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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3)
[楼主]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2003/05/15 23:10
点击:918次

  第   三   章

       
        这些幻梦早已褪色,随风飘散
    我最亲爱的梦中幻影也已消逝,   
        给我剩下的只是一腔柔情万缕情丝
        我曾把它们火热地注入我婉约的诗。
               ---海涅《青春的烦恼》

    当生产队那台小抽水泵突突地吐出白花花的溪水,汩汩流向干枯的稻田的时候,当雪籽般的尿素撒向饥饿的秧苗的时候,我们也如愿以偿--牛栏迁走了。楼下清理得干干净净,垫上沙土,堆放了我们的柴草。小花狗也找到了乐园,在柴草堆的“地道”里钻来钻去,神出鬼没。
    我又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说收到了我七月二十二日寄去的三十元钱……
    我顿时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谁冒了我的名字干了这件事?我马上想到罗丹霞。我惊喜若狂,倒不是因为得了三十元钱,而是……这还用得着说吗!可是当喜庆的心情尚在高潮的时候,理智的分析却向我兜头泼下一盆冷水。道理很简单:一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她在爱着我;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母亲的地址和姓名,也无从知道我母亲目前的景况。确切地说,寄钱的人必须是看到了母亲七月十五来信的内容,才能有所为。而事实是,母亲这封信我一直锁在木箱里,谁会特意撬开我的木箱取这封信来看呢?男知青尚且不可能,罗丹霞能有这样的机会吗?我突然想起拆洗被褥这天的情形,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而且罗丹霞又是专洗了我的东西,是不是就在这个机会里发觉了秘密?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罗丹霞也绝不会干撬箱子这类事情的。况且木箱又完好无损,我的钥匙也一直系在身上,怪哉!真是出现了奇迹。我想立即问问知青点每位知青,话要出口又被自己制止了。瞧他们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就不象,若是一问,引起喧嚷,岂不真坏了事?我决定亲自问问罗丹霞。宝贵的家珍往往独自欣赏才有味儿,我相信这件事定会真像大白,到时罗丹霞心中的谜也不解自开。
   
