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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1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06 12:21 

徐泗如有待 千秋曜魁星
——李蟠生平简述
有人说,李蟠是徐州千年科举史上唯一的“状元”。这话自有其文化背景,但不甚准确。鉴于徐州的第一位“状元”邵世矩所依托的“齐”朝过于短命、且有“傀儡政权”之嫌,所以邵世矩“第一状元”的文化定位不为大众熟悉。邵氏事略,见《沛县志》、《徐州府志》及《徐州廉吏》诸书。此为题外话,先予说明,当无碍于后人对邵世矩与李蟠的评价。
一、李蟠的“籍贯”
李蟠(1655—1728),字仙李,号根庵,又号莱溪,清江南彭城县人,为彭城望族李氏之十一世孙。
鉴于“彭城县”于李蟠逝世后的第五年、即雍正十一年(1733)改为“铜山县”,故李蟠又可称为“铜山人”。复因李蟠故里之程子院村于1953年徐州区划调整时划归丰县,所以,当代复有“丰县人”之说。而据李鸿民先生《家世说源》载:“(彭城李氏)徐州一支究系何时迁来?史无记载,据推断,当在五世至八世之间。”若以“五世”算,是为李蟠曾祖之曾祖;即以“八世”算,亦为李蟠之曾祖。依照户籍“落地生根”之原则,说李蟠为“彭城人”或“铜山人”较宜;但这又不妨碍说李蟠“祖籍”于丰县。
二、李蟠的功名之路
李蟠虽“状元及第”,但因有“己卯科场案”牢狱之灾,而宦途中辍,大功未成,故生平事迹不见载于“国史”。有载,也只是关于李蟠考中状元及己卯顺天科考案的点滴资料,如《清史稿•本纪七• 圣祖本纪二》载:
──(康熙三十六年)秋七月癸未,群臣请上皇太后徽号,三上,不允。乙未,以朔漠平定,遣官祭告郊庙、陵寝、先师。赐李蟠等一百五十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晋封大将军伯费扬古一等公,参赞以下各授世职。辛丑,免旗兵借帑。乙巳,遣官赉外藩四十九旗兵。丁未,上巡幸塞外。
如《清史稿• 卷一百八• 志八十三•选举三》载:
──康熙三十八年(1699),帝以北闱取士不公,命集内廷覆试。列三等以上者许会试,四等黜之。
──康熙三十八年己卯(1699),御史鹿祐劾顺天闱考试不公,正考官修撰李蟠遣戍,副主考编修姜宸英牵连下吏,未置对,死狱中。宸英浙江名士,善属古文,举朝知其无罪,莫不叹惜。
如《清实录•圣祖实录》卷五载:
——康熙三十八己卯(1699),皇帝在八月辛未(初六),任命翰林院修撰李蟠为顺天乡试正考官,翰林院编修姜宸英为副考官。十一月丁酉(初三),“江南道御史鹿祐,疏参顺天乡试正副考官修撰李蟠、编修姜宸英等,以宾兴论秀之典,为纵恣行私之地。实为有玷清班,请立赐罢斥”。 康熙帝谕大学士等曰:“顺天乡试,所中式者,童稚甚多,物论腾沸,大殊往昔。考试系国家大典,所当严饬,以示警戒。御史鹿祐,题参可嘉。著九卿詹事科道会同,将李蟠等严加议处。”。三十九庚辰(1700)正月辛酉(二十七日),“覆试顺天己卯科中式举人”,次日,康熙帝复谕大学士等曰:“昨览覆试之卷,今科乡试,诚不允当。派出监考阅卷诸臣,亦甚懦弱。诸臣不拟题启奏,反强请朕命题。又谓所学疏浅,其试卷亦屡请朕定其优劣。朕不允行,仍令诸臣较阅。诸臣倘怀顾忌,不分满州、汉军及南北卷,总合一处,定其次序。朕以为宜按项定其差等。况诸臣俱系制艺出身之人,而寥寥数卷,反不能较阅耶?朕于诸事,惟期合宜耳。虽宗室大臣之子,岂肯徇情?诸臣有何畏忌?即令乡会试科场,俱遣官考试,朕何尝主试?此试卷,朕亦大略阅过。尔等持出,传谕九卿科道,齐集详阅具奏”。二月乙丑(初一),奏事主事存柱,捧出康熙三十八年中式举覆试文卷,传谕大学士等日:“此科中式举人,因有情弊,为人指参。朕亦闻外议纷纭,故行覆试,以验其实。朕亲命题,特命皇子、重臣、侍卫,严加监试。朕初谓必有不能终卷者,及阅各卷,俱能在文,尚属可矜。至于落第者,在外怨谤,势所必有,焉能杜绝?诸生试卷,著学士布泰赍回,将朕此意,传谕九卿,即于九卿前启封。照所定等第,缮写进呈。”又命中书班第,复传谕曰:“朕弃时文已久,览今文体,较前稍变。诸生试卷,朕一一观其大略。诸臣所拟等第俱当。三等以上者,皆可观。有在三等,朕拔置二等者;亦有在四等,朕拔置三等者;四等果属不堪,著令黜革。三等以上者,仍令其会试’”
史载不详,这是后人漠然于李蟠生平的一个重要原因。好在地方史志、李氏家谱及私人著述等对李蟠生平事迹尚有记述。如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所藏中华民国十五年(1926年)刊行、即由余家谟修、王嘉诜纂的七十六卷本《铜山县志》,该书卷五十《人物》中,依次载有李向阳、李弇、李蟠、李杜、李光璧祖孙五代生平事略。该志所录《旧志•圭美堂偶然集序》收录蒋攸銛《修撰李公传》,是为所能见较早之李蟠传略。再如清同治本《徐州府志》卷八之《选举表》载有李向阳、李蟠科举记录。该志卷二十二《人物传》载有李蟠事略。而最大量的资料是来于《李氏祖谱》和李蟠的《偶然集》。综合这一系列的资料,我以为王顼龄《根庵七十诞辰序》、蒋攸銛《修撰李公传》、孙运锦《根庵公传》是理清李蟠生平最重要的史料文案。
