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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com实验]夸父逐日 连载中
[楼主]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2003/07/01 20:36
点击:1235次








   第一章
  
  第一节 囚禁

  (一)

  荒原。
  远处有个奔跑的巨大身影。
  虬须,狂野的长发,熊皮短袄,粗布围裙,古铜色的皮肤,看上去像个野人。他是在追逐猎物,还是与部落失散了,正强忍脚掌被磨破的剧痛,仓惶地追觅同胞?湛蓝的天空,几只鹰盘旋着,唳声传下,兔子惊慌起立,四处张望,倏倏隐没荒草间。烈日尽情放射它的豪迈光辉,稍稍抬头,人的眼前全是炫目的亮白。野人爬上了丘陵,抬头向酣阳望去,瞳孔瞬间缩至极小,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面庞刚毅坚定,昂藏立于丘陵,粗重地呼吸天地之间的浩气,犹如一尊魁伟的人形青铜。

  他是夸父。
  “光明,你源自太阳,如果你能将我融化,把我变成一束永恒的光芒该多好。黄昏你渐渐消失,离我而去,留住吧,我厌恶污浊的冥界,我在鸦墨中无法呼吸,睁着迷惘的眼睛独自悲愁。光明,你用激情明亮的光线系住我,把我牵到太阳的身旁,别抛弃我。我从冥界逃到人间,残酷的黑暗还在我心里缓缓燃烧黑色的火焰,焚烤我的灵魂,合上眼睛我陷入梦魇,无数蝙蝠在我脑海中狞笑着飞舞,我像幽暗深穴中受伤的野兽,只有冰冷的岩石与潮湿的苔藓与我为伴,没人来照看我。光明,我敞开了胸怀,剥光了灵魂,你照进来,让我感受着你的温情与爱抚。愿你为我驱散心头的魑魅,现在我眼眶里满是祈盼的泪水,我的双膝已经跪下,额贴着脚下的泥土,双手摊开,我将断续追逐。”

  “你为什么要追逐我呢?我的炽热和灿烂并不能同化你的血肉,我所给予土地和生命的一切源自我内心的巨大煎熬,所谓的光辉恰恰是炼狱的证明而非解脱和骄傲的像征,觉悟吧!夸父!你的追逐并不能让你安宁和不朽,我接受你的膜拜和赞美,我鄙视你内心的委顿和懦怯。你一路狂奔,身上流着淋淋的汗水,足迹带着斑斑的愚蠢的血痕,你应接受来自灵魂深处的可怕的噩梦对你的煅造,而非让脚掌钻心的刺痛与饥渴和狂奔把你引向死灭,你痛苦,你恐惧,你总想着心头与身边的黑暗与孤独,可想到让你心中埋藏的煤燃起烈火?燃烧吧!像我一样。”

  “太阳,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我不承认自己逐日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来自幽深黑暗的冥界,我那儿逃出来了,我的污浊和野蛮又让我成了人间的弃儿,我何去何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把你追逐,我正又激动又痛苦地接近我的高悬在天空的信仰,太阳,你有无数的条光辉四射的臂膊,你有无穷无尽的磅礴热力,你对万物从不吝啬,施予恩泽,为什么你却阻止我并嘲讽我对你的追随呢?太阳啊,你用超越了爱和恨的理性谴责我,我的卑微的泪水和祈盼却在反抗你的启示,难道你的光明法则竟是那样严酷?你拒绝了我的追逐,可痛苦仿惶的我何时才能站在大地上,无视阴阳交替,把自己塑造得通体透亮,怀着欢乐,光明,深信不疑的宿命感屹立于天地之间?何时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我超越了自我与黑暗,无须再恐惧心魔的吞噬?”

  “可怜的懒虫,你这样就想获得永恒?你必须用一定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智慧与执着,你要是井水,就努力从禁锢你的井中蒸发出来,和其它的水汽聚成云飘浮在我身旁;你要是岩石,就昼将自己垒成高峰,享受我最高的照耀;你要是雄鹰,就飞向天空,你的身上将沐满我赐予你的灿烂。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你已经喝干了河水,害得两岸农民无水可汲,鱼鳖干死。你狂奔时踩倒了多少作物,踢伤了多少人畜?你只配得到我的惩罚,现在,你是个普通人,只有凡人的智慧与感情和力量,如果你连井水、岩石、飞鸟都不及,那你最后只能变成一捧黄土。”

  夸父突然发现身边一切变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太阳不再出声,几朵白云从夸父头顶慢慢飘过。遒劲的热风掠过丘陵,齐膝的荒草被吹得几欲摧折。夸父垂下头,长发在风中飞舞,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草地上,他举起双拳使劲砸了下去,一只蚱蜢被吓得慌忙跳到一旁。
  “嘿嘿,可怜自私的人类,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变得比我这种草虫更脆弱。”蚱蜢嘲笑垂头丧气的夸父,伸出前足理了理头上的触角。“你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实际你比俺这小蚱蜢更笨。太阳有什么好的呢?这个狂妄的家伙每天除了得意洋洋,拼命炫耀自己又怎么的了?我对他唯一的好感就是:他将大地焚烤得成了焦土时,我们蚱蜢部族就变得分外强大。”蚱蜢说到这儿得意起来了,在呆呆望着远方地平线的夸父面前跳来跳去。“哈哈,干什么呢?你看我多开心,多快活,又多聪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近太阳,可我现在一点烦恼也没有。怎么,你不出声?看样子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蚱蜢摇了摇小脑袋,不再理会夸父,把后腿一蹬,展开翅膀准备飞走,谁知被风吹了个跟头,滚进草丛不见了。
  夸父站起身来,感到脚掌痛的很凶。他一瘸一拐,准备走下丘陵。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穿着用叶子做的肚兜的胖娃娃蹲在草里躲躲藏藏,看他走来吓得面色苍白。“你是谁家的孩子?”夸父说。“我是何首乌。”胖娃娃说。“看样子你长了近千年了,你走吧,你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夸父说。“你受伤了。你不抓我,谢谢你了。吃我的几片叶子吧,它对你有点用。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知道些事情,看你的样子很不开心,如果需要,我会帮你,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何首乌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夸父想着太阳冷酷无情的话语与蚱蜢的冷嘲热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为什么要这样孤绝?”何首乌从肚兜上摘下数片叶子,送到夸父面前,对夸父说:“这是我的叶子,你吃了之后会感觉好些。从前我只是一株普通的何首乌,无声无息在泥土中发荣滋长。春夏秋我饱吸日月精气,冬天我就睡觉。这片土地上,常有神农村的野人来采药,幸运的是我躲过了药铲,一活就是九百多年,神农氏其实知道我,他之所以没有把我挖走,他知道周围长着的何首乌全是我的子孙,如果没有我就没有方园几百里的何首乌了。吃吧,我的叶子能充饥疗伤,不信你试。”夸父吃完何首乌的叶子,便不再感到疲劳与疼痛,脚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对太阳说的一切我全明白。我没有成精之前,也把根埋在黑暗的泥土中。多少光阴逝去,我才有今天的身形,享受面前广袤无限的原野。你说过你是从冥界逃出来的,你不知道有一次太阳的十兄弟全部出来巡天,大地快让他们烤成炉子中的土豆了。后羿射落九日,只剩现在的太阳。太阳也很不开心,他也孤独。从前我看到不少太阳任性的事情,他高兴得过了头,大地就干旱,他烦了,就是白天也躲在云朵后面长期不出来,天降豪雨,四处泛滥。我没有被他烤死可是淹死,算我命大。”何首乌看着失魂落魄的夸父,接着对他说:“看你的右面,有座村庄,是燧人村,那个部落的人们,世世代代守护自己的火种与神石,你怕黑,找他们就对了,晚上你可跟他们围着篝火跳舞,相信你不会寂寞。那里的居民们每天到山上狩猎;你就找他们去吧,但愿那儿能成为你的归宿。你走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过我,要不然燧人村里的人会把我逮走的。”

  夸父这才注意到他右面的人烟。村庄在他的视野里有些模糊,一条河闪着粼粼波光,从村庄旁流过,有人在河边洗东西。一群鸟从村后的山林中飞出,喧哗着飞向天天空。大山庄严肃穆,威临着它面前的荒原。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夸父谢过了何首乌,向村庄奔去。他不知未来是什么命运,只感到迷惘和失落。他的身形和力量以不是从前的夸父了,他如今跟一个普通的野人没什么不同。

  跑着跑着,夸父的脚步放慢了。
  “啊!我从冥界里逃出,满怀希望追逐太阳,谁知下场竟是这样。我没有原来的力量了,成了一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夸父喘着粗气,从草中捡了根棍子,掂了掂,然后使劲抽打荒草。
  天空下,一个粗野的壮汉抡着棍子发泄失望与沮丧。








   第一章
  
  第一节 囚禁

  (一)

  荒原。
  远处有个奔跑的巨大身影。
  虬须,狂野的长发,熊皮短袄,粗布围裙,古铜色的皮肤,看上去像个野人。他是在追逐猎物,还是与部落失散了,正强忍脚掌被磨破的剧痛,仓惶地追觅同胞?湛蓝的天空,几只鹰盘旋着,唳声传下,兔子惊慌起立,四处张望,倏倏隐没荒草间。烈日尽情放射它的豪迈光辉,稍稍抬头,人的眼前全是炫目的亮白。野人爬上了丘陵,抬头向酣阳望去,瞳孔瞬间缩至极小,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面庞刚毅坚定,昂藏立于丘陵,粗重地呼吸天地之间的浩气,犹如一尊魁伟的人形青铜。

  他是夸父。
  “光明,你源自太阳,如果你能将我融化,把我变成一束永恒的光芒该多好。黄昏你渐渐消失,离我而去,留住吧,我厌恶污浊的冥界,我在鸦墨中无法呼吸,睁着迷惘的眼睛独自悲愁。光明,你用激情明亮的光线系住我,把我牵到太阳的身旁,别抛弃我。我从冥界逃到人间,残酷的黑暗还在我心里缓缓燃烧黑色的火焰,焚烤我的灵魂,合上眼睛我陷入梦魇,无数蝙蝠在我脑海中狞笑着飞舞,我像幽暗深穴中受伤的野兽,只有冰冷的岩石与潮湿的苔藓与我为伴,没人来照看我。光明,我敞开了胸怀,剥光了灵魂,你照进来,让我感受着你的温情与爱抚。愿你为我驱散心头的魑魅,现在我眼眶里满是祈盼的泪水,我的双膝已经跪下,额贴着脚下的泥土,双手摊开,我将断续追逐。”

  “你为什么要追逐我呢?我的炽热和灿烂并不能同化你的血肉,我所给予土地和生命的一切源自我内心的巨大煎熬,所谓的光辉恰恰是炼狱的证明而非解脱和骄傲的像征,觉悟吧!夸父!你的追逐并不能让你安宁和不朽,我接受你的膜拜和赞美,我鄙视你内心的委顿和懦怯。你一路狂奔,身上流着淋淋的汗水,足迹带着斑斑的愚蠢的血痕,你应接受来自灵魂深处的可怕的噩梦对你的煅造,而非让脚掌钻心的刺痛与饥渴和狂奔把你引向死灭,你痛苦,你恐惧,你总想着心头与身边的黑暗与孤独,可想到让你心中埋藏的煤燃起烈火?燃烧吧!像我一样。”

  “太阳,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我不承认自己逐日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来自幽深黑暗的冥界,我那儿逃出来了,我的污浊和野蛮又让我成了人间的弃儿,我何去何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把你追逐,我正又激动又痛苦地接近我的高悬在天空的信仰,太阳,你有无数的条光辉四射的臂膊,你有无穷无尽的磅礴热力,你对万物从不吝啬,施予恩泽,为什么你却阻止我并嘲讽我对你的追随呢?太阳啊,你用超越了爱和恨的理性谴责我,我的卑微的泪水和祈盼却在反抗你的启示,难道你的光明法则竟是那样严酷?你拒绝了我的追逐,可痛苦仿惶的我何时才能站在大地上,无视阴阳交替,把自己塑造得通体透亮,怀着欢乐,光明,深信不疑的宿命感屹立于天地之间?何时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我超越了自我与黑暗,无须再恐惧心魔的吞噬?”

  “可怜的懒虫,你这样就想获得永恒?你必须用一定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智慧与执着,你要是井水,就努力从禁锢你的井中蒸发出来,和其它的水汽聚成云飘浮在我身旁;你要是岩石,就昼将自己垒成高峰,享受我最高的照耀;你要是雄鹰,就飞向天空,你的身上将沐满我赐予你的灿烂。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你已经喝干了河水,害得两岸农民无水可汲,鱼鳖干死。你狂奔时踩倒了多少作物,踢伤了多少人畜?你只配得到我的惩罚,现在,你是个普通人,只有凡人的智慧与感情和力量,如果你连井水、岩石、飞鸟都不及,那你最后只能变成一捧黄土。”

  夸父突然发现身边一切变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太阳不再出声,几朵白云从夸父头顶慢慢飘过。遒劲的热风掠过丘陵,齐膝的荒草被吹得几欲摧折。夸父垂下头,长发在风中飞舞,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草地上,他举起双拳使劲砸了下去,一只蚱蜢被吓得慌忙跳到一旁。
  “嘿嘿,可怜自私的人类,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变得比我这种草虫更脆弱。”蚱蜢嘲笑垂头丧气的夸父,伸出前足理了理头上的触角。“你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实际你比俺这小蚱蜢更笨。太阳有什么好的呢?这个狂妄的家伙每天除了得意洋洋,拼命炫耀自己又怎么的了?我对他唯一的好感就是:他将大地焚烤得成了焦土时,我们蚱蜢部族就变得分外强大。”蚱蜢说到这儿得意起来了,在呆呆望着远方地平线的夸父面前跳来跳去。“哈哈,干什么呢?你看我多开心,多快活,又多聪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近太阳,可我现在一点烦恼也没有。怎么,你不出声?看样子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蚱蜢摇了摇小脑袋,不再理会夸父,把后腿一蹬,展开翅膀准备飞走,谁知被风吹了个跟头,滚进草丛不见了。
  夸父站起身来,感到脚掌痛的很凶。他一瘸一拐,准备走下丘陵。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穿着用叶子做的肚兜的胖娃娃蹲在草里躲躲藏藏,看他走来吓得面色苍白。“你是谁家的孩子?”夸父说。“我是何首乌。”胖娃娃说。“看样子你长了近千年了,你走吧,你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夸父说。“你受伤了。你不抓我,谢谢你了。吃我的几片叶子吧,它对你有点用。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知道些事情,看你的样子很不开心,如果需要,我会帮你,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何首乌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夸父想着太阳冷酷无情的话语与蚱蜢的冷嘲热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为什么要这样孤绝?”何首乌从肚兜上摘下数片叶子,送到夸父面前,对夸父说:“这是我的叶子,你吃了之后会感觉好些。从前我只是一株普通的何首乌,无声无息在泥土中发荣滋长。春夏秋我饱吸日月精气,冬天我就睡觉。这片土地上,常有神农村的野人来采药,幸运的是我躲过了药铲,一活就是九百多年,神农氏其实知道我,他之所以没有把我挖走,他知道周围长着的何首乌全是我的子孙,如果没有我就没有方园几百里的何首乌了。吃吧,我的叶子能充饥疗伤,不信你试。”夸父吃完何首乌的叶子,便不再感到疲劳与疼痛,脚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对太阳说的一切我全明白。我没有成精之前,也把根埋在黑暗的泥土中。多少光阴逝去,我才有今天的身形,享受面前广袤无限的原野。你说过你是从冥界逃出来的,你不知道有一次太阳的十兄弟全部出来巡天,大地快让他们烤成炉子中的土豆了。后羿射落九日,只剩现在的太阳。太阳也很不开心,他也孤独。从前我看到不少太阳任性的事情,他高兴得过了头,大地就干旱,他烦了,就是白天也躲在云朵后面长期不出来,天降豪雨,四处泛滥。我没有被他烤死可是淹死,算我命大。”何首乌看着失魂落魄的夸父,接着对他说:“看你的右面,有座村庄,是燧人村,那个部落的人们,世世代代守护自己的火种与神石,你怕黑,找他们就对了,晚上你可跟他们围着篝火跳舞,相信你不会寂寞。那里的居民们每天到山上狩猎;你就找他们去吧,但愿那儿能成为你的归宿。你走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过我,要不然燧人村里的人会把我逮走的。”

  夸父这才注意到他右面的人烟。村庄在他的视野里有些模糊,一条河闪着粼粼波光,从村庄旁流过,有人在河边洗东西。一群鸟从村后的山林中飞出,喧哗着飞向天天空。大山庄严肃穆,威临着它面前的荒原。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夸父谢过了何首乌,向村庄奔去。他不知未来是什么命运,只感到迷惘和失落。他的身形和力量以不是从前的夸父了,他如今跟一个普通的野人没什么不同。

  跑着跑着,夸父的脚步放慢了。
  “啊!我从冥界里逃出,满怀希望追逐太阳,谁知下场竟是这样。我没有原来的力量了,成了一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夸父喘着粗气,从草中捡了根棍子,掂了掂,然后使劲抽打荒草。
  天空下,一个粗野的壮汉抡着棍子发泄失望与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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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37 






  (二)

  夸父继续向村庄走去。前面的大山线条连绵,森林里偶尔传出野兽苍凉的号叫,河水粼粼的波光让夸父心里升腾起一丝安慰。他走到河边,俯下身子看着自己的倒影。他捧起一捧水喝完了,闭上眼睛。河里的鱼游来游去,夸父把手伸到水里的时候,慌忙游开了。岸边长着许多不知名的树,倒影映在水中,不少鱼在阴影里滞留。
  村民看到了夸父。在河边洗兽皮的女人看到夸父过来,扔下手中的兽皮,跑回村里报告去了。
“可能是神农部落的人来刺探我们的消息来了。神农村的人每年在我们周围采走大量药材,却不让我们去有最好的药材的地方采药!在周围,常来些神农村的人,卑鄙地藏在草里,用箭和标枪刺掷我们!就是我们的山中,也埋伏下卑鄙的神农村人,肆意射杀我们去找药材的妇女!我们把那个人抓回来!”燧人村的一勇士恨恨地说。“杀死该死的神农人!杀死该死的神农人!”村民挥舞着石矛与藤盾,大声叫嚷,涌出了村子。

  ……

  失魂落魄的夸父发现自己被包围,想跑已不来及了。夸父看着身边精壮野蛮的燧人村民,他们脸上涂着红、白、黑色的颜料,一个个面目凶狠,精赤着上身,他们胸口都有块奇怪的伤疤,像朵跳动飞升的火焰。“砰!”夸父感到头一晕。颈上钻心地痛了起来。有人拿石矛尾向夸父的后颈猛抽一记。疼痛与愤怒使夸父眼前朦胧着一片红雾。夸父闭上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凶暴。

  夸父没有反抗,沮丧和在冥界中受刑的灵魂徒劳地挣扎的悲惨记忆压倒了夸父的反抗意志。夸父闭上了眼睛,耳边嘈杂的咒骂声让夸父感到麻木。燧人村的村民押着夸父进村了。

  天空变得阴霾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越来越浓,最后笼罩荒原的上空。闷热的风凄厉地吹着,荒原和山林啸响着,几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轰轰隆隆,鹿兔四处逃窜。

  燧人村中,手执火把的野人们,围着被缚在篝火边的夸父狂舞。男人和女人有的一丝不挂,身上仅涂了层油彩,用细长的草绳扎住头发,戴着兽齿项链。火光映得他们闪闪发亮,蛇形鳅状。有的野人用石矛敲击藤盾,应和着人们的呐喊;风声,雷声,草原和山中隐隐传来的兽嗥,跟燧人村村民们嘈乱的喧嚣混合在一块。一个女人怀里的婴儿原来正扒着母亲硕大的乳房吮乳,现在惊恐地转头看了看夸父和野相毕露的族人,哇的一声哭了。别的孩子,岁数小点的也跟着哭了起来。几个座在地下的村民目光狂乱地敲击着藤盾,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暴突着,根本不理人旁边的哭闹。篝火腾腾燃烧着,火星四处飞舞,几只狗蹲坐在村民身边,飞过来的火星让它们不断地眨着眼睛,当它们身边的叫嚣变得分外疯狂时,便跟着狂吠。

  噢!……噢!……
  噢!……噢!……
  野人们狂暴的嘶嚎在山野、天空回响。

  “该死的神农人!你们霸占了良药生长的地方,我们的退却让你们得寸进尺,现在,你消失吧!”燧人村的祭司把手一挥,数个精壮的村民抬来多捆干枝枯草,绕着夸父摆了一圈。夸父使劲挣扎着,篝火的焚烤与闷热的天气与连接不断的打击和屈辱,让他的愤懑在心里蹩得如同欲喷涌而出的熔岩。

  “等等,他不是神农人。”燧人村的领袖“茛”说话了。莨自从夸父被押到村中时,一直在注意他。莨担心误捕了伏羲族人,夸父与他们长得很像。“把他押到村后囚洞里关起来!”莨说完转身回茅宫去了。村民的喧哗声静了下来。

  夸父被村民押到村后,带进满是霉味和屎尿腥臊味的山洞中,洞口粗大的栅门关上了,二块巨石将门堵个结实。

  山洞中的气息中人欲呕,夸父每挪动脚步,脚底下都发出咯喳断裂的响声——踩断的不知是树枝还是枯骨;洞顶滴哒漏水,在这个窒闷黑暗邪恶的山洞中,似乎连岩石也会痛苦得流泪的。

  夸父疯狂敲打粗木栅门,他充血的眼睛被汗水刺得酸涩难忍。突然一声怪笑从洞穴深处传来,夸父扭过头去,看到一个摇晃的人影如鬼似魅地向他移近。夸父吃了一惊。“燧人族人全是一群蛋。”人影发出一声幽幽的诅咒。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亮,夸父看到说话者骨立形销,皮肤苍白,满是脓疮,他那摇摇晃晃身架子、断断续续的声音让人觉得他随时会倒地死去。那个人又发出一声惨笑,猫头鹰被活活肢解时发出的悲鸣也不过如此。“想什么呢?逃?等死?自尽?”那人对夸父说。夸父座了下来,闭上眼睛,听着那人冷冷的、飘忽得跟从阴霾的天空飘下的雪似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过了一会,夸父对那人说:“你从那里来的?被关多久了?”“滚!废话!”那人突然狂暴地冲着夸父大骂。洞外,留守的燧人村人回头看了看洞里,他们无动于衷,似乎从洞中传出的咆哮声跟蟋蟀的鸣叫没什么两样。夸父只好住口不言。不一会,有人走近栅门,把几个馍扔进囚洞里。那人瞪着眼睛,像蜥蜴似的爬过去,抓起馍狂啃起来,哈哈大笑。夸父茫然四顾,身边只有幽暗、微光和岩石,那个凄惨地进食的同伴,夸父不敢再看他的样子。




[楼主]  [3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37 


第二节 脱狱

  (一)
  
  洞外风声急劲,霹雳炸响,暴雨倾盆而下。燧人村民纷纷回屋避雨去了,只留下一下看守囚洞的守卫怀抱标枪,头顶藤盾蜷缩在洞边。夸父喘着粗气,精神恍惚,只感身边一切如同恶梦;离夸父不远处有张巨大的蛛网,中间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不停吐丝结织。数只大鼠胆怯地试图靠进夸父旁边那个狼吞虎咽进食者,被那人挥舞一根枯枝赶开了。有数只老鼠在夸父不远处瞪视夸父。夸父低头看到一只馍在他的脚边,便捡了起来抹了抹灰,揣到怀里。他走近洞口,抬头仰望倾盆豪雨,再看了看洞外四周,用手试着摇动粗大的木栅门。用力数次,木栅门吱呀怪响,惊动了守卫,洞外传来的咒骂与击打让那个同伴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这是绝望、幸灾乐祸、无可奈何、嘲讽混合在一块的阴毒的笑。夸父徒劳而返,看到同伴那种阴恻恻笑容,心里叹了口气,颓然座到草堆上。“滚开!那是我的地方!”