    我们生产队由两个寨子组成,座落在一架大山脚下,背靠层峦叠嶂绵绵无尽的武陵山脉,面临一片田坝土垄。两寨中间隔了一道山丘,往来距离约一华里,曰“上寨”、“下寨”。我们住在下寨。每天吃罢夜饭,天黑尽,各家派出的男女揣上了工分本本,摸到上寨队部来“开会”记分。
    这天放工时我正在土头收拾农具,水菊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说:“赵哥,罗姐晚上不回家吃饭,给你们讲一声。还有,叫你把工分本本给她去计。”
    我问:“她到谁家吃?你家?”
    水菊抿着厚嘴笑道:“别管。你这样问,是不是晚上要来接她嘛?”
    我一听这可真是个好机会。罗丹霞近来对我态度随和多了,也不故意回避我,只是能单独隐蔽交谈的机会难遇。但我又怕罗丹霞并没交代说要人接,便问:“她说要人接吗?”
    水菊正色道:“你怎么爱创根到底的问。你要来,我就给回个话。”
    我也嘿嘿地笑了,没说不接,也没说要接。我把工分本本递给水菊,发现她穿的是罗丹霞那件水红色的“的确凉”衬衣,领口已经洗得发白,是她专用来干活时穿的。知青下来后,生产队以水菊为首的姑娘们明显地注重穿戴起来,连下田干活也穿得大红大绿的,无奈总不如女知青身上那些随随便便的旧衣服好看。眼下水菊不知费了什么心思把罗丹霞的衣服争取到,套在短粗的身段上,又紧又长的衣领衬没了脖子,看上去有点滑稽,而她却为此十分荣耀,一脸掩遮不住的喜色。她发觉我在观察她,以为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朝我诡谲地笑笑,拉直衣襟,横着走了。
    吃了晚饭,洗了脸脚,我出来倒水,见天色已经黑尽。我一直在思考水菊的话,或许是罗丹霞通过水菊的口来露这个意思的。去不去接她呢?我心里又十分犹豫。回到寝室,大伙听说罗丹霞今晚在开会,都说不行,因为明天队里有重要的活路要安排,如我不在场重活儿会全派给我们。
    我说:“好吧,我就去。”说着取出手电筒照了出来。
    我来到队部,黑洞洞的房间已坐满了人。罗丹霞坐在门口一根小凳上,见了我,说:
    “你来了。”
    “唔。他们说明天有重要的活路安排,都要我来一下。”我边解释着在她身边蹲下来。
    队长还没喊亮灯,屋里乱糟糟的,正在例行“娱乐活动”。男人们趁着黑暗,往妇女身上伸手伸脚,妇女嘴里不住地骂,却越发与人粘连得紧。更有几个泼辣女子正一齐按住一个瘦汉子,掏他的裤裆,把那汉子露了丑,又喊着点火烧,直到那瘦汉告饶喊爹才哈哈大笑地罢手。一个叫观音的泼皮青年跳起来压住大家的声音:“莫闹莫闹!我拿个谜语,看谁猜得着。”
    众人纷纷叫说出来。都闭了嘴听。
    观音道:“夜夜戳,夜夜戳,一夜不戳睡不着。”
    满屋哄笑起来,观音十分得意。
    又有人叫道:“门口坐的谁呀?猜着是什么吗?”
    罗丹霞一下子把脸捂起来。
    于是门口有正经的人朝里怒道:“背时的,没看见是知青吗?”
    里面便响起一片啧啧声,都怪问话那个人。队长不耐烦了,喊一声:“点灯!”
    油灯一亮,人们松驰的脸都紧张起来,听队长发话。
    队长喝道:“观音!你这个没家教的尽开这些卵玩笑太不那个你注意点我告诉你!”
    观音争辨说:“我谜语说是门栓,他们硬要往一边想,怪我呀?”
    满屋又忍不住笑起来。
    队长在哄笑声中火了:“捉鬼放鬼都是你尽出烂点子我不知道你的鬼把戏屋头锅盖都揭不开了还笑你小子注意点上次爬女知青窗子的事还没找你结帐!”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女生寝室窗上那张怪脸就是这小子。观音还想争辨,见队长揭了他的短,才不再吱声了。我以为众人都要谴责他爬窗子这件事,但却不见有人说他,观音也十分心安理得地歇下嘴来。
    罗丹霞对我说:“你在这,我想回去了。”
    “你一个人不怕?”
    “……”
    “算了吧,一块回去。”我说。
    人们把工分本一一递到灯下记了。队长清清嗓子说:“今天到公社开会传达了上头的指示,明天县里的干部要来帮我们抗旱一天。我们队望天田多,旱情重,分了五十个来,各家要招呼一个,准备粪桶一担。”队长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扫视大家一眼,点燃一锅草烟,又说:“还要管吃饭。”
    大家听了心情都沉重起来,闷不吭声。
    我知道,青黄不接的时候,全队已有半数以上的人家快揭不开锅了,垄下那条溪沟也奄奄一息要断流。汽油早已烧完,筹不出款子再买。买来也无用,稻田从山上的梯田干到坝子上,正是扬花的季节,如再旱上十天半月,一季的收成,庄稼人一年的希望,全完了。
    队长见大家都不出声,为难地问道:“大家看看,这事昨办嘛!”
    角落里终于有人说:“一担粪桶好办,吃饭的事自己忍两顿也行,可这水哪去挑呢?溪沟也还有几十挑罢了,井头的水也不经舀。”
    队长说:“水到五里沟去挑。”
    “一天能挑多少?这么远。”
    “能挑多少是多少。总比干着强。”
    “这些干部经得起累吗?”又有人问。
    “累了你不成?”
    “来男的女的?”
    “我怎么知道?”
    “吃饭可兴开钱?”
    “……”
    “我家可是吃红苕了。惯不?”
    “我家是没得饭吃的哪。这事该由队上摊销。”
    人们七嘴八舌,说起了势子。
    队长生气了,吼道:“怎么嘛?原来磨来磨去,还是怕蚀顿饭啊!田干了是大家的,不心痛是不是?集体亏了个人亏不亏?”队长把烟锅往地上一磕,越说越有气,“山上的树子也砍得差不多了。今天见你砍一根,不服气,我明天也要砍一根。先砍巅巅,后砍丫丫,再剥皮皮,把树弄死,就全部砍去,最后把树兜兜都挖走。现在有些人硬是聪明得很。搞嘛!到头来看看背时的是哪个?”他说得气愤又站起来吼,“这样搞下去,明年都给老子讨饭去!”他挥舞烟杆,唾沫星星溅到油灯上,灯光忽闪了几下,燃得吱吱叫。队长的权威发挥得淋沥尽致。大家都不吭声了。谁也不会因此记恨他。这就是一种“领导艺术”。
    然后,队长安排道:“吃饭的事,除几户断粮户以外,一户一个。我家摊两个。”但他没有提到知青点。
    罗丹霞对我说:“咱们呢?也来几个吧。”
    我说:“队长,知青点也来几个。”
    “几个?”队长问。
    我看罗丹霞一眼,她伸出一只手掌。
    “五个。”我回答说。
    队长说:“好,还是人家知青有觉悟。我们还要教育人家,搞颠倒罗!”
    我对罗丹霞说:“明天你就不出工了。留俩人在家弄饭,也好腾出桶给人家用。”
    罗丹霞顺从地点点头。
    屋里在熙熙嚷嚷地说话议论。我于昏暗中看定罗丹霞,她的神态十分乖顺柔和。我鼓出勇气,轻声问她:“丹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看着我。
    “嗯,”我话还没出口,自己倒先紧张起来,“我母亲上月收到了屏林寄去的三十元钱。其实,我并没有寄钱,因此,我怀疑是知青点里谁寄的。你知道这人吗?”
    罗丹霞认真地看着我,随即又摇摇头:“哦,有这事吗?会不会是你哪个亲戚朋友呢?”
    “不。是我们点的人。”我肯定地说。
    “不知道。”她说。
    这件事就这样搁浅。我真感到失望。
    屋里突然又吼闹起来。一看原来又是观音,正和他哥哥火生吵架。兄弟俩伸着胳膊要打。一问,知道这事是由摊派伙食任务的事引起的。火生讨老婆后,分了半列房子在一边开伙食。火生老婆是个哑巴,不会理家,有了娃崽后生活更困难,便顾不到父母。观音还未讨到老婆,同老父母一起生活,实际是由观音一个人来赡养父母了,但观音觉得吃了亏,也占了半列房子单独开伙,把老父母撵到屋后的草棚里过。月前老人断了粮,双双躺在床上奄奄待毙,兄弟俩仍然坐视不管。现在轮到摊派伙食任务,观音又说他不算一户。队长便问他:“不算一户为何丢开老父母单独屙痢?”观音说:“问我哥。”火生听了说:“我是你卵哥!”于是俩人站起来,挽了袖子要碰架。火生被扯开后,答应开销老妈的伙食,老爹要观音负责,观音仍然不干,骂口不绝,还呜呜地哭起来,说两个老不死的害得他讨不到老婆,说回家要把俩老家伙刀捅了。队长火了,一拍桌子:“好你个地主崽崽不老实!民兵拿索子来把他悬了!老帐新帐一起结!”
    当即有民兵建狗和来狗,从梁上扯了麻绳下来,要往观音身上笼。观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承认了火生提的条件,事情才算了结。听到“地主崽”几个字,我心情蓦地沉重起来,其实我与观音并无什么区别,我有什么权利追求罗丹霞?观音快30岁了,还讨不到老婆,我今后的结局同观音未必不是一样?这时,队长一声断喝:“熄灯!”
    满屋就唏唏嗦嗦地响起来。
    月光很好,象一盏水银灯照在路上,干干净净的。
    罗丹霞说:“你还照电筒做什么?”
    我说:“来时未出月亮,看不见路。”
    罗丹霞细细地笑了:“你好玩!天还未黑,我就看见月亮的。”
    “那就是来时月亮不亮,没注意。”我揿亮电筒,看看天空说。
    罗丹霞又笑了笑,但不说话,埋着头走路,我撵上她,说:“咱们走慢点。”
    “怎么?”她警觉地问。
    “……不怎么。今晚月亮真圆。”我说。
    她把步子慢下来。我俩在后面。
    直到一块草坪边,我说:“坐坐吧。”
    “不坐。天晚了。”但她还是站下来。
    “怕?”我蹲下来,欲坐。
    “不……”
    “丹霞,我有话跟你讲。坐下吧。”我腿一软,坐姿差点要变成跪姿。
    罗丹霞仍不肯坐,捏着衣角说:“什么话,站起来说嘛。”
    我再也站不起来,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她。
    罗丹霞眼晴盯着地上,用脚尖在草坪上蹭着,旋出一个凹凼凼来。她今晚穿件白衬衣,好象是水菊的。本来这件衣服挺难看,但到了她身上却突然显出灵气来。她在水菊家洗了头,长发披散着,月光幽幽地照了,飘飘欲仙的样子,我突然产生一种难捱的冲动,想跳起来,抱化了她!或共同去死……
    “说嘛。”她急道,看看前方。
    “丹霞,这样下去,我真受不了。”
    罗丹霞低着头,许久不言语。她掏出手绢在脸颊上悄悄揩一下,又放进衣兜。
    “丹霞,今晚我只要你一句话。一句话!听见吗?怎么不说话呀?”
    半响,她侧着脸,哀哀地说:“赵雄,我认你做亲哥哥行吗?”
    “什么意思?”
    “你当初不是说把我当妹妹看吗?”
    “你……”我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晕倒,我竭力支撑自己,连叹了许多口气,说:“好吧,我也知道这中间的原因,不怪你。但你为什么要死命往这里来?为什么把眼晴都哭肿了?咱们为什么不分开?这样也许我会好受些。”
    “我也说不清楚。请你原谅我,也别再折磨我了。我……还小。你也才二十岁,我们还要前途呀!”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泪流满面,月光惨惨地照见她的脸,比衬衣还要苍白。
    我站起来,逼上一步:“真是这样想的吗?”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想好了吗?”
    “你……”她惊恐地看着我,倒退几步,“你这是怎么了?”
    我阴冷地笑起来,这声音连我自己听了也毛骨悚然。
    罗丹霞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但跑不动似的,极慢,就象电影里的慢镜头。我只要一个箭步就可以逮住她。我没有追赶她,站在草坪上,看着她白色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好象升上了天空去……
    我仰躺在草坪上,浑身软绵绵,象几天几夜没睡觉休息,困倦极了。什么也不再想,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昏昏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冥冥中感到有人在抚弄我。先是轻轻地抚摸我的手臂,然后又热温温地摩挲我的脸,亲吻我……这感觉进入了梦境。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身段完全是罗丹霞的,脸却似是而非,很朦胧。她用柔软的手臂勾起我的脖子,想把我的头抬起来,我说,“你是谁?”她看着我不答话,接着又嘿嘿地笑起来。
    我醒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我脖子下拱动着。啊!原来是小花狗,它长大了许多,懂事了。它依偎着我,“狺狺”地哼叫着,好象理解我的心情,在安慰我。
    我并没有哭,却象哭过一场那样,把郁结在胸中的愤懑完全渲泄了,因而产生一种解脱感,一阵舒畅轻松。
    小花狗衔住我的衣角,轻轻地扯着,要我回去。我坐起身来,搂住小花狗,感到它无比可爱可亲。我对不起它,平时对它关心太少了,而它却不计较这些,对每个主人都忠心耿耿!我看见寨子口有一盏手电光,朝我的方面射着,光线照到我跟前已经十分微弱。这人大概知道我在这儿深夜不归,用手电唤我回去。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回寨子来。渐渐走近时,那光线却幽灵般消失了。
   
