不相信是一般的同志关系。”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再这样忍受下去了。其实我对谁都热情,包括我心里恨的人。但对谁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女人保护自己的本能!我知道他有这个意思,他喜欢到我那里坐坐,我能撵他走吗?”
    “这样久而久之,就造成了既成事实。”
    “这是他的打算和愿望。”
    我俩在河滩上边走边说。她的面部同整个身体一样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我蓦地感到,我们的谈话都偏了题。她约我来本是为了告诉一件关于我的事情,而话题却在谈论她同张干事的关系。并且,她很急于想在我面前把同张干事的关系解释清楚,这个动态虽然使我很感奋,但仍然弄不清她思想底蕴究竟是什么。
    “你俩倒是很般配的。”我说。
    “是吗?”田恬冷笑着说,“你们都这样认为吗?”
    “是的,”我淡淡地说。
    “可悲,可悲。”田恬说,“正因为有这么多民工对他的地位那样羡慕,才使得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他认为只有象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和才干,才配得到我,占有我,我实际上成了一个花瓶和玩物。可是他错了。”
    “难道还有谁能超过他吗?”我故意问。
    “有,多得很。”她停下来,看着我,目光在黑暗中炯炯闪烁着光泽,“比如,你。”
    “我?”我的血液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对。”她点点头。
    “田恬,你们可别是在设圈套笼我?我对他其实也没什么。我靠劳动吃饭,他靠政治吃饭,咱们各不相干,没有利害冲突。”   “你呀!真是书呆子一个, 该滑时不滑,不该滑的时候,倒耍起滑头来了。本来今晚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情,可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不得不向你说……我爱你。赵雄?你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吗?”
    刹时间,我浑身凝固的血液又变成了一锅沸水!我实在不敢相信她的话,但又非常愿意相信她的话。我与田恬的地位,简直比与罗丹霞的地位悬殊还大?难道我还能忍受第二次这样残酷的打击吗?社会舆论能饶过我吗?张干事能放过我吗?原先预想的情景果然出现了!
    “怎么?看不起吗?我倒是比你大两岁。”田恬连我的出生年月都调查清楚了。
    “你很清楚,我目前是一个怎样的处境。”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她嘴里啪啪地冒出这段名言来。
    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思想。这段话象一串子弹击在我心菲上,迸出了一道道火星星。我至此才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向廖指挥长推荐我的原因。
    我俩这样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走到了河滩的尽头,月光完全隐没了,夜色象墨汁般浓黑,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如歌唱般悦耳地传来。这令我回想起双龙洞里的情景。感概之余,觉着了命运的乖谬,又可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田恬面对滔滔河水,也感概万端:“我今年二十三岁了。我等了好久好久。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我发现都是些庸俗之辈,俗不可耐!我几乎失望了,动摇了。我想放弃这种追求,就同张干事苟合算了。可是我偶然发现了你。谁叫你撞进我的生活呢?我发觉自己苦苦等待的正是你呀!我也知道,在生活中,象你这样的人,不是被深深地埋没起来,就是一闪而过的流星,机会稍纵即逝,因此我不能再犹豫了。”她掏出一张手绢和一张纸,分别垫在鹅卵石上,坐下来,又对我说:“坐呀!”
    我坐下来,默默无语。
    “怎么不说话?我的话或者此情此景,又勾起了你对罗丹霞的怀念吗?”她斜过脸来,瞅着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和罗丹霞的事?”
    她笑道:“你忘了我是屏林县医院的职工呐?”
    “既然都知道了,我这人就更没价值了。”
    “不!”她拾起一块石子,一扬手扔进滚滚的波涛中,“那算什么?即便就是结过婚又怎么样呢?只要我爱。你们男人同我们女人不同啊!男人的价值是不能用婚否来衡量的。”
    ……
    最后,田恬告诉我,抽调受挫的事,是张干事搞的鬼。这是她原本要告诉我的事情。张干事当天下午打电话到屏林县委,找到了正在县里开党代会的指挥部谢政委。谢政委是屏林县委副书记,以前就知道我同罗石峰的“关系”,因此对我有坏印象,加上张干事从中捣鬼,于是当即打电话找廖指挥长,以政委和屏林县委的名义,不同意廖指挥长的决定,还把我的“前科”告诉了廖指挥长(我的档案还在知青办),迫使廖指挥长收回了这个决定。
    想起田恬与张干事的关系,我很担忧,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命运还掌握在他手中,他如发现我与田恬的关系,会发疯的。
    田恬于是把她的想法告诉我:“咱们先秘密一段时间看看。万一知道了,咱们也是光明正大的,我就不相信他小张有多大的能耐!”田恬还告诉我,张干事曾向她透露,他可能不久要调回地区,因为廖指挥长对他很反感,为此廖指挥长曾向地区有关部门讲了,要把张干事调回去。张干事对田恬说,要不是因为她他早就回去了。田恬说,她现在盼望张干事早点调回去,越快越好。电站修好以后,要留下一批知青当工人,说我应该多找廖指挥长,咱俩齐努力,争取到时候留下工作,然后一起调回省城,离开这个鬼地方。
    田恬就是这样打算的。她既成熟又天真!
    我抗拒不了情欲的诱惑。我沉醉了……
    这就是对罗丹霞的最好惩罚,我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最好能有个机会,俩人在罗丹霞面前去亮亮像,使她后悔,痛苦!
   
