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深渊之水 下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3)
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1、2)
[楼主]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2003/05/15 23:00
点击:2844次

长篇小说
            青 春 心 灵 史(一、二)     

                谨以此篇献给我的表哥枭雄 
               

  第    一     章   


                我把我的叹息和苦痛
                灌输在这本书中
                你要是把它打开
                就露出我的隐衷

                      --海涅《抒情的插曲》

    “罗丹霞出家了,到白云寺当尼姑了!”
    妻回家第一句话,就报告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妻本来就是个饶舌凡事爱嚷嚷的女人,说这话时声音顺理成章地提高了八度。她扔下提包,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兴高彩烈地看着我, 仿佛这事与我有什么牵连和因果关系。
    我刚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双手油污,禁不住有些茫然无措。 我不愿相信罗丹霞会有这么一天。作为京都赫赫有名的Z大学中文系优秀讲师, 在刚刚晋升副教授时,竟悄然隐退,皈依佛门!我恨恨地看着妻,觉得她在造谣生事。
    “你胡说”我脱口道。
    “谁胡说?你电话问问!”妻涨红了脸,“是啊,你希望我是胡说, 你心里有鬼是吗?可是你的希望落空了!”
    我恼道:“看你说话真不知累!我和罗丹霞究竟怎么回事,你难道不清楚?人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忘不了攻击她,忍心吗?”
    “我攻击她啥了?一说罗丹霞,是好是歹你都说我攻击她, 你就是心里护着她!”妻忿忿不平地嚷起来。
    妻年轻漂亮,但最令我厌烦的就是她的多舌爱嚷嚷。我无法改变她。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世上的夫妻怎么往往性格截然相反? 这就是我喜欢罗丹霞的原因。
    我和罗丹霞大学同学,八四届。在学校我曾暗暗地追求过她,但未获成功。她曾经是一位文雅端庄光彩照人而又十分恭谦的姑娘, 有典型的东方女性的魅力,学习刻苦到了着魔程度,被戏称“东方魔女”。罗丹霞是我心中爱的模式,然而高山仰止,仅此而已。毕业后她留校任教,我到报社当记者。 一晃十年过去,其间接触甚少。因妻是学校职工,免不了要向她打听罗丹霞。 妻知道罗丹霞是无辜的,也只是因为要向我发泄不满时,才向罗丹霞发动攻击。
    “那么”,我口气软下来,“作为你的同事,我的老同学, 咱们总不至于为此庆祝一番吧?”
    妻的激烈情绪也渐渐平息下来,说:“屁话!今天告诉你这桩事情。 你们是老同学,该帮就帮,该咋办咋办。可是你帮得了吗这事?!
    是的,我帮不了。
    但我曾经帮过。

    五年前,罗丹霞一场大病之后,我去府上看望她, 想劝她改变一下自己。当时她正蹲在地上理书。满地狼藉。她竟然没有叫坐, 边理书边说:“罗丹霞又有什么采访价值了吗?”她蹲在书堆里,给我第一感觉是她体积骤然缩小了。当年的她假如这样蹲着,决不止这一小点!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精神状态。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我极不自然地说。
    她竟然敏感起来:“又是谁在议论我了?这些人,哼!”
    罗丹霞眼睑围了一圈紫乌色,头发睫毛以及鼻孔沾满了书的尘埃。 空气有点发呛,从窗户射下来的阳光束中,翻飞着密集的飘浮物。
    我心里有些作痛,原先想说的一些老同学见面问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知道,记者有时确实让人讨厌,尤其对罗丹霞。 幸好我手里提着水果饮料之类的东西,它也在说明我的来意。
    当我万分尴尬的时候,罗丹霞似乎恢复了常态,她站起来,十分愧疚地说:“老同学,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我这人有时会有点神经质,请别介意。 ”说着忙给我倒茶水。她见我满头是汗,又去拧开桌上那台小小台扇, “你稍坐,我洗洗脸。”说罢踅进了卫生间。
    我一眼瞥见墙壁上一帧发黄的条幅: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可是这“伊”指的谁呢?条幅有些年月了,“伊”却一直没有来。
    罗丹霞从卫生间出来,人梳洗一番,还是透出了清丽飘逸的气韵, 让人看到许多当年的痕迹。
    “老同学,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她拿出洗净的苹果,边削边问。
    寒喧一阵,我向她通报了一些老同学的近况,谁谁谁又调了什么部门, 现在已是什么长什么主任什么老板经理等等。见她并不怎么在意, 我便知趣地闭上了嘴。生活中,她依然话少,脸上逝去了往昔的动人微笑。 头发剪齐耳跟,露出苍白的颈项;孱弱的身板,在告诉我她无法抗拒生活。 见气氛沉寂下来,我只好再说谁谁离婚了,谁谁去世了。我突见她脸色蜡白, 削苹果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我知道这些话刺激她,但没法不说,这是预先想好的内容。
    “我们这班人,早过‘而立’,又近‘不惑’, 当年的情景回想起来就象昨天。真是人生如梦啊!”我故意把话说得十分地恳切伤感, 让她明白我来规劝的含意。我知道对于这类话题,她是早听厌烦。进入了敏感区, 我又有点发怵。
    丹霞是固执的。她仍在固守自己的梦,不屈不挠地圆自己的梦。 我发现她显得从容大方起来,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脸上洋溢着热情, 眼瞳也闪着梦幻般的光泽。她以一种意犹未尽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希望我再说下去。
    于是我增强信心。啃一口苹果, 指着墙上那帧条幅笑道:“这是你的真实写照。不过老同学我有一点至今不得明白,这‘伊’指的谁呢? 日子长久了,真有点自我摧残的味道。”
    她淡淡一笑:“人是要有点信念的,否则……”她宽容地看着我, 仿佛在教导她的学生,“人之所以为人……”
    窗外树荫里,有蝉在鸣叫:“累了累了, 我累了……”这懒洋洋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在暑假寂静的校园中颤颤地传开去,如丝如缕,编织着梦幻与遐想。
    我无奈地摇摇头:“唉,你是否可以搞点修正主义?”
    罗丹霞正襟危坐:“我懂你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人生就是期待。 人总是幻想着明天会有奇迹出现,人总是怀着某种希望而活着。”
    “你不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期待就等于空想吗?”我残忍地问。
    “不,我所说的期待,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期待。正因为有这种期待, 才令人们忙忙碌碌,它绝不是空想!”
    事实再一次证明我无法改变她,但仍禁不住在心里说, 你在刻意扮演着一个悲剧的角色。你把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毁坏在世人面前,让人们感叹不已, 洒下一掬同情之泪,然后有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来到你的窗下,弹起吉它, 唱起动人的小夜曲。这就是你期待的情景吗?
     如今罗丹霞终于放弃了期待,放弃了那个“伊”而遁入空门,万事皆休。虽然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人,是不能抗拒生活的,要么逃避, 要么投降。
    然而我心里无法平静。我感到万分沮丧,心灵深处那个偶像颓然崩塌, 对我来说,真有不尽的悲哀。尽管我极少去看她,但不可否认的是, 我曾一次又一次在梦中与她媾合。对她我存有非份的想法,但又没有进一步实施的勇气。
   