    清晨,队长站在晒谷坪里吹响了哨子喊出工。我们这时还睡在床上,听了心里很沉,都感到又是一场要命的鏖战开始了。
    太阳还没有出,天空纯净得象一块漫无边际的蓝玻璃。这预示着,呆会儿,太阳就要将它的全部烫热,毫无遮拦地泼向大地。尽管是晨风习习的清早,人们也感到了东南风中带着的燥热。
   人们担了粪桶,磕磕碰碰地来到晒谷坪集中。 罗丹霞没有按我昨晚的吩咐留下。她挑了自己那担崭新的粪桶,来到人群中,她的头发好象来不及梳理,用一根绿色的塑料发夹蓬松地束着。其余三个女知青也都站在人群中,睡眼惺松的,谁也没有留下。
    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湾那边隐隐传来。大家一听知道是城里支援抗旱的干部来了,都纷纷站起来,伸了脖子了望。果然,一辆解放牌卡车从一座土丘背后的马路上冒出来,驶进了人们的视野。车头飘着两杆红旗,车厢上的人站满了,但好象都猫着腰,只露出一张张脸来。车开到寨子边停住了。
    队长慌忙跑到大路上去迎接。然而,从车上纷纷跳下的,竟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学生娃娃,一人手里拿一个脸盆,熙熙嚷嚷地,四下里散开去玩耍。两个带队的老师喊了半天,才慢慢拢来。
    大家一看都哭笑不得,接着小声骂起娘来,一些汉子担起空桶先自去了。于是大家都纷纷起来跟着走。
    全队六、七十担桶,一人才担了一担,溪沟的一点积水就舀干了。待队长带了人过来,溪边的井水也见了底。学生们一人端了一只空盆,一长溜坐在田坎上,张着小嘴怔怔地看我们。
    人们在几个汉子的带领下,向五里沟进发。我跟在队伍后面,扭头回来看看,那些学生娃娃一律站起来,望着我们远去,象在为我们送行。我想,这件事队长和两个带队的老师一定很尴尬。
    这支由村民们组成的抗旱队伍,担着乌黑的粪桶,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移动,倒酷似一支逃难迁徙的队伍,全无与天公作斗的气魄。去,人人闭着嘴,铁着脸;来,便一律大张着嘴喘气,嘴角筋扯歪了脸,非常痛苦的表情。
    太阳早已达到炽烈的程度,眩目的强光迫使人们缩小瞳孔,细眯着眼晴看路。整个大地象一口巨大的蒸笼,水份已经蒸发殆尽,剩下一阵阵灼人的热浪蹿来蹿去。人们与其说是在抗旱,不如说是在可怕的热浪中挣扎。仿佛天空这块巨大的凹镜正把太阳的热能聚集在人们的头顶上……
    这样一天来回跑上几趟,还浇不足几亩稻田。全队有几百亩干旱田,如此抗旱,实际上完全是徒劳!
    人们被大自然的威力震慑了,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和渺小。在这里,包括队长在内,谁也无法相信“人定胜天”的理论。
    第二天清晨,队长再也没有来晒谷坪吹口哨,家家关门闭户,整个村寨沉寂了。
    我思想烦躁,睡不下懒觉,趿了鞋子下楼来。四下里无人,只有一群狗集中在晒谷坪上,互相闻着屁股,想趁时机行事。我们的小花狗也在那里凑热闹。它见了我,忙跳蹦过来,使劲甩着毛茸茸的短尾巴,舔我的手脚,亲热得不得了。
    看着寨子里这番凄凉景象,我心里好纳闷,天旱归天旱,总不至于不敢出门呀!我穿过晒谷坪,去厨房洗脸漱口,一眼望见罗云飞正站在女生寝室门口,身边放了一架自行车,挽着裤腿,只穿一件背心褂,还在汗水淋淋的。
    他也看见了我,老远跟我打招呼:“早呀!赵雄。”
    “是你?来得这么早。”我走过去,说。
    他上来,递我一支香烟:“走早点免得太阳晒呀!这个鬼天。”
    我打开厨房,说:“进屋来洗洗吧。” 
    “好的,”他话刚落,罗丹霞“吱”地开了门,高兴地嚷道,“哥哥来了!”
    我们仨人进了厨房,漱洗起来。
    罗云飞问:“今天不出工吗?”
    罗丹霞看了我一眼,说:“昨天挑了一天水抗旱。不知为什么,今天没喊出工。”
    “旱情厉害吗?”罗云飞问。
    “你来时没有看见?大部分稻田都干了。”
    “哦,全县都差不多,我们局的抽水机全下乡抗旱了。”罗云飞边洗边说。
    “你是在水电局工作吧?”我拧着脸巾,问罗云飞。
    “是的。”
    “能帮忙想点办法吗?譬如支援两台抽水机。”
    罗云飞擦干汗水,点着头:“可以想想办法,但这得有充足的水源,因为我们的机子是大功率的。”
    “连溪沟都干涸了。”罗丹霞说。
    “哎呀,那就成问题了。” 
    “哦,不。”罗丹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后山有个山洞你知道吗?”
    “知道。双龙洞。”我说。
    “以前我们进去过,里面好象有口水潭,扔块石头下去,咚咚地响着。”
    “真的?”我惊喜地问。
    “嗯,”她点点头,“不过,水菊悄悄告诉我,这洞是寨子的风水洞,从古以来都是烧香拜神的地方,谁也不准进去。水菊说,我们那次进去,要让寨子的人晓得就不得了了。”
    “明着不准进就暗着进。先探明情况再说。”我心里跃跃欲试,想干这件事情。
    罗云飞不再扯这些,对罗丹霞说:“妹妹快收拾一下,爸爸叫你回家一趟。 ”  
    “出什么事了吗?”罗丹霞吃惊地问。
    “没出事。嗯……”罗云飞看了我一眼。
    我有自知之明,当即站起来往外走。我听见罗云飞在后面迫不及待地说:“爸爸解放了!回县革委当副主任。”
    “真的?”罗丹霞不敢相信。
    “当然。所以要你回家一趟。”
    “太好了!煮点东西吃再走吧!”罗丹霞激动得声音都走了调。她手忙脚乱地烧起火来。
    我在门口呆呆地站着。虽然我对罗丹霞几乎已经死了这份心思,但这一消息仍然对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现在我与罗丹霞的位置再一次拉开了档次,简直是天上地下!我先前的预料果然应验了。我感到莫名的悲哀。
    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寻找水源,做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来支撑我的精神!我深深地感到,我与这些农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我踏上了去后山那条小路。路旁那些被太阳晒卷瘪了的草丛枝叶,经过一夜的喘息,又坚强地挺立起来,在干燥的晨风中唰唰地摇晃着,向世界不屈地显示着它们的存在。
    我怀着悲壮的心情,登上山坡,象英雄奔赴沙场,虽然结局惨烈,却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可同日而语。我看着山下的村寨,罗丹霞正独自站在房门口。罗丹霞原来也不过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小人,庸俗浅薄,鼠目寸光。这样的家庭只能造就这样的人来,她哪里是什么‘巍峨晶莹的冰峰’?不,她完全是我眼前见到的这样渺小,一个灰色的‘小不点’,不足一厘米!我之所以爱上她,仅仅是出自一种复杂空虚的心灵对单纯的异性美的渴求;而她的纯洁,只不过是愚味无知的代名词罢了。她迷惑了我,使我丧失了理智的判断力。完全是这样!我向罗丹霞挥挥手,“再见吧,往日的爱情!”说罢转身往上登去。
    洞口的情景令我吃惊:这里早聚集了二、三十个汉子,在一个叫昌贵老汉的指挥下,正在这里修整门面。洞口的地面铲平加宽,新铺了细砂石。这洞口有挞谷斗大小,里面黑森森的,象怪兽张着狰狞的巨口,茂密的藤蔓枝叶覆盖着岩壁,垂吊在洞口,参差纷杂。洞口安了一尊新凿的小石庙神位,簇簇香柱青烟缭绕,满地飘旋着钱纸焚烧的灰烬,人们一副虔诚严肃的表情,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
    人们对我视无所见,仍默默地干自己的事。这种旧的封建迷信活动,在“文革”风暴的席卷下,早该绝迹了,但它却在我眼前又真实地再现了。新的封建迷信没有使他们摆脱生活的厄运,迫使他们不得不重新崇拜大自然,走回先祖的老路上去。
    我缓缓踱下山岗,心中几分惆怅,几分失望。看来这几天是别想进洞了。然而旱情日紧,哪怕是多拖一天也将意味着灾难。难道真要出现扶老携幼举家逃荒的惨况吗?我多么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来改变这种局面啊!我相信这洞里有水,或许还有暗河。这洞居高临下,如能探明,引水出洞,则解除全队及邻队的旱情,真是举手之劳!此刻我觉得自己真象一个“救世主”,不但救他们,也救自己。心中萌发着一阵阵冲动,一阵阵不可遏止的狂动欲,发泄欲!
    我决心夜闯双龙洞。为我能以此举一鸣惊人,向社会显示我的存在,我的价值。我计划先单独行动,搞出个眉目再说。象哥伦布第一个发现美洲大陆那样。此刻我非常向往探险生涯!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躁动的、空虚的精神充实、满足。
    回到知青点,我突见罗丹霞正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吃午饭,心中不觉诧异,罗丹霞为什么没跟她哥回去参加喜庆呢?
    下午,我抓紧时间作些准备工作。我把手电换了一付新电池,又找了一付绳索。吃罢晚饭,待天黑尽以后,我掮了绳索,悄悄溜出门,直奔后山。
    爬上山腰,远远就看见了洞口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走近一看,原来是寨子上的人们正在烧香拜神。多是些老头子老太婆,虔诚地跪在洞口祷告,口中念念有词。一些后生举着火把站在后面。
    我怕被人发觉,忙爬上路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待仪式结束。
    今晚天空晦暗,月亮隐没了,四周的山峦黑呼呼的,只见一道道变了形的轮廓。山风依然燥热,夹杂着枯草味和焚香的烟味。山野里不时传来几声夜猫子凄厉的啼叫,恍如一把金属勺子在穹苍这口墨黑的锅底上刮出刺耳的磨擦声。
    我忽然发现一个浅色的人影匆匆来到路坎下,气喘吁吁的。这人停下来,站着喘息,四下里张望着。借洞口照过来的微弱光线,我辨认出这是罗丹霞。她来干什么?明显是跟踪我来的。她既没有回家,此举又是什么动机呢?我想观察她一下,突见她又往前走。我怕事情败露,忙轻声唤她:“丹霞”。
    她飞快地仰起头来:“嗳,你在哪里?”
    我用手掌捂亮电简,她立即看到了这团暗红色的光影。她爬上路坎,来到我跟前,正欲说话,被我用手势制止了。
    “小声,别让那边听见。”我轻声说。
    她蹲下来,喘着气,大把地揩着汗水。
    “你来干什么?”我语气中含着威严与冷漠。
    “你不能进洞,会出危险的。”她说。
    “谢谢你的关照。可你阻止不了我。”
    她没有在意我的冷嘲热讽,说:“你要进也得白天,多叫几个人,不能单独行动啊!”
    “我喜欢单独行动。冒险的事情,都想干干。”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
    “你……怎么这样固执?”
    “固执有什么不好?没有自信心和独立意识的人,将一事无成。”
    “哼哼!”她冷笑两声,“你有自信心,有独立意识,可不见成了什么事在什么地方?”
    “等着瞧吧!”我狠狠地说。
    “我不跟你说这些,反正不准进去!”
    “怎么?”我站起来,“父亲当了官,女儿也身价百倍,在这逞起能来了?”
    “你!你欺负人!”她捂住脸要哭,但没有哭,她霍地站起来,“我要喊人,叫你搞不成。”她使出了杀手锏。  
    “别别!”我立刻软下来,“我不该说气话,可是你为什么要阻碍我呀?”
    她不吱声。
    我又道:“是怕我一个人抢了头功,还是怕我悄悄去里面拾黄金白银?”
    她又冷笑一声:“随便你怎么说,不过,别拿你的心思去度量别人。”
    双方僵持下来。我重新蹲下。当我冷静地思考她今晚的行为时,又感到这似乎是对我的特别关照。她明确地拒绝了我,如今又是县革委副主任的千金,我本不应再有丝毫胡思乱想,以免给自己造成新的精神负担。但是,对于她的到来,我又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象注入一针兴奋剂。她蹲在黑暗里,我竭力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神态。然而,在我大脑的屏幕上,她变得十分模糊陌生,时隐时现,残缺不全,尽管她近在咫尺!
    拜神仪式终于结束了。人们收拾了东西纷纷从我们脚下走过去。火把的残光越来越弱,拐个弯,完全消失了。
    罗丹霞揿亮手电,率先跳下路坎,朝洞口走去。我慌忙掮上绳索,快步赶上去:“你干什么?回去!”
    “既然你硬要进,我比你熟悉情况。”她头也不回地说,竟也不觉得害怕。
    临到洞口,她把手电往里照照,迟疑了一下。我抢上前来:“你在这等着。”说罢一猫腰踅进洞来。
    洞口虽小,进洞两丈许深,拐一道弯,猛遇一大厅。厅内各种形状的钟乳石纷杂嶙峋,到处是纵横交错的岔口,似乎没有主洞道。一阵阵阴冷的凉气从深处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用手电往各处照着,想寻出主道来,不想罗丹霞又摸了进来。
    “往右,主洞在右边。”她的声音在洞厅里嗡嗡地回响。
    “你回忆准确吗?”我转身问她。
    “当然准确,再进去不远就有水潭。”
    我俩人又一起往右搜索前进。这是条完整的洞道,两侧洞壁俨然是千姿百态的艺术长廊。一列列,一簇簇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有的象飞禽走兽,有的象器物,有的象各种人物,真是栩栩如生,鬼斧神工,令人惊叹。假如我此刻是溜达在灯火辉煌的地下公园,一定会在这里面流连忘返了。可惜我一心寻水,无意观赏。走进了一片石笋林,四处可听见水的滴嗒声,唯不见水潭。
    我问罗丹霞:“是不是这里?”
    “好象……再往左拐个弯就是。”她回忆说。
    我们又朝左边一洞道钻进去。 洞隙越钻越窄小。我问她:“记得确切吗?”
    不料她却“啊!”地惊叫一声,一把拉住我的衣襟。
    “什么!”我转身一照,石缝里一堆死人骷髅。头骨呲牙咧嘴,瞪着两个黑眼洞洞。
    “死人骨头,不怕。”我说。
    “咱们可能走错道了。往回吧。”罗丹霞揪紧我的衣角,胆怯起来。
    这时我突然听见前方传来微弱的流水声,高兴道:“没错!你听,流水声!”
    她侧耳谛听一阵,说:“倒是,可我们以前来时为什么没有见到死人骨头呢?”
    “洞里这么漆黑一片,怎么可能处处看清呢?”
    “不过,咱们还是先回,白天再来吧。”
    “在洞里,白天晚上不一回事吗?”
    “我太怕了。”
    “可你为什么要进来呢?我叫你别进的。”
    “我……”
    “不怕。”我安慰说,“既然听到了流水声,说明就要成功了。干吗又半途而废呀?”我说着直往流水处循声而去。她只好跟在后面。
    我俩摸索着走了一段,洞道变得愈更错综复杂起来。好在找到了--流水声汩汩地从一个牛腰般粗的窟窿眼中传出,十分清晰。我俯身往里照照。手电光暗得象鸡蛋黄般一个小黄点,没有一丝余光,周围漆黑。
    我问她:“是这吗?”
    罗丹霞迟疑地摇摇头:“不大象。”
    “我搬起一块石头往里扔去,只听得一阵轰隆的滚动之后,传来“咚!”的一声击水鸣响。我高兴极了,对罗丹霞说:“有水就行!你在这等着,我爬进去看看。”
    罗丹霞急了,一把拉住我:“不,不行!”
    “你这是怎么了?吓得这个样子。咱们这不是找到水了吗?既来之则安之。”我不由分说,解下绳索就往里爬。
    她又拉住绳索不松手。
    我只好说:“这样吧,我在里面与你互相呼应着,再闪动灯光。要是互相不见灯光或听不到喊声,我就不进了。”
    罗丹霞这才勉强放开手,说:“把绳子一头让我牵着,绳子完了,你就停止。”
    “好吧。”我把绳头递给她,俯身朝窟窿眼爬进去。
    里面十分闷气,这是缺氧的现象。上下是很平展的页岩夹层,之间的空隙高约一公尺,但非常宽阔,手电光照不到边,也照不到头,象一道横置的巨大裂缝。流水的哗哗声豁然在耳,仿佛就在身下。我估计这是一条暗河,流水声显得沉闷,流量也许不小。我顿时兴奋起来。一阵阵往前爬去,然而,绳索拉到了尽头,罗丹霞在后面连连拽抖绳索,并喊着闪动灯光,不让再进。我进退两难,前边就是诱人的流水,后边又是罗丹霞带着哭音的喊声。我思忖一下,朝她喊道:“你别慌,我不进了。”
    她应了一声,仍然不停地闪动灯光。
    我喊道:“别老闪灯了,留着电池出去。看见我的灯就行。”我把绳子放下,朝她闪几下灯光,又悄悄往里爬。
    她又喊起来:“绳子怎么松啦?”
    我朝她闪一下光:“我就在这里观察一下。”我又爬了十多公尺。
    “看不见灯光!”她喊道。
    我发觉岩层面陡然向下倾斜,用手电一照“啊!”我不由惊呼起来:一条暗河,水势湍急,宽约六、七公尺,迂回流淌在嶙峋的岩石间。无疑是用之不竭的源泉!我大声呼喊起来,“找到了找到了!丹霞!”
    “水大吗?清亮吗?”罗丹霞也兴奋地呼问。
    “大呀!够清亮的。”
    “水凉吗?”她又问。
    “噢!我还没够着哩。不过就在我下面。”
    “那好,快回来吧!”
    我真想下去看看,无奈罗丹霞喊得慌,只好爬回来。我爬出窟窿,拍打着衣服,高兴地说:“叫你哥帮个忙,支援两台机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罗丹霞说:“快回去,时间太晚了。”
    “好!”我说,“明天再来。绳子留在这里,明天好找。”我把绳子缠在窟窿口一根钟乳石上,与罗丹霞开始往回走。
   