  听了同伴的斥骂,夸父慌忙起身,馍从他的怀中落下。没吃饱的老鼠们试图围过来,夸父看到它们圆圆豆大的眼睛正瞪着他,就将馍抛过去,老鼠们围住馍争夺起来,不一会就将馍啃光了。夸父闭上眼睛,思索如何脱身。

  过了一会,雨小了点,天空也不像刚才那么暗了。

  丝丝凉风让夸父头脑清醒了些,夸父环顾四周,身边狞恶压抑的气息似乎比刚被关进来时更浓重了,除了栅门能透进点亮光,囚洞中全是秽臭、幽黑与凄惨,夸父心揪紧了,身子变得僵硬,口角因激愤与恐惧而微颤着,夸父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已无路可逃,只能在洞中等死,最后只能脚下那些白骨一般,被踩在脚下吱咯作响;死亡已盘旋在夸父头顶上,冲着他毒毒地喃喃呓语,似乎马正要伸出爪子抓住夸父,尽情地、慢慢地玩弄,直到夸父像被拨出的草那样,在它的手里枯萎,揉碎。

  夸父深深呼了口气,冷眼瞟了瞟蜷缩在洞口的守卫,然后抓起一块石头慢慢走了过去,他想砸死倚靠在栅门边的守卫,用他尖利的石矛尖挑断结扎木栅门的韧藤脱狱。夸父还没有走到门前,洞里那个吃完馍躺在枯草上的同伴忽然咳嗽了一声,发出几声咒骂。蜷缩在门外的守卫动了动,没理会囚洞里的动静。夸父轻轻挪动脚步,走到门前,伸手狠命扼住那个守卫,举石狠狠砸下,守卫哼也没来得及哼,脑浆迸裂而死。

  “嘿嘿……”

  怪笑让正手忙脚乱拆解矛尖的夸父一悸楞。夸父回头看到那个同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在他背后摸着下巴,目光呆滞地看着被雨水冲进来的那汪血。“死了!死了!哈哈哈……”,那个鬼样的同伴暴发出刺耳的狂笑,扭曲着身子,双手挥舞,似乎全身着了火;他猛然冲到洞口,拼命敲打栅门,高声狂叫。夸父从背后抱住已近半疯的同伴,用手捂住他的嘴,被那人狠狠咬了一口,担心惊动燧人村人的夸父举拳用力捶到那人的头上。

  放下昏迷的囚伴,夸父拆下标枪尖,割磨扎结木栅门的韧藤,他边割边看洞外,燧人村中静悄悄地,只有雨水在泥地上纵横,天空乌云不似雨前那般浓,吹过洞口的风,让紧张的夸父打个冷战。不一会藤条被割断了,夸父用力掰开木栅,挤了出去,回头看了看洞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同伴,想带他出去,可是想到这个人如此自私凶狠,觉得还是让他呆在洞里好。拾起石矛尖与枪柄,夸父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他心里激荡着狂喜。前面,一片昏黑的森林在雨中呼啸着,枝头瑟缩着几只乌鸦,夸父来不及细想,乘着燧人村空无一人,悄悄向森林奔去。

  不久雨过天晴,乌云飘去,灿烂的太阳将光辉洒向大地,水洼与被雨水洗净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闪烁晶莹,几只飞鸟掠过天空,在天上唱着婉啭的歌,温馨和熙的气息充溢着燧人村,那么宁静祥和,人间的黑暗与死亡是永远不会让自然改色的,相反争来夺去,作出种种不仁之事的却是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也许没有人类自然界会更美。但不一会这种宁静就被丑陋的喧闹打破了。

  出来的燧人村民发现死在洞口的守卫,大呼小叫。
  燧人村人不敢外出搜捕,他们已被神农人的明枪暗箭打怕了。

  夸父自由了,他用守卫的命换回了他的自由。
  夸父跑进森林里找个地方隐藏起来,回忆在燧人村的际遇,只感到庆幸。他身上的血迹未全被雨水洗刷干净,夸父看了看身上斑斑的血痕,心中泛起一股深深的厌恨;夸父被燧人村民缚住的时候,他的命在燧人村的人们眼中如蚁蝼一般,这种让夸父随时死于非命的藐视,最终激起夸父生存的意志,夸父用这种意志对抗死亡,他胜利了,逃了出来。现在夸父抬头看着被枝杈遮住的蔚蓝的天空,宁静高远的蓝天如此威严宽宏,几朵白云淡然飘过,不易察觉地变换着形状,夸父看得痴了,他的嘴唇哆嗦着,以手抚胸,想着自己在高岗上对太阳的祈求与太阳的拒绝,心中一酸。不远处的树上,几只猴子正攀枝摘采山桃,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边啃桃子边注意夸父的动静。周围草木青碧欲滴,从远方山谷里传来几声熊咆,鸟群飞起,扑拉拉的声音与鸣啼让森林充满了生气。



[楼主]  [4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38 


(二)

  夸父蹲下来,从水洼里捞了捧水抹了抹脸。
  他找到一根细韧的枯藤,将石矛尖重新捆到枪柄上。

  山花、碧草、树木、藤蔓在光线柔和温馨的雨后林中显得分外生机盎然;粗大的乔木森然而立,从树上滴下的水珠落到水洼中,溅起叮叮的声音。一阵劲风从森林上方掠过,茂密的林冠被吹开了,炫丽的光辉倾泄进森林中,一时间呼啸之声森严嘈杂,悠悠传到遥远的天边。喜悦的夸父掂了掂刚捆扎好的标枪,迈步向高处奔行,行处常有小兽昆虫被他惊动了。一只麋子歪着脑袋打量夸父,看他走来便停止吃草,夸父距它不远时,麋子昂了昂头,撒开腿飞遁而去,被它触动的枝叶发出倏倏的声音。树上,猴子们看着夸父提着标枪穿行林间,便互相提醒“打猎的来了。”有几个猴子气咻咻地呼叫着,摘下生涩的果子抛打夸父,但一个也没有击中。走着跑着,夸父的心被景致与浓郁的树香草气熏得有些醉。遇到坎坷不平的山径,夸父踟蹰而行,跨越,迈过,抱住树干,抓住藤条荡过沟壑;遇到不怀好意的猞猁与黑熊,夸父便扬着标枪叱声恫吓。

  ……

  爬到半山腰,夸父有些渴累,便走到林中空地,摘下一片大树叶,收集露水饮罢,找到块光滑平坦的岩石,座了下来。想着逐日与被囚的经历,夸父脸上泛起苦笑,他又想着天上地下的神仙们天天逍遥快活,屁事也不干――有他们在,人间未必变得更好,没他们在,人间未必变得更坏。

  夸父念及此处,憎恨横生。

  “神仙?那群废物都算啥劳什子东西?整天吃喝玩乐,发号施令,一无所累,却应有尽有,还订了什么天条谴罚世人,人们要不奉供他们,他们就动歪脑筋让世间遭灾蒙难,呸!天帝冥王那群白痴实际是最大的强盗,好一群自私自利的鄙卑小人!”夸父恨恨地骂道,“神仙又怎么了,为什么你们将自己的尊严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凭什么?人们尽管也有邪恶一面,但他们那点邪恶比你们花样百出的歹毒差远了,其实你们这些好吃懒作的混帐最该下地狱!别看你们一天得意得很,满脸宽厚平和的样子,我知道你们无聊得厉害,整天想着如何在别人面前装来装去,谁装得文质彬彬滴水不漏,谁就晚上能睡得安稳些。冥王还说什么他是人间罪恶的惩罚者,尽放狗屁,有人本没什么罪孽,可是你为何三天二头对判官与牛头马面们说,判刑越重越好,拷打越狠越好;有道是恶有恶报,可是恶报为何报不到你们头上?”

  夸父又想到天帝。“天帝这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坏水最多了,人间有什么好东西,统统归他,人间有什么糟糕事,与他无关;玉帝这个小白脸表面上威严殊不可犯,实际胆小得要命,……呸!”夸父越想越气,“噢!天帝整天无所事事,整天在天宫装腔作势,又做了些什么善事了?惟有座在桌子后面尸位素餐,眯着眼睛打哈欠罢了,美酒美味美女他一个人占尽,人有苦难时为什么看不到他现身?神仙不是保护人们吗?他们干什么呢?全是一群骗子!”

   当想到一幕幕骗局与残暴时,夸父决定不再逆来顺受。神界一切教条只不过是让肉身麻木,好乖乖被人宰割罢了。而夸父在燧人村里被欺辱,成了神农与燧人族利益争夺的牺牲品,在囚洞里感受到的、盘旋在头顶上的死亡与身周的昏黑,已让他的血变成炽热铁流。现在,这股铁流在他的血脉里澎湃着,夸父静静感觉着自己强劲的心跳,那份来自胸膛的,如同身边高山般雄浑的感觉,让夸父眼中满是泪水。

  夸父仰头看着高高庄严的天空。他知道天空不是纯洁的,九霄之处,一群耀武扬威的混蛋饱食终日,毫不过问人间罪恶和疾苦,所谓的蔚蓝色天幕只不过是一张巨大的遮羞布罢了;这块遮羞布,挡住的是宇宙最大的不仁不义、寡兼鲜耻。夸父只是恨自己不能以手摩天,撕下“庄严深幽”的天幕,让天宫骄奢淫逸的种种丑事昭之于天下;夸父刚毅的面庞满是油汗,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亮,夸父仰望天空的眼神因鄙视而显得狰狞,他身上的水迹与血痕已被酣阳蒸干,披散的头发也由湿漉漉的一绺绺变得蓬松,他身上的熊皮短袄散发出一种血腥味,有些斑斑的白迹,那是燧人看守的已干的脑浆;他手里的标枪尖在阳光下显得黯淡,那是死的色彩在枪尖上的浓缩……

  突然,夸父高举着标枪,仰天长啸,他的长发迎风飞扬,雄壮的躯干看上去充满了力量与磅礴的豪气,他粗犷浩壮的声音在山间回响,群鸟被啸声惊起,急促地鸣叫着飞向远方。
  “噢!……”
  “噢!……”
  声震山谷。
  呼声过去,林涛依旧。
  ……
  夸父薅了二把草垫进鞋底,跺了几跺,深深呼了口气,向山最高处奔去。
  力量与激情在夸父身上已重生。

  也许夸父遭受的拒绝、挫折和感悟让他质变为一个战士,而夸父现在还未清楚他将面临着什么,都有什么困难在等着他?夸父心里并未放弃逐日梦想,他得花时间参悟太阳拒绝他时,对他说出的一些话语。现在,夸父在奔行,想到山峰最高处,去目无遮拦地饱睹太阳的光辉……


[楼主]  [5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39 


第三节 禺谷

  (一)
  夸父向峰顶疾行,刺草把他的腿划出条条血痕,他数次被树根绊倒,被蔓茎缠住,身上染上斑驳的植物汁液,绿汁与红血交混掺杂,熊皮袄也被蹭得掉了毛。

  山坡越来越陡峭。夸父停了下来――他面前的岩壁光滑垂直,只有猿猱方可攀;杂乱的草木生于狭窄的岩缝中,茎叶奇形怪状。褐色岩壁滑溜异常,凸凹之处像被微风吹皱的水面;数株粗大的桃树生长在离岩壁不远处,枝上挂着许多桃子,红熟的桃子在高枝上妖冶地红艳着,仰望桃树宽广的“伞盖”,桃子们像挂于绿色夜空的大星星。

  夸父走到桃树旁,抱住树用劲摇撼,几个熟透的桃子砸到他的头上。他捡起桃子,擦了擦桃毛,张嘴便啃。甘美的桃汁顺着夸父的虬须流了下来,他没注意到周围的咻咻轻响,那是猴子们回来了。

  “砰!”夸父脑袋被卵石砸中,接着身子也中了数块卵石;原来是玩耍归来的猴子们看他在它们的领地肆意“掠夺”,便群起攻之。夸父左右躲闪,抓起标枪高声喝叱,而激怒的猴子们咻咻呼啸着,毫不理会夸父的恐吓,跳来跳去,包围了夸父,一只最强壮的猴子猛然蹦起,跃到他身上,闪电般向夸父的头部抓去,连抠带挠。看夸父左支右绌,群猴像群蜂似的,一拥而上。夸父疼得哼了一声,心头涌起怒火。他并不怕这些猴子,以夸父之力,揪住猴子头脚轻轻一撕,猴子就得在夸父手中血肉横飞地变成两爿;标枪落到地上,皮袄被猴子们撕成数块,那只最强壮的猴子抱住夸父脖子,爪子抓下去再张开,夸父的断发就在空中飞飘。

  夸父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猴子们又抓又咬。夸父怒吼一声,双臂一振腰一扭,猴子们纷纷落地。他伸手将抱住他脖颈的猴子揪下来,刚想抡起它向岩壁掼去,那只大猴发出一声悲鸣,其声之尖之惨,让其他猴子听了都楞住不动了。
  夸父抓住的是猴王。

  凄厉的尖叫让夸父心头一震,夸父看了看瑟瑟发抖的猴子,叹了口气,把它顿到地上,但没放开它。有几只抱着小猴,没过来袭击他的母猴正蹲在树上盯着夸父看,眼里满是哀告。

  原来他抓住的是猴王。

  猴王没有逃遁,它垂手立在夸父身边,脑袋转来转去,猴子面面相觑,也许是被吓傻了。

  夸父冷静下来了,他感到茫然,觉得没理由瞧不起动物为了微不足道的事物就争个你死我活;夸父杀死了燧人村守卫,做得比这群猴子更甚,“既然自己作的是有理的,为了生存作出的举动是对的,那么猴子们捍卫桃树与果实又有什么过错?”这座山中,豹子,老虎、如不捕食其他动物,鸟类不吃草籽与昆虫,肯定饿死;大自然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动物们的生存法则就这样简单;但这种简单的法则,绝没衍生出与人类一样多的罪孽。动物们默认了这条残酷法则,反让自然界和谐壮美。今天,倒是夸父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打乱了猴子们的平静。

  夸父对猴王说:“山下有个村子,里面人们为了点草药就想烧死我,而我,不想为几个桃子打死你们。这片地方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存在,它不只属于你们。”

  看到夸父没再发难,猴子们赶快蹦跳着逃走了。

  方园丈许的地面上,杂草被猴子与夸父踏得零乱异常,几绺断发挂在草棵上轻轻颤动。
  夸父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解下支离破碎的皮袄抛到一旁,捡起标枪,转身向岩壁走去,
  ……
  这是一面威严壮观的岩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光滑,
  夸父刚到达时没有细看岩壁,现在抬头望去,看到镜子一样的石壁上方镌着二个斗大的古文:禺谷。

  夸父不由得感到一阵亲切,又感到一阵恐惧。从前,他听祖辈“后土”说过禺谷,“禺谷”二这是仓颉造字后,由雷神凿琢而成。力量强大,半人半兽的怪物亦在此隐没。从前黄帝曾在此召去不少熊罴猛虎血战蚩尤;山谷里还有条蜃,常在风和日丽时喷吐蜃气,幻为天市,变化万千。从前很多不明就里的人们,进深山寻蜃气之源未果,反被巨蜃吞噬。夸父还听说过谷里还埋藏着许多精铁――是盘古开辟天地后,所抛弃的凿子所化;但无人敢来开采精铁冶炼,半人兽怪物盘踞着矿脉,除了天宫地府里的冶炼官能来此开采精铁,其他无神力者一近矿脉便会死于半人兽之口。但夸父不知道这里更生长着许多珍贵药材,其中九叶灵芝与千年老参比他在荒岗上遇到的何首乌还要珍贵……,神农人垂涎这里的良药,于是诡计百出地潜进山,只要遇到走进深山老林的燧人族人,格杀勿论。夸父是幸运的,他遇到的是猴子而不是神农人或是其他怪物,否则现在已不知生死。
  夸父有些胆怯,他不知道崖顶是否有蜃或半人兽出没。

  深深呼了口气,定下心神,夸父抬头看了的岩壁,发现上面有好多道岩缝,从中长出一些小腿般粗的小树。夸父心念电闪,有了计较。夸父高高跃起,伸手抱住伸出岩缝的一根树干,爬上去,再踩着树干奋力一跃,抓住第二条树干……,再抓住从岩壁顶垂下来的青藤,用力攀爬,数次青藤好险经不住夸父的体重,庆幸的是夸父终于安然地爬上岩顶。

  夸父感到手掌一阵钻心的刺痛,这才发现二只手掌的皮被蹭掉了好几处;他用手肘抹了抹颌下的汗水,放眼环视四周高山原野,又低头看了看在山角下变得跟石碗一般大的燧人村,与蚂蚁般在村里进进出出的人们,冷笑一声昂起头。

  他爬到的是禺谷的最高处,这里只有光明,白云,劲风与一望无际的原野和连绵的山峦。


[楼主]  [6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0 


  (二)
  
  崖顶一片光明。

  夸父身边的黛色群峰沓沓苍苍,远方山谷升腾着雾气,绵绵厚厚地萦绕在山腰,似如微微透明的大棉被。山风吹过,雾霭诡异地变幻形状,时如妖魅在蹁跹舞蹈,时而像巨兽奔行;有道彩虹横跨数座山峰,七色并为一拱,优美的长弧散发着柔和端庄的光彩,似乎有手指过去拔动它,它就会叮叮咚咚奏出美妙的乐曲似的;山下,燧人村旁的小河像条九转八弯的绿玉带般,流淌得温情脉脉,潺潺东逝。荒原快溶化在一片亮白中了,放眼远眺,地平线有些模糊不清,遥远的天边有数朵白云逸然飘浮;嗡嗡……轰轰……,不响亮,但低沉洪劲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时而钝重,时而苍厚。林涛汹涌,枝叶摇动,咯碴断裂的声音是被山风吹倒的朽木发出来的;野兽的叫声断断续续地,或凄厉,或愤怒,与回荡在山谷间的声音揉和在一起。

  夸父看着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嗫嚅着欲言又止;想到曾在荒岗遭受太阳斥责,他感到一阵失落。“我鄙视你内心的委顿和懦怯”,“可怜的懒虫,你这样就想获得永恒?你必须用一定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智慧与执着!”……夸父脑海中反复回旋轰响着这些话语,沮丧像灰沉沉的铅锭般把喜悦的火焰压灭了。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盘膝座在崖顶,低头看了看身上斑斑血痕,被树枝括破的,被岩山蹭破的,被猴子抓破的――伤痕如鳞。夸父的手掌尤其痛得凶,阵阵刺痛一跳一跳地袭向胸膛,恶心的感觉让夸父一阵晕眩。夸父眼前出现幻觉,似乎正腾云驾雾,邀游于天空,飘飘忽忽不知飞到何处,忽然无数只利爪出现在他身边,向他抓来,一块块血肉被掐掉了,从躯体里剧喷出的血雾变成一个阴毒狞恶的红色鬼脸,对着他的白森森的骨架邪笑……,夸父浑身乏力,那种虚脱的感觉让夸父呕又呕不出来,紧张、激动、劳累、酷热让夸父中暑了。

  太阳无动于衷地向大地倾泄光芒,他看着夸父晕倒在崖顶,就像看到一粒沙石似的。

  ……

  太阳对生命无所谓慈悲与不慈悲,他将无穷无尽的光与热施予给大地,默默忍受着内心的熬煎,并用光辉掩盖愤怒的日冕和太阳风;他每日看着生命成长与死亡,已看得太多太多,近于熟视无睹;他甚至记不起夸父,记不起二个时辰前曾在荒岗祈求过他。倒在崖顶的夸父,在他眼中跟死在荒野上的,被晒得腐烂发臭的野鼠没什么二样;太阳有时非常厌恶人类,后羿射落九日,他痛失九个兄弟,这笔帐至今还未向人类清算完,而人们互相残杀,争来夺去尤叫他痛恨;除了盘古与女娲,太阳不承认还有什么人能算“人”。在太阳心中,还有谁能像盘古与女娲那样开天地、补天裂?盘古开辟天地后,血肉之躯化作森林矿藏,给人留下无数财富,女娲用泥土造人,为了不让人类灭绝,又熔五色石补天,砍掉巨龟四腿撑住天幕,可是人呢?“有的是贪得无厌的家伙们,天天你算计我,我攻打你,你报复我,我陷害你”,“他们永远不会坦坦荡荡地和睦相处”--这是太阳对人的成见。现在,太阳瞟了一眼倒卧着的夸父,冷笑一声不再理会。

  ……

  在燧人村的茅宫中,燧人族领袖“茛”正目光呆滞地看着身半裸的少女艳舞。舞女们娇好的面庞,修长的身材与硕大坚挺、在胸上跳来跳去的乳房让人看了心痒难耐,茛旁边那些待从和正汗流满面地拍打皮鼓的乐师,眼里喷着欲火,如果目光能对女人施以强暴,舞女们可能早被强奸无数次了。听着热烈的节奏,看着少女婀娜放浪的舞姿,茛有些焦燥。来历不明的夸父出逃了,他不知是否误捕了伏羲族战士。伏羲族骁勇善战,能召集虎豹熊狼助阵,燧人族曾与他们交锋几次,均陷于败落,元气大伤。燧人族对伏羲族实在忌惮,否则夸父早被他们一把火烧死,焦黑的尸体让乌鸦啄得只剩白骨一堆了。

  “那人跑到那儿去了?”茛问身边的祭司。

  祭司吞吞吐吐,眼睛骨碌骨碌乱转,肥厚的下巴直打颤,不知如何作答。看着平时伶牙利齿,现在张口结舌的祭司,茛压抑着烦闷,思索了一下,然后对他说:“你带二个人准备一份重礼去伏羲部落打探一下消息,如果他们收下礼物又能放你们回来,你们就尽快回来!”祭司大胖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说:“这个……”祭司想到要去凶狠的伏羲族那儿,心里十分不情愿。

  “这个什么?!”闷热的天气、心头的疑虑、胆小如鼠的属下,让人心猿意马的舞乐,终于让茛发火了。

  “是!是!”祭司唯唯诺诺垂手退出茅宫,至于茛要他送什么礼,他已不敢再问了。

  茅宫中鼓点更急劲,舞姿更放浪。
  茛拈起一枚野果慢慢啃着,酸涩的野果让他皱了皱眉。
  “谁采的果子?”茛问待从。
  “……”
  “谁采的?!”
  “……”

  “全给我出去!”茛勃然大怒,猛然抓起木盘,连盘带果砸向待从们,站起身来呼呼喘气。
  舞女与乐师们慌忙停止舞乐,涌出茅宫。

  燧人村外,那条小河默默流着,荒原草茂冈高,太阳灼烤着苍翠颤抖的大地,天空一碧如洗,旁边的大山衬得荒原更加辽阔无边,天籁如同洪荒巨兽在沉沉低吼。兔子们在草从中穿行,间或抬头查看天上的动静,看到没有鹰在其上盘旋,它们便放心地停下来啃吃原上草。这是片让人平静又微感恐惧的荒原,到了黄昏,西沉的夕阳会把它照得到的景物染得有点泛红。



[楼主]  [7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0 


  第三节 苏醒

  (一)
  崖顶。
  过了许久。
  夸父还未醒来。

  有群乌鸦注意到倒在崖顶的夸父,它们在山崖上方盘旋着,看样子夸父再不起身,乌鸦们就会扑下来用他果腹了。

  此时太阳西斜,山风减弱,万物渐渐归于寂寥,背阳的山坡阴沉沉的,像块粗糙的,绿得发黑的大布;阳光从山头洒下来,让阴坡幽幽的色调显得说不出地诡异;云霞萦绕,它们像一堆一堆的红灰色的巨棉般,偎着如血夕阳。整个禺谷被宽旷宁静,又有点肃杀凄凉的气息笼罩着,惟有色彩变得温馨了的落日把山谷原野渲染得不那么悲凉;这就是黄昏的禺谷,空旷,壮美,透着沉郁的悲怆,脆弱的心魂立于此处,会感到分外仿惶无依,他会发现非常需要火种,想找个庇身之所,放眼四顾,看看四周有没有同类出现;可没人管他心中是酸楚还是惊惧,他只能匆忙离开,回到温暖的住所中,排斥对高山荒原的印象,尽力不去想在崖顶所看到的景致

  “扑楞楞!扑楞楞!”

  乌鸦扑下来,但未落到夸父身上,有几只乌鸦飞到山崖下,叼来石子,砸向夸父,夸父手指动了动,皱了皱眉,但没有醒。乌鸦们还有惧色,在夸父头顶飞旋,呱呱叫着,有几只胆大的乌鸦试着落到夸父身上,还没有站稳,立即飞起;有的则在夸父身边飞掠而过,用翅膀拂一下夸父赤裸的胸膛。看夸父还没有苏醒,乌鸦们终于放心了,落到他身上,小黑眼睛泛着饥饿狂喜的光彩,呱呱乱叫啄食起来,尝到伤口里的血味,乌鸦们变得疯狂了,它们挤来挤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拼命攻击同类;有只乌鸦狠狠地叼向夸父的眼睛――那是乌鸦最爱吃的食物。

  夸父被啄醒了,摇了摇头,他目光模糊,隐约看到很多只黑乎乎的家伙正魑魅魍魉般在他身上啄来啄去。乌鸦们见夸父蠕蠕欲起便鼓噪着飞开了。浑身酸痛难忍的夸父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暂时失忆的他一时想不起怎来到这儿的。喘着粗气,夸父颓然起身,踉跄了数下站定,他感觉不知如何是好,他身处高崖,以他现在的体力,如爬下去很容易摔死,可在崖上又能如何?没有食物,没有水,一个人也没有,阴坡黑幽幽的影像似乎随时能向他笼罩过来,没头没脑压在夸父身上,直压得他窒息而死;昏绿色的乔木像一个个披头散发的脑袋,仅用根骨头撑着,微风吹过,这些可怕的大脑袋便发出呜咽哀怨的声音像满腹委屈忧伤的老妇叹息。夸父看了看落日,咬着嘴唇,默言不语,太阳与他已经无话可说,他知道要是跪求太阳施舍光明只是徒劳。

  天渐渐黑了,孤独,寂寞,空旷,阴郁的山色,感伤的天音,让夸父的心揪紧了,似乎有张看不见的巨大蛛网把他包住,根根丝线缠住他,密密匝匝地,慢慢收紧。夸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闭上眼睛,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我已经濒临绝地了。是死?还是生?倒底是什么东西在折磨我?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为何如此倚赖那点光辉?万物在夜里沉睡,而我却不能。黑暗袭来,我就感觉自己如此渺小,如此卑微,面对篝火真想像蛾子一样,扑过去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噢!该死的太阳,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鄙视我,你鄙视尽管鄙视吧,因为——我更鄙视你!”