    我决定去白云寺。尽管我断定她不会再见红尘中人, 但那怕能远远瞥见一眼她念佛修行的身影,也多少能了却一点心愿。
    始建于元代的白云寺位于距京数百公里的西山山麓,多枫林, 得名于唐杜牧“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一诗。
    罗丹霞果然不愿见我。在青烟袅袅香客熙熙的庭院里,我怅然绯徊。 罗丹霞此刻不知正在寺院深处哪个角落里,打禅超度。
    天色黄昏。先前那位向我传达的银须老僧,见我久久不愿离去, 便来到我面前,竖掌施礼道:“阿弥陀佛,善哉施主,日落天凉,施主还有何话, 让老衲转告于慧真尼姑?”
    我忙合掌回礼:“多谢师傅,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老僧答曰:“施主请讲。”
    “慧真尼姑可有家人亲朋前来贵寺探视?”
    “慧真尼姑既已皈依我佛,早已了断尘缘。施主请看。”老僧说罢, 引我行至寺院大门外台阶, 指着数十米开外石崖边上凭栏伫立的一玄衫白裤男子的背影道:“这位施主也是来寻慧真尼姑的,因不得见,已在此滞留多日”。
    我一惊,看那男子在夕照下孤独的剪影和他那迎风飘拂的蓄发, 我立即预感他与罗丹霞有某种特殊关系。夕阳西下,天际有浓烈的晚霞在奔涌燃烧。 玫瑰色的霞辉映照着层峦叠峰,一望无际的枫林密匝匝红彤彤, 风吹簌簌一派萧杀。寺院四周已经人影稀疏,石阶道上一些垂暮而归的香客正在匆匆下山, 而那男子仍毫无归去之意,木雕般凝眸西天作沉思状。秋叶飘零, 一只孤雁长鸣数声,缓缓从头顶滑过, 更有几点暮鼓自寺院低低地传来……我心中不由一阵凄惶,莫非他在为罗丹霞祈祷!在为罗丹霞忏悔?我不禁跟着他的视线, 凝望西天。少倾,猛见一抹徐徐下坠的怪云,酷似女人,她仰天而卧,纷垂的长发,高耸的乳峰,因绝望而高举的双臂……她在徐徐下坠……啊!丹霞丹霞! 你陨落了!你就是这样残酷地陨落了吗?
    “阿弥陀佛,施主如暂不下山,本寺有客栈可容小住。请施主自便, 老衲告辞。”老僧说罢,略施礼,转身飘然而去。
    我愈发对那位男子产生了好奇,准确地说, 是产生了一种企图对罗丹霞现象进行彻底解剖的决心。眼前这人也许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我径直向他走去,站在他旁边两米处。这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子,高大硕实不乏力度,眉宇间又透出一股文人书卷气息;侧看脸廓分明,剑眉之下眼神冷峻, 让人感到中年男子的持重与成熟。我心里琢磨着怎样同他讲第一句话。
    我见他脚边扔了一地烟蒂,于是掏出打火机关掉气门, “啪啪啪”地佯作点烟打火不着状。然后靠拢他:“同志有火吗?”
    他转过脸来。四目相遇,都不禁愣了愣。显然由于心情的缘故, 他没有开口,将火机递给我。好像在哪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我心里飞快地回忆, 可是又想不起来。
    还火机同时,我呈上一支烟。
    “谢谢!”他接了。
    “你好眼熟呀!”我说。
    “噢,是啊!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他看着我,似乎在努力回忆。
    有气氛了,我把记者证递给他。
    “金剑鸣”他念出我的名字,“久违久违!不但见过,而且读过你的文章。”说着也将一张名片给我。
    名片上写道:赵雄,诗人,中国作协会员,S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赵雄的诗十多年前我就拜读过, 其中有一首我至今记得分明:“事业和爱情/象两把刀/把我前后逼紧……”
    我当场把诗朗颂出来。赵雄激动得紧紧捏住我的手,大有相见恨晚的味道。
    赵雄确实有一种摄人的气质,我心里不由涌起一阵妒意。 尽管未经证实,我料此君可能就是罗丹霞“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那个“伊”。当然, 罗丹霞苦心追求的“伊”是有双重指向的,即爱情和事业。 可是当她刚刚晋升副教授,事业有成,实现了第一个“伊”的时候,为什么又突然撒手而去呢? 假设赵雄是她爱情的“伊”吧,可是赵雄并未在人世间消失,而且就在同一城市。 罗丹霞是一个非常固执要强的女人,认定的事情,她是轻易不会罢休的。 既然千艰万苦走到这一步,又为何不再追求不再等待下去呢?
    看来能解开这个谜的,非赵雄莫属了。
    我们共进晚餐,又同宿一间客房。
    各自躺在床头,我们天南地北地侃开了,侃白云寺的历史、 建筑及其在佛教界的影响和地位;侃当今文艺界,侃政坛秘闻、市场经济、 腐败与反腐败,国内国际无所不侃,就是不说上山的来由。
    我知道,如果我不开口,赵雄是绝不会提罗丹霞半个字的。
    我突然说:“赵雄,我知道你来白云寺找谁。”
    “找谁?”他昂起头,警觉地看着我。
    我一骨碌坐起来:“我是罗丹霞大学同学,我知道你已来多日了。”
    “是吗?”赵雄也坐起身来,抖抖索索地点燃一支烟,狠吸一口, “请继续讲。”
    “你结婚了吗?”我冷不防问。
    “笑话,快四十的人了,还没结婚?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丹霞就没有结婚。她一直在等待。我非常想知道,她苦苦等待的是谁?”    “你对罗丹霞如此关注,看来也非一般同学关系。”赵雄口气已经发虚,但仍故作镇静。
    赵雄要先把我与罗丹霞的关系探个明白,这是可以理解的, 何况我与罗丹霞并无什么羞于启齿的东西。于是我气壮道:“是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是一般同学关系,但又没有超出同学关系。”
    “哦,我明白了。”赵雄诡谲地点着头,立即听懂了我的意思。 也许他在心里说,瞧,罗丹霞又一个追求者,多痴情,如今也来白云寺了。
    “我也是有妻室的人。”我本想清白自己,却把话说得太笨拙。 我有些懊恼甚至狼狈,心里说,这赵雄真他妈鬼,非治你不可!
    对于同一女人怀有暧昧之情的两个男人撞在一起,彼此间还有点敏感微妙。但我是有进攻优势的。
    “赵雄,方才你还没有回答我。恕我直言, 你对罗丹霞是否负有直接或间接的责任?那怕是道义上的?”
    “你们十多年同学了,莫非一点不了解?”赵雄仍在固守。
    “佛家讲因果报应,因在前果在后。”我步步紧逼,“至于报应嘛, 如果作了恶,报应想必是会有的。有道是,天施恩泽不润无根之草, 佛光普照难佑缺德之人。”
    赵雄的脸唰地白了。我看见他捏香烟的手在微微作抖。 他竟然神经错乱似地一个劲朝茶水杯里弹烟灰。切中了要害,他的防线一下子崩溃下来。 来白云寺数日不归,他内心是怎样的愧疚,只在黄昏初见那一刹那,就足以让人想见。
    “你一定认为是我害了罗丹霞。是吗?”他突然站下床来, 双手似握非握地僵在空中,向我沉重地问道。
    “我还没有这样认为。方才已经说了,我只是非常想弄清这一切。 假如你知道并告诉我,我将十分感谢。”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忏悔。也可以认为我害了她,要不是因为我, 她也许不会是这样。你记得吗? 当时在中国青年报上登载的那篇曾轰动一时的《当代陈世美》的文章,说的就是我呀!”赵雄的防线已经完全崩溃。
    我怎么不记得呢,这篇曾被炒得沸沸扬扬的长篇报道,文中的男角叫赵鑫,女角叫罗玉霞,一字之差。看来作者还是留了余地。 我说:“那就不仅是罗丹霞了,文中还有不少绯闻。”
    “尽管那篇文章是夸大其词甚至编造了许多事实, 但我并不想去解释也不想去追究作者。”
    我暗想,这下倒好,赵雄也成了我想探究的一个神秘人物,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职业的敏感和探奇心理, 使我愈更想弄清这一切,也许还能炒出一篇什么东西来。我说:“面对上帝,你能真实地叙述这一切吗?”
“如真有上帝,假如上帝真能洞察世事,那就让上帝来作审判吧!”          
    于是赵雄开始讲述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我至今还十分清晰地记得我那天是怀着何等悲楚的心情,落汤鸡般在雨中呤哦着这首诗登上城南的一座荒岭,为父亲赵天宇祭扫亡灵。这是一九七三年的清明时节, 风雨中坟冢或草径旁的白纸旗幡已经零落残败,白茫茫的雨雾云烟般在山岚四野翻卷弥漫。 在半山腰一处陡得几乎站不住脚的地方,父亲的坟掩没在一片荒草之中。说是坟, 倒不如说是一撮黄土的痕迹,没有墓碑甚至没有垒一块石头。为遂病中母亲的心愿,我从北方老家辗转流浪回到南方这个叫屏林的县城。 在这里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的时光,十四岁离开,十九岁再来,五年的岁月洗不去苦涩的记忆, 触景生情,任泪水和雨水在脸上一齐哗哗地流。我一把把扯着父亲坟头的荒草, 看着山下烟雨朦胧的屏林县城,咬牙切齿地想:“人们我恨你, 我恨不能把一颗原子弹扔在你们头上!”
    十九岁是爱极和恨极的季节。虽然我渴望得到爱,可是从来没有, 因此我只有恨。变态也好,歇斯底里也好,从十八岁起,我就萌生了杀人的念头, 尽管我不知道这人是谁。这年姐姐开始第一次卖血。 为拯救一位“马列”太太,医生竟然狠心地抽去姐姐400CC的鲜血。过后这位康复的“马列”太太带着五斤白砂糖来看望姐姐,她说她接受过许多人的血, 从来没有我姐姐的血这般有神效。她一边夸奖我姐姐, 一边高声谴责那些大量喝盐开水赚国家钱财的卖血人。 看着这位因为输了我姐姐的血而面色红润充满活力神采飞扬的“马列”太太,我的罪恶意念便蓦然萌生了。
    扯了荒草,我找来一块页岩,竖在父亲坟头,用匕首刻道:
    “赵公天宇,山东聊城人,一九四六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一九五0年转业任屏林县副县长。卒于一九六四年,享年四十五岁。”
    父亲死在离这不远的月亮坝劳改农场。那天凌晨母亲凄厉的哭声把我惊醒,父亲用一只行军水壶把自己吊在高不过人的牛栏横档上。他背靠着牛栏, 半蹲半站的恣势,双手松软地垂在弯曲的膝边, 嘴唇和鼻孔布满了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很显然他非死不可。也许当时父亲还有救,可是人们没有解下他。 下葬那天,草丛里突然蹿出一条五尺长的大青蛇, 极端胆小的母亲竟然发疯般手舞足蹈地去追打那条青蛇,嘴里不停地喊:“罗石峰罗石峰……”
    罗石峰是屏林的县委书记,见这情景,人们都吓懵了。 但罗书记并没有来追究我母亲,其实追究不追究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以后我家更是每况愈下。
    我决定去月亮坝,那个令我心颤同时也留下悠悠梦幻的地方。许多个夜晚,父亲背着我,在农场的田梗土垄上默默地走或者一句句教我背诵唐诗。 我就是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在一片片蛙鸣虫叫声中,仰望满天星斗,编织着童年的梦。
    我意外地碰见了罗石峰。在农场一条荒凉的小路旁,他满身泥浆, 牵着一头水牛,正往路坎下的水沟里走。看样子他刚犁了田,犁耙还插在水田里。 在我的记忆里,罗石峰是一个白胖臃肿,威严可怕的人物。 虽然眼下已变得精瘦黝黑,但我仍一眼就认出了他。 对于这个一手把我们一家推向苦难深渊的罗石峰,我铭心刻骨地记得他。我父亲全部也是唯一的罪过便是出身地主家庭。 如果说那时罗石峰在我眼中是一种集恐怖、神秘、 威严和至高无上于一身的象征的话,那么现在他在我眼前只剩下凄凉和可憎。 他穿一身洗得灰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裤筒高卷,赤脚。脚肚子上布满了一团团凸起的静脉虬筋, 象一窝蜷伏的幼蛇。脸上溅了些发白的泥浆,与赤黑的脸膛产生对比, 就象京剧脸谱中的奸臣像。
    一刹那我的情绪激动起来,我猛然惊悟, 以前那个朦胧抽象的罪恶意念的最终注脚,便是眼前这个人!淤积在心中多年的结, 倾刻间化为烈焰升腾起来……
    罗石峰这时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表情漠然,显然不认得我, 把我当成了过路人。对我如此这般的杀气腾腾,他竟也毫无警觉, 看来他也已经被折腾得感觉麻木了。他把水牛拴在路边一棵柳树上,转身往路坎下的水沟走去。
    我看四野无人,不容多想快步从侧面包抄下去……我刚要拔出匕首, 然而一个意外的情况打乱了我的行动:水沟一块光洁的鹅卵石岸旁, 端坐着一位姑娘。姑娘手里拿着一根闪闪发亮的金属勾针,正在勾织一张白纱巾。 她身边放着一个手提式铝饭盒,看见罗石峰下来,便打开饭盒取出碗筷, 叫了一声“爸爸”。
    我被迫停住了脚步,浑身象发疟子一样猛烈地颤抖起来, 热血一阵阵往脑袋里涌。我站在水沟边,大口地喘气,简直沮丧透了!
    这姑娘朝我侧身坐着,一条乌黑的长辨子折叠在后脑勺,露出洁白的颈子,在阳光下十分醒目,那姿态神情极乖,活象一个小天使。 这个小天使拯救了罗石峰也拯救了我。在这个小天使面前我冲下水沟时那满脸的杀气, 竟渐渐消失了。她神奇地使我打消了杀人的念头。我蹲下身子, 恼怒地撩着清亮的溪水,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办。
    我看见罗石峰正在溪水里使劲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 仿佛在竭力清洗那些沾在手上的罪恶。 一个恶劣的念头象毒虫一样爬上了我的心头:把仇恨把所有的疯狂、野蛮和兽性发泄在他女儿身上,把快乐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这倒是一件更为痛快惬意的事情。我相信我最终会象屠宰羊羔那样撕碎她。 我因此将达到一种报复的最高境界!
    可是当这位姑娘面朝我转过头来的时候, 我惊呆了:这不是半月前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姑娘吗?我的脸“唰”地红赤到耳根,急忙低下头去。 “逃!越快越好!假如让她认出了我,可真要让我无地自容。”我迅速站起来, 贼似的朝路坎上疾步离开。也许她认出了我, 我感觉到背后有一双刀一般的眼光在盯着我……“那里逃!”此刻只要罗石峰大喝一声, 我一定会跌上一个跤子。我一口气走出几里地,才一屁股坐下来。果真又遇上她了, 而且恰恰是罗石峰的女儿。庆幸、沮丧、激动,我不知该怎样描绘此刻的心情。
    半月前,我从郑州火车站混上了南下的列车。车上已是人满为患, 我碰碰磕磕地挤过几节车厢,想寻一个座位,可是每节车厢的人除了面孔不同外, 数量是有增无减,过道上也坐满了人。我不想再走了。随身带着一个黄挎包, 见货架上有一小空隙,便探身往上一扔,竟未稳,掉在下面一位姑娘头上。 尽管包里装的只是几件换洗衣服,没啥份量, 这包还是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我想这下肯定会惹来她的叱责,这年头人们的火气很重。 姑娘抬起脸来,摸摸头,看我一眼,竟没说什么。 也许她对我这副流浪汉的邋遢像不屑一顾,也许还怕招惹事非。我开始注意她。这是一张白晰清秀的脸,淡淡的眉毛, 浓黑而长的眼睫,眸子里透出一种清纯幽深的韵味, 在拥挤杂乱肮脏充满各种闷臭气味的车厢里,她仿佛有清香四溢,不时有男人向她投来窥视的目光。 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把脸扭向窗外的原因。站立几个小时后,到了一个什么站, “呼啦”一下子下了许多人,我终于坐在了她对面的座位上。我想同她搭话, 可是面对这样一位公主般高贵的姑娘,我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两天没有刷牙洗脸了,一头乱草般的污发,连手都羞于伸出来--太脏了, 我是爬上一辆又一辆的货车,辗转来到郑州的。临走时母亲给了我四十元钱, 我悄悄留下了三十元。我的一位表哥“串联”时曾经五元钱走遍全中国。 这一回我想浪迹天涯,悲壮潇洒痛快自由,我甚至决定连这十元钱也不动, 到时候可以给姐姐买一双皮鞋或者一件衣服。做流浪汉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可以毫无羞耻地混票偷窃。可是上火车半天了,我没有吃任何东西甚至滴水未沾, 在火车上我无法得到这些。看着对面这位姑娘在极其优雅斯文地吃水果点心, 饥饿感猛烈地袭了上来,我的肚子开始翻江倒海般地闹腾, 甚至看着她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细细地呷一口开水,都要引起我一阵强烈的食欲。她旁若无人地吃, 时而取下窗上挂着那条雪白的毛巾,揩揩嘴,揩揩手。她的嘴唇艳若樱桃, 手指修长白嫩如葱。这使我愤慨!她至少对我应该有一种怜悯,或者作为同路的旅客, 她应该大方点客气点!假如她当时这样做了,具体说她分一块食物给我, 那就绝不会出现后来的情况。这时又有一双饥饿的眼睛盯住了她:一个五、 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她吃。这显然是一个农村孩子, 营养不良使他面黄肌瘦头发稀疏,瘦小的脸廓上眼睛大而突出。姑娘也注意到了这小孩, 我见她没有任何犹豫就把一个熟鸡蛋递在了一双与我同样肮的小手上。 小男孩眨眼功夫便吞下了这只鸡蛋,然后依旧贪婪地望着她。 于是她又将茶几上所有的食物用报纸包了全部送给这个幸运的小男孩, 然后她从货架上的提包里取出几张卫生纸,把茶几擦拭干净。在这所有的过程中, 我总感觉到她对我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鄙夷和蔑视。她非但没有给我一点施舍, 反而使我如此深深地受辱,我岂能放过她!在她取卫生纸的时候, 我一眼瞥见她提包里放有一只深红色的皮夹子……不久,她开始伏在茶几上打盹,列车快到许昌站的时候, 这只皮夹子便进了我的黄挎包。我必须溜之大吉。临走时我站起来把挎包搭在肩, 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她也条件反射地看着我。她的眼光是那样的纯净, 有圣母玛利亚般的安详,羔羊般的温柔。这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我无法想象先前怎么会对她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 我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善良无辜的女孩下手?我不知道她还有多遥远的路途,我身无分文照样可以流浪, 而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孩,一旦没有了钱,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我的心不由一阵紧缩。汽笛长呜,我已没有别的选择,转身尽快地下了火车。 我木然地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从眼前缓缓驶过。也许是我的古怪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从车窗里又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目送列车远去,我心怅然若失, 我为自己稀里糊涂地干了这种蠢事而后悔,愿上帝保佑她!皮夹里有整整八十元钱和一些粮票, 这在当时是一个人差不多半年的生活费, 还有一张发着温香的手绢和一张一寸的姑娘黑白半身照片以及一张石家庄至贵阳的火车票。 这就更让我深深地自责,还有好几天的路途,她吃不上饭不说,还可能被列车员粗暴地撵下车去。 照片的背面题有“罗丹霞高中毕业留影”的钢笔字。我由此知道了她的姓名。 我的终点站也是贵阳,然后乘汽车往南十几小时,便是屏林。这就是说, 这张车票差不多可以把我送到了目的地。这夜我在站台上踯躅了很久。 我决定把车票卖掉,然后把所有这些原封不动地带到贵阳,以拾物名义送到公安派出所, 通过这张有姓名的照片,或许能够物归原主。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当我刚在售票窗附近出现的时候,几个戴红袖套的值勤人员扭住了我。 原来前方车站已打来电话,车站执勤人员正在候车厅搜寻我。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被关了三天, 身上的另外十元钱也被搜去,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担心的是, 那些东西是否真的能交还罗丹霞?
    我辗转十几天才来到屏林,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罗丹霞, 而且还是罗石峰的女儿!我记不起罗石峰还有这样一个女儿,只记得他有一个儿子, 当时比我高出一头。眼下细细想来,她还真有点像父亲。我知道罗石峰也是南下干部,罗丹霞此行可能就是回老家探亲。如果当时知道这一切, 我是不会生出那些悔意的,也不会去退什么票。 
    不知她刚才发现我逃跑时的狼狈像没有, 也许她现在正在带着一种嘲笑的口气,向父亲诉说这件令我赵家丢尽脸面的事情, 完了罗石峰会说:“没错,赵家是天生这样的孬种,赵天宇也没整错!”
    我愣愣地坐在路边,脑子象一台失去控制的马达,呼隆隆乱转。 我简直沮丧透顶!出门以来,事事不顺,处处受挫。为一口食或偷或骗或干零工; 为爬车差点摔死在公路上,为一张车票在列车上东躲西藏,被列车员撵来撵去, 甚至挨揍。哪里黑哪里歇,屋檐桥洞破工棚哪里没睡过?休怪罗丹霞对我的蔑视,无论走到哪里,人们向我投来的,无一不是鄙夷的目光。我不是一个白痴, 想我赵雄,十岁上能背诵唐诗三百首,小小少年几乎读遍中国古典文学名著, 还有歌德海涅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契可夫托尔斯泰高尔基……我懂得怎样做一个彬彬有礼的高尚的人,可是我没有这个权利。这世界有谁同情我理解我体谅我?我想了许多许多,我明白这世界并不需要我这一类人, 我也懂得了父亲为什么要自杀的原因。环顾四野,山峦苍茫,烟波浩渺,天地悠悠何处是归途? 越想越伤心,我一头伏在草地上失声痛哭。我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在母亲姐姐面前,我只能笑不能哭,在人前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哭。只有此刻,耳畔草声簌簌, 眼前一块蓝天,我可以自由地哭,痛快地哭, 把心中所有的忧郁和痛苦都释放出来……
    我听见身边有人在轻轻地呼唤我,胆怯而温柔,多么熟悉。 好像是姐姐的声音,一种幸福感充盈着我。我身心飘荡如临梦境。
    “嗳!你是谁,你怎么啦?”这声音更纤丽柔软, 如小溪流水般的清润。我从来没有听过这般悦耳动听的声音, 她象电流一样传到我体内某一处沉睡的领域,刺激他兴奋苏醒,亦如春风临池,柳枝抚面。
    我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一女孩站在阳光下,向我张着疑惑的眼睛, 她手里的铝饭盒在闪闪发亮。
    “是你……”她大惊,倒退了几步,惊恐不解地看着我,声音并不严厉。
    “是我。”我红着脸站起来,“我就是偷了你钱包的那个小偷。 不过我在忏悔,在真诚地忏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几句话,虽然是谎言,却说得如此地诚恳。不过此刻我真的产生了如临教堂, 面对耶稣和圣母玛利亚的感觉。在这样一位清纯的女孩面前,我的灵魂在迅速地升华净化, 我忘记了她就是罗石峰的女儿罗丹霞,我已经把她从一切家庭的社会的背景中抽象出来。
    “忏悔?”她惊讶极了。
    “是的,我特地来向你表示忏悔。”
    “我不信。”看着我这近乎打劫土匪的形象,她开始后退。
    “真的,虽然不是所有的人对自己的罪过都能表示忏悔, 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你想象的坏人。再说,小偷送上门了,你不想抓住我吗? ”我一边跟上去,说道。
    “别走近我!”她愠怒而低沉地命令我。
    “你也别跑。假如我真是坏人的话,你跑也是徒劳的。我来找你, 一是表示真诚的忏悔,二是想知道那些东西都归还你没有。否则我心里不会安宁。”
    “你说什么?”她越发迷惑不解了。
    “那天晚上我被抓了。你不是告了民警吗?东西都被他们拿去了, 要不然我也会想办法退还你的。我对他们说了,随你们怎样罚我都行, 东西一定要退还你。”
    “没有。没有谁来找过我。”她停下来, 对我似乎消去了惧怕敌意而增加了好奇心。
    “这些狗东西!”我心里愤怒地骂起来,好象是我被偷了钱, “这又算什么呢?”我似乎在问罗丹霞,“那几个戴红袖套的家伙根本不是民警, 写信告他!”
    罗丹霞却没有我这般激动,她看着远处, 平静地说:“我这人命薄存不住钱,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也许它本来就不属于我。当时如果不是你, 也会有别的人来拿走它。回来后我一直在想,我不该去告民警。 我觉得你怪可怜的,那一天你都没吃饭。不过我但愿你这是第一次。”
    我被震惊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罗石峰的女儿, 罗石峰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难道我与她真的都各自缘于所属的阶级的属性?
    “不是第一次,但是最后一次。”我认真地说。
    “你刚才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件事? ”她也好奇地打量着我,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由这件事引发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落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本来不该是这模样。”
    “你为什么不学好呢?你没有家吗?你爸爸妈妈呢? ”从她说话的口气听得出,她怪同情怜悯我的。因此即使说起这些,我也无法向她产生敌意。
    我说:“我这模样看上去真像一个坏人吗?”
    她犹豫地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这就是说,我介于好人与坏人之间。她的眼光真是准确极了。 我才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班主任老师就用所谓的革命理论极其“深刻”地剖析过我,并给我定了性。看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后者是蓄意的理性的, 前者却是一种纯 朴的感觉。两者关于好坏的概念也截然不同。确切地说,罗丹霞的感觉我也能够接受,小偷不坏谁坏?瞧我这土匪模样。 但我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向她展示我好的一面,优秀的一面。除了我母亲和姐姐, 这世上谁也不知道我赵雄的优秀,而即使是母亲姐姐, 也无法洞悉我内心世界那纯洁高尚和细腻丰富的感情天地。我渴望向人们倾诉,渴望重塑自己的形象, 渴望向一个心爱的人展示内心那隐秘的一隅,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一种梦想。 青春的躁动象熔岩一样在体内运行,压抑越久爆发越猛烈, 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化为一团熊熊烈焰并殃及我所处的环境和人们。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来拯救我!而她是谁,她在哪里?
