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4月3[小说]
文/涵烟
(一)就像火炉中青铜的灰……
1
就像火炉中青铜的灰,
睡意朦胧的花园撒满甲虫。
已经盛开的世界
同我和我的蜡烛挂在一条线上。
——帕斯捷尔纳克[苏联]
是天黑了吗?还是天本来就很黑?未卷起的窗帘,暗影沉沉,屋里没有一丝的声音,很静。连心跳的速度都可以很清晰的听见,缓慢而沉重。从来没有一个医生对我说过心跳缓慢也以可以活得很自在的,充其量也只是听到别人说:呀,你太苍白了!然后对着镜子照照,幸好,并没有寻到死亡的迹象。或许,这就叫绝望吧!或许,暂且称为空吧!估计就像那些人常皱着眉头说的:我并不饿,可怎么感到我的心里空荡荡的呢?
一直怕被梦打扰,干脆不睡。让自己受委屈似的坐在窗台上,永远垂着窗帘。不开灯,只点蜡烛;不听音乐,只发呆;不看书,只闻香薰;不吃饭但会喝水喝酒去洗手间;蜡烛燃完了会接着点,反正买回了一大堆不同形状的蜡烛,白天黑夜地点着。难得笑。说明还没有失去知觉。
斜对着窗台的墙壁上有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微微斜着腰靠在椅背上的女人,一身淡蓝色碎花旗袍很素静地衬着她。她左手撑着左边脸,右手自然地放在架着的膝盖上。她坐在那里没了魂似的却很安静地笑着,天天如此。烛光把画里的女人映照得朦朦胧胧,我在暗影中与她对视着,这样的时间已经持续了十分长久。息息吧,别再笑了。我无奈地看着她,终于打了个哈欠。
恍惚中看见自己慢慢站起身,然后直直地朝那幅画走去,轻轻一飘,我已站在画中,与那个女人面面相觑,她仍然在笑,有这么好笑吗?我小心地迈前一步,倾身向前,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不动的脸,冰冷。我打了个寒噤迅速抽回手,怔怔地看着她不能说话。那似曾相识的女人,她不能说话。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好像对着我眨了眨,然后笑意渐渐隐去,露出一丝愁意来,那么的忧郁。突然,仿佛看到她动了动身子,伸出右手拉了一下我,一个晃悠我坐在她原先坐的地方。这时,我忽然感到内心深处涌起一阵的哀伤,为她还是为自己?宛如一颗润湿的气泡浸入我的眼睛,化成一滴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渐渐膨胀,终于从我左边脸颊穿过手指流淌下来。
“咚咚……”突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是睡着了么?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左边脸,冰凉。一滴泪不小心被揉碎了。蜡烛不知何时已成灰。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子,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机械地朝客厅走去,几束阳光透过落地窗帘散乱地射了进来,没有规律地洒在家具上。这是哪天的日子?谁会来找我呢?伸手拉开门,愣了愣,一个陌生的男人。
陌生男人看到我的出现也愣了愣。摸错门了?找错你的女人了?两个人互相愣着好长时间说不了话。我是好久没与人说话了,早与世隔绝,你呢?你哑巴?对方看着我呆了好半晌,然后看到他的喉结处滚动了一下,他开始说话。
“小姐,下午好!”他礼貌的打着招呼,然后动作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对了,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来意吧,我是保险公司的,我……”
“保险?”我打断他的话,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上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穿一条笔直的深蓝色西裤,一条领带规矩地系在他的脖子上。我似乎还在梦中,咽咽了口水,梦游似地看看手中的名片又看看他。然后呆呆地问了句:“我还需要买保险吗?”
“如果小姐有兴趣,可否让我进去,我再仔细地给你介绍我们公司的险种”他礼貌地笑着,飞快地翻动着嘴皮,像背台词一样。
“我不买保险,谢谢了!”我准备关门。
“小姐,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吓人,是病了吧?”突然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心里震了震。
“那你还叫我买保险?这亏本的生意你也做?”我冲他挪揄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地关上门,把那张陌生的脸关在门外。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吓人!有那么吓人吗?难怪一见到我就做出一幅很吃惊的样子。我苦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额头立刻冒出一层虚汗来。都这样了,还需要买保险吗?我摇着头笑了笑。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书架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香,抽取一根出来,轻轻点燃,一缕青烟缭缭绕地从我的眼前升起,书房里迅速弥漫着这种迷幻般的香气。一直习惯在屋子里熏香,然后慢慢走回我的过去,那些难拾起的碎片,还有我的男人及不是我的男人的男人们,对了,还有女人……
小心地把香插在香钵里,放在客厅的吧台上,就像去寺庙里拜佛一样虔诚,就像走进从未听说过的信仰。突然,落地窗帘被吹了起来,被抛得老高,然后从天际那边传来一阵轰隆声,跟着迅速地滚了过来。起风了。打雷了。要下雨了吧?