  睁开眼睛,夸父看了看落日余辉。

  夸父凄惨地笑了一下,那是似乎要弃世而去的无可奈何的笑容。

  慢慢地,他的目光变得散乱了,开始微微发抖,某种冲动像疯狗般在他心里又撕又咬,他的脑壳似乎变成了铅罩子,昏昏沉沉压着他,还有种恨不得剖开胸膛抛掉所有内脏的感觉让夸父直想跳下深谷一死了之。夸父想喊,可从肺中冲出的气流涌到嗓眼,变成了奇怪的呜呜声,夸父想狠命捶打自己的脑袋,可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让他凝立不动;夸父想撒腿飞奔,一路放声狂叫,可他却哆嗦着,慢慢座到了岩石上,从缝里拨了根小草含在嘴里轻轻咬着,机械地吐着嚼碎的草茎;他狂乱的目光如鬼火般在眼眶中闪烁,谁也不知道这种闪烁意味着何种煎熬,一切一切,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静谥,但如果让身边的大山森林来表达夸父此时的痛苦,那一定是山洪泛滥,林木齐摧,熔岩喷涌。

  夸父双手高举,攥起拳头,猛地砸下,一下,二下,三下……

  太阳落山了。

  新月不知何时挂在天空。夸父很羡慕嫦娥,起码在黑夜中,嫦娥能在广寒宫里享受温柔的月光,而夸父却只能点燃一堆篝火,偎火而座,呆呆看着昆虫绕着火堆飞舞;嫦娥有通人性的玉兔为伴,与众仙交游,而夸父只能抱着膝盖默默座着,直到篝火燃尽天色泛白,红日喷薄而出。夸父看着明月,越看越嫉妒,“嘿嘿。嫦娥?你偷吃了后羿的仙药跑到月亮上去了,玉帝看你美貌非常就认了你这个‘神仙’,呸!你个贼娘们!听说你在天上还装模作样,天天摆出一付寂寞可怜的样子博取同情,玉帝和天上其他色狼倒也真会怜香惜玉,有事儿没事儿叫你他妈的上天宫玩儿,嫦娥啊嫦娥,你真是个死不要脸的臭女人,作贼不说还能装腔作势,厚颜无耻地在那些什么什么神仙面前扭扭捏捏,你真行啊!”此时夸父嘴里不干不净咒骂着,酸溜溜、阴毒毒的目光、扭曲的面孔、浑身伤痕,他现在形如妖魔。

  有片彩云不知从何处飘来,月亮慢慢隐在彩云间。

  可怜的夸父骂得有点透不上气来,看到月亮无动于衷,他一屁股座到岩石上,一筹莫展。




[楼主]  [8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1 


  (二)

  天已黑了。

  山下燧人村中,想尽力拖延时间的祭司正在草舍中踱来踱去,他知道出使伏羲族凶多吉少,一想到凶狠毒辣、骠悍骁勇、整天与猛兽为伍的伏羲族人,祭司就胆寒,“这明摆着是送死。”祭司咬牙切齿恨恨地嘟囔。他旁边桌上的油灯微弱地亮着,草舍内零乱堆放着面具、鼓槌、五色斑斓的皮袍子,地下有数块刚啃完的白森森的骨头,真不知道祭司是如何才啃得这么干净的。他对面有张宽大的竹床,床边,一个陶罐倒置在用树墩作的园桌上,罐中装的酒被祭司喝光了,可能是祭司站起身时心烦意乱碰倒了它,现在罐口正着残酒,酒汁顺着桌子缓缓淌到边沿,滴滴哒哒淌落到地下。 
 
  油灯亮得像萤火虫的屁股,照得草舍影影憧憧,祭司臃肿的身影摇摇摆摆,活像头在圈中站起来来回走动的猪猡;说不清是闷热还是恐惧,祭司脸上全是汗,眼睛神经质地转着眨着,他想劝说茛别再跟伏羲族人打什么交道,提醒茛要是带着厚礼出使伏羲族等于明摆着燧人族怕了他们,还不如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夸父是否是伏羲战士还没有个定数,再说伏羲族早就想找碴出兵攻打燧人族,一举把燧人灭掉,如果自己去了被他们找个借口杀了,说自己对他们言辞大是不敬,再过来剿杀自己族人,燧人族算是遭大殃了!但祭司不敢去茛的茅宫进谏,现在茛正气在头上,去了也是惹火烧身;祭司扭头看了看竹床上的装满玛瑙玉石等物的包裹,心里贪欲横生,心想没法劝茛打消派遣他们出使的念头,不如席卷珍宝,悄悄溜出燧人村,投靠到别的部落算了。这时,一个茛身边的卫士过来通知他收拾好物品,先去酋长的茅宫,听酋长面授机宜后连夜启程。

  祭司知道无路可逃了。因为这时燧人村民们已在村四周燃起篝火,那是提防猛兽与敌人夜袭村庄的篝火,每个火堆都有二个人把守着,轮流填柴,一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其中一个人就得跑回去禀告司夜的燧人族战士过去警戒。祭司有些束手无策了,他不知是赖着拖延时间,还是硬着头皮带着已候在村口的随从出发。他使使搓了搓手,心念一转,迅速脱下外衣,换上出行的装束,从床底的竹篓子中拿出一把寒气森森的匕首揣在怀里,再将一张兽皮打好卷用牛筋系好背到身上,拎起包裹走出茅舍。“祭司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守候在草舍外为祭司备马的燧人族战士问询祭司。

  祭司没有吱声,径直向茛的茅宫走去。

  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祭司进来,脸色一沉,指着桌上用炭条写满象形文字牛皮纸对祭司说“你先看看这封信。”

  在禺谷崖顶上,夸父正瑟瑟发抖,清冷的月光照到夸父身上,他的皮肤灰白得骇人,一道道伤口像大蚯蚓,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要命的是他精神已临近崩溃,他忍着疼痛,只能呆呆坐在崖顶仓惶四顾,眼睛瞄来瞄去,目光无着落,看到那儿,都迅速移向别处,最后,夸父把头埋在腿间不想再看了――周围的景物在夸父眼中冥界简直没什么二样,只是天上有颗放着冷冷柔柔的光辉的月亮罢了,可是月亮把光投到山谷平原,反让一切比黑暗更多了分阴森邪恶的气息,森林呜咽,夜行兽的咆哮像鬼魂哀哭低号般捣着夸父的耳鼓。

  意志丧失,身体衰弱,心惊胆战,这就是现在的夸父,他现在没办法爬下去了,眼下的处境似乎比在燧人村的囚洞中还要糟。

  夸父站了起来,在山崖边徘徊,走到到他爬上山崖的地方,伸手试了试青藤,低头向深渊望去,打了个寒战,把头缩了回来。此时的夸父,别说爬下悬崖,就是让他在崖边站一会儿也勉为其难。夸父对自己的懦弱恨透了,他用那点仅剩下的勇气,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他想到在荒原小蚱蜢对他说的一席话语,想到自己逐日所受的种种折磨,……他后悔了,“落到这个地步,真是自作自受!”现在,没有火种,没有食物,他身上的四条黄蛇早就在他刚逃出冥界逐日时嫌它们碍事抛掉了。现在他是赤条条一个人,在这个荒凉高峻的山崖上自食其果。

  “算了,就在这里等死吧,要不现在就跳下去,让野兽把我的尸体吃掉吧!”

  夸父想放弃了,别再逐日,别再奔波,别再忍受心身伤痛了!

  夸父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走到山崖边,准备纵身跳下。

  突然一阵婉转柔和、悠远深沉的乐音从谷底上来,先是飘飘忽忽,如炊烟般袅袅从谷底上升,慢慢地,乐音越来越清晰,这是让人感到宽厚安慰的声响,这声音如温柔的手掌般抚摸夸父的全身,那种温暖舒展的感觉沁入夸父心中,充溢在他的胸间,一切痛苦、劳累、恐惧和哀伤暂时被乐曲冲淡了。夸父呆住了。他紧紧咬住的牙关放松了,浑身的紧缩的肌肉也松驰下来,他在崖边摇摇晃晃,听着绵绵不绝在山谷间飘荡的乐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突然发现这个声音真是太熟悉了,他在儿时就听过无数次——小时候,夸父睡不着时,负责看护着他的冥界风神兼海神“禺强”便吟唱这首乐曲哄他安眠。“难道是禺强来了?他如何知道我来到禺谷?他是来抓我回冥界的吗?”

  轰……轰……

  一只大鹏从谷底升起,大鹏一展翅膀,它周身缓缓绽放着光彩,在柔和明亮的光线中,大鹏慢慢变幻着形状,最后化为一个精壮的男人,飘飘而落至崖顶,走到夸父面前。

  柔和宽厚的乐曲瞬间变得雄浑壮阔,如同洪钟被巨槌撞击,壮大恢弘的声音让群山呼啸,又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天马从山间奔腾而过,气吞山河地奔向遥远的天边。

   山下燧人村中,鸡飞狗跳,人声鼎沸,人们惊惶地狼奔豕突,燧人战士举着标枪藤盾在村口拼命阻挡想四处逃窜的村民。

[楼主]  [9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2 


  第四节  邢天

  (一)
  
  在山谷间轰鸣的声音很快变小,直至消失,惟有林啸兽咆,月亮向群峰沓嶂撒下冷柔的光辉。

  崖顶,夸父与大鹏化成的男人对面而立。

  夸父看清楚了,果然是禺强――穿着豹皮短袄,围裙亦是豹皮,束起头发,前额高高,环眼厚唇,足蹬鹿皮靴子,肌肉凸起,背后插着二根青铜短枪,看上去他充满了力量与智慧,他身上有股绵密清幽的香气散发出来,气味像檀香又像龙涎香,夸父闻了精神为之一振。

  “跟我回去。”禺强用略带着嘲弄的神情对夸父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上哪?”夸父问。
  “冥界。”禺强说。
  “我不能跟你走。冥界是个卑鄙的地方,我决定逃出来时,就跟冥界不再有丝毫牵连。冥界的幽黑秽臭、冤魂悲哭哀号和惨不忍睹的酷刑,我看够了也听够了,那里只能让我腐烂。你养过我,救了我,但我现在没有能力报答你。跟你回冥界更办不到。”夸父说。

  “那你要干什么?”禺强问夸父。
  “呸!阴间!我从那里出来逐日。”夸父说。
  “我只看到你要寻死。”禺强用讽刺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你怎么笨成这个样子?逐日?嘿嘿……”
  “……”夸父不知如何作答。

  禺强盯着夸父的眼睛,见夸父嚅嗫着没有回答。

  后土与信统管地面与地下的一切,天空大漏时,被洪水与大火祸害的地方不可胜数,后土与信收拾残局已经很多年,还没有将遭灾的地方复原,现在地府由冥王代管,后土与信无暇顾及,仅回地府顾看了几次夸父。禺强实际很看不惯冥王骄奢淫逸,曾多次想在后土面前弹劾冥王,但还是忍住了,他不想引起内讧让后土左支右绌,地面上的事务够让后土与信忙的了。从前黄帝与蚩尤暴发了大战,又让地面满目疮痍,一时间死者让地府鬼魂满为患,由于牛头马面怠懈疏忽,无数鬼魂飘飘忽忽,顺着冥河荡到冥海那边,哀号连天,鬼魂们随便矢溺,秽物流到冥海中,把大片海水弄得臭不可闻;最近禺强满腹郁闷,左思右想,便从冥海中出来到地府中寻找已长大的夸父,希望他能像作为幽冥界至尊后土一样,勤于地府的事务,别让冥王在地府一手遮天,改变一下阴间只有惩罚而无安宁的样子……而夸父在地府人踪缈缈,有位地府小吏告诉说他逃到阳界了。

  禺强四处寻找夸父,终于在谷底发现夸父立于崖顶,便身化大鹏在千钧一发之时来到夸父身边。

  夸父持续的沉默让禺强又气又无奈。

  禺强发话了:“你是后土的孙子,信的儿子,在地府里地位尊崇,你倒底为何逃出来?后土给你留下的四条神蛇呢?”禺强看夸父耳边与手蛇上的四条神蛇不见了便问。“是我把它们留在地府了。”夸父说。如果夸父身上四条黄蛇还在,燧人村人冒犯夸父时,可能早已死在蛇口之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夸父接着问道。“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禺谷?”禺强说。“不知道。”夸父回答。“以后你会知道的。你应像后土与信那样孜孜不倦,努力建立威信,管理地府,别让冥王那群屑小为非作歹。你还年轻,留心看着身边事务,学学为政,你生于冥界,长于地府,不如回冥界励精图治,让后土无后顾之忧,这是后土与信对你最大的心愿……觉悟吧!”禺强说。

  夸父又累又饿,他犹豫着,想着该不该与禺强回去?他从冥界逃出来时暗暗发誓要奔到太阳身旁,怀着火一般的热情与希望,在大荒中狂奔,祈日,被囚,登崖,而最后却要自尽!念及此处,夸父惭愧得说不出话来,可一想到地府不停转动的巨大磨盘,森然而立的刀山,无数被塞进磨眼里磨成脓血、在刀山上被刀刃割得只剩堆白骨的怨鬼,夸父简直要发疯;冥界四处黑幽幽的,勉强能看得到景物,只有地府里的巨烛不停燃烧,发出点微弱的光亮。贪赃枉法,强奸鬼意的冥王与判官和牛头马面们,更让夸父感到说不出的讨厌与憎恨。

  “还是跟我回去吧,回去慢慢想想,别一时性起随心而为。逐日只能让你累渴,太阳如此炽热,你近之必死。”禺强一字一顿地对夸父说。
  “你是怎么从冥界出来的?”夸父问禺强。
  “为了找你。”禺强说。
  “你认为找我,是你从冥界出来的最大的理由吗?”夸父说。
  “是的,而且不管多久,直到找到你为止。”禺强说。
  “我认为逐日也是我逃出冥界的最大理由。”夸父说。

  “你最后的行为彻底背叛了你的初衷!你刚才为什么没跳下山崖摔死?你死后还不是变成鬼魂回到冥界吗?你个懦夫!别在我面前用狡辩维护你可怜的自尊了!”面对倔犟的夸父,禺强发怒了,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头顶上,惨淡的星空繁星点点,它们眨着眼睛,似乎在大惑不解地看着夸父与禺强,用他们听不到的话语在天上议论纷纷;云卷云舒,有片云变幻成一张嘴的形状,嘴角向下撇着,像对夸父满心鄙夷,不一会,这张“嘴”又咧开了,又像惊诧禺强的愤怒。

  “告诉你一件事情。黄帝与蚩尤那场仗还没有打完。你知道邢天吗?”禺强问道。
  “知道……”夸父说。
  “那么,你如果想继续逐日,便一逐到底,切不可像现在这样了!邢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挥舞干戚继续与黄帝战斗,你要初衷不改就应想想他是何等斗志……”禺强说完从怀里拿出一粒朱丹。

  这是一丸丹药,它在禺强的掌心发着柔和的红色光华,原来夸父刚才闻到的香气就是禺强这颗丹药发出来的。

  “服下它。我去找后土了。你自好为之吧!”禺强拉过夸父的手,把丹丸塞到夸父手中,不再理会夸父,走到崖边,纵身一跳,身化大鹏,他的翅膀绽放出的光辉把半个山谷映亮,长唳一声,展翅奋飞,不一会就变成一个亮点,消失在天际。

  “邢天……”


[楼主]  [10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3 


  (二)

  夸父怔怔出神,回想禺强的话语――邢天被黄帝斩掉脑袋,仍挥舞着斧盾斗志靡懈,死犹未已,心潮起伏,一时间僵立崖头,茫然若失。那个邢天是炎帝之臣,身为炎帝之后的蚩尤与黄帝争斗,为黄帝擒杀,而邢天未死,他被黄帝斩掉头颅后尸体为毅力所撑,并且强毅之气贯通了他的双乳与肚脐,乳能见物,脐能发声,尸无头而灵性依旧,邢天舞大斧巨盾呼喝酣战,许多虎豹熊罴与黄帝族人死于邢天的利斧之下,黄帝看了既心惊又钦佩,气势顿消,加上蚩尤势力仅存邢天一人,便率军而退,邢天穷追不舍,脐发长号声震山野。
  夸父想到邢天之勇之烈,不由得仰天浩叹。

  夸父手掌摊开,香气沁心、放着红色光华的丹药在他手掌中来回滚动,一阵凉风掠过崖顶,丹药差点被风吹落。夸父回过神,张口服下那颗朱丹,过了半晌,他腹中升腾起一股热气,像条火蛇般在他身体游走,游到何处,何处便充满了力量;夸父浑身毛孔变粗大了,丝丝白雾从毛孔中透出,身上雾气缭绕,他一蹲一坐,一立一迈,只感觉身子如鸿之轻,扭着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全结了疤,有的正在片片脱落。夸父眼前突然变得明亮异常,他不知光明从何而来,而周围的景物依旧,只是夸父看身边的森罗万象亮如白昼。夸父不知道服下的丹药是禺强的九颗内丹之一的“明丹”。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在天上轮廓变得模糊了,蔚蓝的天宇像正午般,寥落星河踪影不见,天上没有太阳。现在,夸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脚下的蚂蚁们匆匆爬着,看到远处山腰有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果子蹲座在树枝上啃吃,它旁边有个啄木鸟洞,鸟的脑袋正从洞口伸出缩进。夸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目力竟变得如此之好。他明白这一切全是禺强所赐,遥对大鹏身影消失之处,跪下三磕致谢。

  服了丹药,胆气横生的夸父走到他爬上来的地方,用手试了试青藤,然后顺着藤蔓缓缓攀援。

  山下,刚才燧人族乱得像炸了窝的野蜂,村民不知巨大恐怖的响声来自何处,吓得爬在地上,口中不停祈祷,求盼神灵息怒;或撒腿没头没脑狂奔,燧人战士拦阻逃者不住,干脆把枪盾一抛,跟着便跑。狗汪汪乱叫,马匹惊惶地瞪大眼睛,脖子乱扭,想挣脱缰绳,蹄子往地下乱顿,鞭子抽到它身上也不济事,有的燧人族人被惊马踢伤了,人有则被碰翻的汤锅烫得半身是大泡。现在轰响过去,而人们惊魂未定,或蜷缩在火堆边瑟瑟发抖,或五体投地,喃喃吟咒,有的呆立当地,呼呼喘气;再过一会,出逃的人们陆续回来了,互相询问山后是否有鬼怪作崇,有人比比划划,活灵活现地说有巨兽怒吼,要下山择人而噬,有人结结巴巴,声称看到恶鬼群出,张牙舞爪从山上飞扑而下……不一而足。

  燧人村酋长的茅宫周围围着数百个勇士,面色苍白地执枪环立。茅宫内,茛眼中惊悸之色未褪,端座在藤椅上,咬牙尽力止住发抖的身子,对抱头瑟缩在墙角的祭司说道:“起来!”祭司没有应声。茛看着犰狳般抱成一团的祭司,恨不打一处来,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走到祭司身边伸脚狠劲踹去,他嗅到一股屎屎臭味,那是从祭司裤裆间散出的黄白之物的味道——祭司已被吓得魂魄出窍,矢溺齐流;挨了一脚,祭司滚到地上,仰面朝天,看样子他似乎发了羊癫疯,口角白沫遍布;“那封信你看完了没有?!”茛看着祭司如此脓包,忍不住呸了他一口,厉声问道。不等祭司应声,茛接着命令:“限你一日之内将这封信与礼物送到到伏羲人手中。三日内你必须回来。”说完转身出茅宫,带着待卫巡视部落去了。祭司慌忙扑打身上的尘土,背起包裹,对那二个闻到他身上味道偷偷嗤笑的随从骂道:“二个笨蛋,笑什么?”祭司耸了耸鼻子,才发觉下身湿漉漉地,忙板起胖脸掩饰窘状。

  出行紧急,祭司顾不得尴尬,大步走到留守茅宫的待卫面前喝道:“脱下来给我换上!”待卫低头强忍笑声,褪下短皮裤递给祭司,看着待卫古怪的神色,祭司伸手一个耳光扇过去。他手忙脚乱地将待卫的短皮裤往身上套,他肥胖胖的身子根本穿不进去,便将装束掼到待卫脸上,穿回自己的衣装,拾缀好物件,对随从叱喝一声走出茅宫。

  ……

  燧人村外,三骑踏过绕村迤逦东流的小河,向伏羲部落方向飞驰。

  夸父找不到落脚之处了,此时他离地面还有数十丈。他低头看到下面数尺远的地方有株小树,夸父刚上崖时曾攀过它。他均了均呼吸,压住心头的微慌,放开青藤,落到小树干上,他的身影在岩壁边荡来荡去,如巨猿戏枝,只听喳喳声响,泥沙扑敕而下,小树断裂,夸父向地飞坠,中间被伸出岩壁的枝干挡阻数次,重重地摔落在地,摔得夸父嗓眼发甜,眼边似乎有无数金色蚊蚋盘旋飞舞。他晃了晃头,拍了拍屁股起身,揉眼环顾四周,一切宛如天明。他不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而他现在手无寸铁。他的木柄石尖的标枪已在他爬攀岩壁时不知被丢到何处了。夸父知道这座山中埋藏许多精铁,从前蚩尤与他的铜头铁脑的兄弟们在此山合力战退半人兽怪物,掠走大量精铁打造兵刃,其中玄冰铁被蚩尤铸成鬼神惧惊的玄冰斧,斩杀黄帝部下无数。夸父只想从山中寻些精铁打造二枝短戟防身,根本不去思量守护精铁的半人兽之力,“邢天勇毅,夸父当效!”

  夸父迈步向左而行,往山深处疾走。


  (第一章完)

[楼主]  [11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7 

十一
  第二章

  第一节 伏羲

  (一) 

  伏羲族是个非常强大的部落,族人身形彪悍,力猛性犷,酋长“钲天”野心勃勃,早存吞并四方部落之心,且以八卦奥义操练士卒年深日久;族人善捕猛兽驯顺,豢养虎豹熊狼无数,黄帝和蚩尤争斗前,轩辕曾亲莅伏羲族请缨钲天,求钲天传授降虎伏熊秘术,轩辕用二百容姿秀美的女奴、四百陶器、千斤黍米相赠,并承诺如果能败蚩尤,必后报以蚩尤部落四千顷良田。钲天思索轩辕与蚩尤均是华夏大族,实在是他吞并四极八荒的强敌,不如让他们互相争斗,等他们二败俱伤时,自己再对他们大动干戈,定能事半功倍一举剿灭,方将降虎伏熊秘术传于黄帝;黄帝得此秘术后在对阵时指挥猛兽扑咬蚩尤族人,大获全胜。钲天得知轩辕获胜,正中下怀,他晓得蚩尤残暴不仁,能驱使鬼神,数年前征服南方苗民,做了他们的首领,犹嫌不足,身为炎帝之臣而一朝得势,骤起贰心,挥师倒戈; 炎帝退至涿鹿,蚩尤胜而忘形,率乌合之众直奔轩辕部落,但数场交锋后折戟沉沙,全军覆没。当钲天得知轩辕部下应龙擒杀蚩尤,不由得抚掌大乐。伏羲族人祭天时,钲天设下盛宴,狂饮数坛米酒,但想蚩尤竖子已死,轩辕族伤了远气,神农族务农研药,燧人族不足为虑,便举杯于伏羲族祭坛之上,对万千族人称:“日后大业必成!”其时钲天狂语一出,他脚下的族人们尽皆鼓噪,豢养的猛兽跟着呼啸咆吼,四方俱惊。


  茛早知伏羲族非良善之辈,不可能本本份份,守着大荒一隅同世无争,他日定东征西讨,吞并天下,当想到伏羲距燧人不远,神农族又祸害燧人族不止,茛每念及时,常寐食难安;而部落邻靠大山,常有瘴气猛兽伤害族人,因为缺少良药医治,部族人丁日益死于病伤,现在燧人族内壮丁数目远不及神农族,跟伏羲族如起冲突更是以卵击石。当想到神农族嫉恨燧人族扎驻良药丛生的禺谷,日日图谋陷害,他们躲在大荒或禺谷中,或明枪暗箭,或巧取豪夺,不断骚扰燧人族,只盼燧人族从禺谷早些滚蛋,茛便切齿痛恨。此明彼暗,燧人族被动挨打,可又不能轻易出师讨伐神农族,神农族常向伏羲族贡献良药,派遣良医为伏羲族病者号脉,如兴兵开战,恐怕伏羲族便出手干涉相助神农人,届时局面更是险恶;茛每每权衡思虑时局,常头痛不止,心生烦忧。今日族人在村口捕捉了夸父,夸父身形高大,着装酷似伏羲族人,并且族人捕夸父时,被没被潜伏处四的神农人看到未可知,现在夸父踪影全无,如果他身为伏羲族人,回族声称燧人挑衅捕杀伏羲人……因此茛左思右量,后悔关押夸父于囚洞中,如果当时放了夸父并善言道歉,赠以厚礼,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感觉芒刺在背。茛暗恨自己一无神通,二无勇悍,三无后助,惟有被动应付,懦怯相对,诌媚伏羲;但茛知道如今时势不利,先忍隐退让,等他日如部落强大,必叫神农血债血偿,且伏羲如觊觎燧人,必先诛之!