据《根庵七十诞辰序》载,“幼年梦神人受一金盒,启之有状头之祥。读书一目数行,过辄成诵,操管滚滚数千言,刻烛立就,而气昌理正,法备词腴,直追唐宋诸名家手笔。试必冠军,入词场文坫,与海内诸名士角艺,靡旌帜,破壁垒,决不肯作第二人也。”
据《修撰李公传》载,李蟠“幼歧嶷,读书十行俱下,为文洋洋数千言,下笔不加点。康熙二十九年举人,三十六年成进士。制策问军政、吏治、河防诸事,蟠条对剀切,治河策尤称上意,遂擢为一甲第一人,授修撰,入国史馆,纂修《一统志》。会暹罗来朝,赐蟠一品服,命充馆伴。蟠宣扬德意,音出如洪钟;使臣额手,庆得识天朝第一人物。”
据《根庵公传》载,“公幼歧嶷,读书十行俱下,为文洋洋数千言,下笔不加点。弱冠补博士子弟。慕东南山水之胜,买棹渡江,遍历吴山、天目、钱塘、镜湖,三阅月而归,文亦奇横。康熙庚午举于乡,丁丑成进士。制策问军政、吏治、河防等事,公条对剀切详明,其治河一策,尤称圣意,遂擢为一甲第一人。胪唱时,上为破颜,为得人喜,且以徐方濒河,公徐人,睿鉴故不爽也。时,殿试展期孟秋,方酿雨,郁蒸殊甚,公体胖不支,执笔莫能下。薄暮得雨,燃烛握管,漏下三商,殿上人寥寥,监视王公大臣趣公,公仰视曰:‘皇上以国计民生策士,亦欲多士以嘉谟入告尔,诸公不使尽一日所长耶?’雨后风大作,殿高敞,烛不能燃,监视官命从人以毡幄公案。既得高第,诸公乃啧啧叹公伟度。”
孙氏《根庵公传》的可贵之处在有两点,一是记述了东南游历对李蟠视野拓展的意义,二是描绘了李蟠殿试的具体情节。东南游历事详见李蟠《与吴丰玉书》,殿试后情节则详见李蟠《报母家书》。
综合历史资料,后人能够粗线条地勾画出李蟠的生命轨迹:
——因祖上数代皆以耕读传家,其父李弇、其祖李向阳又为科举入仕,所以李蟠自幼即受到正规而良好的六艺、五经之教。
——李蟠自幼聪明过人,读书一目十行,为文洋洋洒洒。
——李蟠的读书道路亦有曲折。“少自放弃,不事诗书,饮酒纵博无虚日;忽一旦,买棹走武林,由淮抵扬,涉长江,遍历嘉苏,登吴山、天目之巅,渡钱塘、望海门、泊西湖者,三阅月,耳目为之转换,心胸为之荡涤,魂魄骨髓为之沐浴而剔濯,恍惚若有所得,亟怀之而归。归,辄键户,不复出,常凝坐一室,前所阅历,觉时时在侧。每夜探书,见夫纵横排宕、波涛万顷者,则江声在吾户牖也;见夫奇壁插天、嵯峨万状者,则名岳起吾方寸也;见夫含英咀华、秾纤毕具,青黄紫绿,炫目移情者,则为鸟语花香,供吾清玩也;见夫锦绣绮縠,粉米鱼虫,辉煌焜耀,异珍罗列者,则崇楼峻阁、市井庐廛,列吾几席也。如是者三年,无时而非曩所游者,无地而非曩所游者,私心常恐人知,有来分吾好者,而世人固不知也。”此李蟠夫子自道,当真实可靠。无浪子回头及顿然醒悟之经历,定无后来之金榜题名。
——李蟠于康熙十三年(1674)为“生员”(秀才),康熙二十九年(1690)中举人,康熙三十六年(1697)中进士一甲一名(状元)。其年龄分别为二十岁、三十六岁、四十三岁。这证明李蟠是大器晚成的。
——李蟠的成才,除父、祖之教外,“母教”的作用不可或缺。其母董氏,“家世江都,后以军功移镇辽东,遂入籍于广宁;及外祖问羲公复籍江都,举天启甲子孝廉,历任前礼部仪制主事,与先王父为同榜,因缔姻焉。”董氏淑惠,“夙娴《内则》,动必合经……躬操家政,内外肃然……抚幼叔三人,幼姑三人,提携保抱,护爱备至。”教育李蟠,“尤义方有训,俨若严师。每呼蟠而诏之曰:汝家累业诗书,汝祖、汝父有隐德,汝生之辰,青麟应兆,后世有弗昌,昌必在汝,汝其勉之。”当李蟠高中状元时,其母反生隐忧道:“吾儿志大而疏,今邀荣逾分,恐贻陨越忧。”后李蟠被谪,其母反而安慰道:“安遇顺时,闭门悔罪,诚可回天,必有还期,当为母子如初。”“诚可回天”,让老人家说对了。可惜,老人已走。
——李蟠独占鳌头之荣耀,后人虽可想见,但总归朦胧。其《报母家书》因系私家信函,故描述最为详尽而真切:“康熙三十六年七月十三日殿试,七月十七日胪传……十七日黎明,天子升太和殿,王公大臣朝贺毕,新进士百五十九人倶跪丹墀阶下,听后胪传……殿上方高唱,第一甲第一名某人:如是者三还,不敢应……内大臣方于众人丛中,拉起,领向丹墀跪下,对天颜不过咫尺矣……传旨,状元押榜出中门……簪花披锦,饮酒上马,鼓乐前导,伞盖旌旗,簇拥载道……大堂下马,谢恩饮宴,居中,南面坐……次日,赐恩荣宴于礼部……第四日,召至午门,赐晶顶金座朝帽一顶,锦地蟒花袍一件,银带缨络、汗巾、合包、佩刀、朝靴、锦袜……五日,状元率进士上谢恩表。旁午,天子御保和殿召见,问里居、世系、年庚,一一启奏……六日,上翰林院任……八月初二日,状元率诸进士行释菜礼。一人独立丹墀,鸣赞唱……”邀此恩荣,李蟠虽感惶恐,但是他依然清醒:“读书之愿虽完,立身之事方始,不敢博名高,不敢务骤进,多读书,近正人,无贻羞于祖父,无贻累于子孙而已。”
三、李蟠的短暂仕途
丁丑科擢一甲第一人后,李蟠被清王朝授于“翰林院修撰”,入国史馆,纂修《一统志》。至于传记所载“暹罗来朝,赐蟠一品服,命充馆伴”事,乃临时安排。赐一品服,而非一品官。
考“翰林院修撰”,乃“翰林院”常设中级官职。远在周朝,即设此职,其名为“外史下士”。后周改称“著作中士”,至唐朝,称“史馆修撰”;至金代,始称“翰林修撰”。元朝,称“翰林国史院修撰”。明代则直呼“修撰”。清代因之,惟多少无定员。虽然官秩仅为“从六品”,但限定要“授第一甲第一名”,即非“状元”不授。
出任翰林院修撰一年,李蟠的主要精力放在编辑《一统志》上。《一统志》为记载全国舆地之总志,元朝始有此名。元有官修《大元大一统志》,为继承唐《元和郡县志》与宋《元丰九域志》等总括性的全国舆地志书而作,今此书已佚。明有官修《大明一统志》。清有官修《大清一统志》、《嘉庆重修一统志》等,李蟠参修之《一统志》即《大清一统志》。
