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田恬的举动是对的。她的勇敢无畏,反而使这桩事情减少很多麻烦。颇有一些愤愤不平的人想找田恬劝阻或指责一番,但见她这般态度,也不敢再去找她。这件事象清溪河里落进一颗石子,溅起一簇水花后,很快又恢复如常。张干事也是显得出乎意料的镇静。只不过,医务室里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了。不久,他就回省城探亲去了。
我觉得这里比屏林县似乎要开化一些,人们议论一阵是感到好奇新鲜,以后就见怪不怪了。这里的人际关系都是临时组合起来的。不象县城那样“历史”悠久,盘根错节,况且大都是年轻人,大家都有点恨那个经常叉着腰站在指挥部门口的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张干事,因而还暗暗高兴。
由于田恬的职业和人缘关系,许多平时根本不正眼瞧我的干部以及对我态度不怎么样的干部,碰见我时脸上都有了一丝笑意,真正把我当做一个角色看待了。廖指挥长见了我更是笑得眼晴象两枚豌豆夹,不住朝我点头,似乎很赞赏我。这些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至于那位姓谢的政委,我至今甚至还未认出究竟是哪一位。我曾经怀疑指挥部门口经常站着的那个矮瘦黝黑,制服打扮的干部就是谢政委,但经人证实说又不是。他似乎从来不去工地,我耳朵里听到的谢政委,总是与会议联系在一起。田恬不说,我无法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我与田恬的关系就这样顺顺当当、风平浪静地得到了公认。张干事的权威和影响原来竟如此般脆弱,不堪一击。我打破了一个神话,又创造了一个神话。我觉得我从地狱之门迈上了一只脚,又迈上了第二只脚。我还想斩断那根紧紧套着我的脖子,把我拴在地狱之门上的绳索。虽然我还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办法来实现这个愿望,但我也并不就此罢手干休。我只知道我此时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自己奋斗的结果,因此我还要继续奋斗。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要努力实现我自身的价值,在人世间挤出一个生存的位置来。
第 五 章
在我最近的歌里
要是还脱离不了
那往日的凄凉情调
请你不要心焦
稍待我这悲歌哀乐
就要变成人间绝响
从我康复的心中
就要涌出新春的歌唱
--海涅《还乡集》
自上次去县城拉米遇上一次罗丹霞以来, 我一直想要田恬同我一起再去屏城抖一抖。我要让罗丹霞及其家人,让那些可恨的小市民们看看,出一口鸟气。但是我实在又不好将这些想法向田恬明说,这一来会让她耻笑我心胸狭隘,二是她有没有这个胆量?其实连我自己心里都虚,我知道屏林县城可不比电站工地这般开放无序,小县城那些市民们简直是生为卫道土,死为卫道鬼,一有风声鹤唳,更会草木皆兵,倾城共讨之。但尽管如此,携田恬以示威的强烈愿望仍然时时在侵袭我,让我不得安宁。于是我转而想,示威的对象就限罗丹霞本人或家人即行。只要措施得当,也无不可。
一天田恬说要回医院领工资。我说,你回单位,我寄稿件,我们一起去。田恬想一想,答应了,我们搭上后勤的车,径直“杀”奔县城而来。结果不但在路上没有见罗丹霞,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见。当然我们在大街上没有携手并肩,我有意地慢上几步,一前一后几米距离,还不影响彼此偶尔说上几句话。田恬明白我的意思,很默契。她碰上她的熟人,自顾打她的招呼,并不与我搭话也不介绍。我慢走几步,她又渐渐跟上来。我很惬意,忽然觉得街上的人们都很友善很和悦。虽未见罗丹霞,我心亦足矣!
走到十字街口,前面田恬碰上一个白面灰衣男子,很热情地上前与他说话。那男子瞟我一眼,我觉得有点面熟,但并不理会,独自转身去看大字报专栏。栏前围了一圈看客,里面好象有人在贴着大字报,一长溜,洋洋洒洒十来米。我挤进一看,是孙振华,穿一件破得象鱼网一样的棉大衣,蓬头垢面的,满手浆糊,大字报空白处还写有“严禁覆盖,违者必究!!”的字。标题是:《开创恩格斯主义新纪元》,我一看标题就有些忍俊不禁,什么“恩格斯主义”,分明叫“马列主义”。可是我心里马上省悟,他曾经问我,马、恩、列、斯、毛,谁最伟大。如今他提出恩格斯主义,未必就没有他的道理?他毕竟是在全身心地研究这些,我想他可能真有什么新发现,因此他在这一系列领袖中,最推崇恩格斯。关键看内容,我顿生兴致,认真地看。然而我几乎看不懂。这里面涉及什么自然哲学、天体演化学、物理学化学数学一大堆高深复杂的内容,字里行间充斥着许多公式方程式分子化学反应式,还有什么康德杜林黑格尔马尔萨斯让人眼花缭乱。他的语言表达形式也让我目瞪口呆。当然也有能让人看懂的局部意思,比如他经过一番莫名其妙的论证,说人类将从空气和海水中摄取营养和食物能量云云。看客也都很茫然的样子。我想我都看不懂,旁边这些个白痴又如何能懂?是的,他们都睁着万般困惑的眼晴,呆呆地好奇地看着孙振华本人而不是大字报。我对孙振华肃然起敬,真想上去送上一包而不是一支香烟--上好的“朝阳桥”而不是劣质的“向阳花”!
“走吧。”田恬早已站在我后边。见我依依不舍的样子,她又重重地扯一下我的衣角。
我很无奈地出得人群来。
田恬说:“他神经出问题了,你不知道?”
我半信半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也是一脸困惑。神经病怎么能有这样复杂抽象的逻辑思维能力?怎么能从社会科学一直研究到高层次的自然科学以及玄奥的边缘科学?
田恬说:“你对他这样感兴趣?”
我说:“他是我的启蒙老师。”
“启蒙老师?”田恬不禁回头望一眼,可是被人挡着视线。
我惋惜地说:“他是个全才,可惜了。”
于是田恬也流露出敬佩的目光。她说她再过去看看。她真的过去了,挤进人群去。
我不想再过去,原地等田恬。我一转身,竟看到背后墙上也贴有孙振华的大字报,是先前残留的,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但标题都在。两篇。一篇叫《共产主义趋同论》,一篇叫《再论郭沫若》,前文仍然不懂,后文披露了郭沫若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甚至对郭沫若的人品竭尽嘲笑羞辱之能事,让人觉得郭沫若仿佛真是那么回事。他为什么对郭老先生一直耿耿于怀,我依然不明白。
田恬过来了。
她说:“孙振华还写了一些大字报,你看过吗?”
我摇摇头:“你说说。”
田恬压低声音说:“我见过他的《七致毛泽东》、《中国社会主义断想》、《斯大林与中国革命》什么的。”
我也低声道:“既然是‘七致’,那么前面肯定还有许多‘致’了。”
田恬说:“可不是?听说公安局都拍过照了。”
我听罢,心里异常地沉重起来。我不禁为孙振华暗暗捏一把汗。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与毛主席商榷的,但凡直呼 毛泽东者,必在前或后加有领袖、主席、同志、太阳、舵手这些定语补语成份。有一首歌说,战士想念毛泽东。这称谓在我印象中也是仅此而已。我也觉得孙振华太狂妄了一点。
田恬又说:“听说公安局的人早就忍无可忍。但有人同情他,说他是神经病,才没抓没管的。”
“他真是神经病吗?你是医生。”我说。
“现在看来,真说不清楚。不过他确实是可惜了。这样下去,他来日不多了。刚才谢政委说,上边很快就批下来了。”
“谢政委?刚才是谢政委?”我警觉道。
“对呀!还不认识谢政委?”田恬奇怪地说。
“他还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东拉西扯的,我也是应付。”田恬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抓孙振华的事,你千万别去通风报信唷!”