    过了“国庆”节,连队大米吃完了,向指挥部运输队要了车,上县城拉米,派了几个民工,上下车苦力的干活,其中有我一名。汽车开上了公路干线,朝县城疾驶。
    我们站在无蓬的车厢上,人人的衣服吹得象鼓起的风帆。
    自三月份归还县医院三十八元欠款,我上过一趟县城,从此再也没有去过。我不愿见到这些人,不愿见到罗丹霞,确切地说,是怕碰见她,怕勾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假如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我在这街上行走,看这些人的白眼,被人指着背脊说三道四,我感到这是对我的莫大侮辱!如今我虽然地位依旧,但站在这车上,却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因为我现在毕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作者,他们或许看到了我的作品,并且,我重新获得了爱情。全面衡量起来,田恬不比罗丹霞逊色。我不屈服于命运,也战胜了他们!假如今天田恬与我一起来,在大街上走一遭,在人们的面前尤其在罗石峰一家人面前昂然而过,该多惬意多痛快啊!我蓦然发现,人的痛快幸福,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不幸之上的。这两种滋味,我都深深体会了。我狠狠地想:“等着瞧吧!”
    车再行驶一段,在离县城几公里的地方,就可以看见那条通往栖狮岭的公路支线岔道了。
    “该不会在这里碰见罗丹霞吧?国庆节她会回家的”我想。
    果真,当车拐一道弯,眼前出现那条岔道的时候,同时也远远地看见了罗丹霞,是她,没错!她正从县城方向朝我迎面走来,大概是回学校去。她穿一件鲜红的春秋衫,象一团火焰在移动。远远看去,她的肤肌显得更加白晰。红白相衬,十分醒目,连车上几个青年民工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住了她。
    车行距离越来越近,我的心脏竟狂跳起来。
    “喂,妹子去哪呀?”
    “嗨!上车吧!”
    车上青年民工一齐朝罗丹霞挤眉弄眼地叫喊起来,“咯咯”地怪笑着。
    罗丹霞抬起忿怒的脸来,她猛然看见了我,怔住了。
    车子一闪而过,把罗丹霞“唰”地甩在后面。几个青年民工又扭过身,朝罗丹霞喊下流话,淫荡地笑着。我真想转过头去看她一眼,但办不到,脑海里只留下她那张苍白的面孔,我知道她现在将会怎样看我,一定会以为是我怂恿这几个青年干的恶作剧,因而把我看得一钱不值……我真恨不得将这些正在得意忘形的家伙一人揍几个耳光!
    一路上,罗丹霞那张苍白的脸庞和孤独的身影,老在我眼前浮现。我已经得到了一个好姑娘的爱情,而她呢?也许还没有摆脱痛苦的折磨,也许还在思念着我,罗丹霞的性格我了解。她虽不致于象她说的那样不“再嫁”,但我相信,她决不会轻易地从心中抹掉我的形象的。要不了多久,当她得知我得到了一个毫不逊色于她的姑娘的爱情的时候,她的心情将会怎么样?痛苦?高兴?抑或无动于衷?痛苦或许是可以肯定的。想到这里,我不由陡地产生一种深深的背叛的负罪感。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这样软弱,这样狠心地舍弃了我呢?由此我又尝到了报复的滋味。
    