步履踉跄地冲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向外看去,刚刚的阳光早已被风刮得不见了踪影,刹那间天空黑压压的,像罩了一只大大的黑锅似的。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然后听到“哗”地一声巨响,倾盆的大雨从天空里泼了下来,像与谁有仇似的,一下子就把大地全打湿了。楼下花园里的花和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神志不清,在狂风里摇摇晃晃,像喝多了酒的醉汗,弯着腰直打嗝。
哎,刚看到光明,又黑了。
回到屋子里,那支并不长的香已燃尽,望着那青铜似的灰,没有一丝光华的沉寂,燃得是如此的迅速。就像那烟花般闪过的爱情之火,燃得时候很美,直到被烧为灰烬,最后灰飞烟灭。风穿过没关的玻璃门冲了进来,瞬间卷走了香钵里的灰。青铜色的灰,飞走了。顺着风的来向追出去,只看到花园像木屋被悬挂在空中,摇摇欲坠,暴风骤雨遮住了光明的界限,整个大地都变得灰暗灰暗的。天真的要黑了。
“宝贝,天黑了,你就完全属于我的!”
“为什么只有天黑呢?”
“因为白天的你是那么的飘,像一股烟似的,我无法抓住你,只有在晚上,整个的拥抱着你的感觉才是踏实的。”
“烟?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如果我是烟,那么你就是灰,谁又是火呢?”
“爱情就是火,来将我们点燃!”
“然后一起燃烧,然后灰飞烟灭吗?”
“笨蛋,怎么可以说灰飞烟灭呢?我们只有燃烧,没有熄灭的时候。”
“怎么可能呢?哪有永远燃烧的火焰啊,始终有灭的时候。”
“那就是天荒地老的时候。”
摇曳的烛光映在我身边男人的脸上,朦胧而柔软,粗重的呼吸使他赤裸的胸脯不均匀的一起一伏,我几乎能清楚地听到那心的狂跳声。他微微撑起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触碰着我的脸和嘴唇,他呼出的热气惹得我的耳朵痒痒的,暖暖的感觉顿时使我整个都灼热起来。急促的呼吸飘荡在缠绵的空气里,晕黄的烛光把两个人影叠映在一起,承受着他的压力,他开始用他湿润的嘴唇亲吻我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吻下去。视线飘过对面墙壁上那幅画里的女人,她在那里看着我们笑。一个呓语般的声音挤出我的喉咙:
“这就是燃烧吗?告诉我,是吗……”
2
认识唐飞是在那个安静的下午。在一家叫4/3的画廊。他手上拿着一卷画,站在那堆形形色色各种皮肤的人群中,眉宇间微微带着一些诗人般的忧伤,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一幅女人的肖像看,而我常来这家画廊的主要原因除了是好奇画廊的主人取了“4/3”这个怪异的名字之外便是墙壁上的这幅女人肖像了。“唐飞”是听见一个女店员这样叫他,并且知道他就是这家画廊的主人。他已经站在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一动不动,也至于对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理不闻,似乎外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丝毫都比不上画中的那个女人更具有吸引力。
画中的女人酷似我卧室墙壁上的女人,同样是油画,只用简单的色彩勾勒出女人的线条,她们都是穿着蓝色碎花旗袍,恍眼一看就是同一个女人。只不过坐的姿势不一样,表情不一样。卧室里的女人看起来是单纯的,有些俏皮地靠着椅背,微微向左边倾斜,于是,便笑着用左手撑着左边的脸。而“4/3”的女人是不笑的,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某个地方,眼神飘到很遥远,似乎想要追什么却又很无奈地坐在那里,双手随意性地搁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
奇怪,怎么那椅子是这么的熟呢?古色古香的梨花木,父亲的书房里就藏着这么一把椅子,谁也不敢动。而李妈曾说过母亲生前总爱坐着这把椅子沉思,李妈是从小把我带到大的保姆。但父亲从不允许李妈在我的面前多提关于母亲的事,从未见过母亲的我怎么可能不好奇呢?于是,李妈便被霸道的父亲打发一大笔钱赶走了。走的那天,正是我结束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天,回到家时李妈已经走了,听隔壁的邻居说李妈是一步一回头地走的,哭得很大声,洒了一路的泪水。她在等我回来与她见最后一面,因为李妈说过等我大学毕业后就给我完完整整地讲关于母亲生前的事,虽然我已经对母亲的过去知道了个大概,无论霸道的父亲怎么封琐那些事的源头。李妈的心愿似乎早被父亲预测到了,于是,她终于不能再呆在狄家了。要不是我一直死活不肯让别的下人来侍候我的话,狄妈早就被赶了出去。当初留下李妈父亲说是因为看在母亲的面下,我的降世也是李妈接的生,母亲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吩咐李妈一定不要离开我,然后给我取了个很诗意的名字:“烟雨”,并随母亲姓“韩”。母亲说完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来不及抱我一下。而那时的父亲正在外面血雨腥风。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我的名字是源于母亲以前住的那条街:烟雨街。
李妈走了,在我的枕边留下一个小红木箱子,怕有人看见,偷偷用被子掩盖着。箱子是母亲的遗物,墙壁上的那幅画就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画的背后写着两排脆弱而心痛的字:
“不能今生拥有你
唯有用画来浮现出对你的回忆。
——云作!”