    罗丹霞近在咫尺,她就是我心中冥冥呼唤的偶像,可是我只能仰视她, 一想起罗石峰我就会不寒而粟。 
    “算了吧,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你也不必这样伤心, 希望你今后做一个好人。”说完她径自去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呆呆地看着她离去。 瞧着她那高傲的得意洋洋的背影,我突然对她生出一种深深的恨意和眷意。 这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我本能地觉得我需要她,她那清澈的目光投来的时候,有一种阳光照耀的感觉,象圣水在洗涤我霉烂的心田,使我产生一种崇高感和使命感; 同时她又使我产生一种巨大的距离感。对于我来说,她所表现出的, 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同情和怜悯,这与其说是好意不如说是一种侮辱。她走路的姿势很袅娜生动, 充分显示出青春少女的魅力,但却让人无法不联想到她父亲罗石峰。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罗石峰的另一种形式的再现。 尽管罗石峰现在也住到了当年我父亲住的那座房子里,但在我心目中,我与他们仍然属于各自不同的阶级。 此刻我陡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强烈的欲望,这就是蹂躏她占有她! 从精神上从肉体上摧残她!只有这样,一切的一切才算了结,也只有这样, 才能满足我对她的眷意和需要感。
    我不能这样白白地放走她。 可是此刻我显然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持劫她强暴她。我必须与她建立起某种联系,让她真正认识到我的价值和优秀, 先从精神上征服她,然后才能占有她整个人。谢天谢地, 我突然发现她的手绢正揣在我的衣袋里。于是我把这手绢象旗帜一样高举着向她跑去。
    看着我手里这张肮脏不堪的手绢,她轻蔑地笑笑, 仿佛扔了一件垃圾又被捡起来。她掏出几元钱,说:“这点钱,你拿去用吧,我身上就这些了。”
    我尴尬极了,象被什么猛然一击,脸顿时红起来。她是恳切的善意的。 从来没有谁向我表示出如此的宽容与善意,一看到她那清澈如水的目光, 我的内心就禁不住一阵颤粟。  
    我没有也不可能伸手去接过她那几元钱, 男人的自尊使我陡生几分恼意,我涨红着脸大声说:“非常地感谢你的好意! 可是如果你把我看成是一个想让人怜悯的可怜虫的话,那你就错了!我现在追上你是想告诉你,你那八十元钱,我会一分不少地归还你。我身强力壮,我可以凭我的劳动去挣回这笔钱。 我叫赵雄,如果我食言,你就去公安局告我。”
    “赵雄……”她再次疑惑地打量我,“听你口音也象屏林人, 为什么没见过你?“
   “是的,我也算是屏林人,不过十几岁就离开了,回北方老家了。这些我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告诉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她竟欣然地点了点头,又问:“你来南方干啥呢?屏林还有你的亲戚吗?”
    “嗯,怎么说呢?我这次来南方,是去湛江, 我舅舅在南海舰队司令部,我打算去当海军。”我在撒谎,我压根没有什么舅舅在南海舰队司令部。 如果罗丹霞老练一点,她会从我惊慌的表情和口气里轻易地发现破绽。 可是我发现罗丹霞的脸上现出了钦慕和神往的神色。
    这个谎撒得大了些,我为自己能随口说出这样的谎言而暗暗吃惊, 也暗自高兴。至少在此刻罗丹霞的眼里,我无疑有了份量, 只要罗丹霞不再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事情就有了希望。至于今后,我相信我会有办法。
    罗丹霞似乎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她从我的脸上收回目光,默默地凝视远方。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罗石峰虽然显赫一时, 却并没有给自己的女儿带来青春的幸福和欢乐。至少在目前,参军对于她来说,跟我一样只是一个青春的梦想。她默默地站在路旁,仿佛陷入一种遐思。山野的春风迎面袭来, 使她面部和丰满的身姿显得愈更生动突出,婉若一尊玉雕。她中等偏高的身材,肤色若白玉,透出青春的红润,象棵刚刚冒起来的楠竹笋,丰满而娇嫩, 连嘴角那细微的静脉血管都看得十分清楚。她衣着十分朴素,脚穿一双白色平跟塑料凉鞋, 身着浅灰色春秋衫,穿一条米黄色的“的确良”裤子,裤脚嫌短了, 遮不住露出的脚腕。脚中趾微微伸出鞋尖,似乎还在往前长。她全身的衣着都显得短小紧身,不知是因为家景窘迫还是身体长得太快,来不及缝制新的, 抑或是想故意穿得朴素些,以免引人注目。这使她整个身体的曲线显得更加明晰而柔和, 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感觉。她紧抿着嘴唇,忧郁的大眼里透出凄凉的神情。
    看着这位清纯如水的姑娘,我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怜香惜玉之情。 她应该比我过得好,比我幸福,这是天经地义的,她甚至还不懂得怎样来保护自己。 如果说她象一只刚入世的羔羊的话,我则象一只凶狠的豺狼,我要吞噬她, 要施展一切手段达到我的目的。我不知道这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恨。
    “可以送你吗?”我微笑着向她表示善意。
    她开始用信任的眼光看着我,并谦卑地点点头。
    长这么大,第一次陪一位异性姑娘在荒山野道上走。 春的阳光辉煌地照耀着明媚的山野,照耀着小路上的她和我。她的身上不时散发出温香的气息, 沁人心脾。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激动、幸福、陶醉,恍若梦境, 天是这样的蓝,山是这样的绿,空气是这样的清新,一切都变得那样妙不可言! 我多么希望这样永远地走下去。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而羞涩地低着走。不知是累还是紧张,我发现她呼吸急促起来。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走这条道吗?”我问。
    “嗯”。
    “不怕?”
    “怕,又有什么办法。”
    “我每天来送你行吗?”
    罗丹霞一怔,脸红了:“不,不用。”她认真而坚决地说。
    “为什么不?你还认为我是坏人?”
    她摇摇头,然后说:“你不是要去当海军吗?”
    “我说了,我要把钱还了你才走。”
    她笑道:“那你就还呗!用得着呆多久?”
    听了这话我心里很不舒服:“钱一定要还, 得通过我的劳动挣来这笔钱,这就需要时间。”
    她见我口气严肃了,也认真道:“我说过,钱不要你还了。 对于你来说,还钱重要呢还是参军重要?”
    “都重要。不还这笔钱,我永远不会安宁。”
    “我理解你的心情。等你参了军,有了钱以后再还不行吗?”
    这话说得有理有情。可是,参军本来就是一个谎言, 还钱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个借口,假如照此说法,岂不是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可是我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对这样做,我只好固执地说:“不,我得先把钱还了。”
    她不高兴了,只顾低着头走,再也不说话。
    我知道她是出于好意,这使我更加留恋她。可是她既然一意催我赶快离开,说明她对我并无更深层次的好感,她并不象我留恋她那样留恋我, 这就说明她对我只有同情和善意而决无其它。 也许她已经感觉到我是个危险人物而想尽快地摆脱我。不管怎样,我不能轻易地放弃她, 不能轻易地放弃这个已经建立的联系和缘份。
    走到县城边的时候,她说:“谢谢你,不要送了。”
    我站住说:“明天我还来送你。”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话如一声惊雷,我顿时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事情很明显,她急于要我走,而我既拿不出什么理由呆在这却硬要坚持已见,这就激怒了她。也许她觉得我这人固执得不可理解,而她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衷? 我暗暗感觉到她的执拗,感觉她是一个在人格和自尊方面不可轻易冒犯的姑娘, 这就更让我难舍难别。即便她最后这句话如何严重地刺伤了我, 让我羞愧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我还是远远地跟着她,一直目送她进了县委大院,进了她的家门。
    我别无选择,只有将错就错。无论如何, 就是拼命也要挣回这八十元钱,否则我真的再也没有理由去见她。对于她来说, 我绝对不可能用野蛮和武力去征服她。
    我住在幼时一个保姆家里。老太太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非常的善良慈祥,不幸的是一年前已经过世了。她的儿子, 一个货场的搬运队长很勉强地接待了我。我请他帮忙在货场找一份临时工干,苦和累都不在话下。 看着我大他近三分之一的个头,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说还可以住在货场的工棚里, 即使他有撵我走的意思,我还是十二分的感谢他。
    货场在城头清溪河畔的码头上,每天有船运来许多砖瓦、石灰、 土瓷罐以及竹木、粮食等,从码头卸下,然后装一些百货、化肥运走。 活有的是干的,只要你有力气。站在晃悠悠的木架板上, 还可以看到下游一百多米处罗丹霞每天去月亮坝过河的渡船,只要经常能看到她的身影,我的心里就踏实多了。
    搬运工们对我如此的卖力有些嫉妒。因为是计件工资, 一天下来我的收入要多出他们三分之一,我几乎每天都干足10个小时,肩抬背扛, 挥汁如雨,恨不能十天半月就攒足这笔钱。只要一看到罗丹霞在渡船上的身影, 我就力量倍增,而她好象也看见了我,每次过渡,她都伫立船头,向码头凝望。 她说不想再见到我,也许是违心的。有时我真想去送送她,与她好好谈谈, 可是我必须忍耐,我必须攒足这笔钱。漫长的三十天过去了,三十天我一共攒了五十元,为了增加积累,我又狠着心克扣自己,每天四角的伙食费, 没尝过一次肉晕,后来甚至连早餐也免了。我感觉我的体力在迅速地下降,人瘦了一圈, 走路也有些发颤了。这天上午我扛着一根重一百多斤的圆木走在晃悠悠的跳板上。 这该是罗丹霞过渡的时候,我抬起发花的眼晴, 看见罗丹霞正面朝我站在船头。我有些激动。头天晚上我曾想,假如罗丹霞再一次向我张望, 我就要鼓起勇气去找她。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罗丹霞的身影变成了两重三重……一阵天昏地旋,我失去了知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下游的渡船上, 渡船已停靠在对岸。船老大正用姆指紧紧地掐着我的人中,保姆的儿子那位搬运队长浑身湿漉漉的,双手扶着我的头和肩,他那瘦而突出的喉结在我眼前长长地滑动一下, 说:“醒了,唉!这娃儿做活路简直太亡命了,又舍不得吃,身体咋个遭得起!”
    面前众多双眼晴中,我寻见了罗丹霞那双幽怨、躲闪的眼晴。 然而罗丹霞却一转身,走了。她把我孤零零地抛弃在那儿, 抛弃在一群我毫不在意的人当中。
    我工棚里昏昏地睡了一天,傍晚起来把搬运队长送来的一碗面条吃了, 躺在铺上辗转反侧,想想我这么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罗丹霞, 而她却显得这么无情,也许她从来就对我没有什么兴趣,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已经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现实和理智告诉我, 得到她差不多只是一种幻想或者妄想。在政治上我属于地富反坏右子女的范畴, 而她却属于另一个等级。这个等级远远地高于我所处的地位, 她象是一个暂时没落的贵族小姐,她的种姓是高贵的,她明天后天或者不久的将来, 会以一种高贵的令普通工人贫下中农羡慕的姿态出现在屏林县城的上层社会里, 这是我不予怀疑的。我和她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相去十万八千里, 决不可能产生恋爱关系!就象贾府里的林妹妹尽管失宠也决不会爱上焦大那样。我之对于她,不过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充满变态心理和兽性的动机, 也是一种渴望美而得不到美的嫉恨和破坏心理。我恨恨地想,既得不到她,也决不让她去好了别人!
    在我乱七八糟地想着的时候,工棚门口的竹蔑板“噗噗”地响了两下。 门没有关,确切地讲并没有门,从来没有谁以这种方式来找过我。 我预感到了什么,心蓦地猛跳起来。
    “是谁?请进。”我急忙坐起来。
    罗丹霞苍白的脸宠出现在门口,她探头探脑,有点不好意思, 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闪亮的铝饭盒。我想她大概是刚从月亮坝回来。 她终于低头钻进这个鸽子笼般窄小的工棚里。对于她的到来,我真是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所措, 她也显得很不好意思,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
    “真没想到你会来,快坐快坐!”我说。
    她左右看看,没法坐下来。
    “对不起,没有凳子,就坐铺板吧!”
    “嗳!”她柔顺地应一声,侧身坐下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要走了是吗?”她问。
    “不,我说过我要攒足这笔钱。”
    “那为什么就见不到我了?”
    “因为你不愿再见到我。”
    “我不是来了吗?”
    “是的,你来了,可是我现在还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我不敢想象你会屈驾光临。”
    “唉!”她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除了你,没有谁这样抬举我, 我们这种人算什么,你并不了解我。”
    这句话说得我心惊肉跳。实际上是她并不了解我,一旦有一天她了解了我,情况将会怎样?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哦”罗丹霞站起来,打开饭盒,一股炖鸡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把这个吃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她把饭盒递在我面前,嗔怪地说。
    一闻到鸡肉香,我的胃液即刻翻涌起来。别说鸡肉, 就是猪肉也好久没有尝过一片了,可是我的眼泪却率先夺眶而出,我极快地抹一把眼泪, 想控制住自己,可是我做不到,眼泪一个劲噗噗地往下掉。 从内心讲我极不愿让罗丹霞看到我这副样子,只是此时此刻,人生的恩怨热凉一齐袭上心头, 我没有办法抑制自己。
    罗丹霞也转过身去,掏出手绢揩着眼睛说:“赵雄你别这样好吗? 我好难过。都是我不好。”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再这样下去了好吗?你说要去南海舰队参军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去?”
    我几乎忍不住要向她道出实情,我再也不能欺骗她!可是我不敢, 我只好说:“如果我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脸上也泛出了红晕,“那你可以写信给我嘛。”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感觉事情似有几分明朗,罗丹霞显然是喜欢我了。 我且喜且忧,假如我真的能去南海舰队当一名海军,罗丹霞是非我莫属, 也许罗丹霞对我的好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军”字, 这就意味着我们之间关系的基础,几乎是建立在一堆流沙之上,倾刻之间就会化为一片虚无, 尤其当她知道我是在欺骗她的时候。我故意说:“那要是我没有参军我还能给你写信吗?”
    “当然可以。可是为什么不去呢,这么好的机会。 我是做梦都在想参军。只是不够资格。”她神色黯然。
    我也黯然道:“其实,我也只是去试试,没有多大把握。”
    罗丹霞急道:“你舅舅不是在南海舰队司令部吗?”
    我叹一口气:“他说要我弄个知青证明去,可是我没有。”
    “那……怎么办?”罗丹霞急得仿佛是她自己的事情。
    “所以我说没有把握。”我密切观察罗丹霞的神情,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看看能否顺利地拐过弯来,看她态度变化究竟有多大。 看着罗丹霞如此认真着急的样子,我感觉到她的纯朴幼稚, 仿佛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引诱一只羊羔。不过我已经真正的全部身心地爱上她了,已是一种真挚热烈的恋情, 一种神圣的初恋。先前那些崎形变态的心理和动机已经不复存在。 只是由于客观现实的严酷与特殊,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手段。
    “哦!对了,”她说,“前几天县知青办通知开会,动员上山下乡, 还说欢迎屏林藉的外地青年回来插队,你以前不也是从屏林出去的吗? 何不先在这里插队,接着再参军?”
    对于一般人来说,当知青是今后参军招工招干的必经之路。 可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插队就意味这一辈子当农民,永无出头之日! 否则我在北方早就当知青了。罗丹霞提出这“主意”虽然缓解了眼下参军问题对我的压力, 让我下了一个台阶,松了一口气。可是这个“好主意”无疑也暗暗地将着我的“军”。
    “你呢?是不是也要去当知青了?”我避开锋芒反问她。
    “我?”她咬着嘴唇,有些犹豫。“准备去还是不去?”我追问道。
    “我爸爸支持,妈妈反对。我爸爸说,今后要有前途,必须下乡, 可是我妈却说……”
    “说什么?”
    “她说……”
    “说嘛!”
    “她说,女孩子家,以后嫁个军人呀、干部呀平平安安的就算了。”
    “你呢?你怎样想的。”我不安地问。
    罗丹霞深深叹一口气,没有回答。
    军人、干部,与我绝无缘份!我仿佛被当头一棒,心里十分紧张不安。 我想用一种精神的力量来影响她,想列举古今中外那些名人恋爱的例子来开导她,可是这不是一时片刻的事情,关键还得弄清她此刻对这个问题的观点和看法。
    我故意说:“你爸爸的意见是正确的,不过你妈的想法也有她的道理。 她毕竟是为你好。为了你今后的幸福。”
    “本来,我也想将来能有所作为, 可是象我家这样的条件……”她又深深叹口气,眼晴渐渐地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泪花。
    “那你就依了你妈吧。”
    她缓缓地摇摇头:“其实,我并不在乎他是什么人有多高的地位, 多少金钱。只要我们喜欢,有真正的爱情,只要他对我好。真的,我很自卑, 很看不起自己。”
    她低着头,反复地折叠着手中那张手绢,那神态多么地让人怜爱。 瞧她这副悲戚的样子,这般美丽清纯似水的姑娘,竟然还没有人来发现她追逐她, 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一切莫非真是上帝对我的恩赐?
    我情不自禁地吟咏起《长恨歌》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你在说些什么?”她抬起头来,瞪大眼晴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没有说什么,我在背诵唐诗,这是白居易的《长恨歌》, 写的是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话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这是《长恨歌》中的一句,最后还有‘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这是千古传唱的名诗,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全部背给你听。 ”我不无得意神秘地说。
    罗丹霞一时间张大了嘴,惊讶地审视着我。
    我说过我要让她认识我的价值,光背首诗算什么?天文、地理、历史、 哲学以及一些科普知识方面的书,我也看过不少,虽然现在看来不过是略知一二,但在她面前我足以让她眼花缭乱。 只要能在她不了解我家庭背景的情况下同她相处一段时间,我自信能征服她。
    “你觉得我还象一个粗鲁无知的流浪汉吗?”
    她立即摇摇头:“你与一般人不同。”
    “怎么不同?”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想要我夸奖你是吗?”
    我笑道:“那就别说了。”
    “噢,我想问问,皇帝怎么会有爱情?皇帝是地主阶级的总代表, 是最坏的。”
    一听到“地主阶级”几个字,我象被针猛刺一下, 不舒服极了:“皇帝还不是人?你以为只有贫下中农才会有爱情是吗?”
    她争执道:“皇帝那么多妃子,心那么花,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 还谈得上什么爱情?爱情必须是专一的。”
    不能说罗丹霞的话没有道理,历史上那么多皇帝,谁不是宫妃如云? 包括李隆基,他一生就留下六、七十个子女,莫非个个都是爱情的结晶? 就在他同杨贵妃的同时,也在同许多别的妃子保持着两性关系,这难道也叫爱情? 不过此刻对于我来说,唐玄宗与杨贵妃有没有爱情,这实在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我与罗丹霞之间的爱情,确切地说是她能不能对我产生爱情。
    我说:“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么传唱的,我们大可不必去深究。 反正可以说,人人都向往和追求理想的爱情,这一点我想你也会有同感。况且, 我吟咏这些诗句,是借喻对你的赞美。”
    “对我的赞美?!”
    “是的。最关键的是那句‘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罗峰霞听后凝想了几秒种,脸蓦地红了,她一下子跳起来, 笑道:“你坏你坏……”她扬着手,仿佛要打我一下,却没有落下来。
    我真希望她打我一下。这种感觉一定也非常的美妙, 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不敢轻易触碰我。
    罗丹霞又坐下来,反复地折叠着那张手绢。
    “去河边走走好吗?”我提议道。
    罗丹霞没有正面回答我,她狡黠地眨眨眼晴,指着床前那盒鸡肉, 说:“噢,你这个还没吃哩!快吃吧。”
    “现在不想吃。”我站起来兴致勃勃地说:“走吧,今晚月色多么好。”
    她看着门外想一想,默默地点了点头。
     码头上清风阵阵,月光如昼,白银般的清辉漂浮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我们面对一轮满月静静地坐在岸边堆放的圆木上。 我感觉到我沉浸在有生以来最甜美的意境之中。罗丹霞双手托腮,一直怔怔地看着月亮。 她穿一件水红衬衣,长发披肩,凝眸沉思,眼瞳在夜色中熠熠闪亮。
    “赵雄,你觉得我究竟是听从我爸爸的意见还是我妈的意见? ”她转过脸来,心思重重地问我。
    “这个……”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在迅速地揣摩她这话后面的潜台词。 她究竟是在两难的情况下征求我的意见? 还是以这种方式来试探我或者暗示我?因为这里面不仅仅是一种人生道路的选择,而且还包含有婚姻的选择。 显然我不会支持她听从她母亲的意见,去嫁某一个军人或干部。 可是如果我支持她听从她父亲的意见去上山下乡,这同样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这就意味着我也将走上这条道路,如果她去了,我必定会随她而去。 为了与她在一起我将冒一辈子扎根农村的危险,而她是总有一天能够回城工作的。 但是我与其冒这个险,也不愿她去嫁给别人。也许她真是在暗示我、试探我。
    我说:“当知青吧。你妈妈的想法实际上害了你”。
    “那么你呢?你愿意也同我一起去插队吗?”罗丹霞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愿意。”我毫不迟疑地说。
    “到时候,咱们要能一起去南海舰队当兵该是多么好啊!”
    她愿意把她的命运与我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我相信她是喜欢上了我, 至少是因为我的出现使她放弃了她母亲给她指定的人生道路。剩下的戏就应该由我来演,也许只要我说一声:“我爱你! ”她就会投进我的怀抱。不过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个契机,一个更为成熟、 美妙的时刻。
    尽管她没有明确答应我每天来山道旁送她,但我第二天和以后许多天, 都准时在河对岸的路口等她,然后我们一同漫步在青山绿草之间。 她以学生般的好奇和谦卑,听我海阔天空地瞎吹,并时时向我提出一些问题。 当我作出了圆满的解答之后,她脸上就充满了快乐的神情。 我设法用幽默和风趣逗她发笑,我喜欢看她的笑容。她笑得很独特, 不是随意的嘻嘻哈哈的笑或者放肆的所谓银铃般的笑。她的笑是甜甜的无声的, 脸蛋儿现出两点浅浅的逗号一样的小酒窝,嘴唇轻轻地抿着,比微笑又茂盛些。她笑得如此新鲜,由此我想, 也许她本不是一个爱笑的姑娘,只是因为受到长期压抑之后, 由忧郁的面容变成了愉快的面容,这使人看起便是笑。象一朵玫瑰花蕾, 没有合适的条件不敢开放,一旦得到阳光雨露滋润时,便自然要绽开了。 我看见她那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时时闪出希望的光芒。我相信我用自己的热情,点燃了她心中熊熊的青春火焰。我暗自庆幸,这火焰一旦点燃,就不会轻易地熄灭。