康熙三十八己卯(1699),康熙皇帝在八月辛未(初六),任命翰林院修撰李蟠为顺天乡试正考官,翰林院编修姜宸英为副考官。这种安排,亦为清朝惯例。顺天乡试考场设于京城,故主考官,总是由上一年的新科状元担任。
依制,顺天乡试共考三场,八月九日首场,十二日二场,十五日三场。考卷改毕,依次择优录取,并于九月五日放榜。顺天乡试发榜后,物议沸腾,落第考生揭文于市,斥责正考官李蟠、副主考姜宸英瞻顾情面,纳贿徇私,所取皆朝臣及官家子弟。更有人指责李蟠投靠内监鲍三老,品行不端,贪财如命,考试前后收受贿银一万多两。并编一歌谣讥讽为:“老姜全无辣味,小李大有甜头。”
揭文一出,京城哗然。当年十一月丁酉(初三日),江南道御史鹿祐上疏康熙皇帝,弹劾顺天乡试正副考官李蟠、姜宸英:“以宾兴论秀之典,为纵恣行私之地,实为有玷清班,请立赐罢斥。”见疏,康熙帝大怒,即告谕大学士等:“顺天乡试,中式者童稚甚多,物议腾沸,大殊往昔。考试系国家大典,所当严饬以警戒。御史鹿祐题参可嘉。”同时传旨:“着九卿詹事、科道会同,将李蟠等严加议处。”
接旨,九卿等部门不敢怠慢,于十一月十四日上奏康熙帝,提出将李蟠、姜宸英撤职查办。康熙皇帝开始虽严厉批评了顺天乡试,但对九卿等提出的处理意见却又有所保留,遂传旨说:“此科考试,不公已极。且闻代倩之人,亦复混入。科场大典,岂容如此!此案若照议完结,仍不知警,著将所中举人通行集内廷复试。如有拖故不到者,即行黜革。其考官等处分,候复试后具奏。”
依康熙谕旨,将顺天乡试已取举人,齐集内廷,由皇帝亲自命题复试。正式复试,于康熙三十九年庚辰(1700)正月辛酉(二十七日)举行。此前,康熙帝传旨:“朕亲自命题,特命皇子、重臣、侍卫严加监视。”为保持公正,还增派诸多朝臣参与其事。复试次日,康熙帝谕大学士等曰:“此试卷,朕亦大略阅过。尔等持出,传谕九卿科道,齐集详阅具奏。”遵旨,参与之大臣对复试考卷,先拟出等第,最后送康熙皇帝钦定。康熙皇帝看后,大致同意,并作了适当调整。他说:“诸臣所拟等第俱当,三等以上者,皆可观。有在三等,朕拔置二等者;亦有在四等,朕拔置三等者;四等果属不堪者,著令黜革。三等以上者,仍令其会试。”其实,“四等”为预想之“等”,考毕,并无“四等”。 复试结束,真相已清楚,康熙帝态度亦发生了根本变化,这从告谕大学士之旨可获印证:“朕初谓必有不能终卷者。及阅各卷,俱能成文,尚属可矜。至于落第者在外怨谤,势所必有,焉能杜绝!”
复试之榜于康熙三十九年二月一日公布。与揭文攻击的“纳贿营私、逢迎权要”相反,李蟠与姜宸英在顺天府乡试中录取的人员中,意无一黜落者!至于揭文攻击李蟠有万两白银之贿,亦查无实据,纯属诬陷。
鹿祐上疏后,李蟠、姜宸英实际上已被刑部隔离起来。从康熙三十八年九月中旬起,李蟠进入了他生命中最难熬的七个月。
“天子察其冤,不即于下理,命章京一人监守司寇外署,十日一更,最后得王君达卿。”但毕竟皇帝有言在先,说“其考官处分,俟复试后具奏”,并要“严加议处”。为维护最高权力的信义形象,康熙皇帝还是决定将李蟠流放沈阳尚阳堡三年。当年三月,李蟠踏上流放辽东之路。
四、归隐林下
春去春又来。康熙四十二年(1703)初春,李蟠平反赐还。当年夏秋之交,山东遭大水之灾,清廷派钦差大臣穆和伦指挥分三路人马,进入灾区赈济。李蟠奉命赴蒙阴协助救灾。是年冬,李蟠回彭城,自此,他就开始了长达二十五年的隐居生活。
康熙四十四年(1705),康熙帝第五次南巡。就是这一次南巡,让天子与天子门生见到了最后一面。二月初九日,康熙在皇太子允礽、皇十三子允祥等扈从下离开京城,第二天在张家湾登舟南行。十七日到天津,二十二日进入山东境内。因为乘船而进,视察河工,所以未去济南,未登泰山,而是沿运河经临清、聊城、济宁、徐州,直达黄、运交口之清河县。然后到扬州、苏州、淞江、杭州。因为路经徐州,所以康熙帝想到了李蟠。圣心眷顾,这才有了李蟠的御舟见驾。君臣说了什么,史无记载。惟孙运锦《根庵公传》有几句含糊其词的虚语:“乙酉南巡,公迎圣驾河干,侍卫引登御舟,复蒙温谕。受圣明特达之知,而投闲终老,则天也。”
对于李蟠的隐居生活,诸家皆语焉不详。
蒋攸銛《修撰李公传》谓:“归居林下,时以著述自娱。”
孙运锦《根庵公传》谓:“公既归,居林下者数十载,惟与二三耆旧相酬唱;当事有造访者,率谢之,弗报。”此“当事者”,指当政者。一脱宦海,即绝宦游,由此也可以看出李蟠的做人原则。其实,李蟠对“当事者”并非一概排斥。所谓贤者交、不贤者避而已。从李蟠仅存诗文看,他与徐州知州姜焯即关系密切。
五、永存的文化影响
李蟠考上了状元,博取了最高的功名,却没有在仕途上出将入相,名垂国史。这是不可否认的人生遗憾。
问题的另一面是,李蟠高中状元已经完成了他作为读书人的最高使命。完成了学业积累,完成了人格磨练,而且赢得了社会对他的认可。即此一点,便起到了激励徐州后生的楷模作用。状元不能永存,状元精神、状元影响则是永存的。
从“仕宦”的价值标准看,李蟠的后半生交了白卷。从“艺术”的价值标准看,李蟠的后半生则交了一份高分卷。
这有他的诗、他的文、他的字等加以证明。
一篇《廷对制策》,它所包含的治吏、治民、治水的智慧,不但三百年前有用,而且三百年后也有积极的借鉴作用。
一组《徐州十景诗》、一组《白燕诗》,即可以视为两曲心灵的长歌。诗心悠悠,孰与高翔?