    找到了水,我的心绪又被罗丹霞所吸引。她仍然是这样的可爱。我发觉我先前对她的诅咒实际还是爱的另一种表现。她今天的行动又是一个谜。她为什么不回屏林而悄悄跟踪我,不准我进洞,又毅然决然地跟我闯进洞来……这些谜也许并不复杂,只是我解谜的方式太简单罢了。今晚可是天赐良机呀!无论如何,我得解开这个谜。尽管她现在身份更加特殊了。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心中这个强烈的愿望,我决不能白白放过这次良机。不过吸取了数次碰壁的教训,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怎样来进行这项工作。因此我放慢了脚步。我真不愿这么快就结束这段奇妙的旅程。
    她发觉我步子慢了下来,也没吱声,默默地走……
    啊!我考虑了些什么呢?乱七八糟,什么也没想出个眉目,只想这样永远无尽地走下去。一切都隐没在冥冥之中。世界被浓缩了,浓缩到只有眼前这点点天地。这世界只剩下她和我!她紧紧地拉着我的衣襟。我无比清晰地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甚至隐隐听到了她怦然的心跳。我非常吃力地揣摩她的思想,几次想伸手去握住她拉着我衣襟的手,但每次要这样作的时候,又失去了勇气,我这个懦夫!
    “哎哟!”她突然失脚滑了一跤,把我的衣服猛拽一下,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我连忙扶她起来:“跌伤哪里吗?
    “没有。这地真滑。”
    “小心点。”我紧紧地捏住了她热乎乎汗渍渍的手,心脏猛烈地嘣跳起来。她的手也在哆嗦着。一股电流麻遍了我的全部神经。
    她很快把手抽了回去, 用手电四处慌乱地照着,颤声说:“别走错道了。”
    我处于兴奋的状态中,真想说:“走错了才好哩!”这样我就有了更充裕的时间。我漫不经心地照着洞道说:“不会的,这里是来的路。”
    我们又慢慢地往前走。
    我问她:“累了吧?想休息一会不?
    “不,不累,不休息。”
    “嗯,丹霞……”我想把话引到主题上来,又慌乱不已。从时间上算,这儿离洞口已经不远,再不有所作为,就来不及了。
    “丹霞,我想……”
    “赵雄,”她打断我的话,“真的,你仔细想想,这不象原来那条路。”她照着一座形如大象的钟乳石,说:“千万别迷路了!”
    我用手电认真照着辩认一番,发现确实不对头,感 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别慌,咱们好好想想。”我竭力回忆来路上那些特征,与眼前的景象相比较,觉得既相似,又不尽相似。按说现在应走到离洞口不远那个洞厅了,但眼前还是一条窄小的通道。地面坑坑洼洼,地形愈更复杂起来。通道通向许多交错的同样大小的岔道。此刻已分不清究竟哪是主道了。莫不是在某个岔口拐错了弯?四周黑漆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方向。
    “怎么办?真是走错了。”罗丹霞焦急地说。
    我安慰道:“不怕,能进来,就能出去。咱们先从原路退回去,再重新走。”
    她嗔怪我道:“根本就不应该晚上来。上次我们白天进来,老远能看见洞口照射进来的光线,很容易出去。”
    “那就好了。”我说,“天总会亮的。走吧。”
    我们又往回走。
    可怕的情景发生了,我们竟没有找到先前那个窟窿!在洞里转来转去,越焦急就越出岔,洞穴纵横交错,到处是钟乳石,到处有石笋林,到处都有共有的特征。往往是一步之差,就导致了整个线路的混乱。我们钻进一条通道,走一段,发现不对头,又退回来。退的过程中,又岔入了另一条洞道,七弯八拐,竟越走越迷糊。我们碰碰磕磕地摸索前进,也不知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糟了!”我心中蓦地沉下来,双腿不由一阵发软,眼前的黑暗与刚才的黑暗聚然改变了性质,当初的黑暗只不过是与白昼相对的夜晚,而现在的黑暗则是死亡恐怖的象征!我头皮发麻,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暗暗骂自己刚才神魂颠倒鬼迷心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好在我头脑还保持着清醒,内心一阵恐慌之后,我竭力镇静下来。我不能把这个情绪传染给罗峰霞。然而她这时简直吓得说不出话了,走不动似地,左手使劲拽着我的肩,右手捏着我的胳膊。不是捏而掐,掐得我生疼。我说:“不用害怕,我们一定能出去。完全能。”
    为了节约电池,我俩只用一支手电,留一支揣在我怀里备用。象捏着生命一样,小心翼翼地握着手电,也不敢象刚进洞时那样长时间地亮着电光走,而是一闪一熄地利用光亮的瞬间看路。
    我们竟然闯入了一个顶高达数十米,能容纳万余人的“大广场”。“广场”地面出奇地平展,中央突然崛起一根巨大的擎天柱,柱上如龙蛇腾绕,宏伟无比。然而如此宏大的场面只令我们愈发惊恐不已,愈发感到阴森恐惧……
    我们在“大广场”上左冲右突,找不到生的出路。“大广场”的边缘倒有许多蜂窝眼状的洞穴,象一张张怪兽的口,正朝我们狰狞地张开着,只等我们进去,一口吞噬我们。
    这时罗丹霞再也迈不动腿了,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我一个劲地安慰她,仍然故意表现得信心十足,“不要紧的,天一亮,我们一定会看到光线的,一定可以突出去!让我们冷静地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说?”她哭着问,“除了不停地走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天晓得我们走到哪里去了?”
    是啊!看着四周黑漆一片,我心中也感到茫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去向,人们也无从来搭救我们。关键就看天亮的时间了。如果三天之内突不出去话,就将意味着无情的后果--死亡。意味着我们将双双被黑暗吞噬、埋葬!我们身上没有任何食物,即使能饿上三个昼夜,也是寸步难行了,何况电池也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因为我们每动一步都要揿亮手电,还要辨认地形方向。电池一完,也意味着寸步难行了。罗丹霞已经明显意识到这一点,哭得更伤心了。
    我心里更是悔恨交更加,贪恋女色导致的疏忽,竟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但是,既然事到如今,后悔是毫无意义的。我必须尽到男性的职责,尽最大的努力,把她引向光明去。我还是一个劲地安慰她:“别哭,现在哭也无用。好好休息下,养蓄些精力,天一亮我们就动身。大概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停住了哭,伏着头休息。
    墨黑的空间寂静得象已经凝固,我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清晰地听着她“怦怦”的心跳声。这个巨大的山体内深埋着两颗跳动的心脏和两具热血身躯,然而彼此间却还呈着分离状态。我以前曾时常产生过这样的幻想:世界被毁灭了,或者一夜醒来世界荒无人迹,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男的是我,女的是罗丹霞。等级的观念彻底消失了,我们之间绝对地平等了,于是我们得以幸福的相爱了。而此刻这样的情形似乎已经来临。也许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将会奇迹般地降临。我知道,假如我真能获得这一幸福的话,那么,我们的生命也将在热烈的幸福中消失。生,则意味着幸福的失去;死,则意味着幸福的获得。万幸中有不幸,不幸中有万幸。而且,这两种结果也并不由我们自由选择,而是听从命运的安排。
    生、死,爱这人生永恒的旋律,交织着,响彻茫茫心宇……
    我激动起来,巨大的幸福感和巨大的恐惧感象这座山体一样压迫着我,使我不可遏止地产生着疯狂的念头……
    但是,我始终未越雷池一步,事到如今,我仍然没有这个勇气。假如我只是从肉体上征服了她,而没有从精神上征服她,那么,我只不过是一个流氓恶棍或一匹动物而已;如果说,她确实愿意爱我,但是这种爱的实现又必须要以彻底消除等级差别为前提的话,那么,只要存在着一线生的希望,这种爱也必然会成为一个幻影,或必然成为一个悲剧。因此,这样的纯肉体的征服,只会给双方带来耻辱,也是对神圣的爱的亵渎。不过,在这样的时刻,我可以而且一定要弄清她的真实思想。
    “丹霞。”我唤道。
    她蓦地抬起头:“嗯?”
    “你……在想些什么?我真想知道。在这种时候,沉默又有什么意义?”
    她听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仍未回答我。
    “难道,”我说,“你没有什么活要说吗?万一出不去了呢?”
    死一般的寂静,垂吊的钟乳石尖溜下来的水滴不停地滴嗒着。
    “假如我们再也出不去了,在这里结束我们年轻的生命,你都不会有任何感想吗?”我又残忍地问。
    “不!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不想死,也不要你死!我们都要活着出去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赵雄,你该不会是故意这样来捉弄我的吧?假如是这样你就太对不起人了!”她竟怀疑起我居心叵测,动机不良起来。我不由一惊,但想想,她在这种时刻冒出这种想法来,也不足为奇。我理解,“假如老天爷真是开这样的玩笑倒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说。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感觉她浑身都在哆嗦着,死亡的巨大恐惧笼罩着她。
    “当然,我们会出去的。会的,天亮以后。”我忙安慰她。
    她捏着我的手松了,又捂住脸哭起来。
    她根本就没有心思谈情说爱。我知道她此刻的内心思想只是--生的渴望和死亡的恐惧!比我少一项内容。我猛然省悟过来:她是对的。既然还有生的希望,她自然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愈更清楚地看到了自身的价值,就象眼睁睁看着一个珍贵的花瓶在车轮底下即将被碾碎那样。我觉得我想要作的事情似乎还不到时候。
    时间在“嘀嗒”的滴水声中一点点消逝。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也许她由于太困倦而睡着了。我再也没有唤她。假如我屈从那些疯狂念头的驱使,要毁掉她,真是太轻而易举了,她现在对我也毫无警惕。但此刻我的头脑保持着异常的清醒,男性的另一种本能,使我自觉地担负着保护她的责任。我想,在如此非常的时刻,她也一定会感受到:尽管我的出身卑劣,然而我却还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她如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也一定会为此而受到感动的。