                  第  二  章

             我一直在奋力地追求着
             那朵奇妙温柔的鲜花
             倘若不许我去爱它
             我的整个生活又有什么意思

                 --海涅《青春的烦恼》

    我去找了知青办,说我特地从北方赶到屏林来报名上山下乡。我的诚意和聪明能干博得了他们的好感,并指派我到昔日的同学好友中去现身说法做工作。县革委的机关大院里,多了我这一位积极分子进进出出。人们并没有注意我的出身背景对我客客气气报以友好的微笑。由于我的鼓动,知青办主任的笔记本上又增加了一些名字。尤其是罗丹霞,她的信念更加坚定。她象稚鸟那样,扇动着柔弱的翅膀,闭上眼晴,一纵身便扑向了乌云翻滚的天空。我知道这将是一条艰辛的人生道路,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丹霞,为了把她的命运与我的命运连结在一起,使她再也不离开我。命运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
    我要兑现诺言,归还罗丹霞八十元钱。我说尚差三十元,今后补足。
    罗丹霞居然接了三十元,余下部分她坚决不要,并嘱咐我一定吃些营养,在下乡前把身体恢复好。可是下午我从知青办回到住处,一推开门,嘿!吓我一跳,只见罗丹霞笑咪咪地坐在里面,铺上放着一口崭新的皮箱,除鞋袜瓷盆脸巾香皂牙膏外,还有床被单。她也换了新衣裳,长发辨上扎了两簇耀眼的红绸花,得意地看着我,一脸喜气,仿佛出嫁似的。
    我只是激动,不知说什么好,忍不住再一次热泪涟涟。这两天我在路上时时碰见购物的知青和家长,心里也预备去买些必需品,然而我连一张脸巾也舍不得买。我不能食言,还帐尚且不够还跟人家攀比啥!看看眼下这堆物品,三十元是买不来的。命运赐给我这位天使般慈悲善良的姑娘,莫非是为了显示公平的一种报偿?假若是现在,假若我的观念有现在这般开放,或者我当时非常的老练卑劣,我只要顺手把门一关,或许罗丹霞真的会成为我的新娘。我那时的心情是激动羞愧难以言状,我蹲下去,捂住抽搐的脸。
    罗丹霞忙问我:“赵雄你这是怎么啦?有人欺负你是吗?”
    我摇头。
    罗丹霞便惊慌起来:“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霞,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想一个人呆呆。”我悲伤地说。
    罗丹霞吃惊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出门,惴惴不安地去了。
    不久她又来了,脸上含着委曲,似乎有泪痕。我正在悔恨自己的不近情理,不知该怎样来补救。
    我说:“丹霞,我是乐极生悲,一时糊涂,你千万要原谅我!”
    罗丹霞一听,怨气顿时消了许多,说:“我知道你有心事,要不然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我愧疚地说:“欠你这么多,真不知道怎样报答。”
    “这就是你的心事?”她笑了。
    “唔。”
    “还有呢?”她一本正经地问,似乎还想知道我的什么。
    “丹霞,从今后你要我干啥就干啥!”我信誓旦旦以示感激之情。
    “我要你吃屎你吃吗?”丹霞恢复了活泼天真。
    “吃!”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都开心地笑了。
   