李蟠考中了状元,“学而优则仕”的路,并未走通。所以,李蟠还是平民。他的诗,他的文,他的书法,他的交游,他的希望与伤感,他的关注与同情,都还是“民间”的。因而,李蟠在江湖,不在庙堂;他属于百姓,不属于官僚;他的精神与中国文化史上的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等处在一个等高线上。如果读一读李蟠的《山东人食树皮殆尽》、《流民叹》,其中包含的人道主义关怀,真是与《诗》、《骚》之魂遥相呼应的。
李蟠的诗文,还记录了他那个时代的徐州世情与风物。今人展读,抚今追昔,历史即在不断的阅读中变得鲜活而生动。

2011年5月31日于徐州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一篇诬告大字报
──己卯顺天乡试“揭文”简析

“文革”中的“大字报”,害人不少。其实,“大字报”古已有之。导致徐州状元李蟠壮志难酬的那篇《揭文》(亦称《揭帖》),即是一篇害人的“大字报”。此《揭文》原载于萧奭《永宪录》,后被民国人收入《古今笔记精华》卷一“史谭”,题为《清康熙己卯顺天乡试之狱》;后又被商衍鎏收入《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之中。
不同的是,萧奭《永宪录》直录《揭文》而相信《揭文》,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则论证《揭文》之“伪”、而为李蟠、姜宸英作“无罪”之辩。
一、商衍鎏断言《揭文》为“怨谤蜚语”
商氏指出:“揭文出于怨口,非尽可凭。”又曰:“揭文之诋毁过当,不尽实情。”最后,商氏总结道:“康熙三十八年己卯乡试,御史鹿祐劾顺天乡试闱考试不公,正考官修撰李蟠遣戍、副考官姜宸英下狱,圣祖命集内廷亲命题复试,令皇子重臣侍卫严加监视,各卷具能成文,三等以上者皆可观,始知实为落第士子怨谤蜚语之所致;令列三等以上者许会试,四等果属不堪者黜之。”
二、蒋攸铦判定《揭文》为“不得志者乃为蜚语”
己卯乡试事件发生八十多年后,江苏巡抚中蒋攸铦在《李蟠传》写道:“三十八年主顺天乡试,鄂尔泰、史贻直、励杜訥诸名臣咸出其门,而不得志者乃为蜚语中蟠。事闻,复试殿庭,无一黜落者,得解。”
三、孙运锦揭露鹿祐借《揭文》参劾李蟠出于私心
清道光举人、铜山名士孙运锦撰《根庵公传》,谓:“是科,中州某公官御史,以子属公,公弗能徇其情,遂首先发难。”此“某公”,即江南道御史鹿祐。走李蟠门径,不通,即翻脸不认人,倒打一耙,反诬李蟠、姜宸英“以宾兴论秀之典,为纵恣行私之地,实为有玷清班,请立赐罢斥。”
四、内廷复试成绩证明《揭文》乃望空编织
据蒋攸铦《李蟠传》与孙运锦《根庵公传》载,“复试殿庭,无一黜落者,得解。”因而“三等以上者皆可观”是真实的;而“四等果属不堪者黜之”则为假设之词。复试既“无一黜落者”,即证明李蟠与姜宸英取士惟才是举,出以公心,《揭文》所谓“顺天大主考李蟠、姜宸英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熏心,炎威眩目”等,皆为诬蔑之语。
五、《揭文》充满人身攻击
《揭文》攻击的对象一是“中堂四五家”、“部院数十人”的朝中大吏,二是李蟠与姜宸英。关于李蟠的出身,《揭文》谓“数世长随”,即祖、父皆为仆役。此乃信口雌黄。李蟠祖父李向阳为明朝天启举人,授金山卫教授;父李弇为南明选贡,入清不仕。又谓“投身鲍氏”,即李蟠中状元后投内监鲍三老门下。此亦无中生有。攻击姜宸英则谓“八旬老子,拔置清班”;“不赴亲丧,早已窥其短行”。 姜宸英于康熙三十六年中丁丑科探花时,年届七十。呼为“八旬老子”,硬加十岁,在人年龄上做文章,可谓极端无聊。至于责其“不赴亲丧”,更为污词。姜宸英为人重孝,某年,姜宸英游学客居中州,忽有一梦,梦中自己吃一颗大梨,味道甘美。他正思留于母亲吃,可梦醒了。为此,他作《梦梨诗》寄给弟弟。正巧,其母亦在这天生病想吃梨子而不得。看到弟弟的复信后,姜宸英毅然归家,待候老母。故《揭文》以不孝攻姜宸英,可谓无的放矢。
六、《揭文》的炮制反映了官场权力之争
清初乡试每于八月举行,“初九日首场,十二日二场,十五日三场”。放榜日期,则“大省于九月五日前,中小省于八月终,后应试人众试卷增加,考官校阅不及,每以限迫逾期。”倘若顺天乡试九月五日发榜,其《揭文》必出于九月五日以后。而御史鹿祐之弹劾上于康熙三十八年十一月丁酉(初三日),此距发榜不到五十日。因而,可以肯定,《揭文》的出笼必然在旬月之间。舞弊皆为暗箱操作,《揭文》作者却在一千五百余字的短文里揭发了保和殿大学士王煕、武英殿大学士李天馥各贿赂三千、工部尚书熊一潇、左都御史蒋宏道各贿赂白银万两、年羹尧潜通一万、胡承谟半万、李景年八千、史贻直、潘维震二人因乃父为主考而高中、韩孝基、张三弟因若翁现居礼部而过关……揭发对象,二、三十人,皆罪案确凿,即朝廷彻查,也不能如此即快有详。惟其信誓旦旦,才露出了瞎编的尾巴。《揭文》最后,竟以“或刺之于国门,或杀之于车下”相威胁,更现出了文化流氓的嘴脸。竟读《揭文》,即知非乡野文人所为。作文者,必熟悉官场,洞悉派系,这才能拉一批,打一批,以便扰乱视听,浑水摸鱼。因而,《揭文》的出笼是官场矛盾借科举事件而进行的一种较量。
七、从己卯乡试得人之盛看《揭文》作者“全昧人心”
《揭文》骂李蟠、姜宸英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从己卯乡试得人之盛看,则清初乡试之得人,几乎无过于此次者。据蒋攸铦《李蟠传》载:“三十八年主顺天乡试,鄂尔泰、史贻直、励杜讷诸名臣咸出其门。”上列三人,两人为相,一人为尚书。据孙运锦《根庵公传》载,“己卯主顺天乡试,得人极盛:蒋虞山、鄂西林、史溧阳三相,励公廷仪等八尚书,赵侯赤鼎元、熊涤斋、徐坛长诸名宿,咸出其门。”大才既已入选,落榜者终未见后来居上,这也证明己卯顺天乡试的录取工作是公正的。
八、从处理之轻知康熙皇帝并未真信《揭文》蜚语
清初处理科考舞弊案极重。若《揭文》述实,不要说李蟠、姜宸英无活路,即相关行贿大僚亦万难活命。案发后,朝野震动,康熙传谕:“顺天乡试,所中式者,童稚甚多,物论腾沸,大殊往昔,考试系国家大典,所当严饬,以示警戒,御史鹿祐题参可嘉,着九卿、詹事、科道会同,将李蟠严加议处。”接旨后,九卿、詹事、科道必不敢怠慢。而“议处”未出,内廷复试已毕。康熙皇帝复传谕:“试卷即于九卿前启封,照所定等第,缮写进呈。三等以上者仍令会试,四等果属不堪,著令黜革。原主考官李蟠遣戍。”这道圣旨下得很怪,因为复试成绩并未出来。如果皆为“三等以上”,则录取公道,李蟠无罪;如果皆为“四等不堪”,则录取不公,李蟠大罪。事在两可之间,康熙皇帝为何不经九卿、詹事、科道提出“议处”方案、便乾纲独断,责令将“原主考官李蟠遣戍”呢?结论只有一个:康熙皇帝见查无实据,知《揭文》为蜚语,又不能不有所表示,故从轻发落,“遣戍”了之。