  因此茛派遣部落要员祭司携重礼去伏羲族打探消息,而祭司往日伶牙利齿,智计百出,通晓咒语,测算雨雾,现大事临头却软如脓包,蠢如豕鹿,茛有些失望,但时态紧急,无暇物色更佳人选,况且山上不知何物巨响,惊心撼魄,燧人村为此大乱,表面上茛端座茅宫中不动声色,实际也被吓得够戗,又不能不出去巡查三四,安抚民心,因此茛对出使伏羲族事宜不及细想,挥手让祭司办去了。现在祭司正跟着二个随从在荒野中策马飞驰,他不知这次出使伏羲能否全身而回,骏马飞奔,他胖胖的身子在马背上来回颠荡,口中喃喃咒骂,他看着星汉灿烂,大荒广漠,皓月当空,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目睹夜色了。他耳边风声急劲,荒草在马蹄下飞速倒退,紧紧跟随他的二个燧人战士面色在月华下惨淡非常,发辫在脑后被风吹得长长拖着,身子在马背上耸动颠簸;而祭司此时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蹄点还快,脑里嗡嗡作响,似有无数巨蝇在其中振翅营营,他心头烦恶得只想掉转马头一溜烟遁走,可是不能,随他出来的二个燧人战士均是视死如归,对茛忠心耿耿的勇士,如果自己现在叛逃,可能没逃出多远,就得毙在他们的枪标利箭之下。祭司在疾奔的马背上暗暗咒骂,脑袋里不停转着歪邪之念,突然他回头看了看二个随从,嘴角浮起丝丝毒笑,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柄短刀还在,他在床幸在茅宫中手忙脚乱地换待卫的衣装时,短刀没有从他怀中跌落。
  月光洒在大荒,三匹健马向伏羲部落的方向飞奔,他们前方的一片小沼泽。

  夜空下,三匹马已奔到沼泽旁。
先导马背上肥胖的身影回头对另外二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停了下来,肥胖的身影座的那匹马被缰绳勒得前足立起,咴咴的马嘶悠悠扬扬地在大荒中回响。
  ……
  “我得下去洗一洗。”祭司没有回头,对二个随从说。
  二个燧人勇士面面相觑,没有出声。
  祭司跳下马背。
  其中一个燧人勇士说:“祭司大人先别下马,这处沼泽里许多至毒水蛇,我先探探。”听了此语,祭司慌忙回到马背上,用手指着水草对他说:  “好,好,快去,快去!”
  那个燧人战士掂了掂标枪,走到水边,先捡起一块石子投到水里,看没有异样,就伸出标枪在水里一阵拍打,水花四起,远处有几条黑幽幽的长影从水里跃起,在水面打了个弧圈,钻进水草中隐没了。
  “祭司大人,现在可以了……”那个燧人勇士走到祭司的马前说。
  另一个燧人勇士嗅着从祭司那边飘过来的臭味,强忍着笑。
  可惜这只是他最后一笑了。

  伏羲部落离他们还有二个时辰的路程,现在一大群伏羲部落的族人们正围钲天的巨大的帐蓬宫殿载歌载舞,舞者在夜色下人头攒动,说不清有多少人。伏羲的营帐在大荒中或密集并列,或星罗棋布地延绵数里,每个营帐旁都点起几堆篝火,这些篝火燃烧升起的烟尘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升腾的烟雾或浓或淡,或黑或白,在空中扭来扭去,不断变化形状,而地下围绕钲天帐宫献舞的舞者们,舞姿比他们篝火升腾的烟雾更多变。
  而燧人村中,则是一群忙碌的人们,凄惨地作着各自的事情。


[楼主]  [12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48 

十二
  (二)

  不知为什么,三人的座骑十分躁动,似乎有很多虻虫叮咬马匹,它们眼神非常惊恐,倒退、人立、长嘶、只想挣脱缰绳狂奔;三人只好跳下马背,二个随从拼命握缰以防马匹逃脱。
  “祭司大人,这儿似乎有豺狼出没,还是速速离开为好。”一个随从对祭司说。

  祭司没有答话,暗暗按了按藏在怀中的短刀,转身匆匆走到沼泽边捞了捧水抹了抹脸,背对着二个随从褪下着装,他那臃肿笨拙的身子跟只拨光了毛的老母鸡般,肚腩鼓胀,双乳在胸口垂得跟女人似的;他将短刀藏在腋下;扑嗵跳下水。他想在水中佯装溺水,挣扎惨叫,让二个随从过来相救,乘手忙脚乱时执刀杀之,可怜的祭司失算了,他不知道沼泽中有条大蛇,不久前成精,盘踞泽间,马声早就惊动了它,刚才随从用标枪拍打水面,大蛇在远处愤懑地昂了昂首,轻声咝咝,而夜色幽苍,水草茂盛,三人并未发觉,仅马匹微微嗅到巨蛇腥膻之气,加上马眼视力比人为强,寻味而望,恰好大蛇之首正探出水草,马儿一视之下惊恐万状。祭司下水后大蛇借沼泽水草之掩,默然无声游了过来,月光下,那条粗如合抱树干、浑身湿漉鹿的大蛇鳞片闪着幽暗的光泽,它身上花纹斑斓鲜艳,三角脑袋能轻易吞下一头猪;吐着血红的粗信子,巨蛇尽力在游动时不发出声响,在水草间穿行,忽而潜入水中,忽而于泥泞中蜿蜒游动,游至祭司洗浴之处,当它把巨头从水草中伸出时,燧人战士在岸上对祭司惊呼,三匹马暴跳嘶吼数声,挣脱缰绳飞速逃逸。

  祭司还没惊叫出第二声,巨蛇已张口咬住他肥胖的身子,尾巴像巨鞭般弹动,抽向二个执枪过来相救的燧人勇士。祭司肥胖的身子在巨蛇口中咯咯作响,骨骼寸寸而断,呜咽数声,口角流血眼珠暴突而死。二个燧人勇士一个被巨蛇之尾拦腰打中。倒地晕厥,一个被蛇尾砸得双腿齐折,仍用藤盾拄地,扬枪便刺,大蛇翻转过来,粗大的身子如巨梁倒倾,重重压下,压得二个燧人勇士半身骨断肉裂;大蛇张口伸头,它的脖颈瞬间高鼓,祭司被他吞下,接着蛇身一盘一缩,二个燧人被蛇身卷住,只见水花飞溅,巨蛇携二尸身没入水中,再浮出松开缠纠,张口便咬,俄倾二人皆被大蛇吞入腹中。大蛇噬完三人,飞速游动,至沼泽中央,仰首喷吐黄雾,咝咝作声,不一会沼泽里一条条黑影浮到水面,扭动游行,聚向大蛇。见小蛇围过来,大蛇吐出二具尸首,群蛇蚁涌而上,张口便噬。半晌后,森森白骨在沼泽间半沉半浮,骷髅黑洞洞的眼孔睁得骇人。

  在伏羲族部落,钲天对燧人派出使者毫不知情,他在帐宫外看着部族歌舞升平的景像,心头升起一丝担忧。伏羲族虽然人丁兴旺,虎狼众多,而缺少像祝融那样的神通广大的臣子,加上族人不通冶金术,难造利器神兵,与轩辕和西王母一族相较终逊半筹,族人又狂放不羁,张扬着要征讨四方,数日前有伏羲数百族人携猛兽在大荒之南采伐筛竹,借兽力搬运竹子,途中遇十数只九头鸟,却不知回避少些事端,相反冲着九头鸟叫嚣滋事,结果被九头鸟毒砂撒中,中毒砂者在地上辗转哀号,全身发黑而死,族人所携猛兽全部毙在九头鸟利爪和毒砂之下。数百族人仅剩二个头领回到部落,仍倔颈犟口,向钲天进言,鼓动钲天倾巢而出,灭九头鸟于大荒之南,掠筛竹林之地为伏羲所有……诸如此类的枝枝节节,让钲天想起便心火虚旺,他明白要是伏羲族穷兵黩武,过份招摇,被轩辕和西王母注意到,如果轩辕和西王母亲恐伏羲作乱,缔结盟约,联手攻打伏羲则大事坏矣。

  看着族人帐宫旁狂歌滥舞,钲天有些烦燥,他负手回到帐宫中,令身边的待从们退出帐外候命。帐宫墙上有一张用数块大牛皮拼成绘就的地图。钲天盯住燧人部落背后的禺谷出神。现在他不担心地图上的神农和燧人族意欲何为,二个部落势弱式微,迟早归入伏羲版图,现在他思索的是怎样派遣勇士深入禺谷探查精铁,弄明二三,然后伺机屠宰半人怪兽,将精铁集散地并为伏羲所有,同时怀柔燧人部落,设法使燧人部落贡献出雷神烈火火种,如果燧人拒不缴纳,干脆偷盗,然后重礼聘请高人冶匠,再点燃从燧人族得来的雷神烈火,开炉煅造兵刃,等人手一刀一枪,粮资足备,则思谋征讨天下大略,等万事俱备,出兵讨代四方必势刀破竹!“先灭燧人,再剿神农,然后擒辕辕,诛西王母,讨炎帝,四方小国,他如敢拂逆,必全部杀却”……钲天越想越忘形,忍不住轻轻笑了数声。拍拍手,钲天让帐宫外的候命的待从进来,命令他从案上移走水果肉食,然后传水官、兽吏、粮臣等部落要员进帐听命。

  半晌,水官、兽吏、粮臣等十多位伏羲大员都来了,进门用手抚胸,向钲天深施一礼,然后默不作声,退到旁边。他们下身围着鹿皮裙子,上身不是穿着颜色花纹不同的兽皮服饰,就是涂满油彩;有的身着跟夸父相似的熊皮短袄……他们脖上分别挂着玉石、玛瑙、水晶、虎齿、栗米等颈饰,垂手肃然而站。

  钲天的帐宫中高悬十多个巨大的陶盘,它们用牛筋纠结的长索吊着,盘内盛满兽脂,从中伸出柳枝般粗的燃烧捻线,火光将帐宫照得景物俱明,四周挂满了各种野兽的头颅,有的是森森白色的羊骷髅,有的则为像是新砍下来的熊头,巨弓、石标枪,石斧、响镝等兵器伴兽头而挂,陶盘火光摇荡,兽头被灯火映得神诡形异,兽头在地下投下的阴影忽长忽短,忽浓忽淡,它们似乎在摇头摆脑,作势欲吼。

  帐中气氛森严凝肃,钲天一言不发,环视部落大员,不怒自威。
  帐外,钲天的传令待从正高声通告族人罢舞,不许喧哗,以免打扰帐内商讨大事。
[楼主]  [13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50 

十三
  第二节 寻铁

  (一)

  帐外,载歌载舞的伏羲族人迅速散开,每个篝火堆仅留下三人添柴守夜,有的火堆上撑着烧烤支架,滴着油的兽肉悬在架上转动烧烤,兽肉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不少光腚孩童在火旁待肉熟,样子馋涎欲滴。
  钲天默不作声,抱着臂膊在帐宫中踱来踱去,他身形高瘦,目光阴鸷,抿了抿嘴欲言又止,走出帐宫盯住篝火怔怔出神。帐内,他的属下不明钲天召集他们进宫有何要事,又不敢发问,尴尬地站着,面面相觑。良久,钲天回到茅宫中,他已经决定还是先别跟属下商讨军机要事。欲成大业,应深思熟虑,如急于求成,反而欲速不达。钲天不清楚眼下伏羲要员们中可有贰心之臣,如存蚩尤那般狼子野心之辈,同他共谋部落大略,日后定深受其害,不如先行观察属下言行,确定忠心不二者,再召他们入幕商讨军机最为稳妥。于是钲天笑态可鞠地对下属简略询问了部落渔农情况,然后挥手让他们回去了。除了祭司,水官、兽吏、粮臣等人有些莫名其妙,觉得钲天似乎有心腹之语,却隐着不发,又不敢多问,各自回去了。

  钲天深知大荒中各类异兽灵物繁多,应设法并为已用,伏羲部落本有猛兽无数,但黄帝已经精通驯兽之道,如果阵上轩辕先行念咒语,已方的猛兽定然倒戈;想到此处,钲天皱了皱眉头,思索先用八卦占卜伏羲运数,算算大荒中有多少异兽灵物能归顺伏羲。钲天相信异兽灵物中必有能被驯化者,如果拘来,多加繁殖,他日异兽阵容发展壮大,则比虎狼等更胜一筹,不如将部落的豺狼熊虎等野兽放归大山,如此一来,其他部落见伏羲解散虎豹狼熊,定暗自高兴,觉得伏羲不再蓄养锋芒,或会放松警备;要不然带部落群兽进禺谷与半人怪兽搏杀,将精铁集散地占为已有更好。

  “将兽吏叫来。”钲天吩咐二个待从。
  待从走出帐宫,直奔兽吏与祭司住处。
  不一会,兽吏来了,进了帐宫,他神色有些惊慌。

  “座下。”钲天笑咪咪地对兽吏说,然后吩咐待从为兽吏搬来张象骨桌,摆上几盘野味,往陶盅内斟满米酒。钲天走到桌边,自斟了盅米酒,对兽吏举了举杯,一饮而尽。兽吏名叫“藏光”,现在看酋长突然对他如此礼遇,受宠若惊,呆楞着举了举盅,手有些抖,酒浆未沾唇,已有少许洒到象骨桌上。钲天哈哈大笑,“换大碗来!”待从应声而出,抱来二个坛子,将二个大碗摆到桌上倒满米酒。钲天伸手向盘内肉食抓去,边抓边笑问藏光:“知我今夜召你来是为何么?”见藏光吱吱唔唔,钲天端起大碗,咕嘟咕嘟饮酒,瞬间喝光,又斟一碗。钲天再问道:“部落猛兽今有多少头了?近日有新捕之兽没有?”听了钲天如此发问,藏光正了正色,恭然道:“现下伏羲部落共有罴一千,豹三百,虎二千,熊七百,豺八百,”不等藏光说完,钲天问道:“不知如此之多的野兽,日日消耗大量肉食,有何益处?伏羲子民们日日在大荒中捕猎鹿兔狍雉,以飨猛兽,劳累非常,我们虽以猎为生,可豢养猛兽如此之众,族人已沦为兽奴,时日久矣,非我族类之福。”藏光听了暗暗担心,不知钲天言下之意究竟如何,但听钲天轻松言笑,藏光心里阴晴不定。起身离座,藏光向钲天跪下,说道:“属下饲兽不力,恭听大王责罚。”钲天笑着挥了挥手,让藏光起身,说道:“伏羲养猛兽是用来协助族人势力,而今看来,群兽反成累赘,你看九头鸟与熊虎相比又如何?”藏光呆了呆,他听族人说过到九头鸟在大荒之南以利爪撕剖熊虎,如撕败革,此时钲天似有放遂伏羲部落所养的猛兽之意,便对钲天说::“大王是否欲擒九头鸟为已用,罢饲虎狼?”

  钲天笑而不答,回头对待从说:“传祭司进来!”

  伏羲族的祭司远比燧人祭司为强,精通八卦之术,占算云雨,卜测鬼神之行、时势变化,均很灵验,尤其精通军阵布置之术,乃是钲天最器重的属下。祭司入帐向钲天深施一礼,毫不理会座上的藏光,他与钲天目光相对,便知其心意。不等钲天吩咐,从怀中取出二块龟甲,多枚长短不一的竹简,上面刻满异形文字,只见祭司擦了擦手,往龟甲与竹简上按了数按,然后把龟甲相距而放,将竹简摆成一圈,为八卦之状,不一会,龟甲与竹简发出淡蓝色光晕。光晕越来越亮,慢慢变幻形状色彩,忽而变成椭形,忽而变成卵形,最后光晕变得形如巨轮,分黑白二色,成太极图之形。钲天对藏光说:“请细看八卦光环。” 只见大荒里的各类异兽在光晕中奔来跑去,九头鸟、蜚蛭、琴虫、饕餮、斑蚺……,只看得藏光与钲天眼花缭乱。祭司见太极图中怪兽齐全,便向钲天深施一礼,说道:“此等恶兽,均是半神之物,生于大荒日久天长,饱吸天地精气,它们不同于熊罴等,如收伏为族人所用,非咱们力能所及。切不可捕之驯之,否则族人未近身反被茶毒。”听了祭司的话,钲天有些失望,问道:“有何秘术可驱策异兽?”祭司沉吟不答,样子十分为难,凑到钲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听罢,钲天挥手让待从护送祭司与藏光回去。
  ……
  已到深夜,钲天帐宫外篝火熊熊,繁星满天,那些焚烤兽肉的族人们已经将肉吃光,把骨头等杂物收拾干净,回帐中安睡了,守夜的伏羲战士三三五五站在篝火边,手执石斧与竹盾森然而立,雄视远方。

[楼主]  [14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51 

十四
  (二)

  此时在禺谷深处,夸父正寻找精铁。

  半个时辰前,夸父捡采林中雨后初长的蘑茹果腹,惊动了近处一头睡觉花豹,豹子吼叫一声,以迅雷之势猛扑过来,服了禺强丹药,夸父力大惊人,夜能视物,见躲无可躲,便挥拳直捣花豹面门,豹子闷哼一声,头骨被夸父击碎。剥下豹皮,披在身上,再找来根细藤扎住,夸父觉得比熊皮短袄漂亮多了,心中一阵高兴。夸父身着沾着血痕的豹皮,正在山谷中穿行,他不知精铁埋藏在何处,寻之良久一无所获。夸父仍不死心,继续向森林深处跋涉,大约又行了半个时辰,他发觉脚下有几根骨头,开始没有在意,再走白骨越来越多,夸父看到白白圆圆的骷髅时,方知到了险恶之处,“既然翻山而至,又何必折回?”

  夸父鼓起勇气继续前行,他不知前方有何怪物,荼害生灵如此之多,很多人不像是在部落纷争死去,更不像迷路倒毙此处;夸父注意到未散尸骸脖子全断,似乎是什么恶兽飞扑而至,择颈而噬使然。看着这些尸骨,夸父脊背泛起一股凉意。前面有一堆尸骨,手骨犹抱着大一块白色光滑之物,冒着森森白汽,似乎很热,水汽蒸腾。夸父看了看左右无动静,悄悄走过去伸手一摸,发觉奇寒彻骨。夸吃了一惊,用手搬动那块白色之“石头”,发觉沉重非常,白色冰膜下不知包裹着何物,便举起一块石头,使劲敲打。但听嗡嗡声不绝,夸父手中的岩石如沙土般碎开,冰膜剥落,那块奇冷的“石头”发出森森寒气,莹莹放光。仔细一看,竟是块黑铁。夸父不知此铁是玄冰铁,与用以铸轩辕剑的烈焰铁同为精铁中的极品。夸父觉得手中铁块十分异样,便用大树叶重重包住塞进怀中,寒气透出,夸父打了个寒战,接着又打了个寒战――他想起祖辈后土曾说过禺谷有守护精铁的恶兽,看样子眼下的白骨俱是恶兽所害。

  夸父心惊肉跳,有些胆怯。从前蚩尤带领八十一个铜头铁脑的兄弟与众多部下在此盗铁,费好大劲方赶跑怪兽,搬走精铁几万斤,其中有二块是玄冰铁。夸父自忖如遇怪兽必死,可已到了精铁聚集之处,总不能空手而回,便壮胆继续前行,前方响了数声,夸父吓得腿肚儿直打颤,闻声音似如饥饿小猴所发,不似怪兽所吼,惊心稍定。他巡视四周,发现朽骨更多,有的已不知在深山被雨打兽踩多少年了。

  夸父转了个弯拨开遮眼蔓枝,发现面前铁块堆积如山,心念一闪便知是精铁堆。夸父求铁心切,只想速取速走,他向铁堆跃去,谁知刚落到铁堆旁,不知为何那些铁块纷纷避开他,只听叮叮当当铁块飞散,夸父被吓得冷汗骤出,幸好不是怪兽从铁堆蹦出发难,定下神来,他发现有块放着淡黄光华的事物,大小与夸父怀中的玄冰铁相似,便弯腰伸手抓起它,只觉炽热烫人,份量与怀里的铁块半斤八两。试了试声音,夸父知道是异铁,不由得心头大喜,伸手入怀取出树叶包裹,把二块铁并为一块,包好放入怀中准备离开。突然夸父身后狂风大作,只见上身为人形鬼面、下身为麒麟状的怪物向夸父扑过来,血盆大口直向脖颈咬去,夸父措不及防,用肘一挡,奇痛彻骨,怪兽张口咬断夸父手臂,把断臂吐到一旁,接着蹶起前蹄,狠命向夸父踢去,夸父像被抛出的核桃般,砰的一声撞到山岩上,口里咕咕流出血沫,扑倒在草间不知生死。那只怪兽见夸父伏地不动似气息断绝,鬼脸露出点“笑容”,啮咧獠牙发出几声尖厉的“猿鸣”,刺耳的声音如钢丝般伸向天际,它喷二口白雾,撒开蹄子数个跨迈,瞬间消失在从林中不知跑到何处。怪兽踢到的是夸父胸口,如果他未服禺强内丹,胸口又无二块宝铁相护,恐怕此时早就被怪兽踢得支离破碎了。

  夸父口中血沫如螃蟹般喷出来,臂膊断处汩汩淌血不止,昏迷不醒,看样子不久如无良药止住,夸父非得血流尽而死不可。血腥气引得无数大蚂蚁从四面八方涌向夸父,晚里伏在树枝草茎上的蚊蝇毒虫也被血腥气冲醒,向夸父飞过来,那细密琐碎的吱吱呀呀蚁声、嗡嗡哼哼的蚊声,虽不十分难听,但让人闻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不一会,夸父身上爬遍落满了虫蚁,越积越多,惨冷的月光下,毒虫像黑黑厚被般把夸父盖住了,咬之,叮之,吸之……更惨不忍睹的是,那群大蚁围住夸父的断臂,正连啃带咬,又拖又拉,正拼命想将夸父的断臂搬回蚁巢,但见断臂被蚁虫罩得只露出个五个灰白的指甲,痉颤地动着,一点点移动,离夸父慢慢远去。

  夸父似乎眼看就要命赴黄泉,可他偏偏又活过来了。毒虫们涌入夸父的鼻孔,狠命咬啮,加上全身无一处不剧痛大痒,好比无数钢针扎刺,夸父终被疼得睁开眼睛,眼前黑蒙蒙地――那是为毒虫所蒙;又觉鼻里痒痛尤为钻心,一个喷嚏打将出来,他终于醒过来了,动了动,挥了挥手挣扎欲起。蚊子见状忙盘旋飞开,大蚁从夸父身上倏倏而落,有的则是狠命咬住死不撒口。夸父又惊又怕,挥舞手臂拍打周身,因重伤无力,怀中宝铁又沉重非常,夸父扑嗵一声又趴到地上。此时他身上毒虫散开大半。挣扎间,夸父怀中的二块宝铁跌落散开。那块淡黄色的铁块绽放的黄色光华,幽黑的铁块则升腾着白雾,虫蚁们看到纷纷避开,不一会就逃个精光。

  ……

  夸父半跪着,只感一阵阵晕眩,恍恍惚惚间顾不得焚热奇寒,将二块宝铁贴肉放入怀中,蒙胧中他看到不远处的断臂,便摇摇晃晃过去捡起它。夸父忍着痛,仰头看了看天空,惨淡地笑了笑。
[楼主]  [15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58 

十五
  第二节 神农

  (一)

  四周林色森森茂茂,怪石嶙峋,有座山洞洞口黑黝黝地,邪气氤氲,不知是鬼门还是护铁怪兽寓所,夸父恐惧怪兽复回,他咬了咬牙,胡乱扯过条柔韧的树枝,结扎伤口止血,然后挟着断臂踉跄而行,他知道山中有许多良药,只盼能在途中遇到千年接骨木或其他宝药以接续断臂。

  夸父在林中行得极慢,已分不清方向,只觉离精铁聚集之处越远越好;不知走了多久,夸父精疲力尽,扑倒在地,仰面朝天。夸父浑向身被毒虫叮得肿胀非常,鼻脸尤其肿得发亮,似乎用针轻轻捅他肿处,便会砰然炸裂;身上大小肿包不可胜数,肿包上叠着肿包,腰身撑得扎束豹皮的藤条紧绷绷地;幸好夸父倒伏之处非疬瘴之地,四周花团锦簇,草药繁多,由于药气花香浓郁,虫蛇不近,否则夸父又得被嗅到血腥味的毒虫叮咬。