    但是,临下乡的那些日子,我心中极其焦虑不安--罗石峰将要发现我在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思想里翻腾着各种不祥的预感。我盼着这天到来又怕这天的到来。
    五月初的一天下午,县知青办举行了上山下乡知青送别座谈会,近百名知青和他们的家长陆续挤进了一间不算大的会议室。会议室门口桌上放了一本表格,填着每个知青的姓名、性别、年龄、成份、政治面貌、插队地点以及家长姓名等内容。它精确地标着每个人的价值和地位。我远远瞥见这份表格,心中便猛地产生末日来临的恐怖感。它将在一瞬间轻而易举地毁掉我努力在人们心目中塑造起来的良好形象。这表格中的一项项内容,无异于将我的伪装一件件剥去,将我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人将吃惊地发现我原来属于那种顶没价值的臭不可闻的人的范畴。他们倏忽之间将用另一种陌生的令我寒战的目光来看我。我象一个被上帝误判入地狱的人,尽管身子已经下去了,还死命地抓着地狱的门坎不肯撒手。虽然我完全有能力爬上来,并且已经顽强地迈上了一只脚,但往往被路人瞧见后,顺便踹上几脚,又让我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去。我最害怕报名填表,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记得小学时每一次开学报名,那位长像可怕的男班主任老师,总要居高临下地大声喝问我:“什么成份!”待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后,他便有力地在我名下填上“地主”二字,这时周围就要轰响起一片“地主崽”嘲骂声。有时同学们还会给我戴上一顶白纸折的尖尖帽。这位出身贫苦常常给我们忆苦思甜的班主任老师,每每忆到他那段给地主当放牛娃的生涯时,总是声泪俱下,弄得教室里或唏嘘一片或肃穆恐怖。然后他用手掌背关节骨“嘭嘭!”地敲打木质黑板,激动地喊:“是贫下中农的举起手来!”面对那一双双林立的自豪的骄傲的小手,我总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课桌上,泪珠断线般滚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是贫下中农而我唯独是“地主”?每一次忆苦思甜,都是我受苦受难的日子。这时我非常虔诚地恨我的家庭,恨我自己。我做梦都想去当一个贫下中农,但是我又总觉得,班主任的童年并不比我苦多少。总之我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班主任在解释关于“人民”和“敌人”的概念时这样说:“什么是人民?人民就是贫下中农、工人、解放军和城市贫民;什么叫敌人?人民的反面就是敌人。敌人就是地富反坏右。不过,班主任进一步解释说,“他们的子女还不算敌人,但也不能叫人民,而是人民的外围……”至此,我才彻底地明白了我的位置:我是人民的外围,也是敌人的外围。我介乎人民与敌人之间。可是班主任每每讲到阶级斗争时,那目光何以总是盯着我?不过后来,这位左得可爱的班主任也成了“敌人”--他请了一位老婆婆来校忆苦思甜,那老婆婆开口第一句话竟然说:“那年蒋介石的队伍开去打日本……”会场上顿时哗然。追查下来,班主任便成了“敌人”。我兴高彩烈地看见他被几个人押走了。
    眼下,这份知青花名册上吊了一支简易圆珠笔,让每个知青进门时在自己的名下打一个勾以示到会。当我拿起这份表格的时候,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难以言状。我无法想象罗丹霞拿起表格时的情景。有一次她笑着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我们本身就是贫下中农。”显然她不知道我的成份,她天真地以为我也是贫下中农。还有罗石峰,当他查觉这一切的时候……我简直不敢再想,从表格上翻到自己的名字,慌乱地打个勾。我看见罗丹霞的名字赫然与我的名字挨在一起,她的“贫农”与我的“地主”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的脸颊顿时如被人啪啪地打了两个耳光,火辣辣的。我慌忙丢下表册,逃也似地踅进会议室的一个角落里,等待“末日”的来临。我看见从门口鱼贯而入的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仿佛是冲着我来的。
    罗丹霞来了。
    一看见她的身影,我就惊恐万状,恨不能从窗户跳下楼去。
    她站在门口,从人群中寻到我。她神态坦然,还冲着我俏皮地一笑。但这越发加重我的紧张情绪。她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父亲罗石峰。
    罗石峰正在翻阅那叠表格。他皱着眉头,似乎看不大清楚。我料想他一定是看到了他所未曾料到的严重问题,他从衣兜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然后十分严肃庄重地审视起来,活象当年在组织部审查干部档案那般神态。果然,他把罗丹霞叫到了跟前,用手指着表格朝她说些什么。罗凡霞惊讶地瞪大眼晴,目光一落到表格上,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她飞快地朝我看一眼,旋即又扭过头去。这使我顿时产生一种负罪感!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梦境,然而却又非常分明地看见罗石峰面对女儿,嘴唇在有力地翕动着,愠怒之色溢于言表……
    我不忍再看这种残酷的场面,把头偏在别人身后,以挡住那边射来的视线。我闭上眼晴,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我的脑筋却象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嘎然轰响着,快要爆裂了!那飞快的一瞥,那有力地翕动着的嘴唇,那电影般的一幕,永远地印在了我记忆的屏幕上。我象一个毛手毛脚的鲁莽汉偷吃了王母娘娘的仙果那样惶惑不已,心儿惴惴,不知接下来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我低着头,默默祈祷着。
    座谈会开始后,我抬起头来,眼前的情景令我吓一大跳:罗石峰正挨我坐着,他的肩头距离我不到一尺。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由于愤怒而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 ”声。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一张后背,目光中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却仍然透出一股灼人的光。人说死老虎也吓人,这话一点不假。他脸上的皮肤由于日照过多而显得粗糙松驰,岁月的雕刀在上面刻出了一道道皱纹的沟壑。刚过五十岁的人,头发竟灰白起来。我料定他是来找我麻烦的,便硬着头皮等待,想好应付的措辞。
    然而,过了许久,他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张后背上,根本就没有注意我的意思,就象上次在荒野的田头把我当成路人一样。我立即意识到他还没有认出我来。与我同坐在一个角落,是由于与我同出一个心境:考虑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还算有自知之明。可不,四周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却没有谁搭理他,连女儿罗丹霞也远远地坐在会议室的另一端,用后背朝着他。这使我飞快地揣摩出他父女之间大约发生了什么情况,或许是一场严重的矛盾冲突。父亲在这里气得横眉毛竖眼晴,女儿却在那里无动于衷。这无疑是为我而引起的。我突然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我在罗丹霞心中或许已占领了稳固的位置,否则怎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我开始乱七八糟地分析揣摩,试图从这些现象中推测出令人振奋的内容和结论。我松了口气,心情逐渐好起来。
    我渐渐感到我在这里的处境显然比罗石峰好:我的伙伴们隔着人在朝我挤眉弄眼的,做出许多友好的手势,其中一个意思是要我坐过去。我报之以友好的微笑,摇摇头表示谢绝。于是那边又甩过来一支香烟。我捡起来,犹豫地点上。烟雾立刻弥漫开来,直飘罗石峰脸上。看着眼前这位怒气冲冲的老头的凄凉像,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恶毒的快感。每给他增加一份精神上的负担与痛苦,便是增加我的一份快乐!但是,渐渐地,当我把他当作我恋人的父亲看的时候,我又恨不起他来了,反而对他产生出一种敬畏感,甚至于不敢正视他的面容。烟雾还在不断地向他弥漫,我心里又有几分悔意,觉得不该如此不恭。我想换一个位置,又怕引起他的注意,便掐灭烟头,用手掌蒙住脸,悄悄透过指缝去观察罗丹霞。
    从后面看不见罗丹霞的表情,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象在专心听台上的发言,又象在沉默思考。她一直没有掉过头来看过我或她父亲罗石峰一眼。会场里乱糟糟的,发言者操着讲稿,作着空洞乏味的发言,时时被嗡嗡的说话声淹没。我不明白罗丹霞在这种情况下何以能象守纪律的小学生那样规矩地端坐着,这越发使我的目光离不开她--我曾几次试图把目光移向别处,但都失败了。
    我几乎完全不知道座谈会的细节内容,连知青办主任在会上交待了一些什么重要事宜也没有听见,与罗丹霞专注的神态比起来,真象小学里一个顽皮的劣等生。
    我又怀疑身旁的罗石峰是有意识坐在我身边来的。我再也不敢看他,脖子老是不自然地往另一方向扭,仿佛他那刀一样的目光正在将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扫描。象一个凶残的屠夫正在打量着案板上的猪羊,看看从哪个合适的部位下刀;又象一位法官正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因拙劣地编造谎言而惊恐万状的人犯……其中最好的揣测是他或许正在象通常岳父大人初见未来的女婿那样,用挑剔的目光打量我--头发、五官、皮肤、四肢、高度、健康状况、精神状态等等。然后用我自身这点可怜的价值,与我的政治条件来衡量得失,决定取舍。总之凡此种种设想,都令我心慌不安,如坐针毡。
   我的面前不知何时又增坐了一个人,恰好挡住了通往罗丹霞的视线。 我便把脸埋在双膝之间,做出困倦欲睡的样子。不久,我听到一阵人的站立声和桌椅的碰撞声以及咳嗽声喊声。喇叭里也响起了革命现代京剧《龙江颂》唱段。我抬起头来,眼前是密匝匝的移动的屁股,人们纷纷朝门外挤去。罗石峰在离我三公尺处,随人流缓缓向前挪动。我慢腾腾站起来,想把自己留在后面,以免碰见罗石峰父女尴尬。这时,我的伙伴们却停在原处等我,当罗石峰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其中一个伙伴朝我喊道:“赵雄!还在后面磨蹭啥,快出去照像了!”这一喊不打紧,罗石峰顿时愣了愣,飞快地扭过头来。我急中生智,倏地把身子与前面一个人重合起来。我不敢往前瞧,也不知罗石峰看见我没有。尔后罗石峰就再也没有转过头来,径直往前去了。
    一百多个知青及其家长,还有县里的头头,在县革委门前的石台阶上合影留念,竟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人们象一群未经训练就拉上战场的乌合之众,乱哄哄你来我往,溃不成军。摄影师和几个临时调度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这里站好了,那里又乱了;中间站好了,边上又乱了。好不容易基本成形,摄影师又说某某地方位置偏了,高低不成行,角度不好。又要调整,于是又是一阵骚动。由于这里面还有县领导和一些地位可以的家长,因此还要讲究位置的排列,前排与后排的关系,主次区别,位尊与位卑,关系的亲疏等等,都要体现出来。尤其是表情的调整使调度人员费神,前排位尊者正襟危坐以后,后面的人一律要求微笑或正色眺望前方,可偏偏有些年轻人要漫不经心地说笑打闹,或叼着香烟,或嘴里嗑着瓜子;有些家长和知青则神情忧郁,笑不起来。
    这期间我仍然在与罗石峰周旋。这个当年的县委书记,没有被列为位尊者之列。他很自觉地在队形的左后方选择位置,以家长的身份站在罗丹霞身后。我本能地想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画面上离罗丹霞近些,但由于罗石峰的缘故而不敢靠近。他象一只护犊的老山羊,紧随在罗丹霞身后,不时地朝我这一方张望。不过那目光是警觉而又散射的,好象周围任何一个年轻的男知青,都会突然把他的女儿抢走似的。我希望罗丹霞能象刚来时在会议室门口那样,从人群中寻到我,朝我莞尔一笑。但令人伤感的是这情景再也没有出现。她面冷若冰,双眉颦蹙,仿佛人群中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东西。我突然觉得她好象瘦了些。
    整个下午,我心绪不宁,怏怏不乐。
    傍晚,伙伴们邀我去参加文艺联欢会。晚会上,我无心观看节目,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罗丹霞。然而她没有来。我心里完全明白是为什么。我在会场里焦躁不安,晚会还未结束,我就悄悄溜了出来。我想着罗丹霞一家定正为这桩事吵闹成一团,全家正在严厉地谴责她,苦口婆心地劝她,向她指出这件事的严重性,令她悬崖勒马……
    我久久地徘徊在那条通向老县委宿舍区的小路上,不时朝她家居住的那排平房凝望。
    她家门口既是院子又是一条路,门侧搭了个厨房。朦胧的夜色里,我慢慢踱了过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家家关门闭户。她家的房门也紧闭着,只是窗户半开半掩,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我象一个正在行窃的偷儿,蹑手蹑脚,紧张万分,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我注意地谛听屋里的动静。然而竟没有一丝声响,象无人在家一般,没有我预料的景况。我心里正在犯疑,院子有一家“吱呀”地开了门,一个妇女端了脸盆出来倒水。我忙装作路人走开去。那妇女朝我张望一下,回身关了门。我又踅回身来到罗丹霞家门口,一直走到窗前。我从半掩的窗户的上部看到了房间的一角:裱糊了旧报纸的墙壁上贴了一幅舞剧《红色娘子军》中吴清华手捧红旗泪痕满面的剧照以及其它样板戏剧照。壁上还钉了许多铁钉,挂着诸如干辣椒、竹筛子、斗笠、锯子之类的东西。我又猫腰斗胆地站在厨房门檐下的黑角落里再听。我分析她家不可能没人,也不可能这时候就睡觉。或许是争吵过了,或许是在用另一种和风细雨的方式进行,或许这里藏着其它的名堂。总之这又使我更加惶然,捉摸不透,感到事情的渺茫。我想我得走开,万一她家突然开了门,情况就更糟糕啦!但事情没有个眉目,我又极不情愿离开。正在这时,窗帘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这人影在灯光中凝然不动。是罗丹霞,多么熟悉的剪影!她伫立在窗前沉思默想。约摸十来分钟,屋里的灯光随着叭嗒一声清晰的开关声响,熄灭了。尔后就再也没有声息。
    我从老县委宿舍大院出来,已是午夜十二点,我茫然四顾,不知向何处去。我如一只飘零的孤舟,漫无目的地夜游。不觉之中,来到临河一条破败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巷。深处隐约飘来凄婉的小提琴声,久违的熟悉的柴可夫斯基忧郁小夜曲,如泣如诉。溶溶月夜里,寂静的小巷仿佛都在聆听。这琴声,也唤起了我多少如梦的回忆。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小巷,我少年时代的许多时光都是在这儿度过的。这位拉琴人叫孙振华,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是我的启蒙老师。记得刚五年级时,学校就因“文革”停课了。孙振华的弟弟孙振英与我同龄,因有相似的家庭遭遇而要好。他父亲孙持民六十年代初从北京中国人民银行总行下放到屏林县人民银行。“文革”开始,揭发说他同安子文等一批人在国民党北平反省院写过悔过书。被隔离批斗期间,孙持民逃跑到城郊南门坡,在一棵小小的油茶树下吊死。无独有偶,他同我父亲一样,也是用了行军水壶。孙振华的妈妈长年在县服务大楼看客房,母子仨在那弄饭吃,这小巷里的木房放些破家俱,兄弟俩也住在这。还有一个十几平米的很脏的小院,挺自由的。孙振华大我五岁,在学校以踢足球粗野和摔跤王子闻名。他是满族人,扁脑勺长脸,粗胳膊粗脚,但五官和一双手却特别的清秀。兄弟俩在外说夹生的屏林话,在家一口纯正的京腔,因此人称“大北京”、“小北京”。六八年知青办的人上门去动员“大北京”下乡,被他吓退了出来。他坐在阴黑的角落里,手握那支北京带来的双管猎枪,两眼射出凶光。他外粗内秀,十分聪明,拉得一手好提琴。我当时对小提琴是第一次见到,他说他拉的什么“小步舞曲”,于是又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说了莫扎特、舒曼、柴可夫斯基这些名字。他常用拔高的清亮的嗓音,很伤感地哼一首“小夜曲”,歌词大意是: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失,幸福的回忆,象梦一样留在我心里;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晴,带给我幸福,并照亮我青春的生命;可是幸福不长久,欢乐变成忧愁,甜蜜的爱情从此就永远离开我,在我心里只留下痛苦,我独自悲伤叹息,时光的度过,心中悲伤地叹息,啊!太阳的光芒不再照亮我,它不再照亮我的生命,我的生命……
    我当时才十三岁,对爱情这东西基本不懂,或似懂非懂,可是当听他动情地哼这首歌的时候,我的心里就特别的忧伤。他很孤傲,曾有一些社青慕名上门或求教或邀请入伙,结果话不投机,都扫兴而去。他中学曾要好的同学,全当知青去了,而人一旦踏入社会,懂了世事,对他这样的人都是敬而远之。他对我很好,带我和“小北京”去打猎、钓鱼;在院子里教我们练自制的石锁石杠铃。一年折腾下来,把我和“小北京”练得象小牛犊似的。我们要求学小提琴,于是又停下体育来文艺。从持琴握弓开始到空弦练习,就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声音枯燥得象拉锯。一练几个小时,动作还不准走形。“大北京”拿着板子站在旁边,谁犯规就打谁的屁股。我们练手指的柔纫性、灵活性,练运弓的平稳与力度,二年练了日本铃木教程一套共8册。外面“文革”如火如荼,我们小院俨然是战火中一所文体学校。我们也能拉忧郁小夜曲了。“大北京”说,你们要真正拉好这首曲子,还要三到五年时间。确实,我们听他拉起什么曲子的时候,简直令人如痴如醉。这就更增加了我们的兴趣和信心。当然孙振华也唆使我们做做坏事,比如古历八月十五,要我们去城墙下偷豆角、偷南瓜;在炎热的正午去越墙爬树偷柚子柑橘李子枇杷;他还唆使我们撬开了县图书馆和屏中图书馆封死的窗户,偷来许多书籍。他常用漂亮的北京话给我们朗颂海涅、雪莱的诗。他说,他非常恨郭沫若,说郭沫若是“三朝元老”,还说他好小时候就想搞他嫂嫂。有一天晚上,我正在院子里练琴,他突然把我唤进屋里去,他从枕下取出一个牛皮信封,厚厚重重的,对我说:“赵雄,我请你一件事,把这信交给你姐姐。”
    我看信封上写着“赵玫收”几个字,也不由紧张起来。
    他很激动庄重的样子,目光里充满着恳切和希望。
     拿着这封信,我不知如何是好。他同姐姐中学同学,他的名字,我最初就是从姐姐那儿听来的,也正是经常听姐姐在家里说到他,我才同“小北京”要好的。姐姐本来也要插队当知青的,因为我母亲已被排上了遣送回原籍的名单,母亲要把我和姐姐一起带回去,故姐姐才暂闲在家。这时我虽然不大懂事,但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无论我怎样崇拜孙振华,但从感情上我不能接受这件事情。平时在家里,看着姐姐一副大人模样,我心里就隐隐伤心,我担心她不久有一天也象别的大女孩那样因为结婚 什么的离开我们。况且我已经听见妈妈对姐姐说,今后一定要寻个好成份,如果姐姐跟孙振华好,岂不一辈子毁了?我妈她受得了吗?
    见我这般为难,孙振华神色顿时黯然,他也不再说什么,把信默默地收了回去。
    但我仍然感到这封信终究会送到姐姐手上,它象一个危险的信号,使我竟然少年老成地警惕起来。但我没有告诉妈妈,我只是小心地观察姐姐的动静。果然,姐姐的情绪有了变化,整天烦躁不安的,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妈妈尚在“牛鬼蛇神”改造队,家务全是姐姐在做。姐姐情绪不正常,做事就常出岔。这当然逃不过母亲的眼晴,有一天我母亲直截了当地问她:“小玫,是不是有男生找你?”
    我姐姐沉不住气,便把孙振华给她的信拿了出来。我的心一下子嘣到嗓子眼,我担心我妈看了会气昏过去。我妈不知情还以为是我作的孽。 
    可是我妈并未发怒,看了信,只是惋惜地叹口气说:“北京娃可惜了。要不是家庭害了他,他将来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小玫,你毕竟才19岁,你知道咱们都是什么样一个处境,过早地考虑这事情,不管他是谁,都会害了你。何况我们迟早是要走的。”
    我看得出,母亲从内心不赞成这件事。
    姐姐呆呆地坐在床沿,没有作声,然而眼里却有一层亮晶晶的液体。
    这天晚上,姐姐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我也久久没有睡意,脑海里回旋着孙振华常哼的那首忧郁小夜曲,浮现着他挥弓拉琴的情景--他手指灵秀,富有弹性和力度,饱含着内心的愤懑和忧伤,在琴弦上时而激越地跳跃,时而心颤地揉弦。他闭上眼晴,琴声在指尖潺潺地流泻……
    时光一晃就是五年,来屏林这些日子,我还没有去看望他。我循着琴声,朝小巷深处,朝那个熟悉的小院走去。来到小院门口,我发觉这琴声竟还在别的什么地方,飘飘渺渺地。但我已经听得分明,这琴声远远不及他的水平。曲子拉得并不连贯,东一句西一段半生不熟的,倒也有几分情调几分凄楚。小提琴这东西很怪,在夜深人静时,那怕你只拉一串简单的音符,隔着夜色听去,都十分的悠扬动听且充满神秘感。
    我忐忑地踏进院门,在星光下低头寻找当年练功的石锁石 杠铃, 寻找当年我留下的痕迹。然而没有,院子里依然那样脏,还堆满了煤渣垃圾,踩在脚下喳喳的软软的。
    房间里没有声息,透着幽幽的微光,我迟疑地敲敲门,没有反应。我想趴在门上看看,不料门未栓,一挨上便豁开了许多。孙振华在屋里,他坐靠在床前的竹躺椅上竟睡着了,半张着嘴,打着轻微的鼾声。屋里比以前更邋遢脏乱。我探身踅进屋来,四处张望一下,未见“小北京”孙振英。门侧放着一个小小的土炉,锅没盖,锅里的液体不知是剩菜汤还是洗碗水,黑呼呼的,残菜渣厚厚地糊满锅沿。小方桌上碗瓢铲筷盐罐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只老鼠在上面毫无惧色地张着小眼晴看我。但见乌黑的床单乌黑的枕头,煤油灯太昏暗,我看不出是本色还是脏。不过看着孙振华那蓬乱的长发、满是污垢的脖颈我便一切都知道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厚厚的,趴在他肚皮上。我轻轻上前,俯下一看,是恩格斯全集第三卷。再看看写字桌上,堆满了马、恩、列、斯、毛的著作,以及其它陌生的杂书。几叠各种颜色的、比巴掌大一点的稿子纸,一看便知是从街上捡来的废纸裁的。许多书里夹着长条的读书签,我马上明白,他在研究马列。
    “啊哈!”
    我吓一大跳。他醒了,声音很怪异,嘶哑阴森,象恐怖童话片的画外音。
    孙振华仍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我的突然到来并没有什么惊诧,仿佛我昨天刚来过。
    “啊!孙哥,我来看看您。”我仍象以前那样恭敬地同他说话。
    “啥啥……”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些什么,然后看着我鼓鼓的衬衣口袋,说,“有烟吗?”我赶紧掏出七分钱一包的“向阳花”递上一支。
    他双手来接,捏捏闻闻,凑近油灯点上,贪婪吸一口,全部吞入胸腔。
    我本想与他寒喧几句,叙叙旧情,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开不了口。我又发现他的小提琴不见了,桌上的海涅雪莱也不见了。他鼻翼及眉头被煤油烟薰成黑色。
    我想问他小提琴问他海涅雪莱问他为什么不用电灯,可还是没法开口。
    “赵雄你说马、恩、列、斯、毛谁最伟大?”他突然向我发问,手里握着那本厚壳的书。
    我愣住了。看着他专注严肃的目光,我油然生出一种崇敬,又有说不出的悲哀。   “您有什么新发现了?”我问。
   “嗨,那肯定的!”他来劲了,“我的发现将使世界震惊, 有些连毛泽东也还没有搞清的。”
    我顿时毛骨悚然:“孙哥……”
  “啊!”他仍然兴致勃勃地等我提问。
    我说:“振英呢?”
    “他旅游去了,周游列国。”他满不在乎地说。
    我明白,“小北京”出走了,他有什么钱旅游呢?
    “孙伯妈,老人家身体还好?”我又问。
    “噢,我妈呀,喏。”他朝屋角撸撸嘴。
    我定睛细看,啥人也没有:“在哪?”
    “见马克思了。在坛子里。”
    屋角果然有个土坛子。我更悚然。孙振华居然不把老人家安葬,从他脸上也看不到悲伤。我使劲嗅嗅,果然有一股腐臭气。
    “骨灰。”他说,“我自己烧的。但烧得不好。”
    天哪!我只感到背脊蹿起一阵寒气,汗毛也一根根竖起来。
    我记不清后来他说了些什么,逃也似地奔出来……躺在工棚的铺板上,我祈愿方才是一场梦游。忧郁小夜曲飘飞的音符中,罗丹霞含泪的笑容交替迭印,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失,幸福的回忆,象梦一样留在我心里……
    以后几天是下乡出发前的准备阶段。这几天我一直未见到罗丹霞,好象她被人藏到地球一个最隐秘的角落去了。不见她我坐立不安。我去知青办问,说我们知青点的人员是否有变动?回答说没有,这又越使我纳闷。
    下乡那天,全体知青都集中在汽车站的停车场上,戴了大红花,由各单位敲锣打鼓地欢送。果然,我们队伍里缺少了罗丹霞。大家都感到奇怪。于是有人又找知青办问,回答说,罗丹霞回北方原籍插队了。大家听罢发了些感慨,也就不再提她。而我却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失落了魂魄似的,飘飘忽忽地来到了知青点。
   