我说:“报什么信?报信也无用,他既然这么做,就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他那性格,就知道要抓也不会跑。”
田恬忙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
元旦前夕,三家刊物同时给我寄来了近百元稿费汇单。这天中午我兴高彩烈地去通知田恬。
田恬的门虚掩着。
“田恬!”我只在外面唤一声,就忍不住推门而入。猛见谢政委正在房间里坐着,我愣了愣,说:“哦,谢政委在这。我等会来。”说完我欲转身离开。
谢政委叫住了我,笑吟吟地说:“坐下坐下。这儿你算主,我算客,哪有喧宾夺主的道理?”谢政委年纪不算大,三十八、九岁,一副典型的广东人嘴脸。据说他是某部队一位排长,六十年代末期率一排解放军来屏林县支左,功绩卓著,声威赫赫,以后便留下来担任了县委副书记。虽说是行伍出身,却白净净象一介书生。广东人有这样的皮肤,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穿一身整洁的铁灰色“涤卡”制服,坐在火炉边。这里还不算很冷的季节,火盆里的炭火却烧得很旺,蹿起兰色的火苗,满屋暖烘烘的。
他竟站起来客气地请我坐。这对我来说,可谓最高的礼遇了。不过作为客人,田恬待他也不薄,桌上那个小巧白洁的手术器械盆里,堆满了糖果和柑橘,茶杯里热气腾腾。我也礼貌地请他坐,并递上一支香烟,但似乎无话可说。田恬坐在床沿,脚踩在火盆上,不停地织着手中的毛衣。
“怎么样?我们的战地诗人,最近又有作品发表吗?”谢政委厚嘴唇里细细地吐出一溜青烟,眯着眼晴问我。他的脸颊被炭火烤得红红的,眼角积了一小粒脓点般的眼屎。我看得出,他坐在火盆边的时间不短。
“谢政委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算得上什么诗人?不过胡弄一点雕虫小技,混了个名声而已。”我话里还是没有放弃诗人的荣誉。
“不管怎么说,在我们这地方,还算是一个才子嘛!”谢政委转脸看看田恬,“你说呢?小田。”
田恬微笑一下:“我不懂他那些东西。我只懂看病、打针、为你们服务。”
“啊,是吗?”谢政委狡黠地说,“看来你们的事情纯属偶然,没有一点因果关系。”他停顿一下,弹弹烟蒂,“是偶然好,还是必然好呢?”
我说:“偶然之中有必然。”
“说得好,说得好!这就是辩证法。”谢政委“咯咯”地笑起来。这笑声象夜半滚来一串空罐头壳,空荡荡的令人听了心头发怵。
谢政委走了。
我问田恬:“他来做什么?”
“闲聊。”田恬嘴里抵着糖,回答我。
“闲聊?我不相信。看不出什么目的性吗?”
“孙振华抓了。”
“什么时候?”
“昨晚,我看他真有精神病,医学上叫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也没人送他去检查鉴定,就抓了。”田恬忧心忡忡地说。
“谢政委还说了些什么?”我心情沉重地说。
“哦,他说我可以写申请入党。明年春季工地要发展一批党员。”
“你怎么回答他呢?”我紧问道。
田恬脸红了:“我说我不够格。他却说,不要紧,没关系。”
“你准备写吗?”
“……现在还没想好。”她举起手中的毛衣,左右斟酌一番,对我说,“站起来,比比看。”
我站起来让她比试,说:“入党的事,你最好事先同我商量一下。”
她往我背上捶一下,嗔怪地说:“你呀!就爱神经过敏,入党可不象进菜园门那样轻松容易。真要能入,又有什么不好?人家做梦都想哩!你当我入了党就变了个人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另外,谢政委说,指挥部第一批申请了十几个招工指标,作为骨干送出去培训。我想向谢政委求求情,解决你的事情。”
我喜出望外,但又忧心忡忡:“谢政委把持着人事大权,求他发慈悲,现实吗?还有那个张干事。”
“ 张干事不可怕,关键是谢政委。我想想办法。 再说廖指挥长也是肯帮忙的,你也不要太多担心。看你运气如何了。”
“ 那好,这就拜托你了。一有好消息,你就告诉我。”
田恬笑道:“看你刚才兴冲冲的样子,你也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从怀里掏出单子:“这次发了两首。”
“啊!太棒了。”她把毛衣往床上一丢,伸手抓过去看,眼瞳闪着光,“又是两首,什么时候能出个集子呢?”
“争取吧。”我说。
古历腊月二十五那天清早,一觉醒来,山野变成了银白的世界。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
田恬怕耽误回家过春节,忙不迭地跑到连队来,要我陪她步行到屏林火车站,乘中午十二点四十分的直快列车赶回省城。
我们赶到火车站时,已十二点二分,列车还未进站。买了票,我和田恬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待,互相嘱咐着分别后的注意事项。
我发现田恬神态有些异常,以为是离愁别绪,但又觉得不象。她不停地朝我身后张望着什么。我扭头看看,又不见什么异常现象,我问她:“你看什么?”
她耷下眼皮,悄悄说:“你看问事处房间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不是罗丹霞?”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脏就象被人猛捏一把似的,先是死停一下,随后猛烈地蹦起来。我故作镇静,再扭头回去看。
果然是罗丹霞,屋里还坐着她母亲和哥哥罗云飞。罗丹霞低垂着头,她母亲和罗云飞正隔着宽敞的玻璃窗,朝我和田恬张望着。冷漠的面孔遮掩不住好奇和挑衅的神色。我和田恬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但亲眼所见恐怕还是第一次。他们的神态无论是冷漠蔑视还是好奇挑衅,都令我从中看到一种失败的凄凉景象。我心里涌出一种痛快淋漓的情绪。
我对田恬说:“是她。”
田恬于是马上昂扬起来,也做出十分傲气的姿态。这是她对来自那边的挑衅目光的反应,好象随时准备与她的“情敌”决斗似的。
我担心罗丹霞母亲和哥哥一时想不开,会冲出来报复我,让我在田恬和众人面前出出丑。看那样子真象要这样作。我很想找个借口离开他们的视线。我见候车室通向站台的门开了,说:“田恬,咱们收拾一下,上站台去吧。”
田恬断然拒绝,故意大声说:“你怕什么?看她敢来把你吞了!哼!”她岿然不动。
他们动了,仨人从问事处里开门出来。
我立刻惶然。
然而,他们径直往站台去了。
田恬瞧着他们走过去,对我说:“看见了,有什么感想吗?”
“如同路人。”我言不由衷地说。
“骗人。看你脸上红的。”田恬的目光象X射线一样扫描着我。
“脸红么?”我突然故作幽默地说,“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这是座山雕与杨子荣的对话台词。我满以为田恬要发笑。
田恬没有笑,目光辣辣地看着我……
汽笛长鸣。
我俩慌忙跑上站台。
列车发着沉重的喘气声,倒山似地压进车站来。
站台上早已挤满了迎送的人和上车的人。车上更是人满为患。
我拼命把田恬送上车,安置好,发车的汽笛又响了。田恬坐在旅行包上,对我匆匆说:“告诉你,别胡思乱想唷!”