  夸父不知所获铁之赤热者为烈焰铁,与玄冰铁同为铁中至尊,二者均极难熔于凡火。当年黄帝用烈焰铁铸轩辕剑时,曾向雷神贡献无数牲祀,方求得雷神凿中所藏的火魄,然后筑炉,用雷神火魄引燃巨木,五十轩辕力士昼夜添炭鼓风,月余才熔化烈焰铁,等剑胚出模,便用虎、罴、熊等心头热血祭之,以增猛气;然后费无数心血把剑胚打磨光滑,配上鲨鞘,终成轩辕一剑,此剑一挥,光华四射,剑气到处,被砍刺中的事物,非熔即燃,瞬间化为粉灰。而玄冰斧之所铸成,是蚩尤领八十一个兄弟携铁乘竹舟远走东海,用扶桑倭人的至阳之火熔铁铸造,再用金钢砂打磨数月放开斧刃,其时蚩尤挥斧示威,斧未至而寒气已将四周霜冻,被劈中之物立化雪屑;夸父要用烈焰铁与玄冰铁铸兵刃,则如何熔铸、开光实在有点勉为其难。

  不知不觉间,晨光灿然,山林烟雾蒸腾,地平线处太阳喷薄欲出。

  山林中,十多个皮肤油黑的野人在草木间鬼鬼崇崇穿行着,他们脸上抹着绿色颜料,手中执着长弓盾牌,腰间别着短斧,悬挂水囊,后背背着一个小竹蒌子,里面装着些草类块茎,看上去像是来山中采猎的。他们头上的长发披散着,用一根细草绳绕额扎住;他们警惕地转头右看左看,很像猴子顾前瞻后,见四周无人,便在草从中拔来拔去搜寻,看到某草某花,便伸手采下拨出,放入背后的竹篓中。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可是个个目光精悍,行动迅捷,跳跃如猫,当弯腰弓背细步快走时,如鬼似魅;脖子上带着果核串成的项链,或核桃,或杏核,或榛子,各不相同;有个人双足奇大,二腿却枯瘦非常,当他抬腿跨过刺荆从时,瘦瘦的腿干和大脚活像锄头。

  野人们忽潜或现,渐渐接近夸父倒伏之处。有个野人向其他同伴招了招手,说前面有个“肥物”扑地。他们小心翼翼趋了过去,离夸父不远,借草木之掩,隔着枝叶观察正半睁眼睛,有气无力地喘着的夸父。几个野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见失去手臂的夸父没有起身,便又作了几声鸟兽之叫。夸父嘴唇一张一合,头微微动了动,没有起来。那些野人们看到夸父身受重伤,又手无寸铁,便忽拉一声从灌草中跳出,挥舞弓箭,大呼小叫,涌向夸父,把他团团围住,每张弓都扯得如同满月,搭着箭,箭头被射入林中的晨光照得黑亮,看样子是浸毒之镞。夸父口中嗬嗬作响,现在他脸肿得猪头一般,眼睛勉强睁开,看到身边矮野人们过来结果他,心想命要就此休矣。而不知为什么,野人们慢慢把弓放下了,那个颈带核桃的野人看了看同伴们,点了点头,在夸父身边蹲下,仔细打量夸父。半晌,起身对同伴们说了几句,然后从腰间皮袋中摸出一片尖利的石片,轻轻向夸父脸上划了道口子。其他野人见夸父蠕蠕挣扎起来,便把他按住。接夸父的颈下、手臂、大腿、小腿……均被划开口子排放毒水;有个野人触摸到夸父怀中烈焰铁与玄冰铁,吓了一跳,慌忙把它拔拉到地下,其他人看着放着黄光,升腾白雾的宝铁大感惊诧,见夸父至死不弃这二块奇寒壮热的事物,觉得它们可能十分珍贵,便手忙脚乱,把它们装进篓中。

  野人们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清水,浇到夸父身上。有二个野人从背萎里取出几根草,药觉得不够,便到四周寻找,不一会就采来许多药物,嚼碎后抹到石片划开地方,再解开扎住断臂的树枝,用清水洗濯伤口,抹上药物后用大叶包好扎住。夸父感觉伤口一阵阵痉痛,但恶心欲呕,眼前金星飞舞感觉消失了。现在他身上的肿胀消退了些,眼睛也能睁开。那个颈带核桃的野人捡起夸父的断臂看了看,思索了一下,然后对环立同伴们说:“快快砍枝搭架,将他抬回部落。”原来这些野人是神农部落的战士们,颈带核桃项链者为神农部落的一个“巡长”,黎明时分带领部下进山向燧人部落进发,顺路采药打猎。他们看到夸父,开始以为是个肥胖燧人迷路,可近之一看,发现他身子肿胀异常,右臂已断,又见他豹皮装束,身材长大,以为是经常来此的伏羲族人驯捕野兽,反被野噬;加上自己的部族依附伏羲族,便以神农医术治救。

  担架很快便捆扎妥当,二个神农人抬着夸父,另二个吃力地抬着装着宝铁的竹篓,其他人环围相护,飞速奔回神农部落。
[楼主]  [16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0:59 

十六
  (二)

  天色大亮。

  山路崎岖,一群野人抬着担架竹篓急速奔行,小径高低起伏,担架颠荡非常。夸父此时神智清醒,不知野人们从何而来,又到何而去,吱吱唔唔问神农人多次,神农人均未回答他,即使想回答他,也听不清夸父都嗫嚅了些什么。神农人咬牙奔行,不久地势渐渐平坦了,不远处能看到人烟。神农人轮换着抬担架和竹篓,挥汗如雨,夸父粗壮的身躯沉重得很,竹篓中的烈焰铁与玄冰铁份量更是不轻,只累得力弱者叫苦连天,手上水泡豆大,被磨破后,把握竹篓和担架只感剧痛刺骨;神农巡长看抬担架与竹篓者似乎偷懒缓行,便连声催促,有个脚步滞慢的神农人眼神稍露怨恨,巡长便用藤条夹头夹脑抽下去。又走了半晌,有座庞大村落出现眼前,大大小的竹阁粗算不下万座,炊烟于楼舍间袅袅升腾,有些竹阁顶上栖着羽色鲜艳斑斓的鸟儿,人们或是燃火烧饭,或是用竹蔑编织器具,村民家家门口挂着农具,无数笸萝有大有小,摊在地下,里面不是草药,便是收成的作物;黄牛黑牛犄角弯弯,拖着耕具,狗在村中数目甚多,或趴或跑,或蹲或吠,整个村子一派生机勃勃之像。

  夸父听到狗吠人声,不知到了何处,在担架上转头望去,只见不是燧人部落,心下稍宽;人们看到担架上的夸父,目露异色,数个无知孩童跟在他们身后,又叫又跳。一群人围了过来,对着夸父和竹篓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村民无论男人女人,均身穿草衣叶裙;只有少数人身着兽皮,面容踞傲,神态俨然,似乎是神农部落的要人,他们见出巡的战士们抬着夸父回来,便凑过来看个究竟,有二个村民听了吩咐,便飞速奔向最大的那间竹楼,向神农酋长“葭浩”报告去了。夸父躺在担架上,只感觉浑身骨骼如同散开,断臂之处因被神农战士涂以草药,痛疼不似先前般猛烈,只是日后看样子只能留存单臂,身子算是残废了。有个神农部落的少女看夸父遍体鳞伤,目露怜悯,转身回竹楼提来一罐清水,倒进碗中,端到夸父口边,看着他喝下。围着夸父的神农人们看夸父小口饮水,便零零散散走开,分开干别的事去了。那十来个抬着夸父回部落的神农战士,皆在地下或躺或座,或饮或食,不再理会夸父。巡长和一些村民则在竹篓边,对着烈焰铁和玄冰铁试试探探,口中啧啧称奇。

  不一会,神农部落酋长葭浩拥着一群人过来了,行人纷纷让路,有个老翁行动蹒跚,被倒退的村民撞倒在地,挣扎难起,葭浩走上前去,弯腰扶持老翁,然后径直走向夸父。葭浩身边有个属下满面笑容,样子温厚非常,可是骨骨碌碌来回转动的小眼闪着奸诈光彩,有些神农村民偷偷看着他时,满脸鄙夷之色。见葭浩过来,神农巡长忙呼哨了一声,担夸父回部落的战士们忙扔下食水,肃然站定。巡长禀报葭浩,称从山中救回伏羲部落的一个族人。葭浩对巡长笑笑,然后冷冷盯住担架上的夸父,问道:“为何重伤?”夸父感念神农族人善待,正想回答,可是嗓眼一甜,只见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咳嗽连连,原来夸父在担架上被颠得久了,心脉又被烈焰铁和玄冰铁的炎气和寒气侵入, 现在一动肺气,便口喷血水。见夸父力所不支,伤势严重,葭浩便不再问。对属下吩咐道:“赶快治疗,接上断臂,养好伤势速速送回伏羲部落。”

  葭浩说完转身看到竹篓中的二块宝铁,心下惊诧,挥手让属下抬入竹宫。

  夸父被神农部落的巫医抬到一间竹阁中,只见阁中人影晃来晃去,间或叱喝急催,有人拿着盆盘忙来忙去,不一会有人从阁中奔出,放声大喊让另一个阁楼里的人速速送来某某药材某某物件。

  神农部落酋长葭浩不是等闲之辈,但生性不喜纷争,惟以研农务耕为乐,在族人中间推布百谷之性,发明器具乃分民,教民耕种之法,每候躬自指画,凡浸种播种、插莳耘搅,以至筑场刈获、甩稻磨糠之类,无不教导;他对祖上传下的药典更是熟如指掌,且平时教诲族人要与其他部族为善,休要争来斗去;因葭浩仁厚,是以深得民心;但有二个神农部落要员,表面对他言听计从,实则暗暗使尽办法扶植党羽,并让爪牙入山采药,寻找九叶灵芝与成形人参,想悄悄寻到,独自吞没,然后等党众羽翼丰满,便瞅准机会推翻葭浩,带领族人投靠伏羲部落;此外,还对出外采猎的部下吩咐,让他们每出行必到离燧人部落不远处埋伏,射杀出来打猎采药的燧人,以防止宝药落入燧人之手;葭浩从前不知那二个要员居心叵测,仍诚厚待之,当渐渐发现部落有些反常,又发觉燧人族本来跟神农交好,但不知为何已许久不来,有个忠直属下于葭浩面前弹劾那二个要员为非作歹,葭浩左思右量,便认准了那二个臣子是奸邪之徒;为了免让部落四分五裂,同室操戈,葭浩不动声色,更以礼义对待属下族人,借此获取民心,而对那二个心怀不轨、伺机叛逆的二个神农要员则是釜底抽薪;眼下神农部落表面上生平祥和景象,实则暗藏杀氛。葭浩相信以德务农勒政,以德修兵治邦必让族人归顺,是以对那些族中暗中异已的势力,倒不如何担忧,只等时机来临,将那二个怀不臣之心的属下和他们的死忠羽翼立罪剪却。

[楼主]  [17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0 

十七
  
  第四节  九歌

  (一)

  葭浩回到竹宫中,落座后吩咐属下将装着宝铁的竹篓抬到面前。看着笼罩黄色光晕、白雾萦绕的二块宝铁,葭浩沉吟半晌,命待从将它们从竹篓中倒出,踱了过去,伸手试探,只觉大寒大热,沉重非常。那位满面温笑的属下走近葭浩,双手交叉叠于胸前,低首欲言,还未出声,葭浩便笑吟吟地挥手让他退回,然后对待从臣子们说:“此物像是禺谷至尊精铁,常人之力不能获,今日救下那人,居然能取铁而命不绝,看样子绝非凡类。”葭浩曾闻轩辕剑与玄冰斧之神异,剑斧之金性状与眼下二块宝铁惊人相似,又想禺谷本身便存精铁,粗略推算,便测到二块事物乃是烈焰铁与玄冰铁。但对二块宝铁,葭浩没有再语,负手环视众人,见众人默然不知如何作答,莞尔一笑,抱臂走出竹宫,遥视不远处竹阁。在那里,夸父正被数位神农巫医全力救治,一位巫医口中念决,另一位用石刀剔除夸父伤口死肉,还有位身旁罗列药物,尽力研磨,夸父身上插满了金针,针尾点燃艾香炙烤;数个小童头束发髻或端水盆,或搬椅凳,忙得不亦乐乎。葭浩转身回到竹宫,挥手让属下全部退下,独自踱来踱去,时而沉吟,时而轻笑,时而面露忧色,或座下斟碗酒缓慢饮啜,或站起扼腕,脸上神色如七月云霞变幻不定。竹宫门口的待卫们偷眼看到酋长大反常态,心下惴惴,见葭浩背过身去,便挤眉弄眼,悄声喳喳议论;当葭浩转身,待卫们便瞬间正色站定,气宇轩昂。

  良久,葭浩见前面夸父所在的竹阁忙碌已停,便令待卫把医治夸父的巫医叫来。

  葭浩方才沉思再三,不能判定夸父伏羲还是其他部落的人士。很久以来,不少伏羲、神农、西母、无肠、夜叉部落的族人,去深山探查铁踪,多是有进无出。自己的族早先有千人壮丁,在祭司带领之下,深入禺谷寻求精铁,结果进山之后如石沉大海;而西王母骑着凤凰,亲自带着昆山诸猛鸟与悍勇族人来禺谷盗取精铁,其后除西王母一人骑凤回到昆仑,其他人皆不知踪迹;仅有轩辕与蚩尤二个强盛至极的部落,在神怪异人相助之下,拼死拼活方取去精铁。葭浩早听说禺谷有巨型半人神兽,神力为天所赐,踞驻精铁集散地,近者必丧兽口之下,且半人神兽来去如风,灵性非常,神出鬼没;自己虽未亲眼所见,可是无数人为了精铁消失在谷中,又不能不信。葭浩早有进山查探精铁之意,想获之后打造农具利兵,可左权右衡,觉得以目前部族之力,探铁只能枉自寻死,是以打消探铁念头。如今眼前烈焰铁与玄冰铁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由得心下暗喜,心想二种宝铁齐获,日后设法造成神兵利刃,定大助部落之威,要么将它铸为犁锄头,则耕山犁岩,必如破腐土。葭浩更想将宝进献宗族大酋炎帝,以振其神威――神农族本属炎帝旗下一大部落,蚩尤倒戈时神农部落未参于战事,其时炎帝退让蚩尤,未让神农部落参战,实是不愿让太多人遭血光之灾;葭浩感戴炎帝恩德,便想以宝铁回报。但葭浩不知夸父身份,心想如果轻率将二块宝铁占为已有,可能大大不妥,应该稳重行事。因此他传令待卫,让神农巫医过来,询问二三。

  神农巫医“玄禾”进了竹宫,手上少许血丝尚未洗净,见了葭浩后双手交叉,深施一礼,说道:“浩王有何吩咐?”葭浩凝视玄禾,脸上似笑非笑,端座不动,玄禾见了,慌忙跪下。葭浩问道:“那人现状如何?”玄禾看葭浩语气舒缓,态度温和,便松了口气道:“他睡了,断臂接继妥当了。”葭浩默默听着,又问:“他是被什么事物所伤?”玄禾楞了楞,说:“不像是山中猛兽咬的,如果为虎熊等撕咬,伤口绝不会形同月弯;又不像被兵刃所斩,更不是摔伤。那人断臂处,有点像大口咬去一块果肉的桃梨,但伤口整齐如切,弯成弧形,骨部断处光滑无渣,奇怪。”葭浩沉吟着,目光变得阴郁了。又问道:“除了断臂,其他伤势如何?”玄禾说:“全身毒虫叮咬处已由族人早先疗过,胸口被异物炙伤冻伤,断了七根肋骨,只是此人垂死,脉象却比常人洪劲多了,且肌肤黑亮晶莹,透着一股异香,如果不仔细嗅闻,很难发觉……此外这人双腿用清水洗濯多遍,香味居然越洗越浓,再洗他处也是这样,不知何故。”葭浩起身离座,看着竹宫外忙来忙去的族人,瞟见二只公鸡正为蚓虫争斗,打得羽毛纷飞,皱了皱眉,回头再问玄禾:“你看他像是那个部族人?”玄禾道:“燧人浑身烟火味,身材与咱们族人大同,但无谷糠草药味道,伏羲族人远比神农燧人强壮,个个骨架雄健结实,筋肉虬结,浑身野兽腥膻味道;那人不像神农与燧人,皮肤莹黑……绝不是伏羲人;西王母族人多为鸟形人身,或全为鸟形,无肠,夜叉等人……”不等玄禾说完,葭浩面色大宽,对玄禾说道:“请取百年山参伏苓,为此人进补消肿,通令族人,绝不许将此人来神农部落之事透露出去。你与手下必对此人慎重养治,观察情状,如果有异,速速禀来。”玄禾连声称是。

  葭浩说完回座展开羊皮纸,从案上盘中取出根椴木炭条,写了张笺,再解下胸口悬的蹄形玉佩,在炭盘旁的朱砂盏里按了一下,在后压到羊皮纸上,交给玄禾,说道:“请上司库那里索取赏赐。”玄禾跪下谢罢,起身低头倒退出竹宫,到司库那儿领取赏物去了。
  葭浩哈哈大笑,对待卫说:“速摆宴席,传令众吏过来聚饮,唤九歌进来!”


[楼主]  [18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1 

十八
  

  (二)

  竹阁中,夸父在木榻上悠悠转醒,晃了晃头,正欲起身,发现动弹不得,上身与断臂处全被紫色竹板固定,断臂已被接续妥当,接着嗅到浓烈药气,原来神农巫医的药童已在他身上涂满去肿药膏;夸父旁边有个小炉,正文火慢烧,上放陶罐,罐口白气腾腾,药童正手执长勺,伸入罐内轻轻搅拌。神农巫医座在案边择拣或鲜或枯的药材,选好后放入头颅般大的研钵中,用石杵轻轻重重,精研细究。

  竹阁之门吱呀一声开了,玄禾抱着个包袱进来了,看到夸父试图起身,便放下包袱走过去,告诉夸父此处是神农部落,让他休要担忧,安心静养,神农族人绝无加害之意。见夸父满眼疑惑,玄禾便笑吟吟解释,劝他少安勿燥。此时药童走了过来,向玄禾施了一礼,告诉他药已煎好,但不知是热服还是温服;玄禾走到炉边,揭开煎药小罐的盖子,用勺拨开浮沫,点了点头,让药童将汁倒入陶碗中,慢慢冷却。玄禾出声招手示意埋头研药的那个巫医“韦谳”过来,对韦谳耳语了几句,韦谳点了点头,带着药童推门出去了。玄禾看了看夸父,他安卧不动,便走到案边,拿起石杵,研磨未研完的草药;再过了一会,玄禾解开携回的包袄,拿出诸般事物,分开放置,仅将老参与茯苓放在案上,然后拿石刀片片切开。

  夸父在燧人部落中亲见燧人憎恨神农部族,从燧人口中得知神农部落无良卑鄙,于山谷荒野中对燧人族不分老孺妇幼,一概狠毒毙之,心下暗暗戒备,对玄禾所慰之辞,大半不信。他发觉从禺谷寻到的烈焰铁与玄冰铁不见了,正想问玄禾去向,而刚要出声便剧痛难忍,只好不言,惟盼伤势速速养好,寻回精铁尽快离开神农部落;夸父想着人间纠葛庞杂,部族间勾心斗角,战火纷飞,阴间污秽非常,天宫伪善贪婪,只觉碧落黄泉,蛮荒野谷,已无自己安身之处;此时他已神智清醒,不明神农人对他如此厚待又是为何?夸父不信自己一垂死野夫,与神农素无瓜葛,又何缘由让他们倾力相救?心下疑惑,忐忑不安,表面上夸父似乎安卧不动,平静非常,可是因虚火邪旺,眼珠血丝遍布,正转来转去,思索将遇什么境况。

  此时,葭浩与属下正在竹宫欢饮,九个体态婀娜的神农少女载歌载舞,她们身着轻柔纱服,曲线玲珑的身子隐约可见,伴着琴音弦曲,腰身手臂妙曼扭转,肤色白皙如雪,喉放清歌,巧笑嫣妍,艳丽无方。葭浩脸上微现醉意,举碗对臣属们说道:“神农部族以农为业,蒙天所赐,连年收成颇好,战火不至,人丁日益增多,且族人与他部族和睦为善,耕垦良田十余万亩,部落四周土地最肥沃处,十有八九为神农稼穑,良药更是采了不计其数,五谷充仓,六畜兴旺……如今神农部族大治,众人辛苦,先干为敬。”属下慌忙起身,举碗一饮而尽,有人满面欢欣,陶然忘我,对葭浩之功德颂扬不已,有人听了葭浩之语暗暗皱眉,神现担忧。有二个属下,名字分别叫“谟仓”和“魏定”,其中那个谟仓便是先前那位满脸堆笑之徒,魏定则面色木然,他们听了葭浩之语,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举碗一饮而尽,座下看少女歌舞。葭浩落座沉着声音接着道:“今日部族兵勇出巡,竟一无所获。”见葭浩如此道来,有的看到夸父被抬进部落的属下不解,心想明明带回一个伤重之人,二块异铁,为何说空手而归?这时谟仓起身站定向葭浩深施一礼,说道:“今日归我管辖的巡长出行,未见带回 任•何 物件,等属下回头撤下他的头衔。” 话刚说完,有人恍然大悟,几个还在发楞的属下被暗暗捅了捅,连忙随声附合,说实在是出巡的兵勇偷懒等等;葭浩眯着眼睛,面容似笑非笑,见属下心领神会,便拍了拍手,让他们静下来,接着说:“神农部族待人宽厚,如果有人恶了鸿雁来宾,或远犯边邻,必重刑伺候!”说完把碗放下,凛然环视,众人皆应声称是,而仓谟与魏定目光闪烁,眼里暗现惊恐尴尬之色,附合完后,仓谟低首饮酒,心里嘟囔着咒骂葭浩,魏定以足轻搓地面,面不改色。

  ……

  葭浩与属下边饮边闻歌观舞,均显醺然醉态,有的属下半趴在桌案上,红着眼睛着九美,馋涎欲滴,手肘因醉笨拙,压翻盘碗,肉食酒浆一片狼籍,有的则手作舞状,对着九美痴痴傻笑,见一女如踩清波飘飘而至,便伸手抱去,谁知美人轻移莲步,行云流水般从他身边擦过,抱了个空,酒醉的属下扑到桌子上,只见酒水四泼,案桌轰然而倒,碗碟皆碎,叮叮当当其响不绝,醉者翻倒在地,口角流涎,呵呵而笑,忽然口中狂喷污秽,气味臭不可闻,众属下看了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心生厌恶,拂衣起身。二五待卫近前扶起醉者,被三推四搡赶到一边;而葭浩见属下醉而忘形,只当啥也没看见,频频举碗饮酒,与属下笑语连连,指着九位美女,评头品足连声赞叹,有位待卫走近葭浩,还未发声便被葭浩挥手喝退。再过了一会,葭浩看了看属下尽皆醉态或鞠,便拍了拍手,对属下说:“今日实在快活。大家先行回舍休憩,九歌留下。”十数个待卫齐刷刷走进竹宫中,扶着烂醉如泥的众人出宫而去,有的迅速打扫满地杂物;九位少女肃立葭浩旁边,神色庄重,已毫无歌舞时的媚态妖娆。

  不一会,竹宫被打扫干净,桌案椅垫已移走,葭浩一改醉态,看着身边的九位美人。

  这九位美女,全是神农部族万里挑一的至美,年龄均为十七八岁,秀外慧中,她们名字分别叫“清歌”、“泉歌”、“云歌”、“月歌”、“玉歌”、“露歌”、“芳歌”“霞歌”、“雨歌”,平日为葭浩献歌献舞,深得葭浩宠爱,养在后宫。葭浩沉吟不语,走到案旁端起待卫送进来的参汤浅啜一口,然后对九歌说:“本王平日待你们如何?”九歌忽地齐齐跪下,只听莺语流啭,全是感恩戴德之颂;听后,葭浩面上笑容盎然,让她们起身。“月歌留下,其余回去吧……”葭浩温言道。

  神农部落中,一传十传百,族人很快全知道葭浩严禁泄露今天抬回伤者之事了。




[楼主]  [19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2 

十九
  
  第五节  无稽

  (一)

