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是敏锐的,他们常常能发现—些人们司空见惯却又视而不见的东西；诗人又是夸张的,由于夸张,往往片面,片面到只见树叶、不见森林的地步。

由于诗人的敏锐,所以我们不妨经常倾听他们的吟诵、哀叹或呐喊；由于诗人的夸张,所以我们不必全信他们的劝告、要求或主张。

三叹很早就喜欢纪伯伦,大学时读他的《沙与沫》忍不住拍案叫绝,前些时候读他的《泪与笑》,里面也不乏精美的佳肴。

然而,诗就是诗,不能当《圣经》看待。说来很巧,今天公司一同事翻出了《情侣的心声》让我点评点评,这又一次证明了我的想法。

《情侣的心声》描绘的是一对相距甚远的恋人在静夜的月光下遥望远方、用内心独白的方式倾诉衷肠。

本来,被时空拉开了距离的事物往往只留下美好的形象,“草色遥看近却无”；爱情一旦与家庭结合必然会带上世俗的色彩,恋人倘若被空间相隔,爱情便只显现美丽的光环。因此,可以想象,一个身处黎巴嫩山地的姑娘,一个远在西方都市的骑士,在幽静清冷的月光下,倘若叙述起自己的思恋之苦衷、回忆之甜蜜、憧憬之美好,那火—般的语言、水—样的柔情,一定是感人至深的。

但是,我们的诗人没有这样做,他却安排了这对情侣去评判各自所处地的文明的优劣。黎巴嫩的山地姑娘在歌颂着东方农业文明的牧歌情趣,西方都市骑士在抱怨(诅咒)着都市文明的丑恶肮脏。

现摘录以下几段很有意思对白:

姑娘:“在这里(指黎巴嫩),苍天用月辉织起—件纱衣,披在了黎巴嫩的躯体上。亲爱的!”

小伙子:“在这里(指西方都市),苍天用夜晚的黑暗织成了一件厚厚的罩衫(里面絮的是死神的气息和工厂的浓烟),罩在了这座城市上空。亲爱的!”

姑娘:“在这里,在桃树、柳树间的茅屋中 ,乡下人睡得正香,他们的一颗颗心灵竞相进入美丽的梦乡。亲爱的!”
......

姑娘:“啊,亲爱的!这里己露出晨曦,苏醒的手指在轻抚贪睡者的眼皮。朝霞撕开夜幕,映红了天际,给大地带来了盎然的生机和蓬勃的朝气。谷地两旁安睡的村庄己经苏醒,让人首先听到的是教堂的钟声。钟响声声在宣告,晨祷的时间己到,那钟声在千谷万壑中回荡,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肃立做祷告。牛出了栏,羊离了圈,欢乐地走向田野、草原,它们一路上吃着嫩草,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串串。牛羊前面,牧童吹着短笛,牛羊后面跟着一群少女,那些少女同小鸟一道欢迎清晨的来到。”

小伙子:“亲爱的!这里己经是旭日临窗,白昼沉重的巨掌己伸展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上。于是家家户户窗帘收起,门户敞开,人们的愁眉苦脸也都显露出来。那些贫苦的人半死不活地向工厂移动,脸上显露出绝望与恐惧的阴影,好象他们是身不由己地被驱往战场,为人卖命。在这里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利欲熏心的人们来去匆匆。四周处处都能听到铁器响叮当,还有车轮和汽笛的声音。整座城市好象—片战场,这战场上是弱肉强食,富翁、财主霸占了贫苦穷人的劳动果实。”

姑娘:“啊,亲爱的!这里的生活多美满!就象诗人的心,充满了光明和温暖。”

小伙子:“啊,亲爱的!这里的生活多么残酷!就象罪犯的心,充满了邪恶和恐怖。”

总而言之,在诗人的笔下,古老的东方文明“就象诗人的心,充满了光明和温暖”；而西方的都市生活“就象罪犯的心,充满了邪恶和恐怖。”

给一对情侣安排这样的对白是否滑稽,是否患有“主题先行”的毛病姑且不论,就内容而言,如果人们对诗人所描绘的西方社会病是麻木的,那么这仍然是有意义的。人们治愈了自己的偏头痛,欣喜之中却看不见脚下还患有流脓的疮疥；人们为登上颠峰而雀跃,却没有留意旁边还有一道黑魃魃的深渊,于是诗人们不断地在旁边敲打人们,提醒人们,这比起“众人皆醉”的情形来总要好些。

然而,诗人是不公正的,他们用自己偏激的感受充当了公平的砝码,把理性撇在了一边。于是,东方式的情趣被尽情地浪漫化了,而西方式的进取被无情地丑化。当我们的诗人在赞美着“手把横笛信口吹”的牧童时,他显然没有留意到牧童们并不欣赏他那咕咕叫唤的肚子；当我们的诗人在缅怀山民们安稳的睡梦时,他显然忘记了山民们那饭桌上的蚊蝇萦绕,也忘记了茅屋里两夫妻为缺少柴米油盐的争吵。同样,当他诅咒着都市文明的黑暗时,他也显然忘记了这种文明给予他的恩惠:宽敞的住宅、充足的营养、便捷的交通以及包含着精神发展的各种可能性的大量的余暇。

类似的不公,在国内诗人和作家那里我们也常常能领略一二。比如,以写知青的小说或连载为例,当知青还是知青的时候,我们从知青作家的笔下读到的是对知青生涯血与泪的控诉,看到的是灵与肉的累累伤痕；当知青普遍回城以后,时间的流逝抹去了旧日的痛楚,于是,我们又看到在知青作家笔下着力描写的是闪光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甚至很惊讶地发现,知青作家开始诅咒起都市文明来了,所谓的“回归”倾向归结起来无非是两句话:喧嚣的都市生活不过是“感情的沙漠”,还不如回到边远的山林给自己的灵魂寻找—片“净土”。这不能不使三叹想起那些搬进高楼大厦的人们,他们在描绘新居的寂寞时总是那么摇头叹息,他们追忆大杂院的群居时总是那样眉飞色舞,但倘若动“真格”的,让他们搬回大杂院去,恐怕谁也不会干。同样,那些在感情的瞬间渴望去边远的山林倾听古朴民歌的人们也少有真正的行动家。相反,我们倒是发现,那些来自桃花源中的乡村游子,倘若在城里谋上了—个吃饱穿暖的职业的话,他们的思乡之情也不会强烈到驱使他们掉头就走。

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弊。迄今为止,人类还没有发现十全十美的世界。正由于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所以,我们的生活中总有着某种缺憾去刺激着诗人的灵感；也正是由于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所以我们在选择时需要“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理性。感情的逻辑往往倾向于忽略其所得,夸大其所失；而理性的本质要求是审慎,任何夸张都是理性精神的敌人。

但是,诗人无过错,让理性的光芒穿入诗人的心田,其结果是诗的淡化,美的丧失,并且牺牲了人类自我监测的最敏锐的哨兵。如果我们无保留地信任诗人,那是我们的天真；如果我们嘲笑诗人,那是我们的麻木；假如我们要行动,要去选择自己的价值目标,那么,在倾听诗人的吟咏之余,再打上—个折扣,那才是最稳妥的。

当然,三叹也写过不少诗,但尚不能称之为诗人,朋友们在读三叹诗文之余,不妨也采用如此方法,不然,真的会贻笑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