    知青生活不用说是十分艰苦的。首先是居住条件十分恶劣。六个男知青挤在寨子边一间废弃不用的破粮仓楼上,四壁夹着稀稀疏疏的木板,一道道伸得出手指头的缝子,起着窗户的作用。没有天花板,一眼就可以看见瓦缝里星星点点的光亮。乌黑、近乎腐朽的椽皮檩子上结满了一张张蜘蛛网,硕大的蜘蛛在这些网上飞快地爬来爬去,捕捉不幸撞在网上的飞虫。楼下是牛栏,关了大小六头黄牛,跟楼上的人刚刚对数。夜里牛膻味和堆积得厚厚的粪尿的恶臭薰得人无法入睡,才五月的季节,蚊虫便成群结队的扑进来群魔乱舞,把人当牛咬。带了蚊帐的赶快挂起来躲避。我没帐子,只能蒙着头睡,在嘴边留一个呼吸孔。我们的住房旁边是一块黄泥土的晒谷坪,地上均匀地涂着牛屎,风干结壳以后起着保护作用。
    隔了晒坪与我们相对应的,便是女知青宿舍。她们的待遇稍好些,住的是一间原生产队的政治学习室。旁边搭了个棚子便是我们的厨房。这幢黄泥巴筑起来的房间名曰“政治学习室”,实际上只是在外墙上贴了几张主席像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玩艺而已,且早已布满灰尘,呈半剥落状态。里面是一间贮藏室,用来堆放化肥、草灰和一些农具杂物。两扇窗子又高又小,没有窗叶,全用木板钉死。房间里阴暗潮湿,弥漫着呛人的尿素味和霉臭味。女知青们住进来后,第一件事是请我们把窗上的木板撬了,以透光通气。可是第二天一早又嚷着要我们重新钉上,说昨夜有一张怪脸趴在窗子上看她们,吓得她们整夜不敢睡。我们果然在窗外的墙脚发现了一堆烂砖头,墙上还有清晰的脚丫印,幸而没有爬进屋来。于是大家商议着去找一只狗来喂。
    罗丹霞没有来,但她的床却按原先的分配名额搁在这里了。一看见这铺空床,我心里就涌起阵阵说不出的滋味。
    接着上边很快带了信来,说女知青这铺多余的床不要作它用,马上要补一名女知青来,顶替罗丹霞的空缺。看来罗丹霞真要永远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罗石峰这一招着实厉害,令我措手不及。而罗丹霞原来也是如此薄情,说变就变。我心情万般沮丧,不是为了罗丹霞,我如何会把自己出卖到这道山沟里来?原来以参军为诱饵使她上当殊不知最后上当的是自己!爱她,恨她、恼她……末了我又恨恨地骂自己,看着罗丹霞为我买的物件,都有嘲弄我的味道,有时真想把这些东西砸个稀烂,一火烧干净!我整天没精打彩丧魂落魄的,人迅速消瘦下去。再苦的日子我不怕,精神上的折磨却使我受不了。幸好伙伴们都因适应不了这种生活,几乎人人都瘦了下去,所以看不出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们来正好赶上农村的春耕大忙季节,无论天晴下雨,一日接着一日地干。插秧打田,终日滚打在水田里,累得大家都成了一副面孔:又黑又瘦,脸廓突出,小眼变大眼,大眼似牛眼;时刻都张着嘴,喘不完的气。脑子里时刻想的是关于休息和吃饭的问题,甚至连发牢骚讲怪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晚上一倒床,屋里便响起一片呼噜声。第二天清早,队长站在晒谷坪里一吹响尖厉的出工哨子,大家又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夹着眼屎儿去上工。