九、从李蟠迎驾看君臣情义未了
康熙四十二年春,李蟠平反昭雪,从辽阳归彭城。是年夏,即奉命赴蒙阴救灾。事毕,复回彭城。康熙四十四年,康熙南巡,过徐州,于舟中接见李蟠。此一破格接见,表示康熙皇帝对李蟠圣眷未歇,起码康熙皇帝未将李蟠视为“罪人”。此时,上距《揭文》诬告仅五年。舟中迎驾后,李蟠不再出仕,或君臣已经达成默契。臣不愿给君添乱,君不愿强臣之难。如此而已。
总之,《揭文》毁了李蟠的政治前程,而不能毁灭他的生命与人格。
(此文置《揭文》前,配一风景图)


附:康熙己卯顺天乡试《揭文》
朝廷科目,原以网罗实学,振拔真才,非为主考纳贿营私、逢迎权要之具。况圣天子加意文教,严饬吏治。凡属在官,自宜洗涤肺肠,以应明诏。不意顺天大主考李蟠、姜宸英等,绝灭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镪熏心,炎威眩目!中堂四五家尽列前茅,部院数十人悉居高第,若王、李以相公之势,犹供现物三千;熊、蒋以致仕之儿,直献囊金满万。史贻直、潘维震因乃父皆为主考,遂交易而得售;韩孝基、张三弟以若翁现居礼部,恐磨勘而全收。年羹尧携湖抚资囊潜通一万,朱世衍舁督学秽蓄直达寝门。励廷仪则畏宗亲要路,兼受苞苴;收严密乃修同谱私情,不嫌乳臭。总是老师分上,且期囊槖之取盈,故舍其姪而独取其婿;更恐言路关头,必欲逢迎之尽致,遂因其弟而并及其兄。尤可丒者,宛平之门馆,私人亦不敢违其嘱讬;所可奇者,总督之长班,贱役致无弗尽其收罗。费士龙以居停关说,半现半赊;蒋廷锡馈学道遗赀,如携如取。王守烈凴虞山一饯,数月前先结狐群;廖赓萤恃相国专房,百名外续居狗尾。张融许魁选而得羲经之殿,嫌其少也;姚观以同乡而兼姻娅之亲,岂为文乎!三场代笔,魏嘉谟遂占高魁;午夜夤缘,刘师恕俨居首选。胡承谟之半万,均係徽商;李景年之八千,专为废籍。编修岂能荫姪?知借力于家兄;僉事诚为有儿,亦贻谋于乃祖。超熊诏因王以通李,数倍于王;徐陈基献靳以媚姜,名先于靳。二贺父子异籍,且大神通;两黄兄弟连名,若合左劵。魏龙巨万,洵是魁才!吴李多赀,果为首选!借藏身为活计,徐用锡之阴谋;讬假馆以夤缘,谢绪宏之狡术。胡天不吊,任与独少佳儿;黄物有灵,叔璈岂真难弟!不阅文而专阅价,满汉之巨室欢腾;变多读而务多藏,南北之孤寒气尽。取人如此,公论谓何?况夫数世长随,擢居鼎贵;八旬老子,拔置清班。朝廷待彼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哉!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严虞惇抚床而嘱,何偏直受命之辰;黄梦龄馈参为名,何必在赴宴之后?龙门未启,题目可以喧传?蕊榜未悬,元魁何由预报?售关节于杀妻之凶犯,岂谓知人?寄耳目于舐痔之怀来,宁云择侣?呜呼噫嘻!投身鲍氏,固已薄其为人;不赴亲丧,早已窥其短行。身辱者心必丧,孝亏者忠必衰。似此败检,贻玷清流,以御魑魅,未足蔽其厥辜;肆诸市朝,庶少伸夫公道。吾辈进退不苟,死生惟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当路风闻既确,目击又真,何惜弹劾之章,达诸天听!不然,苟白简之迟迟,致群情之汹汹,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于国门,或杀之于车下,四方闻之,恐笑士大夫之无人也!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楼主]  [32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12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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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3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13 08:59 

男 性 的 尴 尬
———兼及《红楼梦的》“性别观”

《红楼梦》只一部书。百人读之,有百说;千人读之,有千说。
但对曹雪芹而言,他只有一个“我”,一个性,一个 情;发 为 万 语 千 言,不 外 一 份
心思。这“心思”曾是鲜活的。当悼红轩主人永逝林泉,后人大抵只能在《红 楼 梦》
的册页间去捕捉这“心思”的悲风遗响。《红楼梦》有如一株参天大树,四季 都 有 失
落精神家园的鸟儿皈依它的苍翠,但寻找栽树人已经成为无解绝题。
“曹学”就在“红学”里,曹雪芹就在《红楼梦》里。徜徉《红楼梦》的艺术幻境,时
时处处,不都是曹雪芹的笑貌音容?
突然生发的潜意识未经论证,就窃窃私语了:《红楼梦》是一部男性化的书!
给书标识“性别”,属于“奇 谈 怪 论”。 我 想,作 者 有“性 别”,作 品 一 定 也 有“性
别”。由作者之“性别”,推定作品之“性别”,这是简单易行、却难脱其谬的招式。因为,中国文学史上并不 缺 乏 男 人 写 “女 儿 书”、或 女 人 写 “丈 夫 词”的 成 例。 李 易 安 “人杰”、“鬼雄”之愿与温飞卿“画屏”、“鹧 鸪”之 恋,确 曾 在颠倒 衣 裳 后 呈 现 出 奇 异之美。稍加推求,这或者便是文学精神的一雌雄异化或文学角色的男女反串。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并未刻意于艺术精神的“男扮女装”;只因为《红楼梦》展示了“大观园”的女儿世界,弥漾着挥之不散的红粉艳香,故而世之读者竟对曹雪芹的须眉气度投以怀疑。这倒应了书中“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 还 无”的 禅关机语。曹雪 芹 纵 有 百 口,亦 说 不 清 自 己 在 他 的 作 品 里 是 须 眉 精 神,还 是 裙 钗风范。

我却固执一端,坚信《红楼梦》的“男性精神”,或男性“性别”。翻开红楼,“开卷第一回”,“作者自云”不是曹雪芹绝好的“自供”式的艺术声明吗?