    突然,她惊悸地叫喊起来,伸出手臂胡乱抓挠着,口中“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我忙揿亮手电,扶起她,在电光闪亮的一刹那,我瞥见她面部惊恐万状,冷汗淋漓。 
    我连连唤她:“丹霞,你怎么了?怎么了?”她急促地喘息着,手冰凉。 我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你别怕,有我在这里哩!”
    她才慢慢清醒过来,又嘤嘤地哭,说:“赵雄,我们一定要出去啊!一定……”
    “一定出去,”我说,“天大概亮了,咱们走吧。”
    我俩又开始了新的突围。我牵着她的手,走进一条洞道,一步步摸索着前进。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我们无休止地转悠着,幻想能突然见到一丝光线,那怕针尖那么点光线。然而,所到之处,仍是茫茫无尽的黑暗,恍如置身于浩瀚的太空宇宙之中的两颗流星在盲目漫游。
    饿了,累了,碰得浑身伤痕,头破血流,求生的欲望使我们不顾一切地钻啊爬啊。罗丹霞再也不哭了,她咬着牙,跟在我后面。我手中的两节电池已经耗完,再也发不出一丝光,我含着泪把它扔掉,又使用另一支手电。如果这对电池耗完后仍找不到出口,我们的生命也告终结。我估计,自进洞以来大约经过了三十几个小时,人们不见我和罗丹霞肯定会觉得奇怪。然而最大的可能是以为我俩一起回县城了。我最担心的是这点。即使出来寻找,也万万想不到我们双双迷失在双龙洞里。因此,对依靠人们前来搭救这一点,我几乎是完全绝望的。我不敢将这个分析说给罗丹霞听,但她也非常明白这严峻的形势。她已是累饿交加,牵着我的手越来越沉重。
    “停下歇歇,大概又是夜晚了。”她虚弱地说,“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我扶她坐下来,鼓励她:“丹霞,不要灰心。只要有一口气,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你坐下来吧。”她轻轻地说。
    我坐下,又要将外衣脱给她。
    “不、不要脱。”她按着我的手说,“赵雄……你抱着我好吗?”
    我愣住了。宇宙中轰响着一片爆裂声……
    “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我都听见了。”她把脸颊靠在我肩头,喃喃地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贴住她冰凉的嘴唇狂吮起来。她浑身柔软得象一团海绵,融化了……
    我的手绕进她的胸脯,解开了那绷得紧紧的乳罩……啊!我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啦!我终于得到了罗丹霞的爱情,终于征服了这座巍峨晶莹的冰峰!
    不过,我这双手虽然不安地躁动着,却没有超越禁区线一寸。即使在这激情到达沸点的时刻,我也有一根神经在随时命令自己,决不沾污她的贞操,因为我们毕竟还有生存的希望。
    罗丹霞流泪了。泪水无声地浸进我的嘴里,温咸咸的。
    “你哭了?后悔了吗?”我替她揩着泪。
    “不,”她摇摇头,喃喃地说,“只是,万万想不到,它来得这样早,这样突然。”
    “是啊,万万没想到,”我吻着她说,“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呀!”
    她呻呤着。
    我又沉沦在冥冥的幸福之中……
    她离开我的嘴唇,说,“假如不是遇上这情况,你还要耐心地等待。”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会悲伤地离开你的。”
    “你不会离开我。我总有这个预感。”
    “是吗?那大概要等到共产主义实现,等到等级差别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说。
    “……你恨我吗?”她抚着我的脸颊,说。
    “有时候,但也是为了爱。”
    她紧紧地楼住我的脖子,啜泣着:“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永远不分开了,永远……”
    “但是,我倒认为会有那么一天。”我伤心地说。
    “为什么?”她推开了我。
    “因为,只要有一线生存的希望,我们之间的等级差别就完整无损地存在着。你是一个既倔犟又软弱的人。我从你以前的行动看出了这点。”
    “也许,你不知道,那时我也是多么地痛苦。我的心并没有一刻离开过你呀!”她把我搂得更紧了,“我俩是命中注定的,不会再分开了,不会……”
    回想那些令人痛苦而又幸福的往事,我流泪了。我向她讲述了我以前的一切罪恶的思想,我俩家的关系,我如何要报复她的父亲,如何欺骗了她的感情。在这生与死的时刻,我握着她的手,向她真诚地忏悔,请求她宽恕我,拯救我的灵魂!
    她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她喃喃地说:“当你讲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反而更爱你了。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爱你!”
    “为什么?”我问。
    “假如你真是一个歹徒恶棍或是一个品行不端的人的话,还能等到这个时候吗?凭这一点你就值得我信赖,值得我爱。何况……”她轻轻地抚着我赤裸的胸膛,闭嘴不说了。
    “丹霞,那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说吧。”
    “上个月定是你寄了三十元给我母亲。”
    “这是你的怀疑,还是拿到了证据?”
    “当然是怀疑。一收到母亲的信,我就怀疑是你所为。我曾想侦察出破绽来,但无法。”
    “傻瓜!你们男的太不会心计。”
    “是你了!”我使劲吻她一下,说,“我太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地址姓名和困难情况呢?除非是趁洗衣服的时候,偷看了我信。”
    “我会是哪种偷偷摸摸的人吗?”
    “那就是出了奇迹!”
    “是的,爱情会创造奇迹。”
    “快告诉我。”我急不可耐地说。
    “好吧。第一,姓名,这是下乡前开会那天在知青花名册上看到的,叫卢素贞。我心里记下了;第二,地址,是在七月二十日交你那封信时,从信封上看到的;第三,当时我进厨房端水,看到了你眼晴挂着泪珠。就这些。”
    我的天哪!这完完全全是爱情的奇迹!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上,而我却时常错怪她、怨恨她。我真惭愧!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握着我的手,眼晴里好象放出了光彩,“爱情也许还会产生奇迹。假如我们有幸能重见光明,那就是爱情的奇迹。”她呜烟着说,“赵雄,咱们一定要出去啊!我不想死,生活是多么美丽,我们还要共同去开创幸福生活……”
    我的泪水忍不住滚滚流淌,紧紧地拥抱着她,好象她马上就要消失在黑暗中,好象一旦光明出现,她就会化为虚无……假如死亡毫无痛苦,我真愿意拥着她这样静静地睡去。永远睡去。
    “咱们还是继续走吧。”过了些时辰,罗丹霞推开我,坐起来,整理好穿戴,说。
    我说:“现在正是夜晚,我们又完全失去了方位感,这样走希望不大,而且又耗掉了电池。一旦没有了电池,我们就完了。”
    “那,坐着也不是办法。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这样又能坚持多久?”
    “罗丹霞既已如此感人地表白了心迹,我的求生的渴望象烈火一样燃烧起来。但是,我知道这架山系武陵山支脉,如若我们正朝着纵深地带走,那将是愈走愈接近死亡。我不得不把这个不幸的分析结论告诉罗丹霞。她听了更是心急如焚,又伤心地哭泣起来。过一阵,她突然一抹眼泪,问我:
    “赵雄,你说我们可能走到了山脉的纵深地带,那为什么我们没被闷死?如果是纵深地带,必然越走空气越稀薄,甚至完全没有空气。现在既然有空气,就说明不是纵深地带,或者有其它的通气口,你说呢?”
    “你的分析完全有道理。可是我们毕竟走了整整三十多个小时了,按每小时三华里计算,我们已经走了近百里路程,难道我们是在原地转圈?难道这山洞有许多层次?”我说。
    罗丹霞也冷静下来:“不管是进入了纵深地带还是在原地绕圈子,现在的关键是要找一个出口,哪怕是一个通气口。只要找到一线光亮,就能脱险。”
    “上哪去找通气口呢?”我看着茫茫黑暗说。
    “我的意思还是走。朝空气清新的方向走。只有走才有生的希望。”
    我们搀扶着朝一个稍宽阔的洞道里走去。
    好几次,我们感觉到某一条岔道的空气似乎要清新些,便没命地朝那个方向钻,遇上十分狭小的地方,就一步步地爬行。衣服被岩石楞角撕扯成了条状,浑身碰挂得鲜血淋漓,求生的渴望,使我们不顾一切了。我们走啊,钻啊,实在动不了,就趴在滴水处喝一顿水,互相拥抱着休息一会,然后又撑起来摸索着移动。尽可能不亮手电,节约电池。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一片开阔地带。我揿亮手电:啊!这不是先前那个“大广场”吗?记得这地方是我们迷路不久遇上的,说明我们离洞口不会有多远的距离。我们差点欢呼起来(其实已没有欢呼的气力了)。罗丹霞的分析完全对,这是一个多层次的楼塔形洞道系列。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完全是在层层网状的岔道里绕圈子!由于我们不敢轻易亮手电,无法仔细辨认每一个洞道的特征。其实许多地方都被我们重复地走过。
    然而,高兴一阵后,我们仍然辨认不出当初是从哪个方向进这“大广场”来的。“大广场”边沿的岔道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我们俩个几乎是赤裸着身体的人,顺着“大广场”的边沿发疯似地走来走去,始终不敢轻易再钻进某一个孔洞里去。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找一个平顺干燥的角落坐下。我们又饿又累又冷,互相紧紧拥抱着,浑身瑟瑟发抖,头昏目眩。我们都感到,彼此最后的一点热力,将在这茫茫的黑暗中消耗殆尽!我们将默默地在这个静寂的世界里死去。我们多么向往外面的光明世界啊!尽管外面那个世界对我来说,有一百个一千个不平等。但它仍然是那样金碧辉煌!明媚的阳光此刻正照耀着天堂一般的人间。
    罗丹霞虚弱地说:“外面一定又天亮了。人们一定在寻找我们了。可是,再也找不到我们了。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掉我们,就象我们不曾到过人间一样。”