  第二日。

  夸父醒来,竹阁中景物依旧,但药童与巫医不见踪影,只有个绰约的背影正在煎药炉边执扇煽火。听到竹榻吱吱响动,那人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叮咛夸父休动;夸父看到眼前身着叶衣草裙,长发披肩,身材秀挺,浑身散发幽幽兰色麝之气的少女,被她慑人容光惊呆了,楞楞问道:“你是谁呢?”那个少女轻轻笑着说:“我叫月歌……”听着肠回气荡,闻之让人沉醉的嗓音,夸父不知如何是好。月歌回到炉边打开药罐闻了闻,见药已煎好,便把药罐端下,将药汁斟进木碗中,然后轻轻走出去,留下一人夸父怔怔望着竹扉出神。过了半晌,竹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玄禾跟韦谳走了进来,抱着数捆草药,见夸父气色不似昨日那般苍白,已现红润,对他笑了笑。玄禾问道:“感觉如何?”他瞟见案上的药碗,就走上前摸了摸碗沿,试试温度尚可,便端到夸父面前,喂他服下。夸父嘴唇张张合合,俄倾便把苦水咽尽,感觉身子不像昨天那么难受,但动无可动,实在憋扭。韦谳在旁边只顾从草药中分选药材,玄禾喂夸父服完药水,走到案边,将韦谳挑选出来的药材放入钵中,用劲研磨。

  外面畜牲叫唤声与孩子童喧闹声传了进来,村民喳喳议论如何布种、剥兽皮的声音此起彼落。

  “我何时能好?为何救我?”夸父闷得发慌,问道。发觉夸父出声,韦谳看了玄禾一眼,走到夸父身旁为他把了把脉,见脉像已经稳定,便对他说:“你的体质与常人大不相同,根底极好,看样子再过数日必能全部复原。你是从那里来的?”听了韦谳的话,玄禾放下手中的药杵,搬来木椅和韦谳并座,静听夸父回答。见夸父吞吐又止,目露疑虑,韦谳便撩起夸父眼皮,见红丝遍布,便回头对玄禾说:“得用熊胆施治。”夸父本不想对韦谳回答他的来历,但觉得韦谳与玄禾倾心为他治疗,相救恩重,便欲直言相告,可当想到燧人对神农人恨之入骨,便心有戒备,咬了咬牙默不作声;至于二块宝铁,夸父倒不怎么惦念,暗想此命既为神农部落所救,如果二块宝铁能对神农有用,就送他们作谢礼算了。玄禾走了过来,把用水调均的熊胆粉滴入夸父眼中。

  夸父很快吃完了饭食,月歌收拾了盘碗,然后用柔软净洁的兽皮巾为夸父擦嘴,柔声说:“这儿是神农部落……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你从那儿来的呢?你的胡子好长……等你伤好了,我带你看这儿的风景好么?” 月歌座在夸父身边,星眸注视夸父面庞,脸上浮现红晕。眼前的夸父虽然重伤,而眉目轩然,有些疤痕的面容刚毅硬朗,月歌心里实在暗暗喜欢,此时她伸手轻抚夸父前额,芳心乱跳,眼波如水。见夸父有些气喘,月歌轻笑一声起身,又对他吟吟一笑,作了个鬼脸,说:“我先回家了……你好好呆着……”说罢起身出门,夸父闻着她留下的缈茫幽香,后悔刚才未及时回答,现在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想着月歌的慑人容光,夸父魂已被她钩走,呆呆盯着竹扉,只盼门口重现倩影。从前夸父心中无情无爱,惟有恐黑厌秽,追逐烈日之念,如今夸父身为凡人,美色当前,心中情爱已被唤醒,只觉心中暖洋洋,除了月歌容光笑语,他脑中已不容别物了。

  其实神农族人救治夸父,原先误以为他是友邦伏羲族人,谁知不是,更不是其他族人;他从禺谷中取铁而身不死,非凡人所能,让葭浩大为惊诧,左思右量,葭浩觉得夸父目光良善,不似凶暴之辈,于是先不管夸父来历,只想尽可能将夸父纳入神农部落,为族中添神勇战将。但葭浩知道夸父不同寻常,可能不易挽留,昨日在竹宫中思量良久,方下决心,宴罢留下九歌,选中月歌吩咐她服事夸父,只盼夸父能喜爱月歌,伤养好了也对月歌恋恋不舍,然后瞅准机会撮合他们,再提拨夸父,则他身受救命、赠美、知遇三重恩,或能追随自己;但夸父到底能不能留下,葭浩听天由命,暗想留之不得,就设法留住烈焰铁与玄冰铁,放他离开。然而连夸父自己都不知道,他服下禺强内丹,只有短短四天夜能视物如白昼。再过数日,他便得遭受黑夜折磨,还会重生逐日之念,篝火虽亮,又那及金乌之辉,夸父不会守着一堆篝火度此余生;在黑沉沉只有点光火的冥界中,死亡和秽臭驱使渴望光热的夸父出来逐日,他身置黑暗便生不如死,逐日奔行是其宿命,他绝不会在神农部落久驻,除非禺强内丹药效持续永远。

  竹阁外畜声人语,熙熙攘攘,葭浩正站于竹宫门口,负手看着夸父所在的竹阁微微而笑。

  头顶一片晴空,烈日如金。

[楼主]  [20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3 

二十
  (二)

  夸父躺在竹榻上,回忆月歌温存笑语,一时间思绪朦胧。 “这种深沉亲切的滋味从那儿来的?这也许是凡人情愫吧。”夸父并没想太多,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月歌蹁跹身影,每想一遍,他的心肠就软了一分,月歌的容颜身姿侵入夸父心怀,将他的意志慢慢瓦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夸父心中一遍遍问道,,也没有人回答。冥冥中夸父似乎听到了嘲讽之声,那声音在冷冰冰地说这是陷阱,精心编排的镣铐,神农人部置骗局,请你入瓮,快快起来,跑出神农村,要不然神农人会把你埋葬……他内心深处开始涌动,柔情与恐惧像二只手,揪着他的心掰来掰去,隐隐作痛的感觉袭向夸父,夸父不知这种痛为何而来,何时结束,那种痛绵绵不绝,让人忧伤烦燥,又感失望。夸父忽而想飞快下床,撒腿重回大荒,找到能熔煅宝铁的烈火后,打造兵刃防身,一路不停逐日;忽而想那儿也不去,静静等月歌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能看到月歌,与她相偎就够了。夸父眼前出现幻觉,看到后土与禺强站在他身边,面容冰冷,后土和禺强都不出声,只是向他挥了挥手,作了个快走的姿势,夸父刚要吱声,他们人影瞬间不见;他又看到葭浩和那个满面堆欢的仓谟拿刀子互捅,他们都座着不动,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两人都笑容可掬,还互相敬酒,忽然月歌走到夸父身边,把他恶狠狠揪下床来,拖到葭浩与仓谟身边,二把刀子一齐向他插下。夸父出了身冷汗,使劲摇了摇头,挣扎欲起,只听捆扎夸父的夹板儿吱吱作响,砰!……砰!桃木夹板倒底被夸父挣断,绑缚夹板的皮条散落在地,夸父只感身子完好如初,他服过禺强内丹,伤口痊愈得分外迅速。

  神农村人从这座竹阁旁走过,十有八九抬头张望,而望完就像这座竹阁不存在般,木然而去,或像看到什么毒虫猛兽,赶快走过。可背后,有人悄声议论夸父实际是九头蛇身怪物,从大荒南陲跑到禺谷大战半人兽,身受重伤,葭浩庸愚竟未发现夸父底细,让大家必要小心;有人则称曾亲眼见过夸父在神农部落边掰玉米棒子吃,是个无家可归的蟊贼;凡此种种,推测和议论五花八门。葭浩知道村中因夸父来到而议论纷纷,但只当没听到看到。现在他正巡视部落,看着万千子民,心中暗暗升起丝丝忧虑,他不知这些人中,到底有多少人拥护谟仓与魏定,暗中反对他;夸父如能听命葭浩,则必是力助,届时族中如起叛乱,不至于独力难撑;想着想着,葭浩叹了口气,带着属下回竹宫而去。

  走过夸父所在的竹阁,葭浩听到阵阵响动,不似盘盆被人大意翻倒,便让属下上竹阁看个究竟。

  那些神农战士勇浑身黑黝黝,面容紧张凶狠,见葭浩有令,急忙涌上竹阁,推开门见夸父撕扯身上剩下的皮绷带,误以为夸父想暴力逃脱,便扑过去,想把他按倒,但听竹阁中叮叮当当一阵大响,竹阁门猛被推开,几个神农战士挨个被夸父抛下竹阁,在地上摔得翻滚号叫。葭浩吃了一惊,不明夸父为何突然发难,这时剩下的神农战士把葭浩团团护住,有个巡长把手放手入口中打个呼哨,然后放声长啸。只听犷野的声音响过,神农部落呼啸四起,无数战士和村民拿着石枪竹标,潮水般涌向竹阁,瞬间神农部落人声鼎沸,狂奔而至的族人,脚下踢踏扬起的尘土像黄雾般在地面翻涌,不一会,神农村人把竹阁包围了,鸡飞狗跳,晒草药与粮食的器具多数被踩翻碰倒,牛哞哞乱叫,婴孩哇哇乱哭,神农村乱成一团。离葭浩距离远的神农族人闻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瞠目相对。

  夸父有些惊慌,他首次看到如此之多的人气势凌厉地冲他而来,竹阁下面,神农战士面目凶恶,顽童用石块等物向夸父抛去,村民对着他指指点点,不少壮汉连声呼喝,赤手空拳便要冲上竹阁把夸父拿下。葭浩见夸父神色不像准备杀戮,定了定神,推开护拥着他的神农战士,叱喝制止要冲上竹阁的族人,挥舞手臂让他们静静,然后冲着不知所措的夸父温言道:“下来。”见夸父没有吱声,葭浩斥退继续围过来的村民,又道:“方才为何相殴?你是神农部族宾,族人绝无加害你之意,如果兵勇不知好歹,出手有些冒犯,还盼多多海涵。”说罢微微而笑。神农村民很快散开了,但是战士们还聚集葭浩四周凝神戒备。夸父没注意听葭浩文绉绉都说了些什么,但葭浩沉静有力的声音让夸父心神安定了些,夸父说:“我的伤好了……谁知有人过来抓我,就打起来了。不知月歌呢?”听夸父口气满是茫然惆怅,叨念月歌,葭浩大大松了口气,再看摔得口鼻窜血的战士,不由得暗暗好笑,又仔细看了看雄壮夸父,心想神农族那有如斯强健的勇士?葭浩回头对一个待卫说:“把月歌叫来。”四周神农村民看夸父神色温和,听了葭浩传唤月歌喜不自胜,摇了摇头,去收拾村中零乱的物件去了。

  ……

  而这时,在燧人部落中,茛正焦急地盼着祭司等人归来,他不知族人出使伏羲是凶是吉,只觉得凶多吉少,夸父逃脱后不知所终,也不知回到伏羲部落没有。茛盘算燧人部落全部人口不过数万之众,其中多为老幼,如果迁徒部落到遥远的女娲炼石之处:大荒无稽崖附近定居,可能沿途要死许多人;而守留不走,燧人部落迟早会被神农人蚕食得支离破碎,伏羲族又随时可能向燧人族发难,届时燧人离亡族近在咫尺……此处已不是久留善地,迁族而走为好,如今情势急迫,得当机立断。

[楼主]  [21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5 

二十一
  
  (三)

  茛原来想迁族到大荒遥远的宋山那儿,那里枫木郁郁葱葱,无疬气瘴氛,但那些枫木据说是蚩尤所弃桎梏而化,此外那儿还有凶恶赤蛇:育蛇,茛到蚩尤和育蛇顿觉不祥,也就打消了去那里的念头,此外茛还知道荒南有个小人国,名叫焦侥,那里人们全是幾姓,嘉穀是食,而小人国周围实在荒凉,水源贫乏,可猎之物十分稀少……左权右躯衡,茛不再犹豫,决定到无稽崖边安置部落,那儿地域开阔,且有一座巨大熔炉,炉底可放置燧人代代相传的雷神烈火火种,水草林木丰美,四周又无凶恶部落,据说驩头国人经常在无稽崖出没,他们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虽然面相凶暴,而生性和善,常捞捕鱼虾蟹等跟无稽崖四周小部落交换物品;茛想要是迁到无稽崖,届时即便不外出捕猎,用火种跟驩头国人交换鱼虾,也能食到荤味。思念至此,茛咬了咬牙,便不再苦等祭司等人回来,拍案而起,走出茅宫,带着百余个死忠属下向燧人族圣地——雷焰洞方向走去——那儿保存着燧人部落雷神烈火火种,此火种远比凡火炽热,为雷神火焰之精魂;为了守护着它,燧人费了不少心力,光驻在雷焰洞边的燧人战士便占整个部落兵勇半数,以防他族将火种盗去。大荒之中,只有燧人部族人不必担心暴雨或大寒时取火之难,而伏羲,神农等如在天降梅雨,或持续大寒时不小心熄灭残余火焰,便得茹毛饮血,生食五谷。

  燧人村中,村民仍象往日般饲禽编篱,砸石造器,未觉茛带着随从出村有何异常,还以为去雷焰洞那边查视去了,可是在村中晒太阳的几个须发皆白的燧人族老者,看到茛面容坚决阴沉,暗暗担忧,开始悄声推测,说祭司准已身死,夸父回伏羲部落,到钲天面前添油加醋,指摘燧人如何如何挑衅生事;这时几个燧人族人事科冷不丁听到那数个翁妪们咕嘟着,就放下手中活儿,围过来凝神静听,越听越心惊。

  有个壮汉说:“神农人原先与咱们有来有往,现在象杀兔子似的杀我们,不能采药了。家里几个兄弟一个也不敢上山,打猎也不敢了,吃不到肉。”正悄声说话的老人白了他一眼道:“吃肉?去伏羲那儿吧?有的是肉。可是他们很快就得打过来了,比神农人更坏。咱们打不过他们。”一个瘦小的女人手拖鼻涕过河的幼子插嘴说道:“要打仗了?为什么?”小孩想挣脱她的手跑到旁边逗狗玩,被那个瘦小的女人拖回来狠揍几巴掌,小孩强忍不哭,满脸委屈。这时围者渐多了,七嘴八舌,都觉得老人们所见极是,一时间听老者说话的人,都面如土色。

  ……虽然谣言未散布开来,但燧人部落很快就得人心惶惶。

  禺谷雷焰洞离燧人村不远,在大山边缘,是座从洞口向外喷热气的怪洞,洞内干燥得很,不生虫草苔藓,有无数钟乳石倒垂,突兀着,色彩十分斑斓漂亮;此洞曲曲折折,九转十八弯,十分之深,并且越向内走,越是干燥,但不觉得炙烫难忍,只是热气蒸然,人入洞如同身在骄阳之下,倒还能适应;此洞四周有大量燧人战士驻守,有的昂然站立,有的懒散而卧,似乎夜里辛苦,正在倒地休憩。燧人村送水食给战士们,燧人战士便收下食水后,见女人容色稍好年龄不大的,就轻薄挑逗,女人也不生气,笑而离开。这时战士们们看到茛带人来了,远远望见茛与随从行走匆匆,忙振作精神,笔挺站立。

  茛走近洞口站定,四处张望。守护雷焰的三个头目,迅速跑来,放下手中标枪石刀,伏在茛的脚边听茛吩咐。茛喘着粗气,一言不发,转身入洞,身边的随从们跟进,三个头目慌忙跑到前面带路,一边喳喳说话。茛烦不可耐,挥了挥手让他们住嘴,那个三头目立时缄口,加快步伐向洞深处走,但见越走越是明亮,到洞的尽头,眼前突然开阔了,断崖横在众人面前,从崖上向下看,只见有个黑黝黝的方台晶莹透亮,方台中空,里面燃着拳头粗的火焰,腾腾上升,那束火如巨蛇之舌,遒劲地喷升扭动,长有数尺,明亮非常,把崖底映得红通通。茛定了定神,迈步走到崖边,一个看护雷焰洞的头目忙拦住说:“茛王,太险请回。”

  茛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随从们,说:“雷焰炽热,唉……”这时另个头目走近前,说道:“雷焰日日夜夜永不熄灭,光照千秋万代,忠职守护,请茛王放心!”茛皱了皱眉,环视了随从们,挥手让三个头目出洞,不得再入。等他们远远走开,茛对属下们说道“你们已随我日久。你们看部落现在,状况如何?”听了茛的话,众属下有的轻轻叹着。有的沉吟无语。

  现在,洞中只听火焰哔吧作响之声从崖底传上,茛和随从们的粗重呼吸声清晰可闻。

  “茛王不必烦虑,我早听说神农部族酋长葭浩精于农业,且同人为善,而神农却千方百计坑害燧人,这其中可能有重大误会,或者神农部落中有屑小把权,挑拨燧人神农也有可能。”有个身材高胖,总管燧人部落资财的属下打破沉默,朗声说道。听了他的话,茛默然不言,过了一会,他对另个属下说:“神农让咱们防不胜防,但神农人要一举灭掉燧人却不容易。而从囚洞出逃的伏羲人,却能让咱们危如累卵,伏羲人养兽万千,日耗无数肉食,非有他图,而是想图霸大荒,那个人很可能是伏羲探子,走得渴累异常,方在村前小河饮水……唉,我一时大意,竟未狠心杀之灭口。”茛说完面露悔色。这时属下们有的劝慰茛不必担忧,说是伏羲人虽恶,但不足虑,或说神农人卑鄙无耻,该捉住几个活活烧死然后弃尸荒岗,让乌鸦啄食干净,以敬佼尤,或者认为祭司可能正在伏羲族中滞留洽商,夸父就是回到了伏羲部落,但有祭司在,或能冰释误会;听着属下议论,茛仰头长出了口气,只感到心头愈来愈沉重。

  (第二章完)
[楼主]  [22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6 

二十二
  第三章

  第一节  迁族

  (一)

  ……

  “神农恶劣。伏羲凶暴。我们族人丁日少。看来得另寻良处了。用精黑玉钵装着雷焰,咱们回族商讨迁族事宜,你们均可对此事发表见解。”雷焰洞闷热,而茛的声音冷得像块冰。

  此言刚出,大半属下立即变色,纷纷说现在燧人部落靠碧山傍绿水,禺谷中良药遍布,禽兽繁多,河中水族众广,此等好住处上那儿找,再说伏羲人也好,神农人也好,只要舍命狠狠跟他们拼数场,他们肯定知难而退;族人老幼者居多,如果迁族必然长徒跋涉,则累死途中者必多……对这些话,茛摇了摇,淌着汗,抱着臂膊,沉着面容静静听着属下纷纷议论。有个属下走到茛面前跪下声称誓死捍卫燧人部族,泪流满面,须发戟张,许多人跟着下跪,众口一辞;只有数个燧人部落年龄大些、追随茛时日最久的要员,垂手肃立,并不劝阻茛迁族,样子似无动于衷,又像万念俱灰,听天由命。实际他们均是老成持重者,他们思度茛的意图,知道他并不怕伏羲族人,决定迁族全因燧人式微,神农骚扰不止,伏羲人心怀兽性,养精蓄锐日久,迟早会席卷燧人部落——茛实在是为了全族长远着想;于是便不吱声,只等众人议论完了,深思熟虑,再向茛献策,最后听从茛安排。

  那个身材高胖、司管燧人资财的属下“祝蒙”说:“神农酋长葭浩绝不是卑鄙小人,咱们向神农部落派出使者,用火种与他们交换粮食草药,葭浩在我们族人离开神农部落时,执手说要与燧人修好,永不相犯,言语十分诚恳,如果咱们再出使神农……”没等祝蒙说完,另一个离管燧人部落驯猎的属下“安韶”说:“祭司等三人已出使伏羲了,伏羲人野蛮凶暴,他们现在还不回来,八成死无葬身之地。上神农那儿去?白白送死,不如直捣神农部落,杀他个措手不及。”说完满脸不屑,轻轻呸了一口。祝蒙冷笑着对他说:“死又如何,生又如何?我看当中必有重大误会,如果不过去询问了解,只能死人更多。”祝蒙白了安韶一眼,走到茛面前道:“迁族不知迁到何处,咱们刚议此事,便如此沸腾,村民知道了,不慌得成蚊蚁才怪,茛王切不可轻言迁族,要从长计议,天不绝人人自绝,最好先派使者出行神农,如果有去无回,再考虑迁族或攻打神农也不迟。”茛摆了摆手说道:“葭浩仁善,我也知道,而神农潜伏燧人四周射杀我辈,是否出葭浩本意却不清楚,不过燧人死在神农毒箭下者为数众多,不可能没传到葭浩耳中;如果葭浩真的怀柔天下,杀我族人乃是神农族当道奸邪一手策划,他便应慎重调查,制止事端,而多久了?只见神农变本加厉骚扰我们;现在,我们族人不敢上山采猎,族势衰退,伏羲在旁虎视眈眈,如果神农与燧人火拼,则伏羲族必正中下怀……我们留在原地,只能是死路一条。”

   听了茛的话,有名叫“嗣佐”的属下说:“燧人族成了今日局面,全因族人隐忍退让,现在一退再退,竟要挪窝了,让神农人在咱们住处跳脚大乐。想着真不甘心!我们不应舍弃良山善水,让位邪恶神农,我们祖先千寻万寻,方扎根在此,现在一走之,毫不抵抗,我们又如何对得起先辈?”话刚说完,大半属下皆情绪激越,恨不得将神农人生吞活剥,有人愤然道:“茛王心怀宽广,每次神农人杀伤燧人,茛王强忍怒火,不想与神农刀兵相见,尸横遍野,可燧人越让,神农越妄!如果咱们早先就挑选精壮勇士,负弓持枪,潜伏在神农四周,以牙还牙,让他们尝尝燧人的厉害,今天在他们牛棚里放火,明天在他们黍田中射箭,他们还敢来燧人这里生事么?”“杀死该死的神农人!杀死该死的神农人!把神农人灭掉!让雷焰烧光他们的村子,烧光他们庄稼!抢走他们的女人和牛马,把葭浩枭首,把他的妃子们捉来献给茛王!”

