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

　　与曾经叱吒大半生的枭雄坐在一起，我没有丝毫的自豪感。这个江湖的黑社会头子，双手沾满了血腥，使我无法对他喊出一声“爸爸”来。
　　当稍微懂事一些了，李妈偷偷地告诉我，母亲是被这个姓狄的男人硬是抢了过来的。而那时母亲深爱着一个叫“云”的男人，但那个男人是结了婚的，后来听说那个男人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死了，有人说他的死与父亲有着极大的关系。可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指责狄枫这个家伙，他的势力太大了，大得遍布大江南北各地，黑白两道通吃，谁惹上他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而在那个年代他完全是逍遥法外的。很多人都说他现在的江山全是靠打抢掠夺而来的，居然堂而皇之地坐上了懂事之位，由一个黑社会大佬摇身一变成了白道的商业大户。连我都觉得有些滑稽好笑。如果不是看在他对母亲的那份爱之深切而至今仍未娶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与他沾任何关系的，甚至不屑于来往。李妈说父亲是捧着母亲的灵牌拜的堂，当时场面很轰动，几乎震惊了全世界的人，谁也不曾想到像他这样的男人爱起来会如此彻底如此痴情。只可惜母亲并不爱他，而父亲也只好守着母亲冰冷的灵牌过一辈子，想到此处，不免对他同情起来。
　　父亲坐在沙发的一隅，视线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小菊刚刚放下的茶杯上。嘴角叼着烟斗，有意无意地吸着，然后吐出一个个烟圈，烟圈在他的头顶上盘旋了一会儿就慢慢散去了。他沉思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曾经的黑暗。但我始终认为挂在他嘴角的仁慈是虚假的，如果他没有那些往事我想他是一个绝对的男人，魁梧而英俊。在他面前我一向是不先开口说话的，所以气氛总是异常的沉闷而尴尬。父亲把烟斗从嘴角上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轻轻敲着，一些燃剩的黑灰从烟斗里倒了出来，还带着余热。父亲稍微清理了一下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说话了：
　　“雨，今晚就在家陪爸爸吃晚饭，好吗？”父亲一直这样称呼我，他说我长得太像死去的母亲了。母亲的名字中有一个字也是“雨”。
　　“您叫我回来就是要我陪你吃晚饭吗？”我冷泠地反问。
　　“自从你搬出去后很少回来看看了，陪爸爸吃餐饭很委屈你吗？”父亲微蹙了蹙眉头。
　　“今晚我有约。”我习惯在他面前找借口撒谎。
　　“看来你这辈子是不准备原谅我了。”父亲叹了口气，说：“如果我把李妈找回来，你会回来住吗？”
　　“原谅您？你有什么值得要我去原谅的呢？您没有对不起我啊！”我讽刺地说。
　　“都不知你在别人口里听了些什么谣言，令你如此记恨我。”父亲重新为烟斗装满了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因为你，我已经退出江湖了，做起了正道生意，你还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呢？因为你母亲的死吗？你母亲的死是意外啊！”
　　“正道生意？”我提高声音，反问。“您现的生意真的正道了吗？那么是用什么正道的手法得来的呢？”
　　“你？……”父亲气得把眼睛瞪得很大，满面青筋毕露，用颤抖的手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理直气壮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父亲的眼里瞬间充满哀伤，我装着没有看到，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手。然后有气没力地说：“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的父亲说话，不管我过去犯过什么样的错，我毕竟还是你的父亲，现在只想与自己的女儿共享晚年，没有别的企求。”
　　听了父亲的话我的心震了震，但固执地闭起嘴不说话。本以为父亲会像以前那样给我一顿劈头盖脸的轰炸，却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难以预料的话来，莫非人真的到了老年才会发现最需要的是什么？我淡漠的眼神游离了父亲，他开始不断地一口接一口地吸他的烟斗，长时间不说话，又开始一段难挨的沉默。终于，我按奈不住这种沉默，拿起沙发上的手袋，准备起身走人。
　　“你是要走了吗？”父亲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慈祥而威严。
　　“与朋友有约在先。”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继续撒谎。
　　“爸爸真的老了，都快六十的人了，需要一个接班人。”父亲突然转开话题。“回来帮我吧，你是我的女儿。”
　　“我……”我停了一下，然后用武装过的声音冷淡地说：“我不适合，也没有兴趣，您随便找个人吧，您不是有很多与您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吗？可以让他们来帮您。”
　　“你……”父亲再次气得发抖。“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看来我不动家规你要上天了。”
　　“家规？哈哈！”一听到他的家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什么家规？说得那么好听，不如直接说是帮规得了。”
　　说着我站起身提起手袋就朝客厅外走去。父亲气得早已说不出话，快走出门外了才听到他气急败坏地狂啸：
　　“小赵，小赵，你去把小姐给我抓回来，看我今天收不收拾得了这个狂妄的丫头！”
　　小赵听了吩咐朝我直奔过来，腾地一下横在我的面前，我抬起脸直直地逼视着高我一个头的小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从此不再踏入这个家半步！”实际这话是说跟父亲听的。
　　小赵为难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一边是老板一边是千金，他恨不得自己撞墙死了算了。这时，父亲在客厅里传来话了，他威严而哀伤的声音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算了，小赵，就让她去吧，她不认我这个父亲，我认命，谁叫我上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呢？这叫报应……”说到这里，传来父亲强烈的咳嗽声。心里有些发软，想进去看看他，但一想到母亲的死及他过去干的那些犯法的事，就硬起心肠一步不回头地走了。

