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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又下雨了。 她走出草房,接受那雨的滋润。她已经无数次地感受那雨了。那雨永远细如发丝,永远都是从天空中慢慢地垂下来,最后飘落在树叶上,也飘落在小溪中,在溪水中颤起微微的涟漪。她看着那溪水缓缓地流动,溪水一直都是那样从容,那样明澈见底,那样清泠甜润,也一直没见它有过消涨。这峡谷太深,往上走不到头,往下也走不到头。她不知道溪水从何处来,也不知道溪水最后会流向何方。就如生命的来与去,她从没想过生有什么意义,死又有什么意义,她不感到生有多么欣喜,也不感到死有多么可怕。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活了多少岁,也忘记了自己最初从哪里来。只是那草房能偶尔唤起她对过去的一些零散的记忆。这草房是当初和丈夫一起在溪边修筑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多少年。草房的墙壁全是木棒扎成,木棒虽未经修饰,颜色也深浅各异,但大小均匀,从草屋外面看去,每一根都非常美丽,和小溪周围环境十分协调。她每年都要从上面森林中去寻找新的,换下那些被虫蛀朽的和被风雨弄变了型的。屋顶那各色各样的草,也是她到溪边一根一根拣来,在屋前晾干,然后换下那些腐败的。她把那房盖上的草输理的整齐划一,如少女光亮的秀发。整个草房温馨如梦,她每晚都枕着木棒的清香和草的温馨入睡。 草房不大,但还是用木棒隔出五间。现在就只有三间留着她自己使用,其余两间都空着。多少年来,她都把每间房屋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犹如丈夫和两个儿子天天住着一样。现在,她发现有两间屋子墙壁的木棒有些扭曲了,需要修一修了。 雨一会就停了。她背上丈夫在世时留下来的高脚背篼,要到山林里去寻找一些合适的木棒。上山的路还是当初她和丈夫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找到的,那条路仍然隐没在林中草丛中。她已经不知道当初她和丈夫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沿着这条路进入那山林,过去的一些片段零星地跃进她的记忆。她和丈夫在这里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们养育了两个儿子。当儿子都长大成人的时候丈夫说,他要去兑现他以前许下的诺言,她没阻止他。她知道那是他一生的痛,需要作个了结。后来丈夫就一起去不复还了。她又叫大儿子去找,大儿子也一去不复还了。她知道他们是永远地去了,没再打算去找他们了。后来小儿子坚持要去找回他的爸爸和哥哥,小儿子去后,也没有回还。她自己不得不自己去峡外。她寻了整整九百九十九天,完全没有他们的影讯。她只听人们在传说,不久前峡外发生了一场战争,那场战争整整持续了十年,没有胜者,也没有败者,结局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战争中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她屈指一算,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那场战争开始在他丈夫出去的第二年,结束在她小儿子出去后的第二年。她到过那场战争波及到的地方,只见红色的土地和岩石上偶尔残留些许白骨,她企图从中寻找到丈夫和孩子的踪影,但所花的功夫全是白费。直到最后心中那点希望完全幻没,她才开始怀疑引发丈夫许下那个诺言,又因那诺言引发一场战争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过,即使真的存在,许下那么沉重的诺言去寻找它又有什么意义?即使找到它,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后又有什么意义?很多年了,外面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外面的人了,她完全不适应峡外的生活,她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只有野鸭溪,只有这个草屋,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林中腐草的气息使她从回忆中清醒了一些,她看看背篼,木棒已经够用了。她抬头一望,发现那老树干上一大团黑菌,草屋中有晒干的很多菌,但这种菌平常很难遇到,是这峡中她遇到的最美味的菌种,先用溪水泡泡,再用文火炖炖,香味沁入心脾。她把它小心地择下来,小心的放入背篼的中间,走出那片林子,沿着那条被草丛掩盖的小路下山。这时候,夕阳的余辉透过树林,斑驳陆离地洒落下来,下山的路就如彩色的梦幻,不断跳跃着光芒,各种鸟儿飞来飞去,偶尔还能见到那种全身皮毛黑白相间,走路老太龙钟的可爱动物,这使她感到一种梦幻般的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