“我”乃“堂堂须眉”,“我愧有余”,“我 悔 无 益”,“我 之 负 罪”,“我 之 不 肖”,“我”
之“将真事隐去”,“我”之“用假语村言”,等等,无一不是作者想一次性地明告读 者
结撰这部大书的人文立场和艺术焦点。“立场”(或视角)是充分男性化的,“焦点”则是男性对象化的女性。简言之,《红楼梦》写男人,是男人的自愧、自悔、自责或自励;《红楼梦》写女人,则是男人对女人的理解、同情、爱恋、或歌颂。角色不论男女,皆着上男性的色彩。
《红楼梦》的评点派人物太平闲人说:“石头是 人,是 心,是 性。”这 很 正 确,需 要补充说明的是,这“人”是男人,这“心”是男人的心,这“性”是男人的性。一个男人,用他的眼去看,用他的心去思,用他的笔去写,一部表现他“孤愤”、性情的小说问世了。精神产品属于精神创 造 者,《红 楼 梦》的“男 性 精 神”最 初 也 是 属 于 曹 雪 芹 的。
在《红楼梦》的流传史 上,评 点 派、索 隐 派 们都 注 意 到 了 作 者“剖 心 呕 血”、“胎 里 带来”而著书,但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中国文学传承、从社会历史 与 人 生、从 男 性 女性的两相依存上去剖判红楼作者的“男性觉醒”。孤立考作品与孤立 考 作 者,终 究缺乏人性透视的深度。
说到“男性精神”,读者或许在将《红楼梦》与它之前的小说纵向对比时,会产生质疑情绪。《三国》之写征战,《水浒》之写造反,无一不是男儿写男儿 事 业;说 起 小说之“性别”,“男性精神”岂不更炽?
质疑自有其理。但是不可忽略上文所谓“性觉醒”的命题。“男性精神”,是“男性觉醒”后的生命精神。男性,只有将自己的命运与“女性”命运纳入同一个生活范畴,因而也将自己的生活权利与女性的生活权利连带思考、等量 齐 观 时,他 才 算 获得了“醒”。《红楼梦》里,贾宝玉是“男性觉醒”的典型。埂峰下的那块顽石,因为娲皇的煅炼而有灵性,他又用得之女性的灵性浇那绛珠仙草,仙草遂“得换人形”,“修成女体”。石遗人间为男主人公,草降人间为女主人公,一部《红楼梦》才 演 义 了 男欢女爱的宝黛恋情。女性孕育了男性,男性灌溉了女性,男性女性结合为生生不息的生命之链。《红楼梦》开卷第一回的天上背景,是作为贾宝玉的宿命 渊 源 和 男 人的灵性寻根而展开的。这是大有意味的一笔,可惜读者、评者都没有从男女二性的 “原始依存”上透视其文化精神的隐喻。
与《红楼梦》的“男性觉醒”相比,《三国》、《水浒》乃至《西游记》都欠缺着历经淘洗的“男性精神”。《三国》是男儿戏,女人仅仅是男人做戏的道具。《水浒》也 是 男儿戏,女人往往在“男性化”后失去涵育男人的魅力。《西游记》亦是男儿戏,女人在 “妖邪化”后甚至成为男人“修行”向善的恶性诱惑。上几部小说虽然写男 写 女,但是都没有从生活、生命的相互依存上揭示“男性觉醒”。《红楼梦》可资借鉴 的 人 文精神,只有到《金瓶梅》里寻觅。当曹雪芹扬弃了兰陵笑笑生的“女性偏见”时,《红楼梦》才在中国文学史上以长篇小说的形式,张扬了较为清明的“男性精神”。

粗浅地论析到这一步,我以为已经接近了本文对《红楼梦》作“性别鉴 定”的 主体意识。所谓“男性”的书,所谓书的“男性精神”,哪儿是“唯男独尊”的“大男子 主义”呢! 在《红楼梦》的世界里,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在麻木的男性膨胀“消肿”之后, “三国式”、“水浒式”的 男 子 汉 大 丈 夫 彻 底 幻 灭,代 之 以 不 文 不 武 的“小 男 人”粉 墨登场。
由独占六合,到 分 享 天 下,男 人 们 不 能 不 缩 小 自 己 的 形 体 空 间和 精 神 维 度。
“小男人”的艺术典型性在于他贴合生活状态中的“男女比例”。
告别了前代小说“大男人小女人”或“好男人坏女人”的模式化处置,《红 楼 梦》决意在“家”的社会结体里安顿它的男男女女,或许是艺术上的矫枉过正,或许是与以往小说人物的对比过于强烈,《红楼梦》塑造男性形象时给予了更加严厉 的 男 性自审。当然,这“自审”大都囿于精神的、或“意淫”的层面。
“意淫”者,情也;情者,男女之爱也。能“意淫”与不堪“意淫”,又将红楼梦男人分为高下二类。高者,以贾宝玉为典型;下者,姑且以 薛 蟠 为 典 型。不 论 情 欲 与 肉欲,在它们追求发泄的过程中都充分地揭示了“小男人”的灵肉之斗。这 种 自 我 的搏斗,常将“小男人”们推入尴尬之境。
尴尬之一:是他们不能有好女人。贾瑞是一 个 极 端 化 的 例 子,秦 钟 差 可 比 之。 “性”成熟,“情”还稚 嫩,于 是 有 贾 瑞 的 叔 嫂 之 衅 及风 月 之鉴。贾 瑞 的 追 求 在 “镜”中,这是一个彻底虚幻、却异常燎人的陷阱。死而不 悟,非 贾 瑞 一 人 也;淫 邪之 病,亦非贾瑞一人也。十二回贾瑞死,十六回秦钟死,用这两例 死 证,预为 警 戒 天 下须眉,作者的忧怀不独萧墙之内也。
尴尬之二:是他们不配有好女人。贾琏可以 为 一 代 表,贾 赦、贾 珍 之 属 皆 应 归入此列。有一副臭皮囊,吃一份官禄粮,承一番父祖 业,少 一 挂 好 肚 肠;如 此,一 种自大自肿的情怀醉得他们不能与好女人平等相处。过滤了“情”,残留下“色”;放纵了“色”,酝酿了“乱”;贾琏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最后导致鸟飞兔走。
