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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自然有好多亲戚朋友来打听消息表示关心。那些日子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后就穿着得体而随便的衣服,化了淡妆,坐在我家沙发上,迎来送往。我知道他们都准备了好大一堆的的同情、怜悯、劝慰甚至眼泪,可我不准备给他们机会表露出来。是啊,我也想哭,可是哭有用吗?如果我的生命注定要离去,我愿意做那颗最美的流星。
我们单位的工会主席也代表组织找我谈话。很合时宜地庄重得体地对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中心思想就是要顶住,顶住。我们大行长也找我谈话,他很有重点地劝我应该尽快去哈市做手术,毕竟,那儿的医疗水平更好一些,并允诺手术费用单位可以解决。我谢绝了他的好意,我都想好了,我就在本市做手术,这样我的心里会妥贴一些。再说如果我真是那样的病,去哪儿做手术还不是一样?即使我的生命因为我去了别的地方做手术而延长了一个或两个月,那对我又有多少意义呢?
99年3 月8日,当别的女同胞在欢渡自己的节日的时候,我却就要走进手术室了。那一天,站在手术室外的我的亲友团竟达一百人之众,还不包括那些一再要求来,可是因为工作忙确实脱不开身来不了的同事们。真的,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缘会有那么好,也许一个年轻的生命遭遇了和他年龄不成比例的不幸,吸引了更多的人的关注吧。我们行领导班子一行七人全部到场——这多少让我有点儿受宠若惊,并极度不安起来,不会因为我,影响了革命工作吧?那么多的人,我不能一个一个打招呼了,就虚弱地向他们微笑点头,并有点儿没心没肺地想起了电视上撒彻尔夫人接见外国元首的情景。不过一想到自己一会儿我就要上手术台了,马上又恐惧起来。因为紧张,我已经上了好几次厕所了。不得不进手术室了,我站在手术室的门口,笑着对他们说:“我怎么觉得自个儿跟刘胡兰似的,你们都回去吧。”心里又想到刘胡兰最后可是死了的,多少有点儿沮丧。事后我同事说我当时说到“你们都回去吧”的时候,脸“刷”一下就白了。
手术先是要把病体拿出来,如果真是恶性的,就接着做大面积全部切除手术。躺在高高的手术台上,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因而更加恐惧起来。医生很尽职地给了我两片睡觉药,在失去知觉以前,我甚至还听到了手术刀割自己肉的声音,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什么叫毛骨悚然——切,真菜,我怎么又要哭了?另外我还抓紧时间很煸情地想了一下我们单位的那座办公大楼,还有我的办公室,我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的电脑、算盘,甚至是那本随便记点儿什么的封皮上有个可爱卡通小熊的笔记本。就在不久前我记得我还在那本子上写过该给儿子买英语磁带了,有时候我也会懒懒地写上“今天该去看妈妈了”,诸如此类。一想起儿子的笑脸,妈妈的眼泪,爱人的关切,我的心抽搐般的疼痛。原来世界上最浪漫、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一个健康的人,携亲人之手,漫步在阳光下啊。那一刻,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就在我昏睡着的时候,我的病理切片出来了。是“乳腺结核”!据说我的亲友团们当时在手术室门口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我的弟弟,一位腼腆的小伙子,当时使劲儿亲了他女朋友的脸蛋儿;我的妈妈,一位平素温文尔雅的老太太,居然像一个豪爽的东北大汉那样,把手一挥:“都别走,跟我吃喜儿去!”我的爱人在当天晚上买了好多黄纸去十字路口烧了。他事后对我说:“你不知道,当时你在手术室里我一直在一遍一遍地祈祷,列祖列宗保佑啊,你看,果然灵验了吧。”
手术后我痊愈得很快。四月的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上班了。再一次穿上藏蓝色的职业套装,系上蓝白相间的领结,居然像是第一次穿婚纱的感觉,欣喜而腼腆。很清楚地记得第一天上班正赶上开行务会,我拿着本子去做记录,穿着高跟鞋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不断地和同事打着招呼,我觉得自己快乐得像要飞。走进小会议室,所有的中层干部都向我行注目礼,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那么精神过,他们多么可爱。我们大头儿说:“全好了?”我说全好了。我赶紧拉个椅子坐下了。天哪,我真想唱歌儿。
真的,我从没发现天是那么地蓝,云是那么地白,风是那么地轻。我从没发现过同事的笑容那么友善,亲人的关怀那么温情。忽然就理解了七仙女为什么肯下凡和穷汉子董永过日子,英王后裔宁肯舍弃王位也要娶平民为妻,原来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好多东西只有放下了,我们才会发现生命的美丽,才会对生命抱着感恩之心。于是我不是再和同事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闹不愉快了,我也知道如何小心翼翼地哄老妈开心了,甚至我对爱人的晚归也可以理解了,男人也不容易啊——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爱情就是这么简单。终于,老妈说我虽然有时还是挺疯,可是会为别人想得多一些,就是长大了。我爱人呢,他狡黠地笑笑:“呀,有个善解人意的老婆真好,感谢生病。”“什么呀,”我笑着更正他,“是感谢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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