    我与田恬象一对地下工作者,开始秘密地接头幽会。地点不断地变换。开始在河边,以后又转移到驻地背后山上的油茶树丛里。当然时间一律是夜晚。每星期至少两次。她每次来,都穿着那件黑色衣衫。带一叠工程指挥部的稿纸和一瓶油冒冒的炒菜,换回我的诗稿,由她阅后寄出。我在田恬的鼓动支持下,又开始写“战地抒情诗”了。如果说,我以前写那些“战地抒情诗”,其动力是出于对稿酬的渴望,由金钱欲所诱使,为摆脱那种穷困的境地而为的话,现在重操这个“旧业”,多半出于一种出人头地的愿望。虽同样是“名利欲”则“名”字是换到了首先的位置上,其动力源于田恬。她懂得我的“价值”,千方百计要使我去攀摘“诗人名家”的桂冠,拟将我抹去尘土,放出光彩来。
    她象一团柔曼的浓雾,一汪暖洋洋的池水,包围着,深陷着我的灵魂和肉体。她既能象仁慈细心的姐姐心疼弟弟那样关心我的衣食住行以及各个生活细节,指导我平时如何保护身体;她更象世间所有纯情女子那样,以无比的娇艳、羞涩、温柔给我以爱的温存,极尽恋爱之能事!她的樱唇,象一怀醇香的美酒,饮得我醉不可支。然而,唯有一种时刻,她的神态是极其严肃认真的,这就是当我们双双来到树丛的草窝窝里刚刚坐下的时候:
    她从提包里取出一叠稿纸和一瓶炒菜,放在我面前,然后看着我从我的挎包里取出诗稿来。她极小心地接过去,借着月光扫描一番。倘若没有月光,她仍然要唏唏嗦嗦地逐页翻一遍,如数家珍。然后又极小心地装进包里,扣好。
    每每这样的情景使我觉得就象那些投机倒把贩子在搞地下黑市交易似的。但是后来陆续发表了几首,稿费都是如数寄到我手中,她压根没占我任何便宜。这是后话。
    无论在河边或油茶树丛里,都不时要撞见一对正象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男女;有时甚至要猛地撞见一个野合的场面。而她并不象我这样表现得惊慌失措,总是无声地转回身来,牵着我往另一处走。
    我们幽会的内容,更多的是精神的欢愉、交流和补充。她懂诗,知道海涅、雪菜、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和高尔基等等名家,尤其对他们的许多轶事趣闻很熟悉。我们谈理想,也谈现实。我因而非常荣幸。这些都是罗丹霞未能具备的素质。罗丹霞虽然抛弃了我,埋葬了我初恋的感情,却也使我因祸得福。每当自我陶醉的时刻,我就会想,假如这时还可以在罗丹霞与田恬之间进行选择的话,我将会选择田恬。虽然初恋的感情最令人留恋,然而,田恬更实惠,主客观的条件更是无可挑剔 。有一次我问田恬:“张干事要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她淡淡一笑,反问我:“你说我与他算什么关系?”
    “同志关系。”
    “既如此,他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自由?”
    “道理是这样,可他会报复的。”
    “那就闹一场吧。也许,事情闹得越大,他还越不敢报复。何况,他一个普通干部天大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那么,你家里呢?他们要知道,不会反对吗?”
    “赵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把自己的价值看得那么低?”
    “我没有看轻自己的价值,可是社会可不是这样看的。”
    “可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放在这样一个浅薄,俗不可耐的位置上呢?为什么不给自己增添几分独特光彩呢?我可不愿意使自己的爱情也变得这样平庸无奇,假如是这样的话,我就会选择张干事或者其他什么权贵了。”
    尽管我相信她对我的爱是成熟的、理智的,我一方面为此感到自豪和欣慰;但另一方面又总是隐约感到一种心绪的不宁,就象自己用了卑劣的不道德的手段,在勾引一个有夫之妇似的。每当看到张干事因受到了冷遇而显得沮丧、阴郁、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心里就不由会生出怜悯之情来。由此我又十分害怕见到他。上下班从指挥部机关门前的操场上走过,我象贼一样低着头来去,仿佛张干事正在某一扇门窗里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我,如芒刺在背。
    时隔不久,张干事写了一封洋洋万言的书信,放在田恬办公桌的抽屉里。信中反复叙述他对田恬如何如何的爱,漂亮的词藻堆砌重复,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真可谓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了。最后他要求田恬与他明确关系,并盼以同样的方式回答他。田恬没有用这个方式回复他,但也没有用明确的文字去拒绝他,依然不冷不热地对待他。她想用行动来回答他,友好地结束这种微妙的关系,彼此又不伤和气。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我告诫田恬,得及早作好思想准备,以应付料想不到的局面,田恬却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忐忑不安了好一段时间,却也未见出现什么风波。只是张干事越发显得阴沉,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看上去一脸的晦气。倒也十分令人快意。这小子太一帆风顺了,也要他尝尝挫折和痛苦的滋味!
    田恬给我的炒菜,自然离不与王向东、安林共同分享。他俩曾问我, 哪里常得这荤菜?我搪塞说,是城里的亲戚送的。安林不解地问:“平时不见人来,怎么送? ”我只好故作冒火状:“不吃则罢,若要吃就别问。反正不是偷来的。”俩人当然选择后者。
    这天轮我休息。安林、王向东放工回来,安林老弯下腰去看我床下那些菜瓶子。安林笑嘻嘻地说:“看来确实这么回事了。瞧这些药瓶子。”王向东擂我一捶:“你这小子,阴悄悄干了事情,还瞒着我们。算你本事!妈妈的,这下子把姓张的整治得够呛,也算哥们出了一口鸟气!”