尴尬之三:是他们不敢有好女人,我选柳湘 莲 为 代 表。这位 世 家 子 弟,读 书 不成,耍枪舞剑,赌博喝酒,眠花卧柳,原非忠厚之辈;但 尤 三 姐 却 一 见 引 为 知 己。三姐与湘莲相比,定然是“好女人”。但柳湘莲的假撇清却让他自陷于虚假的“石狮子论”不 能 自 拔;该 爱 而 不 敢 爱,尤 三 姐 伏 剑 自 明 其 志。柳 湘 莲 的 情 感 失 落,偏 见 使然;待他自叹“没福消受”时,然不明白是“没胆相爱”。
尴尬之四:是他们在拥有最充分的机缘时却丧失了爱的兴趣,此谓不宜有好女人也。贾宝玉为其代表。宝玉之“性”初醒,在第五回;“性”尝试,在第六回;其时他年仅12岁。“性”的苏醒引带了“情”的发动,一部红楼,芟刈枝蔓,轴心故事是贾宝玉的“情史”。虽然警幻仙子给贾宝玉“定性”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但那理论 依据是“好色即淫,知情更淫”的极端之词;考之贾宝玉的日后作为,倒是在“性”初 醒 “性”尝试后,以过来人的灵智,厌“性”而恋“情”,表现了难得的洁白。或许 有 了这段“性”、“情”转折,或情感“质变”,他与林黛玉的爱情才是纯洁的、美的、高尚的,却又是虚幻的、脆弱的、病态的。在家族合力的摧折下,当宝黛的“超性之爱”被粉碎,贾宝玉的精神之恋再也不能还原为肉欲之恋,所以他的“昏瞆”之病,“出家”之行均在生命的必然之中。
“尴尬”之谓,是仅仅就男女对应的情感状态而言的。如 果 泛 言 到 人 生 的 各 个领域,红楼男子又各有各的困窘之相。

男人的情感对 象 是 女 人。站 在 作 书 人 的“男 性 立 场”艺 术 地 审 视 女 人,《红 楼梦》又有诸多的新发现,倘若再加抽绎,《红楼梦》的“女性论”完全可以集粹为中 国思想史上少有的“女性宣言”。
可贵在,这是一个男人自发的醒识———经过艺术的全息处理,天理人情尽在万性苍生的生灭程序里。
女人是“神”。女人的第一个群体在“太虚幻境”,自成一个警戒性的、可以启发男性走向精神成熟的超验系统。作者安排贾宝玉在警幻仙子“导游”下游“太 虚 幻境”,进“孽海情天”,阅“薄命司”《金陵十二钗正册》及“副册”、“又副册”,听新制《红楼梦》曲,品“千红一窟”茶,饮“万艳同杯”酒,直至体验“儿女之事”,皆大有深意 存焉。除小说结构性的需要外,“太虚幻境”女神世界的创造主要是先入 为 主 地 肯 定女性的“精神价值”。这“神”的 世 界,“女 神”的 群 落,与 小 说 下 文 大 观 园 “人”的 世界、“女儿”的群落,形成暗寓性的观照;因此,一切“神”的、“女神”的肯定都 是 为 了投射为“人”的、“女人”的肯定。
女人是“水”。这“水”,是“五行”之“水”。在与“土”的对立中,《红楼梦》将女儿的“水”的特质强调到极“美”的层面。“水论”的发明者是贾宝玉。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现代心理学当然已明确测定“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生命倾向,但是贾宝玉对女性“水”性反响却超出了表象化的直观性,“清爽”的感受源于“质”的洞悉。薛蟠之混浊,贾环之俗 劣,贾 赦 之 庸 碌,贾 芸 之 浅 薄,固 “土”性 太 重也。即 如 进 士 出 身 的 贾 雨 村, “浊”在“贪酷”;袭官为宦的贾敬,“浊”在“好道”;“平静中和”的贾赦,“浊”于“太好色”;“端方正直”的贾政,“浊”于“迂疏肤阔”……贾府内外,一应男子,无不 浊 声 而浊气。即便最有思想、个性的贾宝玉,比之林黛玉、比之薛宝钗,其诗文机智和处世谋略仍有捉襟见肘的差距。贾琏知书达理,能力在目不识丁的王熙凤之下,贾蓉风流倜傥,心机之巧远远落于秦可卿之后。夫妻比较的阴盛 阳 衰,又非上 举 一、二 例也。“水”失之“柔”,“土”失之“浊”,似乎各有所短;但从灵智方面看,“水”的清澈流丽,终于胜过“土”的木讷不仁。荣宁二府之所以弄到“安富尊荣者尽 多,运 筹 谋 画者无一”,问题便出在“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儿孙”的“退化”,有如沃 土渐趋瘠薄;以“土”喻男子,确乎哉!
在《红楼梦》中,作者还通过他的“男性视角”发现了女人在“家庭”或“家族”中的关键作用,即:女人是荣、损之“根”。《红楼梦》中所谓“一荣俱荣,一 损 俱 损”,原是从政治联系的 角 度 概 述 官 僚 家 族 运 的。对 此,小 说 倒 没 有 太 多 的 印 证 性 描 述。
我们看的,却是因为女性 的 存 在 或 女 性 的 荣 辱,连 带 了 “家”的 及 家 中 “男 人”的 升沉。贾府的兴衰,依持 两 个 女 姓,一 是 史 老 太 君,即 贾 母;一 是 贾 元 春,即 贾 皇 妃。因为贾母的存在,荣、宁二府才实现了“五世同堂”的大团圆。因 为 元 春 贵 为 皇 妃,荣、宁二府的贾家才沐浴皇恩,中兴了渐趋没落的家道。尤 其 是 元 春 的 入 宫,直 接导致贾府的“升格”。“江南织造”,再富有再显赫,也是皇家的奴才;而 一 旦 有 女 为妃,贾家自然成为“贵戚”府第。如果认真地掂量一下贾元春的 政 治 分 量,可 以 说,无贾元春即无今日之 贾 府,无 大 观 园,无 大 观 园 内 的 众 姐 妹,即 无 《红 楼 梦》故 事。
靠女人支撑门面,在《红楼梦》的世界里十分荣耀。唯此,我们终于可以解释贾府何以在贾元春病逝后急剧下滑,又何以在贾母病逝后日趋没落。谁敢说女人不重要?