  崖底火舌翻升,崖顶只有数个人默不作声,其他人群情扬扬,杀气腾腾,挥舞手中武器,叫嚣之声在洞中嗡嗡作响,或豪粗,或尖厉,此起彼落。二位站在洞外燧人兵勇微微听到了从洞中传来的声音,有些惊谔,又有些好奇,那二战士交头接耳,悄悄说了数句,言者鬼鬼崇崇,听者神色紧张。说完了,其中一个蹑手蹑脚,走进洞中,摸着岩壁行了数十丈远,侧耳倾听里面的人都说了些什么。他隐约听到咆哮呼叫之声,似乎里面有人在大呼酣战,他越听越想进去看个究竟,而又怕出洞晚了,被头目发现,斥责惩罚,便赶快小跑着出来,在洞口站定,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就对另一个战士说洞内可能在斗殴凶杀,不知发生何事,而听他说话的战士则哼哼着,骂他白痴。

  这时茛已受属下感染,他郁闷久矣,如今见死忠属下斗志铿锵,毫无畏缩之意,实在是燧人部落的英雄男儿,大感安慰,又听众属下的话不无道理,一时间热血沸然,心中浩气盈然,只觉不图雪耻而屈人之兵,实在非领袖所为,他刚要张口跟属下齐声激昂呼啸,可那肺腑之气刚要喷涌出口,又硬生生咽下。茛稳了稳神,面容带着坚然笑意,尽扫进洞时的晦色,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然后沉声说道:“先不取出崖底雷焰,大伙出洞。此处炎热,回族再商讨。”说完转身便走。

  到了第二天早晨,燧人村里绝大部份人知道茛昨日想迁族之事了,许多村民聚在茛的茅宫四周,盼他快些出来向大家宣布是否迁族,稚者不谙世事,依旧打闹嘻笑,年岁长者忧心患患,只觉无论去留都前途未卜。

[楼主]  [23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8 

二十三
(二)
  
  燧人村民最长的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有看到茛从茅宫中出来,有点不耐烦了。不少人站在人群中踮脚向茅宫张望。老人们拄着木拐,目光呆滞,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打闹掐架。人们再等了半晌,终于看到茛、祝蒙、嗣佐走出茅宫,村民刚要涌上前去,一大排手执藤盾的燧人战士挡住村民,喝叱他们后退,推推搡搡间,有人骂骂咧咧的,少数民众情绪不稳,战士便把石枪标尖对准他们,或用藤盾使劲阻挡。其他燧人村民陆续过来,茛的茅宫边很快黑压压站满了人,人头攒动,如果身在高空俯瞰燧人部落,只见人头如万千碌碌蚂蚁。

  在茅宫门口中,茛粗粗估算,便知燧人族人来者已十之八九。他轻咳嗽了一声,慢慢向那座离茅宫不远,燧人部落祭天祈雨的祭台走去,黑压压的人群在后跟随。

  祭台边,无数眼睛目送茛走到高台顶端。只见茛穿着半长短皮袍,褐色的皮革磨光处被朝阳照得发亮,他脑后结着发辫,足蹬鹿皮靴子,一把长剑负在背后,气度浩壮,容色坚毅。他跪了下来,双手高举,对苍天三磕九拜;燧人族人纷纷跟着下跪,口中喃喃祈祷。拜完苍天,茛起身挥挥手让大家少安勿燥,接着缓缓说道:“有谁愿迁族的,请站到那边。”说罢向祭台后面的空地指了指。人群嘈杂的声音静下来了,孩子的嘴被捂住,小孩子倒也乖顺,见大人制止不得作声,便老老实实拉着爹娘的手不再顽皮;此刻人群就像蜂窝瞬间被冻结般寂静,惟有村中禽畜叫鸣声应和着天籁之音,太阳已升得老高,天空云彩淡淡地,村后大山郁郁葱葱,村外小河波光粼粼。

  燧人村中那种沉重的默然像湿重的大团棉花般堵在人们心口,黑压压的燧人村民中,除了数十个青壮年男女走到茛所指的地方,其他人或凝立,或东张西望,有人迈步向祭台后面茛定的空地走去,但迟疑了一下又站住了。燧人族人们神态有茫然的,有焦急的,有愤恨的,有忧郁的,有痴傻的,几个老人和女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很多人心情凄惶,不知如何是好。昨日许多燧人村民未眠,悄悄谈论燧人迁族还是与神农交战,还是不战也不迁,就这样过下去。战,燧人部落为数不多的青壮年男子可能全部战死,留下的老弱妇幼只能被敌族屠宰霸占,迁,要迁肯定得迁至边远地方,沿途爬山涉水,毒蛇猛兽可能在燧人未达目的地前,先祸害族人大半性命;再说故土难离,很多人声称要死也死在故土。不少人怨恨茛对神农毫不抵抗,以至到了今日这般困境,有人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跟神农人死拼到底,新帐旧帐同时清算。

  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咒骂那些赞成迁族者,有几人跑过去,死拖活拽,要把站在茛指定地方的人拉回去;人群开始骚动,高声叱骂赞成迁族者的声音不绝于耳。见人群开始骚乱,茛下令待卫们过去,把正在生扯硬扯的人们分开,然后朗声说:“你们看该不该与神农人开战?”话音刚落,人群中暴发出呼啸,或欢通腾,或愤怒,或激越,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无数条手臂高高举起,手中标枪、盾牌、木棒、石斧、竹梭……应和宏大的啸声,有节奏地一起一落,只听“打到神农去!”“噢!……噢!……”“报仇!报仇!”等声震荡四野。

  等族人们静了些,茛拨出背后长剑,拄在台上,对着脚下万千族人们单腿跪下,狠声说道:“燧人部落绝不能迁族,与神农开战!守护雷焰,让燧人部落神火代代相传!”说完起身高举长剑放声长啸,啸声刚起,祭天高台下万千族人齐声呐喊,发誓以血肉之躯捍卫燧人部落的呼叫一波接着一波,如巨潮奔动,山谷为之轰鸣,鸟兽为之惊惧,其声比禺强现身时还要宏大嘹亮。看着脚下视死如归的燧人族人,听着如海似潮的誓师咆哮,茛双目满是泪水。

  昨日茛与嗣佐等人连夜商讨,最终决定讨伐神农人,不再顾虑伏羲如何如何;迁族虽为保命,但驱使族人到天高地远的无稽崖,路途艰辛,这零碎地死于途中,比速死更惨痛,因此迁族,绝不是全身而退……加上族人如再不勃发斗志,则无论行到何处,依旧弱小受欺;要是铁血治族,那么胜可扬眉,死亦壮烈,左右是死,战死总强于窝囊而亡,况且便是派使者沟通神农,恐怕还没到神农部落反先死在伏藏山中的神农人毒箭下!茛和嗣佐等东方泛白时决定,今天便厉兵备战,誓师歃血,然后先派遣燧人精壮勇士还着武器与火种,潜入深山,对神农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神农部落四周与山中擒杀他们族人,顺便到田中放火,然后分调数目不等的兵勇,专挑神农部落弱处下手。而那几个老成持重的属下当时想劝茛休要武断,勇猛精进,反遭他属下齐声斥责。茛情绪激动,复仇心切,对“先别声张,用半月时间打探神农消息”的谏言充耳不闻,现在,燧人族人情不自禁的呼啸已被藏在不远处山中的六个神农战士听到了,寻声而去,他们悄悄靠近燧人村,望到人们全围在祭天高台边,但见燧人村中群情激愤,又听要将神农人杀个犬不留的话不断传过来,便知道燧人已忍无可忍,终于要兴兵攻打神农部落了。

  神农探子们在茛仗剑走下高台,被族人簇拥着时,互相比划手势,然后弓着身子作猫状行走,如鬼似魅的身影转眼消失在草木间。




[楼主]  [24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08 

二十四
  第二节 狼烟

  (一)

  “燧人族要打过来了!”回到部落的神农战士们刚进村就大喊大叫,六个人分别向不同方向跑,他们急燥、稍带恐怖的声音像巨石投到湖中般,波然扩散,又像被掐住脖子的恶狼口吐人声,狂嗥不止,神农村民们惊慌失措,瞬间乱成一团。其他听到警报的神农战士们呼啸着,一边应和那六个归村战士的叫唤,一边迅然而动,操着武器,如过江之鲫般涌出村口,俄倾各神农部落近处守候各要塞的战士数目大增。有的战士打开栅门,从仓库中抱出捆捆利箭、长弓、石矛、竹盾、竹梭、石斧、木棒……分发给神农村民,有人飞速报告葭浩去了,现在村中人乱嘈嘈的样子活像沸水泼到一群耗子中间似的,人们互相招呼,孩子们或是大哭,或是在母亲怀中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大束树枝,咬牙切齿掼到地下,聚成巨堆,再点燃栗叶伸到树枝下面,在树枝堆上添加干牛屎,然后趴到地下大口吹风,助燃篝火。浓烟很快就升起来了,邪恶的烟雾浓浓地,灰黑灰黑,风不强时斜着上升,风稍止则直如粗柱,直插青天。过了半晌,远处很快也燃起狼烟,那边神农族人长啸声悠悠传来。

  不少人暗暗叹气,心想仓谟和魏定暗中网络党羽,教唆手下到燧人部落挑衅,害死燧人众多,现在燧人族被惹火了,攻打神农,这叫报应。

  在神农战士回部落之前,夸父跟月歌在竹阁中相偎而座,他对月歌倾诉其来历。当月歌知道夸父从冥界中逃出来,还以为夸父是鬼魂;好在她为人胆大,倒也能面不改色听下去。当听到夸父是为了逐日方离开冥界,觉得好笑,说他好傻;而当知道夸父身陷黑暗中就痛苦得不成人形,生不如死,她在不解中又很同情他。她与夸父接触,只觉得夸父十分善良,默默听着夸父诉说被燧人捉住、关押、逃到禺谷,鹏形的禺强现身、丹药,寻铁时,她时而忧伤,时而轻笑,但听他绘声绘色,比比划划形容禺谷守卫精铁堆的半人兽吃人的样子时,月歌终于忍不住惊呼,猛然站起。夸父见她终被吓到,呵呵笑了。

  突然外面报警之声传来,接着凶猛喧闹。夸父推开门四处张望,只听“燧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像剁兔子剁了燧人杂种!”“快点!”“守住村右边那条小路!”等喊叫不停冲击耳膜。夸父心念电闪,便知道战事要爆发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月歌从竹阁中走出来,面色苍白,眼波盈然如水,轻伸白臂从背后抱住夸父。夸父咬了咬牙,把月歌温软的身子揽到怀中,轻轻拍拍,然后拉着她的手飞速下楼。没人注意他俩,人们穿来穿去,数个跑动的汉子跟夸父撞了个满怀。夸父瞄了瞄狼烟升腾的篝火堆,有种说不出的感瞬间弥漫在他心头。他想起他在冥界中时,日日长时间守候于火堆边盯着火光出神发呆的滋味……他最后不忍冥界幽黑逃到阳界,数经艰辛,终尝到光明弥漫与绵绵情意的幸福,而眼前狼烟可能要把一切刚感受到的温馨变成恶梦;篝火像许多红色长舌放浪地舞动着,四周的匆人影、叫嚣跟哔哔吧吧作响的火堆配在一块儿,让夸父只感人间篝火是不祥之火,在燧人村,燧人要用篝火把他化为飞灰,现在眼篝火又警示要大动干戈了……当夸父想到燧人痛恨神农,认定神农人是恶贯满盈的人面兽心之徒,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便有些惶惑。神农部落救了他的命,而昨天误会过去后,葭浩把他叫入竹宫,对他说“月歌是你的女人”,周围的神农族人待他也甚善。现在神农部落有难,他倒底该不该帮?

  月歌见夸父脚步慢了,神色有些呆滞,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担心;她来不及问询,拉着夸父,一路上磕磕绊绊向葭浩竹宫奔行。这时,茅宫口有大量神农战士守护,箭在弦上,标枪林立,战士们神色肃穆。有位巡长见月歌拉着夸父跑过来,便喝令他们停下。月歌十分气恼,伸手扇了那个巡长一记耳光,叱喝到:“你是谁?到一边去!”别的战士看到葭浩宠妃发怒,有的让开了,没让开的被月歌推到一边。夸父回过神来,忙加快脚步跟月歌向竹宫门大门走去。其他人不再阻挡他俩,纷纷让路。刚到茅宫门口,葭浩正好跟属下走了出来,看上去他毫不惊慌,见到月歌拉着夸父过来,笑着对夸父说:“跟月歌上村后的山洞中避避,过会儿我也去。”葭浩挥手示意另一个巡长带着数百战士护送他俩。“不用他们。”夸父说完小跑到右边那株合抱粗的大树旁,伸拳向树干击去,只见夸父拳头没入干中,一撬一扭,大树轰然而断,神农人在烟尘飞扬中见夸父拳击粗树,如插腐土,尽皆失色。他们还没有回过神,夸父已如法炮制,把树冠掰掉,挟着粗干回来,拉着月歌的手对葭浩说:“月歌带路,把她送过去我马上就回。”他把月歌背到背上,挟着树干,按着月歌的指点飞速向村后山洞跑去。

  葭浩见夸父如此神力,奔行如飞,大为惊叹,只是不知夸父倒底来自何处,最后又会如何?不过葭浩见夸父与月歌神态亲密,心下稍感嫉妒,但只念只是一闪而过,为了全神农族,只要夸父能臣服神农,就是九歌半数送他,葭浩也心甘情愿。这时忽听马声嘶鸣,蹄点砰砰,有个身着兽皮短袄的神农部落要员骑着花马跑过来,身后跟着数十个战士。他距葭浩不远处,飞身跳下,然后跑到葭浩面前单腿跪下,对葭浩说:“浩王,部落兵勇已准备妥当,但仓谟与魏定属下兵勇,不知为何动作缓慢,有的不听调遣,那六个报告燧人要攻打咱们的兵勇,正在仓谟身边不作声,问他们也不回答。”

  “哼!”听完那位神农要员的报告,葭浩环视身边从臣和战士们,眼中迸出怒火。



[楼主]  [25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0 

二十五
  

  (二)

  月歌伏在夸父背上,只觉二旁树木飞速向后倒,耳边呼呼风响,见夸父挟着粗大树干奔走,十分碍事,连连催他快把树干放下。夸父只顾向月歌指点的方向飞跑,一边提防周围是否有燧人埋伏,随时准备将树干砸向来犯的燧人,对月歌催促暂不理会。奔跑间,有个野蜂窝被夸父惊扰,群蜂嗡然飞出,向夸父和月歌袭来,夸父加快脚步,很快便将身后追随的群蜂甩掉了。他们跑过的地方,林中小动物吓得四处逃窜;在夸父上空,常有大群野鸟惊起,嘈乱地叫着飞向他处。小溪被夸父踩得水花飞溅,蘑茹和苔藓好险让夸父滑倒。再跑一段山路,夸父看到前面有座山洞,不少神农战士在洞口守卫。月歌从背后指着山洞说:“到了……”声音轻柔异常,她也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从前没有过的平静,背着他的男人如此强壮弘劲,从他背后传来的力量和热气,让月歌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安慰,她已无所惧怕,只要与夸父同在。“停下吧,已经到啦……”月歌说。夸父没有放下她,径直向洞口跑去。守卫山洞的神农战士见他们奔来,夸父不似神农族人,大惊之下不及细看,只听一声呼啸,带头的巡到喝道:“谁?!投枪放箭!”话音刚落,只见利箭如飞蝗,标枪石块雨般抛向夸父和月歌。

  “轰!”夸父旋风般抡着粗树干,拔开飞来的武器后,将它砸向神农战士们。月歌在夸们背后冲他们喝道:“住手!”数个跑得稍慢的神农战士被夸父抛来的粗干砸中,有个左腿折断,另一个昏倒在地,还有二个,在粗树干下被压得惨叫不止,要不是一块凹形大石头托住树干,二人肯定骨肉为泥。那巡长听了月歌的声音楞住了,逃走的战士们全认识月歌,但见她伏在高大健壮的夸父背上,一时间不明就里,都僵在当地,手无足措。那巡长见干犯了葭浩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心想如受神农族规处罚,必死无疑,要是自残道歉,或能留下一命……“月妃,属下不知是你,好险冒犯,我自罚抵罪吧”巡长说完跪了下来,抓起身边一块石头,向头上砸去。

  夸父和月歌走后,葭浩压着心头愤恨,对祝蒙和安韶说道:“速传令各要塞千巡长多准备些竹盾,筑好围篱,严密防守,燧人攻来,不许投枪射箭!祝蒙,安韶,你们多带兵勇速去监视仓谟魏定,二人如策动爪牙,临阵倒戈,立时杀却!”葭浩说完带嗣佐等返回竹宫,他背影刚消失在宫门口,四周神农战士忽拉围过,把竹宫守个结结实实。有的神农战士恐惧燧人带着灵兽异人杀来,表面上脸色毫无惧色,可是面色苍白,腿肚儿不住发抖,躲在旯旮里的一个胆小神农战士见其他人未注意,悄悄抛下标枪藤盾,蹑手蹑脚准备逃走,“站住,干什么?”人有喝道,那个战士撒腿便跑,还没跑出二十余步,只见五根毒箭齐齐向他射去,他中箭倒地,犹爬行抓挠,三根标枪后至,把他钉在地下。

  村中烟火越烧越浓旺,火刚升时,烟柱只有合抱粗,现在五六人环抱未必合得拢,烟雾浓厚黑灰,时而斜升,时而直插,因风不遒劲,浓烟在神农部落上空聚为灰云,再向缓缓向燧人部落方向飘去。从远处望,从神农部落向上升腾的狼烟十分显眼,如又身在稍高处,便能看到一根黑灰线倒挂着,那异样的直和斜,让知其意者立时明白战火已燃,接着就是血肉纷飞。在燧人村,处于兴奋状态中的茛还不知神农部落已燃起狼烟,燧人战士们还未出动,燧人要员们正紧张商谈如何攻打神农部落。从神农部落那儿飘过来的黑云,到燧人村上边已变得十分稀淡了。燧人族战士有仰头看天空估算时间的,见到狼烟所化之淡淡灰云,以为是普通云朵,毫未在意,他们整个心身沉浸在准备复仇的激愤中,只想捉到神农杂种然后痛戮之。

  大荒之中,有个传说――人死后,如果生前人未作恶事,其魂先化为白云在天空最高处飘浮,看看大千世界,然后到极乐净土;如果作恶多端,便成瘴气掠地再荼害事物一番方归地府,如果未作多少善事也未作多少坏事,即变成灰淡云彩在半高不高的空中变幻形状,最终也奔黄泉路。有的燧人老者抬头看天时,见淡淡灰云飘来,叹了口气,心想不知大荒中,又有多少人死去,如今是他们魂魄最后一次目睹阳界景物了……,有的老人睹云伤怀,想到部落是亡是存,皆在此一战,到时候死人之魂,也会像所看到的云般凄凉。

  神农与燧人之战即将打响,而伏羲族那边,则是另番光景,人们在部落中或饲兽,或按八封奥义布阵操练,或修葺皮帐蓬,一派励精图治之象,壮男面容精神焕发,谈言粗嗓大声,女子身骨亦强壮硬朗,举止刚健稳重,无论男女,看去似乎都心境开阔。而他们酋长钲天却心情郁闷,还在思虑祭司之语。已经过去数日了,他仍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取得从祭司口中得知的,大荒北部,鲋鱼山那边的砂丹。伏羲祭司悄悄告诉钲天,那种砂丹如掺进灵兽食中,灵兽吃下必呆傻,伏羲部落驯兽之咒便能驱使它们了。鲋鱼山是帝颛顼与九嫔葬身处,山中有许多珍禽异兽,从前帝颛和九嫔为了安乐于鲋鱼山,不受邪恶灵兽骚扰,便费不少心血炼就砂丹九百九十九颗,其中八百颗,已被帝颛使用,帝颛与九嫔死后,剩下的一百九十九颗被带入他们合葬的墓中,族人天运不济,连遭瘟疫,全族死者九成九,更惨的是鲋鱼山暴发地震,据说帝颛与九嫔之棺深陷入地下石缝间,山裂时崩塌的一块方园二里大的巨石,将帝颛墓严严盖住,如取棺中的砂丹,除非有盘古之凿;以伏羲目前之力,根本不可能把深埋在鲋鱼山的砂丹据为已有。

  钲天思虑过久过烦,便不再想,走出帐宫,放眼四望,部落精悍之状并未让钲天喜上心头。



[楼主]  [26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1 

二十六
第三节  蜃雾

  (一)

  黄帝和蚩尤争斗结束后,蚩尤的玄冰斧被轩辕部族严密收藏,而轩辕剑则日日悬在黄帝腰间。钲天思索如何取得二件神兵利器,想来想去,束手无策。可无这二样大荒兵刃至尊,实在无法劈开鲋鱼山压盖帝颛墓巨石,取巨石下面帝颛棺木中的一百九十九颗砂丹更是痴人说梦。“看样子得到禺谷寻找烈焰铁和玄冰铁了……”钲天知道轩辕剑和玄冰斧是由禺谷烈焰铁和玄冰铁所铸,大荒之中,二种宝铁除燧人雷焰母火之外,无火可熔,除非远渡重洋到扶桑国,或是用无数牲祀献给雷神,求得火魄;钲天心想如果能从禺谷中寻到宝铁,从燧人处求得雷焰熔之,铸成宝器,则可跟轩辕剑和玄冰斧争锋,取鲋鱼山砂丹也不会费劲过大。钲天手抚下巴,目光散漫,他身后待卫见钲天若有所思,便走上前来,准备听钲天号令;钲天脸上浮起笑容,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哈哈大笑,周围伏羲族人见酋长骤然神色欢畅,均不知何故。

  而葭浩根本笑不出来,当他想到仓谟与魏定二个狼子野心之徒,平日摇尾如狗,精乖无比,现在阴相毕露,可能马上就得乘乱造反或出逃,心里就烦恨异常。他本想收伏夸父后,设法把二块宝铁铸成利器,再将仓谟和魏定拿下,清理神农部族,谁知天意难测,燧人部落就要攻过来了,有点让葭浩措手不及,幸好神农部落平时治兵不松散,反应迅速,现在部落四周戒备森严,葭浩倒不太担忧燧人如何如何,而对仓谟与魏定二个贼子却感芒刺在背。葭浩刚才吩咐属下带兵勇监视仓谟魏定及其手下,也不知道二人知晓后又如何?原先葭浩便知仓谟与魏定暗中对燧人不轨,现在燧人攻来,二人实在是始作俑者,看样子最好将二人速速捕捉,其死忠爪牙通通关押或杀却,再向燧人解释误会,派出使者道歉再三,该赔则赔,该让则让,只求尽力平息战火;如果燧人不依不饶,便只能奉陪到底,与他们缠斗。

  葭浩正思量间,“砰!砰!砰!”只听远处神农祭天台那边,皮鼓大响三下,转眼杀声随之而至,葭浩心头一惊,忙出宫观看。鼓声响起处距竹宫不近,葭浩虽未看清到底发生何时,但听声音是从仓谟所辖区域传来,惊觉那二个屑小可能张牙舞爪作乱了。部落四周守护要塞神农战士,离祭天皮鼓远的,听到祭天皮鼓大响,有的以为是部落祭司敲鼓祈天求胜,或是警示村民,他们听到砰砰鼓声,多数没怎么注意,瞪圆眼睛,盯住前方小道、山谷等神农部落入口处,只等燧人挥师杀来,奋力防御;各要塞处的兵勇,距祭天台近的,回头观望,只见那边乱成一团,黑压压地,人头攒动,仓谟辖区未出来守护要塞的兵勇们,正挥舞枪械跟自己族人打打杀杀;不少兵勇平日没少听说仓谟与魏定暗藏杀心,现在知道仓谟终于倒戈了,心下焦急,只盼巡长一声令下,回部落剿灭叛逆,但听巡长说上边未命令回族,众战士只得枯守着不动。魏定辖区距仓谟不远,鼓声响后,那边也混乱无比。

  仓谟和魏定早就盼这一天了,从前二人暗中不断骚扰祸害燧人,想在二族开战时混水摸鱼,乘神农部落兵勇大半调到外面,内部防守虚弱,把葭浩擒住杀掉,然后自己登极称王;现在时机已到,葭浩还未向他们下杀手,仓谟和魏定已凶相毕露了。可叹葭浩仁厚,平日里多思虑如何务农研药,教化族人,诸般阴毒诡计,远不及仓魏二人之多,他一念之仁,未在瞧出睨端时除却二人,终成今日局面,如今内扰外患,神农部落岌岌可危;不过葭浩相信夸父肯定会回来相帮,当看到夸父拳摧粗树,挟干而走,不明他折断树干作何之用,只觉此人神力非常,加上燧人杀来,也面不改色,镇定自如,果然是个有万夫不挡之勇的家伙;葭浩心头暗喜,心想此人回来帮助平叛御敌,必能为自己分担良多;他念及此处,心中一宽。

  此时在神农村后避难山洞那儿,月歌看巡长用石块把自己砸得满头是血,心软了。

  夸父把她放到地下,对那些神农战士们说道:“你们看好月歌!现在你们族有难,我承你们救命之恩,不能不管。”夸父在葭浩的竹宫边回过神来时,便决定帮助神农族人,以酬相救之恩。燧人与神农之间倒底缘何纠葛,夸父觉得与他无关,现在他只求良心太平,先将所欠神农情谊还尽再说别的。夸父说完再看了看月歌,没再吱声。他提了提气,捡起粗树干,也不理会在地下呻吟呼号的神农战士,转便跑。只见他挟着粗树干如拈鸿毛,几个跳跃跨迈,转眼人影消失在莽莽林海中。月歌心下依依不舍,而她知道夸父半人半神,力大无比,刚才又神勇非常,倒不太担心他安危。她看那个巡长还跪在地上,痛得面容扭曲,满脸是血的样子非人非鬼,心里是厌恶又是同情。“起来吧。”月歌淡淡地说。那个巡长见月歌口气松缓,心下大喜,暗想这条命算保住了,顾不得疼痛,再把头向地下磕去,口中连声称谢。

  夸父撒开腿在林中急速奔行,臂弯间挟着粗干十分不便,猛意识到月歌已安置妥当,便觉自己好笨,他一松臂,把粗干抛掉。再跑一段路,他看到眼前有条溪流,是他来时遇到过的,便过去趴下,痛饮清水,清凉微甜的山泉让浑身燥热的夸父精神为之一振。夸父伸手捧了捧清水,撩到脸上,长出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此时碧空如洗,太阳射出的无数金线穿进林里,他眼睛被炫亮刺得微酸。自从夸父被神农人救起,便未如此望着布满光明的天空,与那高挂上面的烈日……现在,一种弥漫全身的温柔感让夸父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那些光线似乎变成了无数有力的小手,揪住心脏把他拉过去,夸父有些魂不守舍,真想呆在此地,享受光明与亲切的滋味,让自己的身躯被射入林中的光线溶化,成为一朵云,永远在天空飘浮。



[楼主]  [27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2 

二十七
 
  (二)

  可他这种宁静就很快被打碎了。

  从神农部落那儿传来的杀声零碎稀薄,在山间荡悠悠。那种血腥疯狂的味道被距离冲淡了——声音有种刚刚解脱压抑、又虚弱无力的悲怆,像个面容憔悴的巨人在山那边轻轻哀叹;夸父慢慢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感受着光影,森林的宁静深幽跟远处杀戮之声同时涌进他怀中,夸父感到二种不同滋味在心头相遇,便像二个仇人般红着眼对峙着,那种讨厌的紧张与堵塞气息,瞬间充满夸父整个心身。夸父瞳仁中跳动中烦燥之火,他皱了皱眉,捂住耳朵蹲了下来,小溪流灿烂欢快的波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得夸父的憎恨像要跳出他的皮肤,在他面庞上舞蹈,把他脸上残余的轻松踏个粉碎;那声音让他想到了地狱里受刑鬼魂的哀号呻吟,它撕下夸父心头刚挂起的宁静轻纱,把地狱的所有丑恶血淋淋、黑糊糊地展示他面前,如果悲惨记忆像个恶棍般站在他对面,夸父早就伸出大手把他活活掐死,就地挖个坑埋掉,用脚踏实埋葬他的泥土,可夸父又如何触摸灵魂?每次尽力排斥悲惨记忆,就像自个按着脑袋强行用嘴接触臭尸,更痛苦。