我边退边说:“我神经正常哩!再见。”
我跳下车来。
列车启动了。
我欲向田恬挥手告别,可是车窗紧闭。
我转回身来,一眼瞥见罗丹霞。
罗丹霞一家正同一位刚下车的青年军人在一起,整理地上的大堆物品。地上除了各种胀鼓鼓的大包小包外,还有几个大网兜,装满了苹果柑橘之类的水果。罗丹霞替青年军人拎着军大衣,默默地站在一旁,带着几分羞涩不安。我立即明白了这一切。罗丹霞也有了未婚夫,这显然是对我作出的反应。罗丹霞妈妈帮着翻弄地上那些沉重的富于质感的提包,流露出得意的、满足的神色。
罗丹霞似乎知道我的位置,她脸色绯红,偷偷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正碰上我的目光。两股目光象云层中阴电与阳电碰撞,炸起一串惊雷,炸得她仓皇地低下头去,炸得我逃也似地奔出站台。如果说,在此之前我是怀着一种痛快淋漓的报复的心情的话,现在则无异是被迎头一击。我虽然没有任何理由指责罗丹霞食言,但这却使我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感,恍如遗失了一件什么东西在后面,那心灵中被遗忘的遥远、黑暗混沌的角落,突然出现一束强光,骤然照见了清晰的往昔,照见那一串串纯真质朴的眼泪,照见那幅巨大的挂满晶莹的泪珠的蜘蛛网。
我在公路上怅然地走着。漫天雪花狂舞,公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与田野连成一体。眼前一片耀眼的白茫茫的世界,使人产生道路迷失的感觉。
风雪中驶来一辆“北京”牌吉普车,象一只金黄色的甲虫,在雪地上缓缓爬行。
车行至面前,我一眼看见罗石峰坐在里面。他裹在一件草绿色的军大衣里,硕大的毛领竖起,露出一张傲慢的铁青色的脸。他也许早就看见我了,可是故意把眼晴看着前方,向车外的步行者充分显示着位尊者的气派。我知道他又任了屏林县委第一副书记,居于一人之下,数十万人之上的位置,当然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也相应地昂起头来,奋然前行。
冰雪虽然消融,工地四周的山野还是一片萧杀景象。光山秃岭,残枝败叶……
严冬摄去了大地的灵魂,使它变成一具僵尸,再用冰雪铸成一道密封的帷幕,企图使大地窒息,永远地死去。此时尽管这桎梏被凛冽愤怒的春的使者撕碎了,抛进了宽阔的静静流淌的清溪河,但是昏死的大地还没有苏醒过来,它那憔悴的遍体鳞伤的躯体裸露在穹苍之下,象一个被肆意蹂躏剥得一丝不挂的少女,她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赶走恶魔,她还需要救疗,需要苏醒。灵魂归来兮!
一夜惊雷,三日暴雨滂沱。
灵魂的呼唤,呼唤而来的灵魂,化作春雨,化作血液,注入了大地的躯体。
于是天地绿了,满目翠色,满目新鲜,满耳蛙鸣鸟叫,人喊马嘶……
清溪河沸腾了。这位大地之子表现得格外地激动。它跳跃着、高唱着,掀起一堆堆混浊的巨浪,从上游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轻而易举地漫过水泥基座,形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奇观--平日宽阔的河床骤然显得狭窄起来,汹涌的洪水泛着一簇簇白沫,猛烈地撞击着,拍打着两岸的峭壁。洪水被两岸山崖挤压回来,又集中所有的力量,象千万匹脱缰的骏马,一头向下游的钢筋水泥基座撞去。然而这两座三层楼高的水泥基座坚不可摧,遥相对应,形成一个巨大的未合拢有钳口,使河流剖面突然变成一个“V”字形。中间的豁口陡然低下去,状如槽形坡面,水流几乎以喷射的速度一泻而下,又象一匹凝固的黄绸缎;两侧的受阻部分则猛烈地翻卷起来,腾起冲天巨浪,白花花的水帘排空而上,喷出遮天蔽日的水雾。紧接着那抛起的黄色固体又重重地跌进深谷,激起千堆雪。
茫茫的毛毛雨般的水雾不断向两岸弥漫,散发出浓腥的气息。涛声震耳欲聋,摇撼大地。工地观潮的民工密密麻麻排了两岸,哑巴似地站着,这里的任何声响都被隆隆的涛声所淹没。
我与田恬站在工地上游的悬崖顶上,观看着脚下咆哮翻滚的洪水。
我感概道:“人们常说,春天总是在风清日丽,烟雨苍茫之中悄悄地到来的。而我总以为,真正的春天是在电闪雷鸣中,在翻涌奔腾的浪涛中,在大自然天昏地暗的阵痛中产生。你说是吗?”
田恬听了我的问话,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开口说话。自她从省城回来以后,我发现她精神上有些微妙的变化,说话比以前少了,经常趴在桌上写写划划。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后来我才发觉她是在写入党申请书。这事她一直没有同我商量。我为此也很不高兴。此刻想到这件事,我便问她:“入党申请交了吗?”
“我很矛盾,如果交了申请,折腾半天,又批不准,反而不如不交。”她终于说。
“折腾半天……批不准……”我敏感地想,这话是不是暗喻我妨碍了她的进步?假如是这样的话,又何必当初?她本来是了解我的政治面貌的。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绝对真实的,没有任何虚假的成份。我们都比初恋成熟得多。唯其如此,理智的色彩才更突出一些。正是这种理智,才使我们认识到彼此的价值,这是连结我们关系的纽带。接触这么久我了解她,她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很有心计的姑娘,她不会轻易地放弃任何可以使她的价值增值的机会,入党岂止是增值,简直是增辉!
我对她道:“古人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
“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解地问我。
我说:“鱼我想要,熊掌我也想要,当二者不能同时得到的时候,我就舍鱼而要熊掌。”
“那么,你把自己比喻成什么?把我又比喻成什么?”她涨红着脸,反问我。她动气了。
我想,我的话可能尖锐了一些。
她一字一句地说:“假如你把我看成是市场上拎着菜篮子买菜的庸俗老太婆的话,你就大错特错了!”
“不,”我无力地辩解道:“我绝对没有这样看……”
“你以为,”她眼里闪动着泪花,“来得越顺利的东西,就越没价值吗?越不值得珍惜吗?”
我震惊了。从内心说,我确实没有丝毫离开她看轻她的意思,我对她的评价一如既往。我甚至还担心她会离弃我。但是,她为什么会对我产生不满呢?是的,我对她的爱确实没有达到对罗丹霞那样的狂热痴情甚至丧失理智的程度。但那毕竟是一种不成熟的变态的表现。世界上又有多少恋人夫妻的关系能长久地呈这种状况?又有多少恋人夫妻的关系存在过这种状况呢?
“我没有你说的那些想法,但是,我不知道我是否出现过这种下意识的表现。而你又究竟要求我做到哪一步?我无从知道。”我怯怯地说。
“赵雄,我心里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她大概发觉自己太激动了,竭力地克制着自己,口气缓和了许多。
“说吧。”我急切地说。
“也许我这人心眼太多太细了。我发觉,你的心还在罗丹霞身上。你应该珍惜我的感情啊!我知道,初恋是难忘的,可是要我来充当你感情的牺牲品,这未免太不公平!”她把手绢使劲在手指上绞着,沉痛地说。
“你可有证据说这话?”我不服。
“我既有这样的感觉,也有一定的证据。感觉是一些微妙的神态和情绪,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而证据……”她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没有说下去。
她娇弱的双肩微微地抽动着,河风凄凄地吹着她的乌发。看着她这伤心的样子,我心里不由深感内疚。是的,我有时不免要追忆过去,可是我所追忆的与其说是罗丹霞,倒不如说是一种珍贵的感情,一种抽象的精神,而不是某个具体化的人。对于我来说,罗丹霞已经死了。田恬所以伤心,是因为她不仅要占领我这个人,而且还要占领我精神世界的每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难道爱情这东西,竟不能容忍丁点理智的杂质?而她对我的感情,就没有掺杂着理性的选择吗?我又感到委屈。
她还在不停地哭。
我见不得女人的眼泪,一见这东西,就象患了心脏病一样,心里一阵阵发痛,精神沮丧,烦躁不安。我说:“你先别哭,先说说,我有什么对你不忠的地方,然后再哭也不迟。我也愿意向你赔罪,痛改前非。”
她止住哭,抬起头来:“好,我说,上次在火车站,开车时我从窗子伸出手来向你告别,你却早忘记了我,全部心思去关注罗丹霞了。这说明什么问题?”
我大惊失色,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却被她观察到了。然而这又是一个误会。我忙解释说:“当时你坐在人行道的旅行包上,人那么拥挤,车窗又全部关着,我怎么料到你会……确实,我下车时窗子都一律关着的。”
“可是我打开了。你却用背朝着我……”
“我看罗丹霞,是出于好奇,我想看看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模样。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是个军人。”
“因此你嫉妒了。是吗?”田恬冷冷地说。
“如果说,这里面也可以做文章的话,未免也……”
田恬不与我争辩,又说:“第二,你写了那么多赞美罗丹霞的诗。当然,我承认是过去写的,这我并不怪你。可是现在,你却没有半句给我。你能够否认你对罗丹霞和对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吗?”