这个“云”从李妈的口中得知过,知道母亲常坐在那把椅子里想念一个叫“云”的男人,至于那男人姓什么李妈似乎忘了对我说。画里的母亲俏皮而矜持地笑着,顾盼生辉,左手衬托着左边的脸,坐在那里是那么的自然,微卷的长发精致地夹在耳朵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天,你们看看,她不就是画中那个女人吗?”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很小的惊讶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怔了怔之后,拿眼巡视了一下四周,发觉身边有一个女人在直直地盯着我看,发现我被她的说话声惊动,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我笑了笑,我有些呆地回了她一个笑容。忽然,我感觉到心里激凌了一下,第六感告诉我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向我投射过来,有些不安起来。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朝那双眼睛的方向看过去,正好与他接上。画廊的主人唐飞正一瞬不瞬地盯住我,多么年轻的画家啊!他的眼神由开始的忧郁迅速转为惊讶,接着是疑惑,如此大胆的注视令我开始感到尴尬起来。这时,他朝我走了过来,然后定定地站在我的面前,片刻,他启动嘴唇说话。
“不好意思,我可以请问小姐的尊姓吗?”他礼貌地问,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我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头,哪有这样问人家姓名的?然而,他似乎并不着急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而是接着问下去:
“你也喜欢那幅画吗?”他说着朝那幅画呶了呶嘴。
“没有,没有。”在他的逼视和追问下令我有些慌乱起来。“我只随便看看而已。”我总不能说画里的人像我的母亲吧?不被人笑死才怪,世间相像的人多的是,何况是画家笔下的人物。
“可是。”他停顿了一下,再看看那幅画又看看我,接着说:“可是刚刚有人说你与画中人很像,不是吗?你也觉得很像了,对不对?”
“画是你画的,我怎么知道呢?”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算什么话?怎么到像是怪起我不该像画中的人来了?“就算是我与画中人像也只不过是一个巧合。”
“呃?你怎么知道这画就是我画的了?”轮到他发呆了,然后婉尔一笑。“想必是听到这里的人说了,不过,我还是报上我的姓名吧,我姓唐单名飞。”
“你好!”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另外,这幅并不是我画的。”我又从他的眼里看到疑惑了。
“呃?”我呆在那里不能动。
“是的,不是我画的。”他若有所思地说:“这画一直挂在这里,好多年了,不卖的,只是让它挂在这里。”
“哦!”这是我此时此刻唯一有的反应。
“小姐与画中人确实很像。”唐飞突然笑了,露洁白的牙齿。“包括你刚刚发呆的神韵。”
这时,旁边陆陆续续围了一些人上来,我窘迫地站在那里很是不安。于是,我朝唐飞匆匆地点了点,说:
“天快黑了,我得走了,再见!”
说完,就朝画廊外走去。唐飞稍作停留了一回儿,跟出来追着我的背影喊:
“小姐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哩!”
停住身子,转过身看着站在画廊门口的男人,再抬头看看那块黑白相间的招牌。“4/3”?多奇怪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像招牌下那个男人,无法拿他们联系起来。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睛,我轻轻地笑了:
“我叫烟雨!”
“烟雨?”4/3招牌下的男人怔了怔,然后大声地说:“好诗意的名字啊!”
我笑着转过身去,然后就撞到一个人,把我吓了一大跳。小赵直直地站在那里,满脸堆着笑容,我皱着眉头生气地说:
“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人家的背后?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
“大小姐,我刚要叫你,还没来得及叫哩你就转过身来了,我也吓了一跳。”小赵摸摸脑袋说。
“找我有什么事?”
“老板叫你回去,说有话要对你说,他要我来接你。”
我翻了翻眼睛,这帮狗腿子无处不在。然后朝停车场走去,小赵跟在身后,边走边说:
“小姐,让我来开车吧。”
把钥匙交给小赵,随意地回转身,那个人影还站在4/3的招牌下,落日的余辉将他们浓浓地画了一笔。人影朝我挥了挥手,我迅速扭过头,走向黄昏。
(2004.8.1/20:15-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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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摘>
我的心被那诗的火焰点着,带着喜悦的颤抖无限度地蔓延,它跳舞着在空中挥动着手臂。
哦!把死亡和腐?/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