  夸父不知为什么心头光明与黑暗水火不容,烦恼、憎恨、像不断上涨的河水,一点一点地,没过他脚,没过他胸,没过他头,几个妖精呵呵笑着,把他拖到水底,再抛到水面,尽情玩弄。

  夸父硬着头皮站起来,僵硬地迈着步子,向神农部落走去。他没有像在山崖上那样发疯,他心里还有月歌,神农部落对他的恩情夸父未忘,他心头那朵信义与爱恋之火微弱跳动着,刚才几乎熄灭。

  森林中,一具魁伟的“行尸”神色木然,慢慢走着,渐渐的,“行尸”目光不再迷茫——毒荆刺括伤了他的脸和臂膊,他清醒了。痛疼暂时把他从心灵痛苦中牵扯出来,他脚步越迈越快,最后如风奔行,身影掠过的地方,被他擦到的枝叶剧烈摇荡着。他很快就把刚才的不快忘了。但他已记不清来时路,只是向着呐喊杀戮之声发出地方狂奔;实际夸父在绕个老大的弯路,原来他是拐了二个弯,现在他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他离神农部落越来越远,回荡在山间的杀声,让夸父迷惑,他找不到声源,似乎到处都是战场。如果他身在高处,看到神农部落狼烟,必能很快找准方向回去,而现在他身陷山中,已晕头转向迷路了。他跑着跑着,发现身边开始有了雾,越来越浓,身边草木被雾罩得依稀蒙胧。雾气先是白色,夸父越向前走雾越浓,开始发灰,再前行一段路,雾气由灰而黄,射进森林的光线把黄雾照得妖冶异常,夸父感到一种邪恶的神秘,那种缭绕的雾气像被风吹动似的,飘荡不休,可是林中一丝风也没有,草木枝叶不摇;夸父也注意到这里没有鸟声兽声,寂静非常,只有回荡在山间的杀声;夸父有些怕,不知来到何处,一股微微腥膻之气让夸父心神不定,他曾不经意间找到精铁集散地,险些丧身半人兽之口,这边又如此诡异,不知到了什么怪物盘踞之处。

  夸父不知黄雾从那来的,现在他身上已经湿漉漉的了,那股腥味,夸父闻了有些恶心,抹了抹脸,他手里全是滑溜溜的粘液,腿上,手臂上全是,像米汤泼到他身上,那是黄雾在他身上凝成;他又轻轻抚了一下身旁的村干,感觉同样溜滑异常。夸父目瞪口呆:腥膻、粘液,只能是禺谷中传说中的巨蜃所喷——禺谷那头巨蜃一年中多月沉睡,当醒来时必吐雾气,雾气升腾上高空,越积越多,幻变成海市蜃楼,村庄与人畜在其中显形,野人不知海市从何而来,惊为奇观,每见之必点起祭火,长拜不起;大胆的便进山探个究竟,进了巨蜃盘踞之处,均死于巨蜃之口。这山中二个有灵性的恶兽,一个是半人兽,再一个就是巨蜃,半人兽在精铁四周巡游,来去无踪,而巨蜃则居于一洞中,当有人或其他野兽在它清醒时侵入其领地,均被它吞食,其他时候,它并不外出惊扰大荒部落居民。现在巨蜃半醒不醒,哈欠连天,雾气弥漫,幸好夸父没在它清醒时来到,否则他必生死难料。

  夸父压着心头惊慌,后退几步,转身便跑,只盼早一分离开此地,便早一分安全。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已映入海市蜃楼中,已让发现海市的人们看到了。他的身影在海市蜃楼中仓惶奔行,看起来有点狼狈,又像在追猎什么野兽,有时夸父奔得过急,跟大树相撞,夸父未倒,大树先折。那些看到海市的神农人,惊惶不已,开始是少数人跪下,伏地不动,或磕头连连,口中喃喃吟咒,不一会大半神农人跪了下来,有人甚至捉过身边咯咯嗒嗒惊叫的母鸡,飞快拨光羽毛,用石斧剁掉脑袋,高举起来,向海市蜃楼献祭。无头鸡身在他手中拼命挣扎,鸡血把他溅得半身都是,有人认出海市中奔跑的人影是夸父,又惊又喜,均言族人所救的是神灵肉身,现在看他们自戮,便显灵阻止他们同室操戈来了。现在神农部落静下来,少得可怜的骂詈在一片吟咒磕拜之声中显得很突兀。

  葭浩看到夸父在海市中奔跑,又惊又喜,但见部落杀声消止,心想趁此空档,不拿下仓谟等更待何时?他高声对族人说道:“仓谟等犯上作乱,上苍震怒,神灵出现,如不中止凶杀,恐怕全族无一人存活!速把仓谟魏定拿下!”神农族人见酋长道破天机,更诚惶诚恐,其他属下听完葭浩之语,立即吩咐将葭浩的话一字不漏传扩出去,只见每相距不远,便有一队跪在地上的神农战士双手作喇叭之状,大声叫喊,把话传到更远的地方。“天不负我!仓谟等贼子逆天行事,终遭天谴!今日海市出现,定是所救之人知部落危难而为,要不然真不知后事如何……”葭浩暗暗庆幸,但听族人把他的话传向远处,传到到仓谟那边,又传到其他地方,咆哮反对之声寥寥,便知道绝大多数族人相信了他的话。

  “跟我过去!”葭浩飞身上马,向叛乱之处奔去。下跪的神农族人见他策马过来,纷纷起来,葭浩座骑擦身而过,他们便快跑跟随。








[楼主]  [28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2 

二十八
  第四节 腥浆

  (一)

  海市中,只见夸父身影奔行如电,有时候停下来东张西望,像狗似的东闻西嗅——他想闻到烟火味,好寻味回神农部落;他被蜃雾罩得晕头转向,腥味严重干扰了其嗅觉,他在莽莽林海中已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雾气越来越浓,他在方园不大的地方来回打转,不久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看只好拨腿再跑,遇岩攀岩,遇谷时看谷不深,就小心翼翼抓踩着石壁凸处,或爬或跳,不再绕过它们,而是直线前进,而这一切只是徒劳,他依旧在兜着大圈子,兜着,兜着……夸父呼呼喘息,焦急像火把扔到干草垛上般,在他胸中燃烧,从心口向上,火舌不住舔他嗓眼和眼睛。他满头大汗,浑身粘液,附近又找不到水源,现在他似乎无法干什么了;干脆座了下来,想着神农部落现在是何种光景,神农部落安危如何,月歌被他送到避难山洞中是否安泰;他想着想着,猛然站起,活像屁股下的岩石是熔岩似的,怒冲冲挥手砸向一颗大树,飞脚踢向一块满是苔陷藓的大石,树断石碎,他破口大骂这座恶山和臭雾。

  夸父来自地狱,身上流着后土的郁忧又热烈之血,当焦燥溶进他的血脉中,他会不顾一切要把眼前的东西砸碎、骂遍,无论是太阳还是神祗,是浓雾还是大山。夸父万万没想到,他在山中乱窜、发火,反帮神农族宁事息人——他发怒的样子映入海市蜃楼,让神农族人心惊胆战,他们不知何时已摆好竹桌,将野味疏果摆上,像平时祭天那般,不住磕首敬礼。那面祭天用的皮鼓正急促地敲着,停止战斗的神农人,有一部份正光着膀子,皮肤黑亮,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扭动腰肢,挥舞武器围绕篝火疾走蹦跳,口中唱着不知名的歌;篝火上面,牛粪早就燃尽,现在从火堆升腾的烟雾,远无刚开始点燃时那样浓厚了,它像随时准备向其上架锅的炊火,至于燧人什么时候杀来,神农族好像忘了,他们现在只求眼前的蜃楼快快消失。

  他发泄完了,开始茫然,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发火,不清楚自身中藏着个什么样的妖魔,用烦燥与恐惧的毒药殆害他身心……现在焦燥变成不可抑止的冲动,让他变得形同疯子,跟在地狱中痛苦时没什么两样;他迷路了,走不出深山,未能及时到达神农部落,这并不是他的错,他还未跟对手交战,自身的焦急与烦燥先把自己打垮了。夸父隐隐觉得身上附着一个幽灵,而他不知这个幽灵藏在他身上何处,如果剁掉自己身上某一部份,把附在那部份中的幽灵也斩断掉,便能平静与和不怕黑暗,夸父也心甘情愿。

  夸父面容又变得凶狠了,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野兽来骚扰他,但憎恨让他咬了咬牙,说不清他倒底在恨啥,他如今只想捉住个什么特别凶恶的东西宰掉,试试胆量,又想像共工怒触不周那般,用脑袋把这座大山撞个粉碎;现在的夸父活像个恶鬼,或者说比恶鬼更恶,只有鬼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样子;现在他只不过是因为迷路与烦燥,心中竟萌生出毁灭欲望,而且这种欲望不止一次折磨他了,可最后他毁灭的是他自个,他在禺谷高崖上便是这样。夸父有时候暗暗想着自已最丑陋的一面,“可能没法改变了”,除非逐到烈日,让光明把自己溶化,他最大的梦想是变成一束永恒的光明,那时只有平静与灿烂,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焦头烂额。“太阳究竟要让我作些什么,方能让我接近他?也不知太阳为何这样瞧不起人类,后羿射落九日,看样子太阳恨透人类了,我本来是神,即使他不想让我追逐,不理我就算了,可为什么把我变成普通人?”

  夸父想着在荒岗上太阳对他说的一席话,想着太阳指责他内心懦弱,只感深深失落。

  “而让我懦弱倒底是什么东西?如何能让自己不再惧怕黑暗吞噬……”夸父心头烦恶,在浓雾中无法再想下去,身边的腥味,粘滑厚腻让他茫然中又感到一阵麻木。但夸父不想听天由命,要是顺其自然,夸父现在可能还在地狱里守着篝火哀伤,他一直在反抗,反抗他的宿命,反抗心魔,虽有时力不从心,几欲自尽,但每次挣扎翻身、机缘巧合地活了过来,他都觉似乎扒在阴阳交界处两边看了看;他冥冥中似乎看到两面都有镜子,那二面镜子能照出许多东西,却无法照出他自个——实际夸父从未正视过内心,他不明痛苦,伤痛向他袭来,他只是像个蠢笨的战士,在壕外傻楞楞地中了暗箭,也不躲闪,只是被气得暴跳如雷,或者说他被吓得失魂落魄,发于内形于外,成了疯狂,即使平静下来了,那种疯狂也只不过是关在笼中的猛兽,等夸父不注意时,便跳出来把他扑咬得伤痕如鳞。

  再过半晌他还得挨巨蜃的扑咬——他停留的地方,正离巨蜃洞不远,黄雾阻挡了夸父的视线,他又烦燥非常,根本没看到后面洞口有个大脑袋正吐雾吞云。

  ……

  在神农村中,葭浩亲率兵勇去捉拿仓谟,已兵不血刃地把他被擒下。与仓谟起叛的族人,见海市中夸父发怒,均不敢再抵抗,全被绑起,听候处份。魏定与他的心腹爪牙不知跑到何处了。现在,葭浩正冷冷盯住刚被擒住的仓谟,见他被牛皮绳捆得严严实实,平日笑咪咪的面容哆嗦成兔子脸,满心鄙视,问道:“可想到今天么?”说完挥手对面前族人们喝道:“仓谟蓄谋已久,在部落危难时策动叛乱,罪不容赦,就地杀却!”

  二个神农战士扳正他的脑袋,另一个高举石斧狠狠砍下。


[楼主]  [29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3 

二十九
 
  (二)

  仓谟的头在地上骨碌骨碌乱滚,距尸身丈许远处停了下来,断头嘴唇张张合合,目光满是怨毒。

  周围神农拥戴葭浩的族人见仓谟身首异处,不拍手称快,称他罪有应得;接着大群神农族人跪下,对葭浩颂扬连连,呼号咏诵,不一而足。被缚的仓谟属下,有的刚想跟着膜拜,而看押着他们的神农战士抡起木棒,向他腰间猛然抽打。葭浩不理会身边的颂扬之声,问属下擒住的仓谟逆党有多少人,属下回答:“近二千多人。”葭浩暗暗心惊,心想如不是海市出现,夸父显身其中,神农叛徒先丧魄胆,恐怕这二千多人瞬间就会势如破竹般杀到他竹宫门口;而葭浩有所不知,仓谟这二千多逆卒中,不少人是被仓谟胁迫叛乱的,是以在他们被缚时,也未垂死挣扎,作狗急跳墙之举,尤其他们在见到海市出现的时候,暂停杀戮,惶然恐然磕首拜天,心中也泛起贪生念头,结果拥葭浩者未流多少血,尽皆把他们拿下。其时仓谟见手下不听使唤,死忠者也丢掉枪斧,祈天保命,心急如焚,呼喝连连,死命催动,也不见效,这时葭浩话语又传将过来,退路被封死,他心想大势去矣,便不再争扎,乖乖就缚。而魏定则是看族人大群伏倒,暗叫不妙,迅速牵来马匹,带着四个爪牙狼奔豕突,往伏羲部落方向落荒而逃。

  海市依旧高悬天空,只见其中夸父愤懑莫名,仰头向天,似乎在纵声长啸,接着以拳捶胸,扭断合抱大树,挟着粗干狂扫林莽。神农部落远处,粗犷的声响缈茫地传来,也不知是否发自夸父喉嗓。神农族人纷纷指着海市喳喳作语,然后磕头如捣,押着叛众的神农战士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被缚的叛众惟恐此时如不服天,天打雷劈,便跟着跪下,已无人管他们了。葭浩胆战心惊,跟族人同呼祈辞,连三接二磕下头去,只见神农部落无人站立,齐向海市三磕九拜。

  山内,夸父正大耍其泼,舞树干狂扫林木,边扫边喊,俄倾他身边的大树全折,一片空地被夸父开出;夸父吵闹过猛,已把不远处的巨蜃惊醒了。那巨蜃龙形四爪,首如大蛇,周身鳞片金灿灿,口如血盆,利齿遍布,头顶有上颗红艳艳的“肉丸”,莹然透亮,宛如圆形红玉溢彩流光。巨蜃手爪如鹰,弯勾粗若手臂,尾部鱼状,摆动时有金石之声,身长超过八丈,腹粗如马,比传说中的身形小了些,眼睛黄澄澄如拳头大小,亮如皓月。平时它多在洞中长睡不不醒,饱餐一顿则多年不食身不死;原来它是一条巨蜥,偶得天地精华,霍然成精,已活了数百年。今日夸父运数不佳,迷路又遇蜃雾,又离巨蜃藏身之洞不远处大呼小叫,吵得半睡不醒的巨蜃睁眼惊诧,不知何物在它地盘放肆。只听它低吼数声,扭动身子出洞,向吵闹处爬去,脚爪飞速挪动,它爬过的地方,被它腹下那根长棘刺划得草土翻转。巨蜃愤愤然,鼻孔喷着粗气,说来也怪,它醒后不再喷吐黄雾,只是响鼻打得跟家畜般,粗粗听来,活像疯牛。 它三扭四扭,迅速向夸父所在处爬过去,越爬越快,最后快如疾风。

  夸父这时已经失去理智,只恨不得将眼前之物荡平,他现在因疯而猛,无所畏惧,看样子就是巨蜃游来,要将夸父摆定也非易事;夸父服了禺强内丹,力大无穷。如今他只顾抡着树干狂扫,树干断了,又捡起一根续行其事;他没发觉巨蜃已醒,愤怒低吼,正雷霆万均般向他扑杀过来,他也听到巨蜃爬行声音,只当树倒石催,浑未在意。巨蜃扑至,恰好夸父回头,看到怪物突然出现,骤然一惊。但他想闪已经来不及了,巨蜃大爪把夸父按倒,爪上弯尖深入肉中,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将下来。夸父双手奋力握住巨蜃之爪,狠掰开去,双足一蹬,巨蜃之嘴还未触到夸父头颅,便被踢到半空。夸父胸口被扎出五个枪杆粗的小洞,汩汩流血,他捂住伤口,一个鱼跃,起身便跑。巨蜃落地,身子弹动,黄光闪过,便超到夸父前面,调转身子,摆动尾巴,如同粗鞭般向夸父抽下来,它浑身金色鳞片光华四射,宛如有灵性的柔软金柱。夸父又惊又急,刹不住脚步,见蜃尾已到眼前,便硬生生伸臂大力挡住,浑身肌肉瞬间坟起,在透过黄雾的阳光中,他青铜般的身躯闪闪发亮,只听“砰!”的一声,如木锤敲岩,声音沉沉闷闷,让人麻木发聋。

  夸父只感手臂巨痛,也不知断了没有,他猛然意识到面前怪物可能是禺谷巨蜃;但见巨蜃行动如电,夸父已知逃无可逃,只能以死相拼;巨蜃见夸父没被它的尾巴拍死,不由得呆了呆,趁着这个间隙,夸父抱起一块大石,朝巨蜃掷将过去。巨蜃躲过大石,扑向夸父,抓住他的肩膀,跟他扭成一团,满地乱滚;滚数滚,从夸父身上溅下的血把地面染得斑斑驳驳,而那巨蜃也被夸父揪扯得鳞片片片而落。巨蜃左咬右啃,夸父左躲右闪,同时他双脚不住踢蹬,每中巨蜃,巨蜃便被踢得鳞片剥落,愤然怒吼。再滚数滚,夸父渐感体力不支,他的身子被巨蜃挠抓中处,血流成河;他忽见巨蜃身躯虽大,而脖子却不如何粗,且它的脖子那儿,无坚鳞覆盖,便放开巨蜃身子,张臂把它脖颈挟住,使出吃奶力的力气要把它折断。只听巨蜃惨叫连连,放开夸父,扭着脑袋只欲挣脱夸父手臂,原来它的致命弱点就在脖颈之处。夸父长啸一声,伸掌向它们脖颈插下,深入肉中,巨蜃口中呜呜作响,四爪乱舞,身子高高弹起,重重落下,反复多次,夸父被摔得眼冒金星,双腿摔折。他忍着痛,继续伸掌狂插。巨蜃颈部绿血如注,其腥无比,中人欲呕,夸父惟恐巨蜃血流不尽不速死,便扳过它的脑袋,用嘴使劲吸吮其颈,将绿血大口咽下。

  在神农村中,族人们看到海市中的夸父和巨蜃相搏,惊得早忘了磕头下拜,人人屏息观看夸父浴血苦战。


[楼主]  [30楼]  作者:林归鸟1  发表时间: 2003/07/01 21:14 

三十
  
  第五节 论衡

 (一)

  ……

  在夸父和巨蜃打斗之处,折枝,断干,落叶、碎草、裂石、残根一片狼籍。巨蜃已死,黄雾淡薄了,满地是粘液、血和剥落的金鳞,有的地方,褐色山土被翻得像新耕垦的田地般,天上蜃雾散开,地下寂静非常。夸父仰躺着,巨蜃粘液跟绿血把他全身涂满,其血跟蜃血粘液相混,已不可辨,要是谁看到夸父倒卧,眨巴着眼半死不活的样子,可能比看到那条咽气了的巨蜃更吃惊——“绿鬼”与他旁边的巨蜃相比如此瘦小,居然大难不死!他腰背被巨蜃腹部棘刺刮破,胸口伤势沉重,要不是巨蜃又浓又粘的绿血将伤口堵塞,恐怕夸父现在处境跟遭半人兽袭击时没什么二样……夸父担心那巨蜃只是昏迷,过会醒来再发难,便侧头看了看它。巨蜃纹丝不动,颈处汩汩流出的绿血浓如米汤。他挣扎爬过去,抓来根树枝,戳动蜃头,戳得数下,终确信巨蜃命绝。巨蜃头顶那颗色泽鲜艳的肉丸,如红玉般漾光流彩,很引人注目,夸父不由得对它仔细打量,只见巨蜃头部全是绿血,而那肉丸未溅半点,夸父伸鼻嗅之,只感觉清凉沁心,精神为之一振。伸手摘取,当摸着它,发觉相当坚硬,夸父用力揪之,它只是不动。

  蜃死雾散,夸父与巨蜃惊心动魄的搏杀最后是谁死谁活神农人没有看到,但葭浩见夸父已制住巨蜃要害,连下杀手,心想最终可能是巨蜃丧命,稍稍放心。这时二个巡长跑到葭浩身旁,施礼问道:“浩王,贼子们该如何处置?”葭浩沉吟半晌说:“全部关押。”说完转身向竹宫走去,他身边的随从们见葭浩未就地部署如何抵御燧人事宜,也不敢多问,跟他回去了。

  那二个巡长们连打呼哨,神农战士纷纷行动,赶紧修筑防御工事,加固竹篱、钉实木桩,砍下树木枝杈护盖村周围栏;一些神农战士听了巡长号令后,疾速跑向部落各要塞处,去通告内叛已平。而看押着叛徒们的巡长和战士们暗暗发愁,不知那有足够大的牢笼,关押这样多的逆贼,现在烈日当空,燥热难挡,俘虏们有的蹲得久了,只想躺下闭目,但被粗暴打起。有些些人还未站直,便觉眼前金星飞舞,中暑倒下。看押他们的战士只当没看见,暗想这些乱贼们击退燧人后,葭浩必会用族规待候之,到时候他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因而对晕迷的叛徒毫不理会;如今二千多叛众只有数百人被带到村边的巨笼中关押,其余全留在村中监管;“燧人攻来时,叛众再有挣扎骚乱者,格杀勿论!”一个巡长咬牙切齿地对看押叛徒的战士们吩咐道。

  蜃雾虽散,但神农部落中不少人对蜃雾中的搏杀心有余悸,但未天漏地裂,雷霆轰地,洪水泛滥,也就不再担忧。

  在竹宫中,葭浩负手踱步,正想着尽力少些杀戳,那些叛徒,他实在无心全部诛却,思量着对他们慢慢审问,然后捉出凶恶之辈,杀一儆百;对叛者中诚心悔悟者,则留在族中,容之纳之,剩下的,全部赶出神农部落,放遂到大荒中,永不许他们回归故土……想妥后,葭浩吩咐属下派出三队人一队查探险燧人动静,一队进山在传说中巨蜃出没之地寻找夸父,另一队人则去安抚村中受惊的族人,对他们宣称燧人不足虑,叛众全部镇压,绝无机会反扑;属下闻言,立即出宫,分带着兵勇各行其是去了。葭浩又问另外数位属下后宫妃子们如何?一位属下回答:“族中刚起事端,便严密护守住她们了。”

  听罢,葭浩叹了口气,坐回竹椅,温言同属下商讨下步策略,这时有个待卫走了进来,对葭浩说许多叛众中暑倒地,该如何处置,葭浩老大不耐,挥手让他出去。

  竹宫中静悄悄地,某位属下近前说道:“大荒中伏羲、神农、燧人三个部落相距较近,早闻伏羲族长钲天生性阴鸷,野心勃勃,咱们只是表面与其洽融罢了,钲天狼心之徒不可不防,他们如闻神农与燧人骤起纷争,可能会伺机而动,浩王切不可对伏羲部落轻心。”葭浩听了此言,莞尔一笑,说道:“魏定那厮,很可能龟缩到钲天的羽翼下庇命去了……神农也是荒中大族,伏羲平时要是向咱下手,未必能得逞,他们没有能唤鬼使神之辈,也没有轩辕剑等利器,虽能唆使猛兽,人丁众多,不过猛兽非人,如起争端,我就不信咱们族的利镞浸剧毒,对付不了蠢畜与伏羲族人;现在部落内扰外患,只担心魏定到了伏羲处,对钲天说咱们族中来人,带来二块宝铁,勾起钲天贪欲,钲天如果急不可耐,大动干戈过来乘乱抢夺,届时神农前应燧人,后抵伏羲,难矣。”

  葭浩话音刚落,另一个属下走上前来,深施一礼,说道:“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害燧人者,非浩王而是仓谟等。如今仓谟已被杀却,手下全被制服,如果等燧人攻来,将仓谟首级送去,向燧人解释三四,再将经常出巡神农部落的兵勇,全部查出,押到燧人处,让他们随意处置,也许缓和局势。只是如此为之,可能要委屈了浩王。”葭浩听完,未表其态,转头对身旁一个枯瘦矮小的属下问道:“从咱处飞马到伏羲部落,不停不息,大约多长时间能到?”那个瘦小属下回答:“我跟韦谳、玄禾等曾去伏羲出使,共一日半方到,路上停憩大约四个时辰,如果不停奔波,可能十二个时辰内就赶到了。”葭浩听罢,点了点头,对众属下说道:“速在叛徒中查出常进山巡猎者,快!再传令各要塞巡长,告诉他们,如不是万不得已,切不可杀死来犯的燧人!”

  此时魏定正向伏羲部落策马飞驰,惶惶如漏网之鱼,四个爪牙紧紧跟随,一路上连拉撒都不敢下马,怕身后捉逆族人追杀过来;现在他们焦渴难耐,正强忍着酷暑不住扬鞭抽打马匹,热风吹过来,挟裹沙土,他们眼也不眨,神色紧绷绷地,只顾专注前方,亡命赶路,他们座下马匹满口白沫,鬃毛飞扬,浑身汗水如洗,四蹄飞踏,载着五人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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