　　夜幕早已降临，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迷幻之中。所有的街灯路灯都亮了起来，天上稀稀疏疏地洒落着几颗星星。
　　我把车开得飞了起来，在大街上狂奔，甩过一辆又一辆车，街上躲闪不及的行人对我开始破口大骂起来。父亲曾经看过我疯狂开车，他说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我为什么要像您？我姓韩，不姓狄！心底里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直冲向我的脑顶，整个人都像要爆炸似的，胸中膨胀着一股莫明其妙的怒火恨不得找个人打一架来消消气。然后看到一家酒吧，嘎地一声把车停在门口，也不管停得对不对，锁了车门像寻仇似的直冲了进去。突然，从我身边呼地一声穿过一个影子，碰了我一下，我正有气没地发，到有人找上门来了，于是，我一个健步冲上去拉住那个莽撞的家伙。那家伙被我突然的袭击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然后异口同声惊呼：
　　“怎么是你？”
　　那个莽撞的家伙不是谁，正是4/3画廊的老板唐飞。唐飞惊讶地看着我，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喝酒了，要不来干嘛？难道你不是？”听了他的话翻了翻眼睛。
　　“我是来画画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画画？”我探头瞅瞅酒吧里面，黑呼呼的，画什么画？“这里怎么画？画酒瓶？钢管女郎？亦或是喝酒的酒客们？”
　　“不是，不是的。”他居然结巴起来。
　　“别告诉我是找灵感啊。”
　　“呵呵，算是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理解地看了看他，然后耸耸肩，本想找人吵一架的，被他一搅和什么怨气也没了。
　　“喝酒吗？陪我喝酒，怎么样？”我朝那堆黑影走去。
　　“好啊！”唐飞跟在我的身后。“不过，要我请！”
　　回头看看灯光下的影子，看着这个有些傻里傻气的画家，不觉失笑了。
　　“你笑什么？”
　　“在想会不会与你有段什么样的故事哩！”我戏谑地说。
　　“什么？”唐飞紧追两步跟上来追问。
　　“……”
（2004.8.2/0:10－未完，待续）

<网络文摘> 我的心被那诗的火焰点着，带着喜悦的颤抖无限度地蔓延，它跳舞着在空中挥动着手臂。 哦！把死亡和腐?/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