    我抱紧她,说:“丹霞,别灰心,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一定能!……”
    罗丹霞许久不吱声,软软地伏在我怀里。
    我寻思,是死是活,全在这一个白天。今天的每一分秒,都决定着我们的命运。不能再迟疑了,任何意志的松懈,都意味着灭亡!我摇着罗丹霞,唤她起来,她昏厥过去了。
    “丹霞!丹霞!”我焦急地呼唤她,使劲掐她的人中,好半天,她才苏醒过来,但已经站不起来了。她微弱地说:“我不行了,你先走吧,出去叫人来,记住这个地方……”
    “不!”我哭喊道,“我不能丢下你!要死就死在一起吧!”我不由分说,抓住她手臂,把她背起来,朝一个稍大的洞道摇摇晃晃地走进去。才走了几丈远,我双脚一软,俩人沉重地倒了下来。我又趴下来背上她,在地上艰难地爬行。罗丹霞在背上咬我、用头撞我,要我放下她,我坚决不肯。闹了一阵,她才安静下来。她的泪水不住地嘀嗒在我的肩上……
    这样爬了几个小时,我的衣服全部磨烂了,胸、肚、手、脚皮开肉绽,鲜血淌了一路,但仍然见不到一丝光亮。
    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我昏沉沉地爬着,感到地面突然往右下方倾斜,我忙腾出手开亮手电,不料罗丹霞却软软地从我背上滑下,待我反应过来,她已朝右侧滚落下去。我一伸手未抓住她,呼喊一声,一翻身也跟着滚下去……
    当我醒来时,一摸,身边没有罗丹霞,手电还捏在手里。浑身又增加了许多创伤,火燎般痛。“丹霞、丹霞!”我开亮手电,四下寻照。手电的镜片摔碎了,发着昏暗的散光。我挣扎着坐起来,额头上立刻淌下血水,糊住了我的眼晴,伸手摸摸,血水又顺着手腕淌下来。我撕断一条挂在臂膀上的碎布片,把额头匆匆捆扎一下,竭尽全力站起来。
    我照见了罗丹霞,她伏在距我五、六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浑身血迹斑斑。
    “丹霞!”我呼唤一声,欲奔过去,却一头栽倒了,我不顾一切地爬到她身边,把她翻过来,将她的头枕在我手弯上,开亮手电,只见她脸色苍白得怕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角淌出鲜血。罗丹霞又处于休克状态。我慌忙掐她,又做人工呼吸,折腾好一阵,才把她抢救苏醒。她睁着失神的眼晴,任我呼唤,说不出话。
    “丹霞,你怎么了?摔伤哪里?说话呀!”我揩去她嘴角的鲜血,不住地呼唤她。
    我用手电照照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石槽子,底部呈不规则的半圆形,约四、五十平方米,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整块石灰岩质。周围三面是倾斜四十几度、高约十几米的坡面,另一面是笔直的岩壁,悬垂着一簇簇大小各异的钟乳石。我用手电察看地形的时候,罗丹霞也看到了这一绝境。
    我流了不少血,此刻喉咙里渴得象烧着一团火。而石槽里却没有一滴水。我又爬到先前跌下来那地方,舔着我流在地上那滩正在凝固的血。
    “赵雄……”罗丹霞在那边发出虚弱的声音。
    我忙爬到她身边:“丹霞,我在这。”
    罗丹霞喘着气说:“现在,你一定要听我的。快爬上去,趁你还有点力气,再不能犹豫了。”
    我强忍泪水,“不,我仍然背着你爬。”说着我又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挪到自己背上。但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她也拒绝与我配合。
    “你……不要再固执了。”
    我流泪道:“丹霞,我恐怕也爬不上去了。即使能爬上去,也坚持不了多久。”
    “那怕坚持……”她有气无力地说,“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也是希望,总比这样强。快,天大概又要黑了。”
    我没有动,在她身边静静地躺下来。
    生命在这分分秒秒中不停地流逝……
    她又动弹一下,用手触摸到我,说:“赵雄,请帮我把头发整理一下。”
    “我从她身下拉出被压着的散乱的长发,用手轻轻地梳理成束,黑暗中递给她,放在她胸前。她又摸索着在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地整理。我立刻明白了她这是在做着临终前的准备工作。我再也不吝惜电池了,大开手电(实际只是一团昏黄的光)照着她动作。她的身体几乎全部裸露,支离破碎的布条,掩不住洁白的肌体和斑斑血痕。我不便再照,又熄灭了手电。
    她却说:“亮着吧,赵雄,我们虽然只活了十八、二十个春秋,太短促。但是,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们可以不使自己的人生残缺。让我们在这寂静的世界里举行婚礼吧!这手电光就是婚礼的红烛,它象征着我们的生命之火,当它最后的光线在黑暗中消失的时候,当我们的婚礼宣告完成的时候,我们的人生就走完了最后的旅程……爸爸妈妈,女儿不孝,对起你们,辜负了你们一片心意。请爸爸妈妈宽恕女儿吧!”她支撑起上身,“赵雄,你同意我的请求吗?现在,我们之间可是完完全全地平等了。”
    我早已泣不成声,举着浑亮的手电,半跪在她面前:“我同意,亲爱的丹霞,让我们举行婚礼吧!”
    “谁是证婚人呢?”罗丹霞说。
    “你听,这洞壁的回声就让它作证婚人吧。”我庄严地说,“罗丹霞,你愿意作赵雄的妻子吗?”这声音在洞里清晰地回荡……就象主婚人站在冥冥中发问……
    问答毕。我把手电安放在罗丹霞头顶的岩石上,让它以最后的生命之光照耀我们完成这悲壮的婚礼。
    我轻轻地伏在她身上,我们紧紧地拥抱着,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眼前一片刺亮。浑身的创伤还在钻心地痛。我象是躺在天空一朵云彩上,飘飘忽忽地。耳边轰响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哭骂声。好象谁在点着我的名字骂我。我发现我正躺在县医院抢救室的病床上,眼前吊着一个明晃晃的输液瓶。门口走廊上,病房的窗户外,挤满了围观的人。罗丹霞的母亲坐在门边的地上哭号着,怒骂着我。好几个人在搀扶她劝她。不久,罗丹霞的母亲被人搀扶走了,罗云飞又怒气冲天地到来,他要冲进来,被几个人紧紧地拉着。他曾拔掉了我手腕上的输液针头,打碎了一个输液瓶,地上湿漉漉的,玻璃渣满地,一个护士正在打扫着。他一再扬言“要砸烂我的狗头!”
    我心中顿时一沉:罗丹霞她莫非?……
    后来我才知道,罗丹霞倒是没有死,但她的伤势比我严重。摔下石槽的时候,她受到严重的腹内挫伤,下身流了很多血,当人们发现我俩的时候,我半个身子还伏在她身上。俩人几乎赤身裸体,人们似乎一切都明白了。谁也不会相信我和她还保持着纯洁的关系。而且这桩事刹时间传遍了整个县城,招来许许多多的人前往医院围观。人们把发现我和罗丹霞时的情景描绘得有声有色,淫秽不堪……
    我再简单地说说人们是怎样发现我们的。我们进洞那天晚上,女知青们见罗丹霞迟迟未回来,以为她上水菊家去了,便虚掩着门各自睡去。第二天早上,男知青也发现我一夜未归,与女知青一说,大家都感蹊跷。去水菊家问,回答说未看见我们。于是大家分析,断定罗丹霞邀我一起回县城了,也不再经意。直到第三天,队长上公社开会,想起罗石峰曾委托他照管女儿的事,便请人打电话上县革委会找罗副主任。罗石峰说女儿根本就没回来。于是上上下下顿时着了慌。罗石峰立即率全家赶赴生产队,公社民兵也闻讯出动了。这天下着倾盆大雨,人们冒雨四处查询、搜寻。附近的村寨、学校、知青点、毗邻公社都访遍了,仍不见我俩下落,最后不得不返回知青点反复询问我们的伙伴。罗丹霞妈妈已是几次昏厥过去。好在罗云飞反复回忆那天的情形时,突然想起罗丹霞与我议论什么双龙洞和水的问题,大伙才纷纷取了火把电筒,赶到洞里来。但是在如此庞大的喀斯特溶洞系列中,人们寻到天色黄昏也没有发现我们,幸而我们的小花狗被人牵来了,它很快嗅到了我俩的味迹,进而搭救了我俩。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这期间我一直未见到罗丹霞。听说她被转院到省城某家医院去治疗了。出院的时候,我几次下了决心去省城看她,但都未能成行。我受到了全县舆论的一致谴责,说我用卑劣手段勾引污辱了良家闺女,有人甚至呼吁政法机关惩处我。这件事虽然罗石峰一直未出面,罗云飞也未来砸烂我的脑袋,但已有好几位要害人物前来医院找我谈了话。最后正式通知我:由于我的行为造成了罗丹霞全家的巨大痛苦,造成了罗丹霞的人身痛苦,毁坏了她的名誉,在全县造成很坏影响,败坏了知青声誉破坏了上山下乡运动。经研究决定:一、免于刑事处分;二、记大过一次,装入知青档案;三、住院费用自理;四、不得再纠缠女方。末了还告诉我,黑龙江某建设兵团一位团职干部,以谈恋爱为名奸污了一名女知青,经周总理亲自批准枪毙了。说这是最近的事,文件都发下来了。要我好好考虑自己的错误性质的严重性。
    我被遣送回生产队,成了一个戴罪劳动的人。伙伴们象见了麻疯病人一样回避我,特别是女知青,把我视为货真价实的流氓恶棍,害怕我如同老鼠见了猫。罗丹霞又一直杳无音信。从此我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我思念罗丹霞,害怕再一次失去她。每天晚上,我只能默默地坐在油灯前,写出一首首诗,来抒发对她的思慕和内心的孤独、愤懑之情。
    生产队社员大都同情我。虽然出了事,冒犯了“神龙,”但毕竟也带来了雨水。地头劳动时都劝我:
    “老赵,想宽点,俗话说‘人是三节草,不知那节好’,你年纪轻轻,保重着身体,还怕日后没有个前途?”
    “是呀,”昌贵老汉说,“我看这娃崽印堂饱满,双耳垂肩,日后定是个连长营长的阶级。眼前这点事,怕个卵咧!他县革委主任家女崽就那么金贵?日后就不嫁人?”
    秋收后不久,我终于收到了罗丹霞的来信。她写道--
“赵雄:
    请原谅我迟迟未给你写信。我今天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才寄出了这封信。还不知你能否收到。
    生活为什么又发生了奇迹,让我们活了下来?假如我们双双静静地长眠在那里,还算是一个悲喜剧。而如今活了出来,也许反倒成了一个悲剧。
    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多么弱小啊?弱小得象两只蚂蚁,任何人一抬足,就可以置之于死地。
    我父亲已将我转点到栖狮岭公社插队,并安排我到公社当民办教师,过两天就要去报到。但请你暂时不要来。我父母准备了安眠药,威胁说如再发现我俩好,就要自杀并要加害于你。你可能以为我故意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你知道,我是从来不说谎的。
    我哥哥要来知青点替我取行李办手续,他可能又要找你的麻烦,请你务必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赵雄,假如我不能回到你的身边,我也一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了。
    写不下去了,请多多保重身体!
 