“不,”我激动地说,“这决不能作为说明我对你不爱的证据!不同的情况,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爱情表达方式。我努力创作,每发表一首诗,就是在报答你对我的爱,对我的期望。你不是这样明确地要求我吗?”
“而且,”田恬并不理会我的表白,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稿纸, 说:“你现在写的这一首首以回忆为题的诗,又是给谁写的?” “ 现在?写给谁?我还能写给谁?”我惊道。
田恬说:“我随便念一首你听--
雪的回忆
那天你浴雪寻觅
晶莹的雪花
开放在你滚烫的额头
洁白的河滩
留下你歪歪斜斜的足迹
待你蓦然回首
蓦然回首,眼腈却被芳草
染得湛蓝湛蓝……
“多么动情多么美丽的雪的回忆啊!连我都想起了那个冰肌玉骨的罗丹霞。 ”田恬眼中涌出了泪花,她哽哽烟烟地又重读这首诗,泪水不断地滴哒在稿纸上。 我无言了。我承认,直到此时,我的创作激情时时来源于那些铭心刻骨的回忆,好在这只是一首比较含蓄写意的诗,我仍然可以很容易地进行辩解。
“这只是表达一种纯洁的情感,它并不特指某一个人。你怎么硬说到罗丹霞呢?说实在的,我还没有与罗丹霞在雪中有什么经历,相反与你,我们在雪中不是走了很久吗?那为什么不可以说是在写你呢?”
田恬不再作声,默默地看着河面。也许她确实找不出具体的理由来和我争辩;也许她觉得再这样争辩下去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我对她这种沉默却感到害怕。我害怕她有一天突然向我宣布“拜拜”。我没有理由不爱田恬。
这时,河上游传来人们的阵阵喧嚷声,下游的人们也骚动起来。我俩不约而同地朝上游看去,我们看见河上游漂泊着一个几乎是完整的磨房 , 只是房顶的瓦片全部散落了。磨房一半沉在水里,一半浮出水面。房体侧边一个圆形的木叶水轮车,还在缓缓地转动着,保持了房子的平衡。令人们惊骇的是,房顶上还趴着一个丧魂落魄的农民,头上裹着黑头帕,浑身湿漉漉的,两岸的人不停朝他呼喊着,要他赶快跳下水游过来。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直瞪瞪地看着下游那幅可怕的景象,一动不动。是的,已经晚了!还有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这条人命将在数千人的眼皮底下一瞬间被无情地毁灭掉!也许,这两岸的看客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还没有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怎样被大自然无情地吞噬毁灭的过程,包括我和田恬。田恬张大了嘴,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好象那人就是她自己似的。
一百米……八十米……愈接近坝基,水浪愈凶猛。这磨房简直象个小小的玩具积木垛,随波逐流地起伏。五十米….三十米……十米……只见磨房在水泥基座上软软地撞一下,无声地散开了,消失了,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两岸的人纷纷跟着岸跑。然而,下游除了零星飘起一些附着白沫的木板木柱外,什么也没有,据说这样的水流可以把水面的物体从河底卷走几里远,才能飘浮起来。
洪水渐渐退去,露出了巨型碉堡一样的钢筋水泥基座。然而,它的里外几乎被洪水带来的大量泥沙填满了。五个庞大的水轮机坑以及泄洪闸、冲沙孔,积满了褐色的淤泥。我们连的任务,是彻底清除那些小山包一样堆积在泄洪闸门前的泥沙,人踩在软软的淤泥上,扑扑直冒水泡。我们用铲子一铲铲把泥沙撮 起来,挑走, 倒在一些低洼坑谷里。这项工作足足花了一个月时间。
天气又开始炎热起来。
一天晚上,我从田恬那儿回来,发现安林正躲在蚊帐里鬼鬼崇崇偷看什么东西。王向东还没睡,老朝我诡秘地眨着眼晴笑。
我问王向东:“安林在帐子里看什么?是书吗?”
安林忙在里面说:“别讲,讲了烂舌头。让他猜。”
王向东于是笑道:“赵雄,不怕你看的书多,这本书呀,不是吹牛皮,你硬是连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的书多得很,有啥稀奇的?”我说着要去揭安林的帐子。
王向东忙跳过来拦住我:“别动!说稀奇就是稀奇,猜不着别想看。”
我被王向东拦的一刹那,脑子里飞快闪出一个书名--《少女之心》。这曾是一本流传很广的淫书。有关这本书的内容的传说,早在知青和民工中间传播泛滥。一些看过和未看过此书的人,都能绘声绘色地描叙里面的种种细节,激起听者的无限神往。于是乎此书自然成了奇书,其影响差不多要同样板戏平分秋色。
我果然猜中了。获得了阅读权。
这是一本手抄本,字迹虽歪歪斜斜,倒还抄得认真,我躲在帐子里,一直看到近午夜时分。
王向东对我说,这书是从某某朋友那里借来的,几天以后要还,要我帮他抄一遍。我想抄,但又有些胆怯,一时未答复,就把书压在枕下,熄灯睡下。
可是安林和王向东亢奋了,睡不着,老是好奇地问我,书中写的那些情景与实际上是不是一回事。我说我又没干过那些事情,怎么知道。他俩不肯信,又问和田恬幽会的各种细节。我感觉到,他俩已把书中那个女性形象按在田恬头上,以田恬为蓝本在想入非非。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然而又从中领略到一些快意和自豪。
第二天,大家都起来得晚,搂腰扎裤地撵到工地,还是迟到了。
安林这小子,不知怎的,借故跑到医务室,对田恬诡秘地说了句:“赵雄床头有件好东西。”说完就笑着跑了。
中午下班加来,我发现这本书不翼而飞,急坏了。王向东也急得直骂娘,这房间是上锁的,还有一把钥匙在田恬手里,我突然想到田恬。安林见我怀疑到田恬,才不得不说了实话。王向东把安林骂得狗血淋头:“你妈××,是想跟在人家屁股下面舔点吃不成?”安林使劲眨闭着眼晴,说不出话。
我饭没吃,又慌忙跑到田恬那里。田恬的房门反扣着。我敲了一阵,不见里面有动静。直到我发出声音,田恬才慌里慌忙开了门,放我进去又随手关上。
房间里还有广播室的播音员刘英。这个看上去才二十岁左右的腼腆姑娘,坐在田恬床上,把脸红破了,紧张地看着我。
瞧她俩吓得这样子,我又好笑。既敢拿来看,又何必这样害怕?何况进来的是我。看来她俩的惊吓主要发生在门被突然敲响的时候。
田恬惊魂犹未定,惴惴地说:“鬼打的,咋不先喊一声?”
我忙不迭地问:“书呢?”
田恬朝床上努努嘴。
我看见被子边还露出一个纸角角。
刘英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呐呐地说句:“我走了。”便脚高脚浅地逃了。
书安然无恙。我落了心,揭开被一看满床的复写纸。
我笑道:“鬼,复写了?”
田恬红了脸,机械地点点头。
工地下游不远的河岸有一个村寨。因为一件偶然的事情,我认识了寨里一位青年农民老甘。那天傍晚我独自在河边散步,看见老甘从渔船跳上岸,不慎被锋利的乱石块划破了膝盖,鲜血直流。老甘满不在乎地扯几棵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血是止住了,但我对他说,你这伤口恐怕要缝针,还要防止感染。他笑笑说不要紧。我说你虽然伤得不深但这么宽,不看医生不行。我表示可以带他去工地卫生所免费治疗,他于是跟我去了。田恬给他缝了四针,还给了服用几天的抗菌消炎药。老甘不知道我和田恬是什么关系,一个劲地感谢我。我说不用,等你伤好了带我去钓甲鱼。老甘伤很快好了。我又带他去田恬那里拆了线,老甘便约我第二天晚上跟他去钓甲鱼。这种钓法不用钓竿,用一根几十米长的细尼龙绳,每隔一尺拴一颗钩,拴上饵子,划船一段一段顺水放下去。绳头有铅坠,留一截牵在船尾,然后抛锚睡到清晨,起来收甲鱼就是了。甲鱼喜吃那种遍体通红、圆珠笔蕊一般大小的蚯蚓。老甘说,指挥部后面垃圾堆里有红蚯蚓,要我下班顺便挖一盒。 吃了中午饭, 我便来到指挥部后面的垃圾堆。红蚯蚓果然多。挖够了,我想去田恬那里玩一会,下午顺路去工地上班。太阳很大,指挥部静悄悄的,都在午休。田恬的后门开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到门边,忽然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是谢政委。说话很低,我欲再听,田恬的脚步过来,把我关在后面。
田恬说:“你快走,让人看见不好,大白天的。”
谢政委说:“晚上,两点。”
田恬说:“不行。请您不要再说这些。”
谢政委说:“你厌恶我?”
