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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囚禁 (一) 荒原。 远处有个奔跑的巨大身影。 虬须,狂野的长发,熊皮短袄,粗布围裙,古铜色的皮肤,看上去像个野人。他是在追逐猎物,还是与部落失散了,正强忍脚掌被磨破的剧痛,仓惶地追觅同胞?湛蓝的天空,几只鹰盘旋着,唳声传下,兔子惊慌起立,四处张望,倏倏隐没荒草间。烈日尽情放射它的豪迈光辉,稍稍抬头,人的眼前全是炫目的亮白。野人爬上了丘陵,抬头向酣阳望去,瞳孔瞬间缩至极小,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面庞刚毅坚定,昂藏立于丘陵,粗重地呼吸天地之间的浩气,犹如一尊魁伟的人形青铜。 他是夸父。 “光明,你源自太阳,如果你能将我融化,把我变成一束永恒的光芒该多好。黄昏你渐渐消失,离我而去,留住吧,我厌恶污浊的冥界,我在鸦墨中无法呼吸,睁着迷惘的眼睛独自悲愁。光明,你用激情明亮的光线系住我,把我牵到太阳的身旁,别抛弃我。我从冥界逃到人间,残酷的黑暗还在我心里缓缓燃烧黑色的火焰,焚烤我的灵魂,合上眼睛我陷入梦魇,无数蝙蝠在我脑海中狞笑着飞舞,我像幽暗深穴中受伤的野兽,只有冰冷的岩石与潮湿的苔藓与我为伴,没人来照看我。光明,我敞开了胸怀,剥光了灵魂,你照进来,让我感受着你的温情与爱抚。愿你为我驱散心头的魑魅,现在我眼眶里满是祈盼的泪水,我的双膝已经跪下,额贴着脚下的泥土,双手摊开,我将断续追逐。” “你为什么要追逐我呢?我的炽热和灿烂并不能同化你的血肉,我所给予土地和生命的一切源自我内心的巨大煎熬,所谓的光辉恰恰是炼狱的证明而非解脱和骄傲的像征,觉悟吧!夸父!你的追逐并不能让你安宁和不朽,我接受你的膜拜和赞美,我鄙视你内心的委顿和懦怯。你一路狂奔,身上流着淋淋的汗水,足迹带着斑斑的愚蠢的血痕,你应接受来自灵魂深处的可怕的噩梦对你的煅造,而非让脚掌钻心的刺痛与饥渴和狂奔把你引向死灭,你痛苦,你恐惧,你总想着心头与身边的黑暗与孤独,可想到让你心中埋藏的煤燃起烈火?燃烧吧!像我一样。” “太阳,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我不承认自己逐日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来自幽深黑暗的冥界,我那儿逃出来了,我的污浊和野蛮又让我成了人间的弃儿,我何去何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把你追逐,我正又激动又痛苦地接近我的高悬在天空的信仰,太阳,你有无数的条光辉四射的臂膊,你有无穷无尽的磅礴热力,你对万物从不吝啬,施予恩泽,为什么你却阻止我并嘲讽我对你的追随呢?太阳啊,你用超越了爱和恨的理性谴责我,我的卑微的泪水和祈盼却在反抗你的启示,难道你的光明法则竟是那样严酷?你拒绝了我的追逐,可痛苦仿惶的我何时才能站在大地上,无视阴阳交替,把自己塑造得通体透亮,怀着欢乐,光明,深信不疑的宿命感屹立于天地之间?何时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我超越了自我与黑暗,无须再恐惧心魔的吞噬?” “可怜的懒虫,你这样就想获得永恒?你必须用一定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智慧与执着,你要是井水,就努力从禁锢你的井中蒸发出来,和其它的水汽聚成云飘浮在我身旁;你要是岩石,就昼将自己垒成高峰,享受我最高的照耀;你要是雄鹰,就飞向天空,你的身上将沐满我赐予你的灿烂。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你已经喝干了河水,害得两岸农民无水可汲,鱼鳖干死。你狂奔时踩倒了多少作物,踢伤了多少人畜?你只配得到我的惩罚,现在,你是个普通人,只有凡人的智慧与感情和力量,如果你连井水、岩石、飞鸟都不及,那你最后只能变成一捧黄土。” 夸父突然发现身边一切变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太阳不再出声,几朵白云从夸父头顶慢慢飘过。遒劲的热风掠过丘陵,齐膝的荒草被吹得几欲摧折。夸父垂下头,长发在风中飞舞,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草地上,他举起双拳使劲砸了下去,一只蚱蜢被吓得慌忙跳到一旁。 “嘿嘿,可怜自私的人类,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变得比我这种草虫更脆弱。”蚱蜢嘲笑垂头丧气的夸父,伸出前足理了理头上的触角。“你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实际你比俺这小蚱蜢更笨。太阳有什么好的呢?这个狂妄的家伙每天除了得意洋洋,拼命炫耀自己又怎么的了?我对他唯一的好感就是:他将大地焚烤得成了焦土时,我们蚱蜢部族就变得分外强大。”蚱蜢说到这儿得意起来了,在呆呆望着远方地平线的夸父面前跳来跳去。“哈哈,干什么呢?你看我多开心,多快活,又多聪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近太阳,可我现在一点烦恼也没有。怎么,你不出声?看样子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蚱蜢摇了摇小脑袋,不再理会夸父,把后腿一蹬,展开翅膀准备飞走,谁知被风吹了个跟头,滚进草丛不见了。 夸父站起身来,感到脚掌痛的很凶。他一瘸一拐,准备走下丘陵。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穿着用叶子做的肚兜的胖娃娃蹲在草里躲躲藏藏,看他走来吓得面色苍白。“你是谁家的孩子?”夸父说。“我是何首乌。”胖娃娃说。“看样子你长了近千年了,你走吧,你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夸父说。“你受伤了。你不抓我,谢谢你了。吃我的几片叶子吧,它对你有点用。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知道些事情,看你的样子很不开心,如果需要,我会帮你,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何首乌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夸父想着太阳冷酷无情的话语与蚱蜢的冷嘲热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为什么要这样孤绝?”何首乌从肚兜上摘下数片叶子,送到夸父面前,对夸父说:“这是我的叶子,你吃了之后会感觉好些。从前我只是一株普通的何首乌,无声无息在泥土中发荣滋长。春夏秋我饱吸日月精气,冬天我就睡觉。这片土地上,常有神农村的野人来采药,幸运的是我躲过了药铲,一活就是九百多年,神农氏其实知道我,他之所以没有把我挖走,他知道周围长着的何首乌全是我的子孙,如果没有我就没有方园几百里的何首乌了。吃吧,我的叶子能充饥疗伤,不信你试。”夸父吃完何首乌的叶子,便不再感到疲劳与疼痛,脚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对太阳说的一切我全明白。我没有成精之前,也把根埋在黑暗的泥土中。多少光阴逝去,我才有今天的身形,享受面前广袤无限的原野。你说过你是从冥界逃出来的,你不知道有一次太阳的十兄弟全部出来巡天,大地快让他们烤成炉子中的土豆了。后羿射落九日,只剩现在的太阳。太阳也很不开心,他也孤独。从前我看到不少太阳任性的事情,他高兴得过了头,大地就干旱,他烦了,就是白天也躲在云朵后面长期不出来,天降豪雨,四处泛滥。我没有被他烤死可是淹死,算我命大。”何首乌看着失魂落魄的夸父,接着对他说:“看你的右面,有座村庄,是燧人村,那个部落的人们,世世代代守护自己的火种与神石,你怕黑,找他们就对了,晚上你可跟他们围着篝火跳舞,相信你不会寂寞。那里的居民们每天到山上狩猎;你就找他们去吧,但愿那儿能成为你的归宿。你走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过我,要不然燧人村里的人会把我逮走的。” 夸父这才注意到他右面的人烟。村庄在他的视野里有些模糊,一条河闪着粼粼波光,从村庄旁流过,有人在河边洗东西。一群鸟从村后的山林中飞出,喧哗着飞向天天空。大山庄严肃穆,威临着它面前的荒原。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夸父谢过了何首乌,向村庄奔去。他不知未来是什么命运,只感到迷惘和失落。他的身形和力量以不是从前的夸父了,他如今跟一个普通的野人没什么不同。 跑着跑着,夸父的脚步放慢了。 “啊!我从冥界里逃出,满怀希望追逐太阳,谁知下场竟是这样。我没有原来的力量了,成了一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夸父喘着粗气,从草中捡了根棍子,掂了掂,然后使劲抽打荒草。 