                           罗  丹  霞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九日深夜于家中”

    几天后,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寨子路口。罗云飞来了,同几个年轻人将罗丹霞的行李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一空。他们虽没有找我麻烦,却也是杀气腾腾的气派。结伙食帐时,罗云飞叼着烟,盛气凌人,不再象以前那样散烟给知青们。连生产队分的几斤豆子,半斤茶油,十几斤包谷棒子以及一些不值钱的零碎杂物,都统统收走,一件不留。留下的,是马路上一溜长长的、高高扬起的烟尘。
    这一切都预告了我,我和罗丹霞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了。其实,从我爱上罗丹霞那天起,我就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却偏偏要往这里面钻,直到碰得头破血流。我反复读着罗丹霞这封沾满泪痕的来信,久久地咀嚼着我们的昨天。我的感情不允许我相信这个事实,我沉浸在一片悲愤的冥想之中。我来到当初冲手帕的溪水边,遥望远方,呤诗一首--《水》
    水啊水
    我深情似水
    你柔情似水
    我与你一衣带水
    你与我姻缘如水
    我如今泪水涕零
    你如今在水一方
    ……
    我爱她的纯情,善良质朴,我写了许多诗赞美她;可是我又恨她,恨她怯弱、目光短浅。我甚至觉得我在感情上受了她的欺骗!她又是多么的无情啊!我非常想写一首诗诅咒她,但要作这样一件事却非常难。我的才思枯竭,大脑里是空茫茫一片。许久,我蓦然想起海涅的诗句,觉得恰如其份:
    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着一段故事
    故事里荡漾着一首美丽的歌曲
    歌曲里居住着飘浮着
    一位美丽温柔的少女
    少女的胸中有一颗小小的心脏
    可是心脏里却没有一点爱情
    在这没有爱情的冷酷的心中
    只装进了一些高傲和自满之情
    你可听见我头脑里这段故事
    那首歌曲哼得多么森严恐怖
    那位少女怎样地在低声暗笑
    我只担心我的头颅将要破裂
    啊!要是我的理智越出常轨
    那可真是十二万分的可怜