    一晃两个月过去,春耕大忙季节也完毕了。活路松了些,蚊虫却更加猖厥起来。一进寝室,一簇簇黑雾般的蚊虫立刻把你团团裹住,乒乒乓乓往你身上乱闯。在空中合一掌拍,手中便麻麻地粘着蚊尸。乡下的蚊子又大又壮,隔着两层衣服也能吸人血。我裹着被子睡闷热难挡,蚊子常常被吸进气管呛得双泪直流。虽然如此,我浑身上下仍被咬得没一处好肉,皮肤成块地溃烂,黄水流淌,被单上沾满了斑斑的血点和污渍。我这才决计去公社买一床蚊帐来挂上。尔后突然想道:当时罗丹霞啥都买了,唯独没帐子,这恐怕是故意的!我知道我是变态无理,可就是免不了这么去想。
    这天中午我们又约好,第三次去找队长,要求尽快把牛栏迁走。临走到队长家院门时,远远看见队长家堂屋门口摆了一挑行李,跟我们的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补充的女知青来了。但心想为什么不去知青点而直奔队长家呢?接着我们又看清了堂屋桌上的一堆物品:窖酒两瓶,香烟一条,点心一包和布料一段。大家都明白,与生产队的关系尤其是与队长的关系好差,直接影响到自己的前途命运,只要队长在鉴定表上签一句“此人表现不好”的评语,也就什么都完了。因此知青们无论男女,才肯这样下力干活,这样吃苦耐劳,否则早一个个趴床了。眼下来的这位女知青,人还没露面儿,倒先走起后门拉起关系来了。大家一看心里都来气,只因是在队长家,不便发作。
    我喊了一声:“队长在家吗?”
    “在。是老赵吗?”队长从厢房里边答边出来,“哦,都来了。快进屋坐。都吃饭了吧?”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精神挺好,嗓门也大,又会为人。他见我们都把眼晴盯着堂屋桌上的礼物,忙指着厢房里说:“你们看看,又来客人了。”
    我们嘴里不说,心里都在想,这样投机取巧的人,我们欢迎她个屁哩!大家一一闷着头往厢房里走。进得门来,定睛一看,都呆住了,原来是罗丹霞!还有她父母、哥哥,坐在火塘边。双方都愣愣地看着。
    队长纳闷地问:“老赵,都是城里人,还会不认识?”
    也许是因为先入为主,人多势众的缘故,面对这几位不速之客,我虽感突然,但没有表现得怎样惊慌失措,只是这样面面相觑有些尴尬。我不自然地笑道:“认识,罗丹霞嘛。”我看到罗石峰那双贼亮的眼晴顿时向我射来一束灼人的光。我当即感到小腿肚子一阵发软。但我马上命令自己振作昂扬起来,决不能在她一家人面前做出一副猥琐像。这时,罗丹霞哥哥罗云飞忙客气地站起来,掏出香烟,一一往我们手里散。队长又说:“坐嘛!兴站?”大家便围着火塘坐下来。
    火塘里没火,安了个吃饭的小方桌,队长老婆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然后为我们每人倒了一碗煎茶水。
    罗丹霞挨她母亲坐着,低了头,两眼盯着自己的一双鞋子。她今天穿戴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很规矩,一脸憔悴,眼皮有些浮肿,象刚哭过。她妈妈是个北方妇女,慈眉善眼的,看上去比罗石峰年龄大些,除了细白的皮肤外,脸型竟不象罗丹霞。她也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
    见知青们都默默不作声,罗石峰心中明白缘由。他面容柔和起来,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说:“老队长呀,这些年轻人看来都挺不错的嘛!脸晒黑了,人也长结实了。”
    队长对这位前县委书记仍然十分尊敬,忙说:“照顾不周,生活也没安排好,还要你们家长多多原谅呐!”
    “那里话,听说这里各方面都好。罗丹霞来这里,我们家长也可以放心了。”罗石峰答道。但他马上查觉这话答得不甚妥。因为这会使我们感到:哦,难怪观望了这么久才肯来,这不是老奸巨猾也是典型的私心杂念。因此他马上又补充说:“俺家丹霞原是回老家插队落户的,可她是南方生的,去后生活不习惯,这才又回来了。所以呢,晚来了两个月。往后要靠大家多多帮助!靠队长和贫下中农多加教育。这丫头从小娇惯了,又任性。唉!”
    我从罗石峰最后那句话和那声重重的叹息,想象得出,罗丹霞为回到这里来,与家庭进行了怎样顽强的抗争啊!瞧她那双哭肿了的眼晴和那憔悴苍白的脸吧,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明白清楚!而罗石峰的护犊之情也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罗丹霞的哥哥罗云飞,这个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白白净净的年轻人,除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和不断向我们散烟以外,似乎也无什么话可说。看来罗石峰虽然在政治上失了意,但在这个家庭俨然还是一个权威。不过权威如此公,也仍然拗不过罗丹霞。这样一想我心里不觉有几分好笑。罗丹霞的斗争胜利,她的到来,使我看到了她坚定不移的决心,犹如在绝望的茫茫黑暗中看到了日出的光芒,令我振奋不已。
    队长大慈大悲,放我们一天假,要我们帮助罗丹霞安顿安顿,工分照记。但罗丹霞一个人就这么点行李,床铺是现成的,又有她父母哥哥和那边的女知青,因此根本用不着我们帮忙,大家乐得逍遥自在地休息。一回到寝室大家便议论开了,内容多半是关于罗石峰送礼走后门的事。这无形中使大家都感到一种挑战和威胁,于是都发表一些不满的言论。以后又有人议论起罗丹霞的美丽来。大家讲得火热,我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
    “赵组长!”楼下晒谷坪里站了一个女知青喊我。我被大家选为知青点负责人。
    “什么事?”我从木板缝里答道。
    “那边有事,请你去一下。”
    无疑是罗丹霞的事。大伙也很注意。
    我说:“可能是她的生活费伙食问题吧。”
    我过去的时候,罗丹霞正由几位女知青陪着在厨房“参观”,叽叽喳喳地说话。罗云飞则站在门口含着微笑等我。我心中直犯疑,莫非她家人见我还可以,转变态度了?这可能吗?
    罗石峰夫妇端坐在床沿上,十分认真的样子。见我进来,都站起来热情打招呼,满脸堆着笑,又倒水,又叫坐。罗云飞仍旧殷勤地向我递烟点火。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真弄得我手足无措,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我惴惴地等着罗石峰发话。
    罗石峰端起杯子,细细地呷了口白开水,品茶似地咂着嘴,然后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用手软软地指着我,笑着对老伴说:“你看看,老赵,赵县长家娃娃,都长这么高大了。”
    罗丹霞妈妈眼睛笑成一条缝,说:“是啊,是啊!哪里还认得出来。当年你家跟俺家,就住在隔壁邻居。那时你还小,抱着哪!你妈妈那人可好啦……”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岁。”罗石峰打断老伴的话,对我说。
    罗石峰又充满感情地回忆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快啊!想当年,我跟你爸爸是老战友啦!唉,他这人就是太耿直。树直有用,人直吃亏啊!好在你作儿子的也争气,能有今天我也算感到欣慰了。”听他口气,我父亲和家庭的不幸,好象根本就与他无关,而且表示了深深的同情和怀念之情。
    接着他又很关心地问我:“你妈妈、姐姐都好吗?”
    我勉强地点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这个一手制造了我家庭的悲剧又将赐给我以幸福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我能说些什么呢?罗石峰的话我听得明白,是在联络我的感情,使我不要在父亲的问题上记恨他错怪他,如果我对过去的事情有所了解的话。其实,只要他宽容了我(而不是我宽容他),不干涉我与罗丹霞的爱情,我又何必去为死去十年的人(尽管是我父亲)而计较呢?但罗石峰这样作确实是改变了思想态度的举止吗?又不很象。我来不及往深处想,罗石峰又发话了:
    “丹霞年纪小,才十八岁,思想太单纯,生活能力又差,到这样的环境里,说真的,我作父母的实在是不放心。但这是年轻人的必由之路啊!她要来,也就由着她了,所以,往后呢,还靠你们多多帮助她,照顾她。”
    “当然,我一定尽力而为。”我谨慎地说。
    罗石峰从床上站下来,在地上踱着步子,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女知青们又叽叽喳喳地带领罗丹霞去参观我们那块菜园子去了,房间里寂静下来,能隐约听见男知青们的打闹声。这里的气氛又有些紧张起来。罗云飞忙向我递上一支香烟并点上。罗丹霞妈妈则不断地用不安的目光看着我。但每当我与她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她又赶快把脸转到一旁去。
    我期待罗石峰能说几句直载了当,态度鲜明的话,他却又岔开话题:“你们的工分是怎样评的?”
    我说:“男生八分,女生六分。本来一个劳动日是十分,因为我们……”
    “每个劳动日合多少粮钱?基本口粮多少?”他紧接着问。
    “一个劳动日三角钱半斤谷子。基本口粮二百斤。”
    “哦。”罗石峰开始扳着指头算起来,“每年按二百六十天出工率计算,二六一千二,六六三百六,一千五百六十分….”算毕,他苦笑着对老伴说,“俺丹霞一年能挣五十几元钱,近三百斤谷子,也蛮不错嘛!”
    老伴则叹口气:“唉!钱多钱少是小事,只要俺闺女能平平安安就行啊!”
    ……
    罗石峰夫妇算细帐的时候,我注意到罗丹霞的住处布置得极其精当:首先是床铺得十分整洁舒适,使人看了特别想在上面睡它一觉;床的四脚安放了四块厚砖,意在防潮。床头竖了四根挂蚊帐的木棍子,刨得溜光水滑,大概是在家里就准备好的。雪白的蚊帐还安了金属挂钩,帐顶盖了一层塑料薄膜防尘,边沿用许多木夹子夹牢。床一端的空间用木板架了,搁放装衣物的木箱,还精心留着一溜书架和一块供学习、梳妆用的面积;靠墙角的一头则腾出一个角落,挂一幅花色塑料布遮严,有女儿家不方便的事情,便可在里面进行。脸盆与脚盆分工明确,床下还架了放鞋子的长板。父母拳拳之心,令人叹为观止。
    罗石峰见我一直不吭声,又主动问我今年伙食怎样开销,明年怎么打算。我回答说今年吃商品粮,集体开伙。明年打算还没有。罗石峰说,明年也希望集体开伙,说女孩家虽然工分挣得少,但吃得也省。以后就说起些勉励的话来。什么父母不在身边,要讲团结,讲忍耐谦让,说话做事要注意影响,年轻人要讲前途,切切不能犯错误摔筋斗云云。
    “是的是的。”我感到罗石峰这些话是对我的一种特殊关照,是一个好兆头。
    然而,罗石峰突然把话锋一转,斜着眼看我一下,严肃地说:“听人说下乡之前你同罗丹霞就有了单独的接触往来。有这事吗?”
    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脸憋得通红。一下子就被放在受审者的位置上去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罗云飞这时候也开了腔:“同志之间正常的往来是可以的,但要有非份的想法就不好了。你知道的,我妹妹今年才十八岁。说是十八岁,根本不象人家那样懂事成熟。她太单纯幼稚了。我看她再过五年也不到谈恋爱的年龄。何况现在这个处境。”他说得诚恳,而且句句是道理,真叫我羞得无地自容了。我耷拉着脑袋,任他们怎样摆布我。
    接着罗丹霞母亲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起来,她苦苦地哀求我,好象罗丹霞马上就要大祸临头,好象我就是一个专门拐骗妇女的人贩子似的。
    “当然。”罗石峰口气缓和下来,说:“据丹霞交待,你完全是把她当妹妹看的,她呢也把你当哥哥看待。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在这里如能得到你无私的帮助,我们全家人都会万分感谢你,报答你的。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样作。”
    “是啊是啊……”罗丹霞母亲一个劲地附和着。
    三双火辣辣的眼晴盯着我,看我怎样表态,怎样悔恨交加,痛哭流涕。然后再宽宏大量地饶恕我的罪过……
    我感到我的内心深处“嚓!”地迸出一道火星星。这火星星渐渐燃成一个火团,越烧越大。绕了半天弯子,我才猛地看到罗石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我的极大的蔑视!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愚弄我、侮辱我!这比直接地拒绝我更令人无法忍受。还满以为我会对他们感恩不尽,俯首贴耳,真把我当傻瓜蛋了。难道我赵雄生来就是如此低贱吗?我的脸色铁青,浑身微微作抖。这时,女知青们回来了,喧闹声传进屋来。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你们放心好了,我毕竟还是人哪!”说着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罗丹霞第一个跑过来,从我的神态中,她敏感到了屋里发生的事情。我又看到她那苍白的惊恐不安的脸和那双微肿的眼晴。
    罗石峰夫妇又来看望男知青,送了些糖果点心,俩口子和颜悦色,问长问短,因此才缓和了大家的敌对情绪。
    他们走了。
    我躺在床上,从木板缝里看着他们远去。

    想不到这次罗丹霞竟完全对我改变了态度。干活也好,休息也罢,总是躲躲闪闪地,怕与我见面。路上撞见,便远远地避开。有时避不开,或红着脸低着头走过去。或装着正与别人讲话来遮掩。本来大家对送礼走后门的事还在耿耿于怀,但她却以她的温柔质朴博得了大家的好感。都觉得那桩事不会是她所为。她虽然时常不自觉地表现出娇惯的痕迹,但自立的意识却很强烈。无论集体活还是家务活,她都是尽心尽力去做。有时累得受不了就休息一会或悄悄哭一阵。绝不故意躲懒耍滑头或马马虎虎弄虚作假。加上对人表里如一,不拨弄是非,这样的本色当然逗人喜欢。至于她能做多少,做得好与不好,人们倒不在意了,甚至连她时时表现出的娇惯的缺点(在农村这种缺点是很引人憎恶的),在人们眼里也成为一种可爱的象征。这事儿就是这样的怪!越是这样,我心里就更加迷恋她。对她所流露出的疏远意识,我感到痛苦不堪。她的菜炒得好吃,这是大家都想不到的事情,于是公推她专门炒菜。但凡是我蹲在灶口烧火时,她总要借个事故离开。实在离不开,便定要弄出差错来。不是极咸就是寡淡。于是大家都怪我不会烧火。吃饭时大家都是围了饭菜盆子不敢离开,她却是拈点菜,端了碗站在门口吃。
    我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罗丹霞是否与家庭达成了什么妥协?难怪罗石峰可以放心而去。想找她谈谈吧,见她这副冷漠的高傲的神态,又无法开口。我蓦地发现,她的这种思想变化,从第一眼看见我表格上的家庭成份那瞬间起,就开始产生了的。我心里万分痛苦,这痛苦每到绝望的时候,就变成了深深的恼恨。尽管我知道她这一切也是内心矛盾彷徨的复杂心情的表现,但又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
    这天我们在田坝上薅秧。太阳偏西的时候,还剩最后一块大秧田。队长说,必须薅完这块田才准放工。人们便“兵分两路,”从稻田的两头进行“围歼”。这稻田是长条弯形,一行行绿油油的秧苗排列有序,向前延伸缓缓地划了一道弧形的轨迹。踩下去,刚好每人跟前一行,薅到田中央,与对面的人相遇就算完成了任务。不久,我抬起头来,意外发现我与罗丹霞正好对在一条线上。她正在埋头薅秧。这完全是一种巧合。尽管她的正前方是青山,然而她必须会沿着这条弯曲的轨迹,向我迎上来,避也避不开,就象百川归海。我边薅边想,从我们相识到今天的过程,两条人生的轨迹就象眼下这景况一样,总是要重合,这是什么原因呢?这难道都是一种偶然的现象吗?不,我悟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呀!”这样一想,那种压抑的激情又在心头荡漾起来。田里的稠泥是这样的扯脚,令我步履艰难,但我只要这样顽强地走下去,结果会是令人鼓舞的。罗丹霞也抬起头来,我们目光相交,她又脸红了。我连忙低下头去。一支支薅秧耙,一只只躁动的赤脚,把水田搅得哗哗啦啦地响,十分悦耳。两方距离只有一、二十公尺,罗丹霞慢了下来,落在别人的后面。我认为这是一种有意的行为。把俩人留在最后,不正体现着某种默契的内容吗?对面的水声毕竟是越来越近了,我因此越发不敢抬起头来,但心中这样的愿望又十分强烈。最后当我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罗丹霞竟神奇地跳到另一行去了。我的面前,队长女儿水菊正撸着胖嘟嘟的厚嘴,朝我利索地薅过来。很明显罗丹霞与她交换了位置。我心顿时冷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主动地跳出了这条与我重合的规定的轨迹线,与我失之交臂,这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答案了。它似乎在告诉我:我这人太缺乏自知之明!放工回来,路上的人七岔八散,只剩我和罗丹霞俩人。她在前,我断后,夕阳照着,一前一后地走。路过寨子边那条溪沟,她走下水去洗东西,我便绕过她,站在下游洗。忽然,罗丹霞失了手,一张手绢被湍急的溪水冲下来,她在上游“嗳”了一声,两眼看着我,希望我顺手给拾起来。不料我却无动于衷,看着手绢一浪一浪地从脚跟前冲下去。
    这天晚上她没吃饭,一个人趴在床上嘤嘤地哭。大伙慌了,都围上去问她,她不答,还是不停地啜泣。大家知道今天下午我也在坝上薅秧,此刻又一人闷坐在厨房,于是疑心我欺负了她。问她是不是,如是,就预备来谴责我。罗丹霞听了忙止住哭,说:
    “不是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是肚子痛。”她说。
    有细心男生听后想一想,忙掉头退出来,其他男生见状,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哗哗地退出来。
    第二天正吃中午饭,水菊挟了一叠报纸来(每个知青点订有一份省报),水菊说是公社邮差托她爹带来的。罗丹霞站在门口吃饭,接了报纸,问水菊吃饭没有,水菊连说吃了。于是罗丹霞放了碗,陪水菊到寝室里坐。
    这次轮我洗碗,大伙吃后把碗筷撒了一灶台,逃也似地跑了。洗了碗,我发现身后凳子上有封信,我的。拿起一看,是母亲寄来的,慌忙拆开来。母亲写道--赵雄吾儿如见:
    你的来信于昨天(七月十日)收到。得知你目前情况尚好,心中的悬石总算落了地。你一人孤身远在千里之外,切望事事好自为之。如有什么不测,为母我是活不下去的!
    我近来身体常感不适,头晕目眩,心悸气短。上月从学校返家,因路滑跌倒在地,顿时昏厥。后经医生检查,已有各种病症。医生说,我不宜再去代课,应在家休息调养。我也实在无法每天跋涉七、八里山路去学校。加之经常病假,耽误学生,故于本月初辞去代课职位。我打算休息一段后仍在街道参加一些轻松劳动,减轻你姐姐的负担。见你姐姐终日劳累,我心中甚感不安。
    为母虽然生了你们,却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让你姐弟离散,饱尝酸辛,时时念及这些,不觉老泪潸然。唯有欣慰的是,你与姐姐终于长大成人,尚能自食其力,你爸爸九泉之下,亦可暝目矣!   
    顺告诉你一事:你姐姐已与本镇一王姓青年订了婚。男方家境尚好,成份贫农。只是右足微跛,但不碍劳动。按当地风俗,男方请媒人数次登门说亲,你姐姐起初不肯答应,后见他忠厚老实一片诚意,只好应充了。我本来不甚同意这门亲事,但为下代着想,有个好成份,也应充了。此事你千万不要怪你姐姐,咱家就是这个景况,不敢有过高奢望。现已收下王家百余元聘礼,姐姐也全为我医药调养了。
    关于你来信提到的书藉,共二百八十五本,我都收藏妥善,乡下文化管制松懈,不会丢失,但万万不可邮寄,一俟查出,悔之晚矣。
    我近日睡觉,常见你爸爸来床前唤我,邀我同去。但我为活人想,还不愿去。我要亲眼见到你姐弟成家立业,有个出头之日,到那时不叫自去。古历七月十五将到,因此望你届时务必前去坟头叩拜父亲,替我烧些纸,垒垒坟,扯几把荒草,求他暗中给你庇佑。
    目前我病情已有好转,尚能出来走动。姐姐也在专心劳动,你不必牵挂,以免影响进步。
    余不赘述。遥祝吾儿无恙!
 