天空下,一个粗野的壮汉抡着棍子发泄失望与沮丧。 第一章 第一节 囚禁 (一) 荒原。 远处有个奔跑的巨大身影。 虬须,狂野的长发,熊皮短袄,粗布围裙,古铜色的皮肤,看上去像个野人。他是在追逐猎物,还是与部落失散了,正强忍脚掌被磨破的剧痛,仓惶地追觅同胞?湛蓝的天空,几只鹰盘旋着,唳声传下,兔子惊慌起立,四处张望,倏倏隐没荒草间。烈日尽情放射它的豪迈光辉,稍稍抬头,人的眼前全是炫目的亮白。野人爬上了丘陵,抬头向酣阳望去,瞳孔瞬间缩至极小,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面庞刚毅坚定,昂藏立于丘陵,粗重地呼吸天地之间的浩气,犹如一尊魁伟的人形青铜。 他是夸父。 “光明,你源自太阳,如果你能将我融化,把我变成一束永恒的光芒该多好。黄昏你渐渐消失,离我而去,留住吧,我厌恶污浊的冥界,我在鸦墨中无法呼吸,睁着迷惘的眼睛独自悲愁。光明,你用激情明亮的光线系住我,把我牵到太阳的身旁,别抛弃我。我从冥界逃到人间,残酷的黑暗还在我心里缓缓燃烧黑色的火焰,焚烤我的灵魂,合上眼睛我陷入梦魇,无数蝙蝠在我脑海中狞笑着飞舞,我像幽暗深穴中受伤的野兽,只有冰冷的岩石与潮湿的苔藓与我为伴,没人来照看我。光明,我敞开了胸怀,剥光了灵魂,你照进来,让我感受着你的温情与爱抚。愿你为我驱散心头的魑魅,现在我眼眶里满是祈盼的泪水,我的双膝已经跪下,额贴着脚下的泥土,双手摊开,我将断续追逐。” “你为什么要追逐我呢?我的炽热和灿烂并不能同化你的血肉,我所给予土地和生命的一切源自我内心的巨大煎熬,所谓的光辉恰恰是炼狱的证明而非解脱和骄傲的像征,觉悟吧!夸父!你的追逐并不能让你安宁和不朽,我接受你的膜拜和赞美,我鄙视你内心的委顿和懦怯。你一路狂奔,身上流着淋淋的汗水,足迹带着斑斑的愚蠢的血痕,你应接受来自灵魂深处的可怕的噩梦对你的煅造,而非让脚掌钻心的刺痛与饥渴和狂奔把你引向死灭,你痛苦,你恐惧,你总想着心头与身边的黑暗与孤独,可想到让你心中埋藏的煤燃起烈火?燃烧吧!像我一样。” “太阳,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我不承认自己逐日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来自幽深黑暗的冥界,我那儿逃出来了,我的污浊和野蛮又让我成了人间的弃儿,我何去何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把你追逐,我正又激动又痛苦地接近我的高悬在天空的信仰,太阳,你有无数的条光辉四射的臂膊,你有无穷无尽的磅礴热力,你对万物从不吝啬,施予恩泽,为什么你却阻止我并嘲讽我对你的追随呢?太阳啊,你用超越了爱和恨的理性谴责我,我的卑微的泪水和祈盼却在反抗你的启示,难道你的光明法则竟是那样严酷?你拒绝了我的追逐,可痛苦仿惶的我何时才能站在大地上,无视阴阳交替,把自己塑造得通体透亮,怀着欢乐,光明,深信不疑的宿命感屹立于天地之间?何时我能像你说的那样我超越了自我与黑暗,无须再恐惧心魔的吞噬?” “可怜的懒虫,你这样就想获得永恒?你必须用一定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智慧与执着,你要是井水,就努力从禁锢你的井中蒸发出来,和其它的水汽聚成云飘浮在我身旁;你要是岩石,就昼将自己垒成高峰,享受我最高的照耀;你要是雄鹰,就飞向天空,你的身上将沐满我赐予你的灿烂。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你已经喝干了河水,害得两岸农民无水可汲,鱼鳖干死。你狂奔时踩倒了多少作物,踢伤了多少人畜?你只配得到我的惩罚,现在,你是个普通人,只有凡人的智慧与感情和力量,如果你连井水、岩石、飞鸟都不及,那你最后只能变成一捧黄土。” 夸父突然发现身边一切变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太阳不再出声,几朵白云从夸父头顶慢慢飘过。遒劲的热风掠过丘陵,齐膝的荒草被吹得几欲摧折。夸父垂下头,长发在风中飞舞,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草地上,他举起双拳使劲砸了下去,一只蚱蜢被吓得慌忙跳到一旁。 “嘿嘿,可怜自私的人类,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就变得比我这种草虫更脆弱。”蚱蜢嘲笑垂头丧气的夸父,伸出前足理了理头上的触角。