田恬说:“不是,您不要多心。真的,谢政委,我是很敬重您的。我也要自重才行。”
谢政委说:“你开玩笑?”
“就算吧。”
“那就行了。”
谢政委拂袖而去。
我愣住。思想飞快地转,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真想去问田恬十万个为什么。可是我冷静地想,这里面若真有问题,岂不打草惊蛇?我现在去阻止她质问她,还不如趁此机会弄个水落石出。田恬若真是那种人,晚上就有戏。我拖着铅一样沉重的步子回到住处,费尽心思地分析谢政委最后那句“那就行了”的话,这话从正反两方面去理解都可以。但是我的感觉告诉我,田恬不是这种人。同我在一起,无论怎样地“白热化”她都保持着界限和警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中午的事情又是亲耳所听。做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多难!连谢政委这样道貌岸然的政治工作者,都对田恬有企图,田恬也真是够可怜的。真是前门走了狼,后门又来了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决定晚上出击。
放下午班,从卫生所门前过,门诊室是别的医生在当班。田恬的门窗紧闭,我愈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我随着人流往前走,看见谢政委同几个干部正蹲在政治部门口吃饭,谈笑风生的,张干事也在其中。我想,谢政委尚且如此,张干事又未尝不会?那么,田恬也决不会是第一次;那么田恬现在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吃了晚饭,王向东把空碗扔给安林,自己一溜烟跑掉。安林愤怒地骂着王向东的背影,并把王向东那个伤痕累累的铁瓷碗一脚踢开去。但他骂完又把那碗拾起来,检查一番,拿去洗了。
我对安林说:“今晚我同老甘去钓甲鱼,把门留着。”
安林说:“你把鱼留着,我俩吃。”
我说:“能钓到差不多,钓不到就没办法了。”
安林说:“那当然那当然。”
我提着一盒蚯蚓去河边找老甘。老甘的小渔船停泊在下游一处静僻的河湾。我站在岸上唤老甘。
老甘的船直摇晃。他推开船舱的门叶,探出脑袋来,慌张地答应我。
我看见门洞里有一件红衣服闪一下。
我说:“老甘,我今晚有别的事,不跟你钓甲鱼了,蚯蚓在这,你自己来拿。”
老甘忙钻出舱来,说,“约好的,还会有别的事?”
我说:“你有好事情,我不打扰你。”
老甘明白了,说:“哦,是我女朋友”。
老甘说着,他女朋友也从门洞里困难地爬出来。
我吓一跳,是水菊。她变得更胖而且白,全没有一点以前的傻气,一对乌黑的眼晴滴溜溜地看着我,顾盼多情的样子,这都是罗丹霞教的。
“赵哥。没想到是我吧?”她嘻嘻地说。
我笑道:“怎么没听老甘说过?”
水菊说:“他老实得象啥了。说这些?”
老甘也腼腆地抿着嘴笑。
我和水菊寒喧一阵,问候了她爹妈和生产队一些有威望的人。
老甘说:“既然是这样,就别去办你那事了。一起玩玩。水菊也是早听我说过,这次特意来的。”
我心里寻思,我那事情起码也是晚上12点以后的事,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回去胡思乱想挺烦脑的,不如在船上散散心,到点再去。我看见水菊手腕上戴着表。
我说:“也好,陪水菊玩玩,不过十二点我要回去,明天要上班。”
老甘昨天约我,说是一块在船上睡,这会来了水菊,打破了计划。他想了想,觉得也好,于是对我说:“那也行,别影响明天上班。”
大家跳上船,老甘把船划到地点,开始放鱼线,我上饵,他放线,水菊撑着船,很快就把线放完。
老甘抛了锚,从舱里取出一壶苕干酒,一碗腊肉一碗炒豆,和我对饮。
水菊坐在船帮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面。
我忙说:“噫!水菊不喝酒吃菜嘛。来来!”
水菊笑道:“别管,我刚吃过饭。”
老甘也憨厚地笑笑,没说什么。我总觉得水菊有什么言辞, 想跟我说。 罗丹霞那时常常在她家睡,同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那时水菊只要一见到我,就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仿佛罗丹霞全部的心事都在她嘴里含着。于是她常常很得意地吊我的胃口。因此一见到水菊,我就要想到罗丹霞,就要来精神。
于是我又问生产队的情况,问今年收成如何。我毕竟还算生产队的知青,不必回去是因为我的粮食已由生产队交拨到了县粮库。
果然,水菊回答了我的提问后,从兜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我,说:“赵哥,给你一样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罗丹霞常用的印有县水电局函头的信笺纸,罗丹霞在上面写满了我的名字,大的小的,楷的草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向我诉 说着过去。
“这是咋回事?”我惴惴地问。
“那次罗哥运行李,送了几件衣服给我,说是罗姐交待的,作个纪念。有一天我从衣袋里发现了这东西,我就一直想转给你,让你看看罗姐的心。”水菊难过地说。
我叹口气,把纸笺沉重地放进衣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水菊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人家一直在等着你。”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她在等着我?”
水菊说:“我去她那儿玩过几次。”
“她有男朋友了你还不知道?”我问。
“是吗?”水菊睁大眼晴。
“没告诉你?”
“没有,不过,”水菊很自信地说,“那也绝没有定下来。如果定了,她肯定不会瞒我的。也肯定不会是那种说法。”
“什么说法?”我紧追道。
“几句话说不清楚,反正,她心里一直是你,真的,小狗才骗你!”
我相信水菊说的话,罗丹霞之所以没有把男朋友的事告诉水菊,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可以肯定,她对那人没有爱,家庭包办的。她妈妈给她规定了,要找一个军人或干部,她即使不爱,但又能怎么样呢?况且我已经有了田恬,她也是看见了的。一想到田恬,我心里就一阵阵剧痛。
“赵雄,你是咋的,脸色这么难看?”老甘吃惊地问我。
我说:“我不能喝了。”
水菊忙说:“那就别喝了,心里越有事,喝酒就醉。老甘也别喝了。”
我说:“我想休息一会,你们十二点叫我。”说罢钻进船舱躺在铺上。
水菊在外面说:“赵哥,你可要想开点。”
天很快黑下来,河湾里静极了,水波轻轻拍打着船帮,偶尔有鱼从水面“喇啦”一声跃起又重重地跃下。老甘没有点亮渔火,同水菊在船头窃窃低语。我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我感觉他们是幸福的和谐的。彼此之间没有象我这样太多的烦恼和纠葛。他们不必象我这样,为拉平与对方地位身份的巨大落差而拼命抗争耗费心血。他们有自己的憧憬和希望,他们是充实的,同时也是知足的,总之他们的幸福是由于他们的平等和现实,而我所有的痛苦,都是由于我满脑子全是超越现实的幻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一切,都是自己寻来的。但是假如我也去娶一个水菊、兰花什么的妻子,我就没有痛苦了吗?田恬的事情尚未有点头绪,罗丹霞又搅起我心中波澜,我无法不痛苦,痛苦与生俱来,它注定要永远伴随着我。
十二点的时候,老甘在舱外唤我。我爬出船舱,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河水墨汁般静静地流淌,空气十分沉闷。
老甘正在船帮边收尼龙绳,说:“你别忙,我看看有没有鱼。”
线收起来,得了两只甲鱼大概三斤多。老甘用一根细铁丝从甲鱼背的软处穿了,让我带回去。告别二人,我跳上岸匆匆赶路。我寻思,不妨提了甲鱼去田恬那儿,要没事,就放在田恬那里吃。
半小时后,我来到距田恬住处不远的地方,估计不过一点钟。我沿着树荫渐渐地靠近,心跳也在加速。田恬的门窗依然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借着远处一个窗户透来的微光,我看清田恬门口并无任何人影。我一猫身,钻进田恬房侧一条空隙通道潜伏起来。这是两幢简易房之间缝道,两尺来宽,脚下是排水沟,潮潮软软的。田恬房间的左边是空荡的大会议室,右边毗邻的是卫生所堆放杂物的保管室,两头都无人居住,静悄悄的。
我提着甲鱼,不时伸出半个头来探看,大约又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仍然没有人。田恬房间沉寂无声,甚至可以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很显然田恬是无辜的,我想绕到屋后,把甲鱼放在她厨房的水缸里。但我又总觉得谢政委不会死心。于是决定再等一下。这时,我突然听到田恬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谢政委真的来了。没有反应,谢政委又轻敲几下。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反应。我知道田恬一定醒了,但她不可能去开门。我偷偷看见谢政委幽灵一般定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我心里又不免有几分快意。田恬就未必不敢暗暗捉弄一下谢政委?一个人居然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可思议!顿时一股怒火也涌上心头,我恨不得冲过去把他干掉,可是我又竭力地克制自己,他行伍出身,一旦同他打得唏哩哗啦,伤不了他还落个反革命阶级报复罪。既然田恬根本就不理睬他,那么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又探头看见,人已不在,谢政委走了。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然而在这时我突然听见田恬屋里的椅子“ 哐 ”地被碰响一声,接着又有轻微的挣扎声,我又听见我胸腔里心脏“嘭嘭嘭”猛烈的撞击声……接下来屋里的挣扎声停止了,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血液奔涌,脑袋象要炸裂。我想飞起一脚踢开门,把田恬救出来,可是理智告诉我,门是田恬自己开的,也就是说,她是自愿的,尽管她挣扎了一番。我象坠入万丈深渊,人一下子软瘫下来,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世界究竟怎么啦!田恬与我相处这么久,哪怕就一点淫邪的暗示也未曾有过呀!