    我知道事情不妙,仍故作不解地问:“你们说的啥呀?哪有的事!”
    “哼!别装熊了!”王向东说,“只怕人不做,哪怕人不知。工地上都闹轰了。这可是灭那小子威风的事情,有啥怕承认的?天垮了下来哥们撑着!”
    我只好承认了。问:“外面怎样传的?”
    安林说:“有人看见你们了,在茶树林里亲嘴哩!”
    “扯谈!”我说。
    “要谈就要亲嘴嘛!未必人家还冤枉你?”王向东说。
    我胡乱敷衍几句,急忙跑出屋来,往山下的指挥部机关了望。我担心那里也许正在发生着一场激烈的“战斗”,田恬此刻可能正陷在重围之中。她一个娇弱女子,一定抵抗不了这场进攻的,我想象着下面可能发生的种种情景,我得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决不能在山上坐视不管,让一个弱女子去抵挡!不容多想,我迈开步子,急匆匆赶下来。然而田恬却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山道上,她竟是满脸笑容,毫不在乎的样子,倒象一位凯旋回朝的巾帼英雄。她脱去往日与我幽会必穿的那件黑色衣衫,穿一件鹅黄色的点缀着几朵胸花的紧身羊毛衫,笔挺的白裤子,白色高跟皮鞋,娉娉婷婷,云鬓绾结,沐浴在深秋夕阳玫瑰色的霞辉中,十分娇艳妖娆。好一幅罗曼谛克的情调!
    “啊!我亲爱的小白鸽!”我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差点欢呼起来。我简直无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刻,她竟能如此平静,安然无恙,好象压根就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好象我们从来就有着公开的恋爱关系,而实际上这只令全民兵团瞩目的小白鸽,今天是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在明朗的阳光下,向我飞来。
    随着她那身鲜亮的色彩逐渐向我接近,我的思想由一片喜悦之情渐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不敢相信事情会是这样的简单顺利,这或许恰恰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哩!我竭力将目光往她身后的小路上以及指挥部机关的区域搜索着,似乎想找出什么不正常的迹象来。
    “喂!傻呼呼的瞧啥呀?”她已经走到我面前,又往身后看看,不解地问我。
    “啊!”我尴尬地说,“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怎么样,没出岔子吧?”
    她嫣然一笑:“出什么岔子?地球还在照样转。瞧,由于这个原因,太阳已经移到西边,明天又会从东边出来。”
    “别开玩笑了。我都紧张得不行。没人找你的麻烦吗?”我惴惴地问。
    “谁?谁有这个权利?”
    “那么,没听见什么人议论吗?听说整个工地都轰动了。”我又问。
    “议论一下有什么要紧?”她一拢鬓发,仰着脸,看着西天的夕阳,“这无非说明我们的关系比一般人要独特一些,有价值一些,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况且,人生来是要有人议论的。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关注,这恐怕才是可悲的。好了。”她转回身来对我说,“走吧,上你的住处看看,我还没来过哩。”
    走着,她又突然停下来,一挺高耸的胸脯,摆出姿式给我看,“怎么样?这身打扮。”
    “太美了!能照下一张像就好了。”我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她得意地笑了。
    走到宿舍区,连队正在开饭,民工们纷纷涌出来,朝我俩瞧着,叫喊着。指导员正蹲在土坎子上吃饭,呆呆地看着我们。
    田恬坦然出入无人之境,径直走进了我寝室。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deichun/msgview-10363-12321.html[复制地址]
上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3) 下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5)
 [2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18 20:04 

回复:山雨把天书写活了

看了这章,我觉得山雨其实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写天书,难度之大,让人敬佩。写得很透彻,我看着,明白了,也辛酸了,就想流泪。

赵雄人生命运的慢慢转变,田恬的出现,赵雄寻找到了一种市侩的生存方式,然后虚荣心是渐渐的膨胀起来。

在这里,我看见了所谓的生存之道,赵雄在变化,他不再是原先即使贫困而志气凛然的人了。

人,因为贪欲,因为虚荣,就可以邪恶起来,山雨不明说理,只是说事,却让人觉得很沉重。

精彩推荐>>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  文明上网 理性发言
 推荐到西陆名言:
签  名: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www.xilu.com )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联系西陆小精灵

0.13347816467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