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二十六岁,还是一副小孩儿心性。惹得老妈时常对着我叹气:“风一阵雨一阵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哟。”
就是在那一年的夏天,我感到身体极度不适,厌食、盗汗、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初时也没当回事儿,后来看看实在瘦得厉害了,才在家人的“威逼利诱”下开始了奔走于市内各大医院的求医问药的看病之旅。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中国的庸医会有那么多。跑了那么多家医院,看了那么多医生,居然没有两个医生对我病情的诊断是完全一样的!茫然之际,只好决定先按大多数医生的意见按炎症做治疗。先是打了两个半月的消炎针。打得我的手臂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惨不忍睹,却毫不见效。于是拔下针头又开始喝汤药,每天两大碗,足足喝了三个月,喝得我直到现在闻了中药味儿还恶心想吐。可还是收效甚微。于是就在那一年春节,爱人决定带我到哈尔滨去看病。想着佳节已至,却要独去异乡看那些大夫们职业性的呆板冷漠的脸和闻那种难闻的来苏水味儿,我的心里便先怵了,赖着不愿去。这样一直拖到了正月十六,别人家都在团聚着共享天伦,我和爱人却在老妈的泪眼婆娑中登上了去哈市的火车。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列夜车,节日的车厢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少数的几个乘客表情漠然地坐着。上车不久我就枕着爱人的肩膀沉沉地睡去了。醒来时发现爱人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已是早晨了,为了让我睡得舒服些爱人居然一直没睡。看着爱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着车厢内外陌生的人流,我忽然就有点儿鼻子发酸。
我们先是去了哈医大一院。看病的人很多。排到了近中午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我们。给我看病的那位教授很年轻也很爽快,他甚至没有耐心听完我爱人述说病史便斩钉截铁:“乳腺癌,带了多少钱?住院吧!”你很难相信我当时听了这样的话居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仿佛那是在说别人的病情似的。在被病痛折磨了半年之久,又颛沛流离了这么远,经过了一上午的漫长等待,肉体上的不堪重负让我的心灵几近麻木。是什么或者怎么样我都已不太在乎,我只要求一个结果以快点儿结束这种恼人的煎熬。然而当那位教授指着我的病灶儿给那些嘴上还有茸毛的年轻的实习医生们传道授业的时候我才因为难堪和愤怒让生命的感觉迅速回到我的肢体里,我拉着早已脸色苍白,正不断地要求那位教授再给我仔细看看的爱人迅速逃离了那个我今生都不会忘掉的诊室。跑到医院的门口,委屈而愤懑的泪水涔涔而下。
我们第二个去的地方是哈医大二院。在等车的时候,我看见爱人背转身去,偷偷地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二院看病的人更多。看着那长长的患者队伍,让人深切地感受到,世界是最让人疼痛难忍的不是病痛,还有那种毫无希望的甚至有点儿胆擅心惊的等待。爱人排在队伍里,我坐在旁边的长条橙子上,我们的距离以缓慢的速度越拉越大,我忽然执拗地认为我和爱人这样的空间距离是某种隐喻,也许病中的人都是脆弱而宿命的吧,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沉下去。
终于轮到我们了。一同进去接受诊断的患者是五个,前三个都是绝症。叫到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儿可笑,生活如此残酷,生命又是多么脆弱。所以当我坐在那位戴眼镜的男医生的面前的时候我甚至还笑了笑。我对他说:“一院诊断我是恶性肿瘤,您就看看是不是就得了,也别耽误你太多时间。”他友好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没像别的患者那样磨叽给了他好感,他反倒给我看得很认真。最后他说:“不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但里面有液体流动的声音,也可能是炎症。”他建议我住院治疗。虽然后来的事实表明他的两种诊断一样都不正确,但我直到现在都很感激那位医生。他让我在绝望之际看到了一线希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棵稻草,他送给了我一个好的心情。尽管这个好心情只维持到我坐在哈尔滨肿瘤医院那个鹤发童颜的一个更老的教授面前这样一段很短的时间。无疑这个老教授是有些脾气的,因为他的年龄和资历似乎表明他完全可以这样做。
“多大年龄?”他问我。
“26。”
“才26你就这么不珍惜生命是恶性肿瘤你知不知道?!”
“赶快办理住院手续!”他又甩过来一句,就忙着叫下一位病人了。
那一刻,我倒是有点儿找到当犯人的感觉了。
站在肿瘤医院那高高的楼梯上,我忽然觉得有点儿眩晕。有一种大悲大痛、尘埃落定之后的失重和茫然。我抓住了爱人的手,发现他手心里全是汗。于是我回头向他望去,看到他似乎是一天之间就消瘦了许多,胡子也长长了。他正努力向我挤出一个微笑。
忽然之间我觉得心中有一扇门打开了。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我和爱人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了,激情的消磨曾让我黯然神伤,日复一日的平凡琐碎让我忍无可忍。我曾对好朋友抱怨说我和我爱人之间患上了“爱情沉默症”-------他不再对我说你真好,我也不再对他说你真了不起,我们不约而同都不再说我爱你了。可是此刻,他就站在我身边,就是那个在此刻惟一掺扶着我的人。这一刻,我忽然发现语言真的很苍白,我觉得我们的心灵从没有这样交汇融通过。就仿佛我们是在一座孤岛上,我们是岛上仅有的两个生灵,我们相扶相依,从亘古鸿荒中走来。如果我还拥有健康,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恶梦,如果生命真的可以继续,我愿意,我愿意再携手和他向未来走去。我愿意,我愿意给他我生命里的全部感动,我会对他好,我保证,用我全部的身心,年年月月,分分秒秒。
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滴,“我们回家吧。”我说。
“好的,我们回家。”他握紧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