里面传来田恬几声呻呤。她此刻已经成为一条鱼,一条正在被山猫啃噬的白鱼。她仿佛与我无关了,她的脸她的身她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我把她从熟人、恋人的概念中抽象出来,抽象成一个纯粹赤裸裸的性感女人。我充满了强烈的好奇欲,探秘欲和强烈的生理冲动,真想去分亨去参与!我回到夹缝道,这儿隔着一层薄薄的竹篱笆墙,便是田恬床铺的位置,我俯身贴耳,便非常清晰地听见俩人急促的喘息。我们之间的距离伸手可及不足一尺。田恬是单人床,他们的手和脚不停地碰撞着竹篱笆。
田恬的呻吟声逐渐大起来。
谢政委说:“小声点。”
田恬便闭了嘴。
谢政委在节奏声中说:“现在怎么样?”
田恬长长地“嗯”一声,这声音从她胸腔挤压出来,低回而怪异。
谢政委很压抑地笑两声,说:“我说嘛,破了瓜就好了,现在同第一次感觉就不一样了。”
田恬说:“你太狠。”
谢政委又吃吃地笑两声说:“瓜总是要破的,不要把贞操看得太重。给谁都是一回事,你是学医的。”
田恬说:“就是不该给你。”
“给谁?赵雄?张干事?”
“赵雄。”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但奇怪的是你没有。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有了。”
“人家不象你。”
“这些事情,说不清楚。”谢政委得意地说。
“我是被迫的,被你强奸的。”
“什么事都不容易。”
田恬说:“你停下。”
声音便停下来。
谢政委说:“你讲。”
田恬说:“招工指标下来没有?”
“还没有。快了。”
田恬说:“赵雄的事情,你要是不解决,我就告你。”
“别说这么严重嘛,给你办就是了,这个权我还是有,不过,廖指挥长你们自己做工作。”
“一言为定,拉勾!”田恬撒娇说。
“你这个可爱的小白鸽,我真想吞了你!”谢政委擦掌磨拳地说。
“你把刘英糟蹋了?人家才18岁。”田恬突然说。
谢政委声音发抖:“你瞎猜胡说!”
“哼,她自己也胡说?你不会平白无故把她从民工调来当广播员。”
谢政委顿时软了:“张干事正在同她好。你要说出去,先把他俩毁了。”
“你呢?”田恬问。
“尔后是我,还有你。”
田恬说:“子系中山狼,得意便猖狂。”
“啥?”谢政委愠怒地问。
田恬嘻嘻地笑起来:“听人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真是如狼似虎。”
谢政委怔了怔,笑了,笑得杀气腾腾。他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口气说:“你起来。”
田恬起来。
谢政委说:“这样……这样……”
片刻,田恬尖厉地哼叫一声说:“不行不行。”
天空闪了几下红光,有几声闷雷传来。
我汗如雨下,大脑被乱七八糟的填充物挤得爆满,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想,先前那些冲动呀欲望呀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冲到河里去,把自己深深地埋葬在水里。 倾刻间暴雨瓢泼而来,雷声大作。屋檐雨水如注,哗哗地倾泻下来, 浇得我睁不开眼。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跑向黑沉沉的雨夜。
第二天,我没有上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唇干舌燥。
安林、王向东放上午工回来,忙不停地整甲鱼。
安林说:“来不及了,晚餐吃吧。”
王向东便敲着碗喊我起来吃中午饭。
我没吭声。
安林说:“该起来了,等会食堂打不到饭了。”
王向东说:“你就不可以帮他带个饭来?”
于是安林便伸手到我枕头下摸饭票,无意中挨到我的脖子,惊道:“唉呀!”这么烫,发烧了。”
王向东也急道:“我去喊田恬,你把我们的饭打上。还有开水。”
安林从食堂打饭刚回来,田恬就来了。
田恬利索地帮我量体温、打针。又要喂我吃药。
我说:“我自己吃。”
田恬又把药片和开水递到我手里。
吃下药,我感觉象吞下了一只苍蝇。
整个下午,田恬都守在我床头,比往常更温柔更体贴。一会扎扎被子一会摸摸我额头,一会又捏捏我的手,问我想吃什么。她爱怜地说:“以后钓鱼别忘了带雨具,象这样淋病了,真是得不偿失。”
我不想同她说话。因为发着高烧,她感觉不到我情绪的异常。人说作贼心虚,我有时偷偷观察田恬,却不见有什么异样,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第一次同谢政委发生关系,肯定是前不久的事情。作为一个处女,从身心到精神,都是一个痛苦的转折,但她竟然若无其事没让我有一丝察觉。她究竟是被强奸的,还是纯粹为了我的招工向谢政委献上处女的贞操?我又迷惑不解。我知道田恬骨子里尚有自私的成份,思想又复杂,同谢政委作爱时还没有羞耻感,这些都令人难以相信这是为我而献身的义举,极大的可能是她先失了身,在这个过程中,提出我的招工作为补偿条件。但我不能否认,她确实是被迫的,她明确地警告谢政委,如不解决我的招工,就要去告发他。至少在感情上,她没有出卖我。她那“子系中山狼”的话我听得分明。但不管我一千种分析,一万种推测,田恬为我的招工同谢政委做了交易,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我无法容忍这种行为,我宁肯不要工作。田恬尚且不能容忍我感情中有任何理智的杂质,那她自己又为什么要这样作?我后悔当时为什么没冲进去制止他们!人有时真是说不清楚,一不留神,事情就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怎么办?放弃田恬,离开她,平静地分手?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难道就白白地算了?我的潜意识在告诉 我,我需要她,我离不开她!要不是田恬,我赵雄今天这样病倒在床上,莫非还有什么李恬张恬来关心我照顾我?如果真同她分手,我赵雄还能够找到比她更优秀的女人吗?如果一旦同她分手,任何人都会认为是田恬象扔垃圾一样扔掉了我,我不配。那些一直忿忿不平的人们,则更要欢呼雀跃,说实践再一次证明了他们的正确理论。而张干事则会趁机再次投向田恬的怀抱。我得向她挑明这件事,只要她真诚地悔过,只要她从今后不再犯,我就要原谅她和她结婚过日子。
我要彻底同她谈谈,但不刺激伤害她。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睁开眼晴,却不见田恬。我起身下床去趿鞋,一看地上的湿衣服不在了,连以前换下那堆脏衣脏裤也没了。
田恬啊田恬!我恨你爱你怨你疼你,你这个尤物!小妖精!小白鸽!