    我没有再去找罗丹霞,我的理智没有越出常轨,我知道这样做未免太愚蠢。
    爱情创造了奇迹,奇迹却埋葬了爱情。我们的躯体重见了光明,我们的爱情却永远埋葬在双龙洞那茫茫的黑暗中。


           第   四   章


          我曾经一时疯狂想入非非离开了你
          我想走遍天涯海角
          看看爱情是否能被我找到
          ……

                   --海涅《青春的烦恼》

    我下乡的第二年春天,由贵州省与Y省合资在清溪河下游兴建的一座总装机容量为二十万千瓦的大型水电站破土动工,工程大会战的序幕全面拉开。清溪河畔的崇山峻岭,响起了隆隆的开山炮声。这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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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18 15:24 

回复:困境双龙

这双龙洞探险,可谓是推陈出新的好写法。

丹霞的形象更加鲜明了,纯真,善良,极崇尚美好的爱情。

想反抗,终究只是徒劳。

而赵雄的心思描写非常恰当,爱与不爱,付出与回报,

卑微的人,高尚的灵魂在挣扎在义愤中

都昭示着一种控诉。

一切都在、预示着结局

幸福与否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念之间,

对于生产队里人情的描绘也很好,只是

通过细致输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把世事人情的复杂性都给挑开了

真是高明。

 

 

 [3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18 15:25 

回复:困境双龙
这双龙洞探险,可谓是推陈出新的好写法。

丹霞的形象更加鲜明了,纯真,善良,极崇尚美好的爱情。

想反抗,终究只是徒劳。

而赵雄的心思描写非常恰当,爱与不爱,付出与回报,

卑微的人,高尚的灵魂在挣扎在义愤中

都昭示着一种控诉。

一切都在、预示着结局

幸福与否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念之间,

对于生产队里人情的描绘也很好,只是

通过细致输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把世事人情的复杂性都给挑开了

真是高明

[楼主]  [4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18 18:20 

回复:谢谢落花审读
前三章我不甚满意,4、5、6章自认为还行,7、8章也不甚满意。
 [5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18 20:29 

回复:都很好

第一章切入视点,语言很美,哲理挺高的。第二章情意萌动,青春活泼;第三章风起云涌,变幻角度大,让人大开眼界;第四章笔锋回转,世态人情,人生莫测之事在赵雄的变化中尽现。第五章是老辣成风了,呵呵,所到之处,更加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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