                               母:素贞字
                          一九七三年七月十六日

    信未看完,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泪水涟涟。我哭我亲爱的妈妈、姐姐,她们竟落到了这步田地!我可怜的姐姐,这不是卖身又是什么?我哭我自己,徒有七尺之躯,却不能救妈妈姐姐于水火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妈妈那佝偻衰弱的身影和姐姐凄怆的面容……
    我含着满脸的悲哀,在厨房洗碗。罗丹霞端了个脸盆进来打水。尔后又低着头轻轻地出去。
 
    几日绵绵阴雨后,忽然天空放晴,大家商议着上山去砍柴禾。女生们听了也争着要去。我们不让去,她们不肯,双方便争吵起来。于是我们中有人说:“这些日子浑身痒得慌,怕是被褥脏了,可否帮忙洗洗?”女生们一听有道理,也答应下来。
    我们生产队的山林乱砍滥伐十分严重。有柴禾的山坡廖廖无几。因此要到七、八里以外的地方去砍,一天可免强砍上两担。当我们中午挑了第一担柴禾回来时,果然见床上的被褥脏衣物被“洗劫一空”,通通被她们抱到溪沟里泡了洗。大家非常高兴,吃了饭又去砍第二担柴。待回来时,已日近黄昏,见晒谷坪上晾的穿盖尚在湿漉漉地淌着水滴,大家又纷纷着了急,怪她们洗得太慢。说今晚无论如何是睡不成了。她们听了瞪着眼反驳说:“你们这些衣物,脏得象牛皮不说,还满床都是虱子血点儿,难洗极了。亏你们还好意思说!”
    我们一听,果然觉 得身上有虱在爬,同声叫痒!一个个马上脱了上衣, 当场就“俘虏”了许多个。大家又纷纷跑到晒谷坪上细细察看,被单上真有许多洗不掉的血斑点。唯我找不到自己的被单衣物,跑回去一问,才知道还在溪沟里洗。我再看看,女生中唯有罗丹霞没有回来。我心中顿感惊诧,难道……
    天色愈发昏暗。大家聚在厨房里讨论着如何会生虱子的事,一一探究虱子的来源以及如何消灭虱子的办法。我想着心事,横竖坐不住,便担了桶往溪边来。
    此时,寨子里各家各户的屋檐口都开始冒起了浓浓的炊烟。那缕缕如织的炊烟袅袅升起来,集合一起,浩浩荡荡地往村外逶迤而去,与山间生出来的暮霭混合一体,迷迷茫茫地铺排在远近的洼地、田垄和园林间,构成一幅朦胧的田园景象。西天的夕辉还没有褪去,淡淡的、象一朵小白云似的月亮又从对面灰蓝的天幕上悄悄地飘出来,愧对着下面看它的人们。寨内寨外,响彻着鸡鸭牛羊的喧闹声,好象很不情愿回到栏里去,于是就响起了人的吆喝声、叫骂声,与水桶锅瓢碗盏碰撞声以及娘唤崽、崽叫娘的喊声汇合一气,犹如一组有色有声的田园交响曲。这是寨子里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也是我下乡以来心情最舒畅的时刻。我赤脚踩着湿润幽凉的青石板小路,穿过寨子,闻到一阵阵松柏艾蒿草燃烧释放的馨香,顿感心旷神怡,步子也迈得分外地轻快。下得一溜小坡,我远远看见溪沟里闪现着一朵白色的倩影,那正是罗丹霞。她俯身把一条洗得雪白的被单在溪水里反复浪着。这正是那天冲手绢的地方呀!想起那件事我真感到内疚。走到离她几十公尺的叉路口,我不觉站下来,忘情地看着她。
    “喂,老赵,呆呆地站着干啥?”身后传来水桶的碰撞声。
    “噢”我慌乱地应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往上游的水井走去。
    男生里数我的被单最脏,因为我同时还被蚊虫咬得最厉害,自然多了些斑迹。但所有被单中,又数我的洗得最白最干净,那些斑迹几乎全部洗去。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洗的,但可以想见她花了多少时间精力。这个奥秘当然只有我心里知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心中的死灰在复燃。
    但是当我细细思忖时,又感到仍然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她这举动究竟是表示了与我被迫分手后的歉意,还是心里顽强地存活着我?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或是纯属偶然--她做事一向认真细致。我想从平常的眼神和一些细微的动作中看出什么,来印证上述的某一种分析,甚至想偷看她的日记或找个时机鼓起勇气找她谈谈,然而这些想法一直无法实施。不过总的来说,我的心情要比以往好得多。因为无论怎样,这起码说明她对我绝无反感,甚至有一定感情。那与我相遇时的敏感羞赧的目光,就说明了我对她内心仍然产生着深刻的影响。她年轻、纯洁,由于世俗的偏见和家庭的压力以及自身的软弱,使她压抑了本性,压抑了真实的情感。我曾把她喻为冻土里的胚芽,当我以感情的暖流催她出土的时候,又遇上冰雪的摧残,遇上了山崩,乱石把她更深地掩埋起来。我现在感觉到的,正是她在乱石底层复活过来,不倔地拱动一声的微妙的信息。尽管这是一种被扭曲的抗挣,但她毕竟有一天会见到阳光!
    男知青们对关于如何会生虱子的来源问题讨论了半天,得不出统一的结论,便一致放弃了这个议题,来商讨如何消灭和预防的问题。关于这方面的讨论进行得很顺利,并作出了四项决定:(一)将每人的衣物被褥统一蒸煮;(2)从床板以上的垫盖,全部进行翻晒,搜索扫荡,根除“残渣余孽”;(三)一律剃成光头,杜绝虱子最后的“孳生地带”;(四)不准无故外宿。
    以上第一条由女生执行。第二、三、四条由男生执行。并责成每个男生砍柴二担,以示惩戒。 
    第二天中午,六个男知青到公社剃了光头回来,高高矮矮排了队走,阳光底下六颗秃头无异于六颗灯炮,闪闪发亮。从公社小镇到生产队寨子,一路招遥过市,引得众人捧了腹笑。此行的收获之二,还从一个寨子边偷了一条小花狗来养。回到知青点,女生们正在厨房里蒸煮衣物,一个个见了笑得死去活来。我个子最高,最高和最矮的在笑中首当其冲。这本来无所谓,但开初我唯怕见罗丹霞。我先前已有一些“丑”暴露给了她,现在又将一个丑给她看,这可能会有损于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但如能以此引起她长久不见的开心的笑,我也从中感到一点快慰。何况这总是避不了她目光的,便硬了头皮在她们的笑声中忙来忙去。
    规定的条款一一执行了,我们又跳进溪水中把身子的积垢细细地擦了。这一夜果然睡得十分舒坦。
    剩下的问题就是楼下的牛栏。随着天气的炎热,底下薰上来的味道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于是我们第四次去找队长,要求无论如何得设法把牛栏迁开,要不我们迁开也行。
    队长正在院坝里修补粪桶,听了我们的要求仍然面有难色。他为此先叹了许多气,苦着脸说:“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的。可眼下,你们也知道的,好多稻田有了旱情,买不到平价汽油抽水;有水的地方呢?又缺化肥,扬不起花来。新造一个牛栏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眼下劳力正紧缺呀!熬过这段时间吧。”
    我听出了队长话里意思,同伙伴们商议了,又去回队长的话。
    我说:“队长,买汽油和化肥的事,我们去做;嗯,造牛栏的事,还是麻烦您想想办法。”
    “你们真能办到?”队长紧锁的眉头舒开了。
    “能。”
    队长一拍大腿:“那好!咱们君子协议,就这样定了。”
    都是城里的人,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人托人,事情很快就办成。趁伙伴们各自回家的机会,我尊母亲的嘱咐,来到父亲坟头。这天虽不是什么“鬼节”,但我心里这样认定便是。我将坟头的荒草一一扯净,周围垒了石块,叩拜了父亲,然后坐在坟头给父亲写了封简短的“信”。我写道--
亲爱的爸爸:
    您的不孝儿子,如今爱上了罗石峰的女儿罗丹霞,您是否认为这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假使有一天,赵家的血与罗家的血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您能接受这个现实吗?
    请原谅我吧,爸爸!

                           你的不孝儿子赵雄
                        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将这封“信”在父亲坟头焚化,算是寄给了他老人家。接着,我又坐下来写一首诗,表达了对罗丹霞的思慕之情:
    我是一个艰辛的跋涉者
    此刻正站在你的脚下
    仰视你俏丽的容貌
    亲爱的丹霞
    我把你比作
    巍峨晶莹的冰峰
    那样神奇辉煌
        圣洁无暇
            缥缈迷茫
    你是一个谜语
        一个童话
        一个幻梦
    在你的面前
    我渺小得象
        一只蚂蚁
        一粒尘埃
    你那贞洁耀眼的天地
    令我惭愧地低下头颅
    但是
    我要征服你
    我要爬上你高傲的巅峰
    纵有飞砂走石的风暴
    纵有天塌地陷的雪崩
    哪怕坠入万丈冰川
    只要我的残骸
    能在你的怀里
    静静地长眠
    我也心甘情愿
    我要爬上你高傲的巅峰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息
    我要征服你呀丹霞
    因为我爱你


    

            一粒尘埃
      你那贞洁耀眼的天地
      令我惭愧地低下头颅
      但是
      我要征服你
      我要爬上你高傲的巅峰
      纵有飞砂走石的风暴
      纵有天塌地陷的雪崩
      哪怕坠入万丈冰川
      只要我的残骸
      能在你的怀里
      静静地长眠
      我也心甘情愿
      我要爬上你高傲的巅峰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息
      我要征服你呀丹霞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deichun/msgview-10363-12317.html[复制地址]
上一主题:深渊之水 下一主题:长篇小说连载:青春心灵史(3)
 [2楼]  作者:-枯叶蝶-  发表时间: 2003/05/16 10:28 

回复:很好的小说

被西陆选为六佳作品,当之无愧!

今晚再推第三和第四。



※※※※※※
>
 [3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18 14:12 

回复:以情字切入社会视角

这是很好的小说呀,落花虽花费很长时间看,

却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大感慨。

文字用得很切确,优美,生动,写景容情,更是手法高超,

言辞犀利,着手点真的很好。

让人对那个年代又有了深一层的理解。

网络小说需要的就是这样能反映社会的文章。

着手于情,情深,而不泛滥,悲痛,而光明依旧

丹霞出家,在情理之中,却让人回想在千里之外

红尘一路,青丝悔过,哀怨,透悟情根深种。

倾尽一生,终究是一梦之遥。

 

 

 

 [4楼]  作者:庭院落花  发表时间: 2003/05/27 18:04 

回复:山雨,我要COPY这小说到天籁社区去啦——
山雨,落花已经决定决定厚脸皮珍藏你的小说,请别见怪。立意好深,得仔细多读几遍才好。为了方便,我就把小说转载到天籁的小说世界去。
 [5楼]  作者:srif  发表时间: 2003/05/28 23:00 

难得有这样题材的小说,我很是爱看。这种传奇的故事,在今天听起来似乎有点遥远,但这是曾经的故事,也是大家的故事,这个年代的爱情总是那么让人感动,为之动容!

[楼主]  [6楼]  作者:*山雨欲来  发表时间: 2003/05/31 21:33 

回复:没问题,你喜欢看就是我的荣幸,喔喔

到时我一定赠送你一本。

精彩推荐>>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  文明上网 理性发言
 推荐到西陆名言:
签  名: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www.xilu.com )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联系西陆小精灵

0.1654999256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