可是糟了。我衣兜里还有罗丹霞那张纸笺,如果田恬在洗衣前发现了,将会怎样?会不会使她伤口上加盐让她又添新痛苦?因此我从中感受到一点心理平衡,尽管这个法码太轻。如果她来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我正好借题发挥,向她挑明那件事。
田恬回来了。正在外面晾衣服。
我忙躺到床上去。
她拿着空脸盆进来,轻轻地放下。我偷眼看见,田恬把那张纸笺悄悄放进了我放书的木箱。我一切都明白了。
田恬挨我在床沿坐下。我闻到她身上温香的女人气息。在这个满是汗臭脚臭和男人味的地方,这种气息让人兴奋,也令我感动,以她这样的地位身份,竟然到最底层的民工工棚里来服待一个低贱的普通民工,这在整个民兵团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这实在是我的福份,安林有吗?王向东有吗?再想想她昨晚那个义举--我简直认为是义举,我赵雄还有什么权利去谴责她侮辱她伤害她?
想到这里,我不由悲喜交集,眼泪遏止不住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溢出来。
田恬见我这样,惊道:“赵雄,你怎么啦?”
她伸手摸我额头,号我脉博又未见异常。
半晌,她说:“你想念罗丹霞。我知道。只要是有可能,我不会妨碍你们……”她用手帕揩着我的眼晴,自己却啜泣起来。
我侧身伏在她怀里,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是属于我的,你不能再属任何人!你知道吗?否则我宁可去死?”
田恬也紧紧地抱着我:“赵雄,我田恬如果对你有贰心,我也宁可去死!”
我决定不再问那件事情,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再给谢政委开第三次门。至于我的招工,不能与这事相提并论,再说谢政委他不敢也不必冒险违背承诺。当然,我也忘不了从另一侧面提醒她暗示她,让她走出迷惘踏上新岸。
我说:“田恬,我招工的事,要在保持做人的尊严和人格的前提下去尽力而为,切切不可违背这个原则,要不然我会拒绝这份工作的。”
田恬的身子微微一震,她抬起头来:“我会记住你的话,可是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款款地抚着她的秀发,“但是作为一个女人,你随时都处在男人的虎视眈眈中,你年轻漂亮,这是你的优势,但同时也是一个危险象征。你要警惕谢政委,我看他眼中有一股邪气。你只能利用他,而不能被他利用。你懂我的意思吗?”
田恬张着小嘴,专注地听我说,仿佛把我每句话都吞到肚子里去。她庄重地颔首:“我懂,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懂。”
我坐起身来说:“我病象一下子好了。”
田恬说:“不可能。”
我说:“我抵抗力强,平时又不沾药,一旦吃药打针,就马上见效。当然与你田恬的精心护理也分不开。今晚就用清炖甲鱼来感谢你!”
田恬笑道:“是吗?今天我有口福,清炖甲鱼在哪?我尝尝。”
我指着屋角一口小铁锅说:“生的。切好的,咱们先炖了,安林、王向东回来就可以吃。”
我拉出藏在床下的电炉盘,架上铁锅,往锅里加上水、姜、盐。不多久,香味便溢出锅来。指导员来了,探头探脑的,说来看我,眼晴却使劲地盯着锅,让人觉得他是循着气味来的。
指导员进屋之前,田恬赶紧躲在门后。我知道田恬一向烦指导员。
指导员问我:“你病得厉害?”
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此刻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铁锅里还嘟嘟噜噜地炖着甲鱼。
我讷讷地说:“发烧。退下来了。”
“哦,田医生呢,她来了吗?”
指导员这一问,我真不知该怎么答,我看见田恬贼般站在门后,似笑非笑有点尴尬,脸也红了。
“她,来过了。”我回答。
指导员笑道:“有田医生你啥病也不怕。”说着他又使劲地闻闻香气,把眼晴落在锅上。他没有问我锅里炖的啥,我也没说,但他知道锅里是什么。
我希望他快走,田恬还在门后焦急地站着。
可是指导员却索性拉过一把凳子,一屁股坐下来。
指导员又嗅嗅空气,说:“隔壁有女的?”
田恬已在门后站得不耐烦,她搭下眼皮,不高兴地走出来:“什么隔壁,是我。”
指导员回首一惊:“田医生什么时候学会捉迷藏了?”
田恬也转而笑道:“指导员嗅觉也很灵敏,他闻得出两种味道。”
“都是肉香都是肉香!”他也答得一语双关。
田恬当然不示弱,讥讽道:“看来指导员经常吃‘肉’?”
田恬的尖刻泼辣,把指导员弄得很难堪。在连队是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恭的。然而他面前站着的是田恬,在民兵团,就真正的社会地位来说,田恬比他高。田恬是国家干部,他是农民。他有求于田恬而田恬无求于他。当然,我还是不能得罪指导员的,正因为彼此大家都明白这些,指导员首先变得恭谦起来,他笑道:
“田医生说到哪里去了。我一个农民杆子,算啥呢?”
田恬也和悦地说:“呀,指导员也莫太谦虚了,你毕竟是一连的父母官,在这里是你说了算,你算老大。”
指导员咧开嘴笑了。把嘴上那些龟裂处都笑出了血,他用手背不停地沾着血点,又去撕扯那些半脱落的皮屑。
田恬说:“指导员,你这是缺维生素,要多吃蔬菜。”
指导员听罢感概道:“田医生,方才说笑也是当真,我们农民真正缺少的是吃肉,吃了一辈子蔬菜,还没吃出维生素来?你是医生,说其它我相信,说这点我真是不相信。谁不想吃肉呢?只有吃肉太凶了,才要多吃蔬菜哩!你看我这一身,瘦得叮当响,皮皮渣渣的直往下掉,连下身溃烂了。”他说得激动,竟把难以启齿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田恬似乎也动了侧隐之心,她诊病似地看着指导员,看见指导员皮肤上鳞片般半脱落的皮屑,说:“指导员,我看你是缺维生素A,主要是在身体发育时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也不排除遗传和其它功能障碍的因素。你下次来,我给你开些鱼肝油先吃。这些一般是不开的。”
指导员喜出望外,他虔诚地救星般地看着田恬道:“唉呀田医生,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你要是把我这病看好了,我这辈子谢你,下辈子还谢你。”
指导员一激动,说得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但他没说怎样感谢,作牛作马说不出口,谢钱谢物他穷得叮当响。
田恬说:“互相关照。以后要药你来开就是。”
指导员对我说:“老赵,你以后有什么难处,直管对我说!”
田恬执意要走。
我知道田恬是不肯同指导员共进晚餐的,也不再强留。
安林、王向东回来,甲鱼早已炖好,我们去食堂打来饭菜,还买了二斤苕干酒。这顿晚饭吃了一两个小时。指导员属于那种越醉话越多的人。王向东不喝酒,吃罢饭出去玩了,我和安林耐着性子陪指导员。菜早没了,指导员仍然没有放下怀子,一直到他醉得坐到地上去。
连长这时来查夜,见这情景,一脸不高兴,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和安林便去扶指导员起来,送他回去。走到门口,指导员醉醺醺地推开安林,说只要我送,于是安林便回去。
把指导员送进屋,放在床头。
我说:“指导员,您好休息,我回了。”
“别忙。”他闭着眼晴说。
“啥事?”
“指挥长让你去一趟。今晚。”
我一激愣,知道是什么事,心里蛮高兴。
指导员说:“赵雄,上次叫你去,是政治部的好事,这次肯定也是好事。反正你要是有出头的一天,别忘了我。我可从来没整过你。”
我说:“那是那是。怎么会忘记指导员呢?”