“你们自诩为万物之灵,实际你比俺这小蚱蜢更笨。太阳有什么好的呢?这个狂妄的家伙每天除了得意洋洋,拼命炫耀自己又怎么的了?我对他唯一的好感就是:他将大地焚烤得成了焦土时,我们蚱蜢部族就变得分外强大。”蚱蜢说到这儿得意起来了,在呆呆望着远方地平线的夸父面前跳来跳去。“哈哈,干什么呢?你看我多开心,多快活,又多聪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近太阳,可我现在一点烦恼也没有。怎么,你不出声?看样子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蚱蜢摇了摇小脑袋,不再理会夸父,把后腿一蹬,展开翅膀准备飞走,谁知被风吹了个跟头,滚进草丛不见了。 夸父站起身来,感到脚掌痛的很凶。他一瘸一拐,准备走下丘陵。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穿着用叶子做的肚兜的胖娃娃蹲在草里躲躲藏藏,看他走来吓得面色苍白。“你是谁家的孩子?”夸父说。“我是何首乌。”胖娃娃说。“看样子你长了近千年了,你走吧,你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夸父说。“你受伤了。你不抓我,谢谢你了。吃我的几片叶子吧,它对你有点用。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了,知道些事情,看你的样子很不开心,如果需要,我会帮你,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何首乌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知道!”夸父想着太阳冷酷无情的话语与蚱蜢的冷嘲热讽,感到说不出的沮丧,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为什么要这样孤绝?”何首乌从肚兜上摘下数片叶子,送到夸父面前,对夸父说:“这是我的叶子,你吃了之后会感觉好些。从前我只是一株普通的何首乌,无声无息在泥土中发荣滋长。春夏秋我饱吸日月精气,冬天我就睡觉。这片土地上,常有神农村的野人来采药,幸运的是我躲过了药铲,一活就是九百多年,神农氏其实知道我,他之所以没有把我挖走,他知道周围长着的何首乌全是我的子孙,如果没有我就没有方园几百里的何首乌了。吃吧,我的叶子能充饥疗伤,不信你试。”夸父吃完何首乌的叶子,便不再感到疲劳与疼痛,脚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对太阳说的一切我全明白。我没有成精之前,也把根埋在黑暗的泥土中。多少光阴逝去,我才有今天的身形,享受面前广袤无限的原野。你说过你是从冥界逃出来的,你不知道有一次太阳的十兄弟全部出来巡天,大地快让他们烤成炉子中的土豆了。后羿射落九日,只剩现在的太阳。太阳也很不开心,他也孤独。从前我看到不少太阳任性的事情,他高兴得过了头,大地就干旱,他烦了,就是白天也躲在云朵后面长期不出来,天降豪雨,四处泛滥。我没有被他烤死可是淹死,算我命大。”何首乌看着失魂落魄的夸父,接着对他说:“看你的右面,有座村庄,是燧人村,那个部落的人们,世世代代守护自己的火种与神石,你怕黑,找他们就对了,晚上你可跟他们围着篝火跳舞,相信你不会寂寞。那里的居民们每天到山上狩猎;你就找他们去吧,但愿那儿能成为你的归宿。你走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过我,要不然燧人村里的人会把我逮走的。” 夸父这才注意到他右面的人烟。村庄在他的视野里有些模糊,一条河闪着粼粼波光,从村庄旁流过,有人在河边洗东西。一群鸟从村后的山林中飞出,喧哗着飞向天天空。大山庄严肃穆,威临着它面前的荒原。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夸父谢过了何首乌,向村庄奔去。他不知未来是什么命运,只感到迷惘和失落。他的身形和力量以不是从前的夸父了,他如今跟一个普通的野人没什么不同。 跑着跑着,夸父的脚步放慢了。 “啊!我从冥界里逃出,满怀希望追逐太阳,谁知下场竟是这样。我没有原来的力量了,成了一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夸父喘着粗气,从草中捡了根棍子,掂了掂,然后使劲抽打荒草。 天空下,一个粗野的壮汉抡着棍子发泄失望与沮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