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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岸心路》二 史寄春 20001年3月3日 晴 像迷失的羔羊，当年我们在这里上下求索。每人都有过迷失，每人都有过不同的答案。在那样一个扭曲的时代，思想不可能到达真理的彼岸。 艰苦环境的锤炼，其实没有纷杂的心理历程更有价值。一切世俗的悲喜剧，只不过是这此岸心路的映射。 十里乡间小道，还是那样崎岖不平。路边的树老了，枯枝上依然挤出几片绿叶，几片而已。莫非这几片就是我们几个？ 小道，恰如时光隧道，透过这几片绿叶，我实现了一次青春的穿越。 几个还可以说是孩子的中学生，拉着一辆插着红旗的架子车，在冰雪和泥泞中穿行，车上是背包和脸盆。3月，乍暖还寒，寒过了冬天。 可那是几个激情的学生，一阵阵高歌，一阵阵欢笑。这就是当年所说的胸怀凌云志，高歌赴农村。 昨天的聚会很热闹，今天的路上却很沉默。历史和现实共着这同一条小道，走着走着，灵魂在这小道上游荡。 30年一觉，庄生晓梦，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自我。 我在想，当时为什么下乡？豪情壮志？我相信宗志刚和戴红这样的，少数人是的；迫不得已？我是，梅湘是，多数人都是。所谓历史的洪流，顺流而下者昌，逆流而上者亡。 村里，我们努力寻找当年新建队的影子。整整两排房子，只有一两间房留下作了农人的仓库。一眼机井，当年昼夜流水哗哗，总是那样欢快激越，如今居然干涸了，莫非这就是我们的流淌的青春？ 原来拨给我们的100亩土地，依然生机盎然，找不出岁月的痕迹。难道这是我们青春的载体？ 午饭是在小黑叔家里吃的。他老了，与当年那个趾高气昂的教育者判若两人。他拉着我们的手问长问短，不停地催促老伴为我们安排酒饭。举手投足，我似乎又看到了她那逝去的母亲的影子，我想，或许眼前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旧地重游，情景交融，大家都很激动，宗志刚和东方亦臣还喝了不少酒。不知是谁提出要上坟去，我们就一起向后山去了。 后山，叫做红山，山上有座庙，谁也不知道叫什么庙，但山下的村子就叫做红山庙了。一片坟地，就在庙前村后的山坡上。 小黑叔的母亲，我们喊她奶奶，就葬在这里。 当年我们几个还不到17岁，刚刚离开父母。白天战天斗地，夜里也难免怅然无所依。是奶奶，铺床叠被，烧水做饭，在最初的日子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我们。没有那个时代的风雨飘摇，没有教育者或者被教育者的尊卑次第。那是一种永恒的家庭温暖，是一个最无私，最真实的长者温情。 我们把带来的点心、水果摆在她的坟前。跪下，向她磕头致哀。没有墓碑，我们从来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这是我们的第二故乡，我们是她老人家的后代。 梅湘坐在地上，轻轻哼起了一首歌：老房东半夜三更来查铺，手里捧着一盏灯。 我们谁都不会忘记，这是刚下乡不久的一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奶奶家，梅湘唱的一首歌。那晚，好高兴、好温馨。那韵律，至今仍常在我梦中萦绕。 东方亦臣点燃了长长的一挂鞭炮，绕着坟头，响了好几圈。老人喜欢热闹，鞭炮声声，权作我们一年又一年地问候。 整个洪山庙变化最大的，就是山上这座庙了。红砖碧瓦，雕梁画栋，好不气派。庙里佛像威严，和尚虔诚，香火鼎盛。 我觉得好笑，似乎当年豪情万丈的崇高理想，只不过升华为这里的香火。 我们来了，不烧香、不拜佛，只是做旅游观光。当年的知识青年不迷信，这一点始终不渝。 我打听当年在村里住的那个和尚，那个属于黑五类的和尚，但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建议到这里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找他。 那是一个颠倒的岁月，人人都迷失了自我。当年，我的灵魂在这里飘荡，好累好累，只有同他在一起的时候，灵魂才得以栖息。 为此，他被当作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阶级斗争新动向而揪斗，而我，要不是戴红他们保护，恐怕也被揪出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宗志刚不见了。我们突然明白，他一定是到那里去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让他自己先去吧。 傍晚，夕阳正红。 林舒玉坟前，宗志刚兀自伫立着，就像旁边的那棵茶树，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树。当年我们在这漫山遍野种了多少茶树，如今恐怕只有这一棵了。据说，只因为这棵树产的茶叶太苦，才没有人来抢这棵树。 墓碑已被揩拭一新，那是几年前我们几个亲手为她立下的。 那年立碑时，宗志刚要在石碑上刻上“爱妻林舒玉之墓”，我们没有同意。我告诉他两句诗：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质本洁来还洁去。” 坟头的杂草已被清理，周围栽了一圈野花。真难以想象，他能够从这光秃秃的山上找到这么多花。 夕阳中，白花凄凄，红花泣血。 我们远远停下脚步，不想打扰这对跨越阴阳两界的情侣。 宗志刚在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但都知道他是对林舒玉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晚风起，夕阳也暗淡起来。我们上前，招呼宗志刚回去。 宗志刚，新建队公认最坚强的男子汉，眼角噙着泪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这里，我们百感交集。 像迷失的羔羊，当年我们在这里上下求索。每人都有过迷失，每人都有过不同的答案。在那样一个扭曲的时代，思想不可能到达真理的彼岸。 艰苦环境的锤炼，其实没有纷杂的心理历程更有价值。一切世俗的悲喜剧，只不过是这此岸心路的映射。 ※※※※※※ 悄悄地我来了~~:) |
 | 悄悄雨 | 183 | 04-21 18:0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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