指导员这才说:“你去。”
我脚 高脚浅地疾走下山,路上竟狼狈地跌了一跤。肚子里至少有半斤酒力, 虽然意识还很清楚,但也有点头重脚 轻的。来到指挥长办公室, 廖指挥长见我这般模样,嘴里还喷着酒气,顿时沉下脸来。
“赵雄,我看你是朽木不可雕也!你最近表现很不好。”
“指挥长,我……”我惊吓不小,酒意也没了。
“你坐。”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喝这么醉,明天不上班了?全团的人都这样,我工程还搞不搞?”指挥长火气压下来,但口气仍然严厉。
“是指导员他……”
“你们指导员也是个酒鬼。”指挥长叹口气,“算了吧,今后要注意,你与别人不一样,你不表现好,让我到时候怎么说话?”
“是,是。”我不住地点头。
指挥长突然压低声音:“告诉你,工地上要选拔一批知青去学习,作为招工指标,以后回来就是电站的技术员业务骨干。叫你来,就是这件事。”
“那指挥长,这事就全靠您了。”我受宠若惊道。至此,田恬所告诉我的消息完全得到了应证。
“十个名额。九个省水电学校,中专;一个大学,贵州工学院,我是要考试的,各连队推荐,考试后择优录取。从现在起你晚上老老实实地复习。语文数学两门。九月份考,还有三个月。你不要骄傲,考不好我也是没有办法的。”指挥长来回踱了几步,又说,“另外,你和田恬的事,要注意影响,你知道人家是怎样议论的吗?特别是你,现在这情况,你还是一个知青,还要前途嘛!这事我已跟田恬谈了,都要注意一点。还有,招工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说出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指挥长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表现,好好复习,一定考好。不过,连队推荐的事情,我没有把握。”
“连队推荐的事你别管,上面指标还没正式批下来。你好好表现,别出岔就是。”
末了指挥长又嘱咐一些话,让我回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我十分兴奋,久久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想了这两天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最后焦点集中在招工上学上。有谢政委、廖指挥长的鼎力帮助,加上我本身对考试的充分自信,这一次机会应该说是把握住了,而且要力争去贵州工学院,读大学。这本来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好运偏偏就要落在我头上,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遇上了贵人,廖指挥长和田恬。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事应该告诉田恬,让她也分享我的快乐!我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把床头木箱上那点残酒咕噜几大口喝个干净,然后兴冲冲步履踉跄下山而去。
关于我和田恬的事情,对廖指挥长的话我毕竟有自己的见解。他提醒我爱护我是没错,但我觉得我和田恬并没有过份的地方,我一没有同她一起食宿开伙,二甚至连手拉手在指挥部门口闲逛的情况都没有。而这样的情况在指挥部机关和文艺宣传队的青年男女中,就有若干对把关系发展到半同居的地步,这是全民兵团公开的秘密,可是人们都是习以为常,我和田恬在这个问题上算做得够可以的了。看不惯我们的当然大有人在,要没有议论和反映也是不可能的,但他们的要害并不在男女本身,而在田恬不应该和我相好,尽管他们这种能耐在这里同张干事一样,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但潜在的威胁毫无疑问是存在的,这正是廖指挥长的担心。如果说,是因为我和田恬正当的恋爱而影响不好的话,那么对于这种“影响不好”,唯一的办法和出路就是俩个人“拜拜”。这是很荒唐的,也是不可能的。
快到指挥部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新问题,我寻思,关于招工上学的事情,谢政委只告诉田恬一半,上学的事情,他又当作一张牌留着,下一步便是向田恬讨价还价的法码。田恬如果一时胡涂或者想让我上大学心切,说不定又要向他让步,让他随心所欲地糟蹋她。这个谢政委真是太老谋深算!一想到这里,我简直不寒而栗。说不定谢政委已经先行一步,又在向田恬施淫威了。即将走到田恬门口的时候,我一闪念,又钻进那道屋与屋之间的夹缝里。尽管我这种做法太亵渎田恬,太恶作剧太猥琐太小气太不是人,但我不得不这样。一想到昨晚的情景,我就遏止不住地激动。结果她那均匀平静的呼吸声证实我错了,然而这时我心里又冒出一个鬼主意。我蹑手蹑脚来到田恬门前,完全摹仿谢政委的做法……
田恬终于开口道:“你就死了这个心吧?你不怕毁掉别人,难道就不怕毁掉你自己?”田恬的话轻含着愤怒,“你如果再敲门,我就要喊人了!我现在再也不会向你让步了!”
我的喉口象被什么东西哽住,欲说不能,进退维谷。
田恬说:“你走吧,忘掉这些,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很激动,无法再沉默:“我是赵雄。”
田恬惊呆了:“你来干什么?这么夜深了。”
“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明天不行?”
“不行,非今晚不可。你开门。”
田恬迟疑地打开门,我闪身进去。关门。很浓的女人气息,也就是指导员说的肉香。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张干事哩!”
“张干事?”我顺水推舟地问。
“是呀!他一直不死心,真是害死人!”
“一个人爱得太深了,是无法忘记的。” “可是我不爱他。”
“那就出他一次丑。”
“我做不出。”
“那就是姑息养奸,让他贼心不死,你要是心软,让我来收拾他。”我嘴里说的张干事,心里想的谢政委。
“这你别管,我自有办法,他奈何不得,你说今晚是什么事情?”
我便把廖指挥长找我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说:“谢政委他没有诚意帮忙。否则为何只说一半,闭口不说考学校的事情?这事你要当心,防止他搞名堂,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田恬说知道了,然后话锋一转说:“难怪廖指挥长今天在食堂对我说,要我督促你好好学习。他说得转弯抹角,我听得莫名其妙,我刚才睡在床上都在琢磨,他无非是怕我们搞出什么事情来……”
本来田恬短衣短裤白花花香味扑鼻,就够刺激我了,这一提示,使我轰然冲动,借着酒力,一下抱住她,按在床上。
“赵雄!别发酒疯!”田恬低沉愠怒地叱责我,坚决地抵制我。她侧身卷曲着,我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田恬说:“如果你非要这样,你就先把我掐死。”
我默默地放弃了进攻,脑际不停地轰响着谢政委得意的淫荡的笑声……这笑声在嘲笑着我的自尊让我无地自容。我恼怒尴尬,羞愧痛苦,我唏嘘不已。
我站下床来,无言地朝门边走去。
田恬这时赤脚跑过来,从背后使劲把我抱住,不让我走。
她的泪把我的背都浸湿了。
我说:“你让我走。”
田恬只是不住地啜泣,就是不松手。
我的亢奋与冲动这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冷静下来。我终于明白了,田恬无声的哭泣在告诉我,她并不是看轻我不爱我不给我,恰恰相反,她恰恰是怕失去我。她一定认为,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秘密一旦在我面前一览无余荡然无存的时候,她不得不向我说明解释这一切的时候,也可能就是我们准备分道扬镳的时候。我先前曾许多次设想过这种男女间不可回避的事情,我想假如我真的某一天要的话,我会垂手可得,在这个问题上不应该有什么障碍和困难。只不过我一直认为这很不道德,包括这样对待罗丹霞。我今晚这样做,是因为她同谢政委的事情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嫉妒心理和报复她虐待她的变态心理。我的克制与冲动已失去平衡。同样,田恬也不可避免要设想和准备对付这种事情的突然发生。因此,田恬的顽强抵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田恬几乎是哀求地说:“原谅我,赵雄,我这样作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千万不能分心,要集中精力去复习,我们还要集中精力去同谢政委、张干事他们拼博,鹿死谁手,还前景未卜。假如我俩为这事出了问题,不是等于毁掉了你的前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廖指挥长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
我进一步明白了田恬的苦衷。但她的解释仍然显得苍白无力,我自己在心里的分析,才是根本原因。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失去自尊,怒气也就消失了。
我说:“你也原谅我,我这样做确实是因为我爱你。”
田恬更紧地抱着我说:“我也爱你。”
第 六 章
我憎恨任何不彻底的欢乐
憎恨一切乱弹的柔弱的声音
我既知道没有什么过失
为什么要装作一本正经
卑怯的人叹息沉吟
而勇者却面向光明
抬起他纯洁的眼睛
--海涅《抒情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