如果说女性的“价值”,有时还可能被男人漠视;那么女性的“美”却大都是被男人首先发现、且乐于称道的。折射到文学上,表现女性之美的几乎垂延为不断线的传统。只是就小说、就长篇小说而言,女性“美”的展示还多停留在“声色之美”的层次;女性“才思之美”直到《红楼梦》面世才被充分挖掘出来。
在中国文学史上,没 有 男 性 偏 见 地 肯 定 女 性 的 形 体 美 和 心 灵 美,自《红 楼 梦》始。我赞成涂瀛的说法。曹雪芹心如“度花之风”,笔如“照花之月”,才使《红楼梦》 “主持巾帼,护法裙钗”成“大块之文章”。“一念之仁而众美各若其性,一念 之 义 而众美各畅其情,一念之礼而众美各忘其形,一念之智信而众美各 尽 其 才,各 尊 其 位而已也”。这儿,涂 瀛 阐 明 的 还 是 作 家 与 作 品 人 物 的 相 通,以 及 作 品 人 物 形 神 之一统。
关于《红楼梦》女性美的命题,极为深邃而广远。本文仅有“略述”之旨,而无详叙之幅,故只能指出数景,仰天叹星也。略而再略之后,我想 引 述 的 是 这么 两 方 面的意思:一是大观园这一少女世界的美学暗示到底有何人文价值;一是红楼闺秀的悲剧是否触及了美与毁灭的必然联系。
《红楼梦》的少女世界,是中国艺术的奇观。如果说《水浒传》让 一 百 零八 位 好汉聚义梁山泊还有历史上的绿林英雄为参照,《金瓶梅》让一妻五妾团团围 定 西 门庆还有明中叶的世态时尚为佐证,《红楼梦》将数十名黄花少女召唤入大观 园 简 直是匪夷所思。这是一种“幻造”,亦如他幻造了“太虚幻境”。从艺术上 讲,这 叫“创造”,这叫“集中”,这叫“典型化”。“事实”的合理性,也是超 常 的———“朝 廷 还 有 三门子穷亲”,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贤德妃”,故有“省亲别院”之“大观园”拔地而起,又有“穷亲”投奔,黛玉、宝钗、湘云、香菱等人之聚,水到渠成也。
“女儿国”建立了。这是一个精神联系的群体。精 神 的 相 互辉 映,使这一 群 体更其亮丽。这是一个拒绝男性介入的世界,阶段性的拒绝,使纯净的女性美免受污染。“在山泉水清”也罢,含苞花最美也罢,少女的美仑美奂都具备“精神酝酿”的价值。保住这少女“山水”的圣洁,实际上就保住了男性(丈夫与儿子)精神源 头 的 清纯。换一句较为时髦的话说,大观园充满女儿之美时,无异于中国 道 德 精 神 的“基因库”里藏有至宝。
曹雪芹创造了美,又毁灭了美。这女性之美、女 儿 之 美 的 生 命 周 期 太 短 促 了。
“美与毁灭”,撞响我们心中悬挂的那只悲剧之钟;《红楼梦》里,残存着粗心 人 读 不懂的钟鼓之谱。作为小说,《红楼梦》之前之后,确实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如此忍心地将少女的死亡逐一展示于读者。以“死”衡“美”,此“美”重于泰山而又轻于鸿毛,这则因人因缘而异。“死”,并不是刻意毁灭“美”;有时,倒是“美”去追求这生 命 的 无牵无挂。阅读《红楼梦》,我们时不时又被“美的尊严”感动。因为“毁灭”,因 为“死亡”,“美”意外表现了它的完整性。林黛玉如此,晴雯如此,尤三 姐 如 此,鸳 鸯亦 如此。所以,在“形而上”的理性青空,“美”永远是飘扬不逝的呼唤。
回落到生命的埃土之上,我当然知道用社会历史 的、阶 级 斗 争 的、男 女 对 立 的眼光去一而再,再而三地研讨“美与毁灭”的关系。这是言之不 尽 的 话 题。倘 若 在这无尽的话题之后,仍然等不来男人们对男权社会的反思,甚至引不起一缕男性尴尬,那么,《红楼梦》是白读了;与曹雪芹那个“男人”相比,我们这群“男人”无疑是精神残缺的。
女儿们不妨看红楼,但那是另一回事。
(刊《东方文化》1999年第4期)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楼主]  [34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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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5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25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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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6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27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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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7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29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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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8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6/03 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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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9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6/09 04:48 

中 国 古 代“公 车 族”
田秉锷

在中国,自从发明制造了“车”,就有人乘“公车”而驱“官马”。车 马喧 喧,络 绎不绝;正所谓:前车虽覆,后车勇继。一部华夏演变史,绝少有“后车之鉴”的理性!
坐“公车”者光荣。甚至能为坐“公车”的老爷执鞭而 御,也 沾 不 少 光 彩。尽 人皆知的是齐相晏婴的车夫,驱车过市,其“意气洋洋”之态,过于主人。记 在《论 语》里、又总被圣人 的 弟 子 讳 而 不述 的,是“大 成 至 圣 先 师”孔 老 夫 子 也 想 做 个 “公 车司机。”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执鞭”有多解。“看门”也罢,“开路”也罢,“赶车”也罢,皆供官家驱策为奴也。
当不上“奴”,才“从吾所好”,去当“圣人”,可见人心俯仰,勉强不得。
可以这么推而论之:只要人类还在造“车”,必有一部分“车”升格为“公 车”;有 “公车”则必有坐“公车”之人;于是“公车”万年,“公车族”亦万年。
“车”的发明,中国文化典籍记载错杂。
《管子》记:“奚 仲 之 为车 器 也,方 园 曲 直 皆 中 规 矩。”《吕 氏 春 秋》记:“奚 仲 作车。”《山海经》记:“吉光始以木为车。”《说文》记:“车,夏后氏奚仲所造。”《汉书》记: “黄帝作舟车,以济不通。”《释名》记:“知者创物,巧者述之,作车以 行 陆,作 舟 以 行水,此皆圣人之所作也。”
后人多数承认的造车者,是奚仲与黄帝。因为奚仲是黄帝的后代,故追到老根儿,还是黄帝。车,发明制造出来了,谁坐呢?
墨子很天真,他认为“圣王作为舟车”,乃“便民之事”,“是以 民 乐 而 利 之”。以车代步,君子息足,小人息肩,当然大大遗惠于社会人生;但造 车与 有 车,赶 车与 乘车,毕竟是两种命运。
造车者挥汗如雨,乘车者清风徐来。
造车是“劳动一族”,乘车是“享受一族”。
“公车族”无疑是“享受一族”中的最尊贵者。
中国历史上最显 赫 的“公 车 族”是 历 朝 历 代 的 皇 族,其 代 表 人 物 为 封 建 帝 王。
以周天子为例,已有“五辂”之制。“五辂”,为帝王所乘之五种 专车:玉 辂、金 辂、象辂、革辂与木辂。“五辂”的区分,最早是因用材不同,后来 演 变 为 用 途之 异。对 于 “五辂”,《周礼》之《春官宗伯》中记之甚详。
秦统一中国,始皇帝的专车为“金根车”。此车之命名,不唯指以“金”为饰。这是始皇帝有意践越“周礼”的“创造”。商代,帝王专车名“大路(辂)”,又名“桑根”,以其有桑木金黄之色而称之。秦人加之“金饰”,改名“金根”。
秦皇的“金根车”一动,后面那10辆“副车”(五彩安车、五彩立车各 五)紧 随之行,长长车阵,何其壮观! 金根车六马为驭,安 车、立 车 皆 四马为驭。其 实,秦 始 皇巡行天下时,除“金根车”外,“大驾”属 车(又 称 副 车、贰 车 或 左 车)81乘,“法 驾”属车36乘。张良得力士于博浪沙以铁锥刺杀秦始皇,“误中”者,即其“属车”(副车),由此可证,“属车”愈多,安全系数愈大!
汉初,因战乱影响,车毁马逸,“将相或乘牛车”,但皇帝乘车的规格一丝儿也不能降低。汉高祖乘金根车,上饰黄屋左纛,属车之制 仍 依 秦 例,安 车、立 车 各 五;而在实际上,却是属车36乘。汉武帝天汉五年(公元前97年)定舆服之制,天子车辂更趋完备。郊祀所 乘,亦 谓“大驾”,备 车 千 乘,骑万 匹,威 仪 之 盛,又 远 在 秦 始 皇之上。
两汉以降,历魏、晋、隋、唐,延及宋、元、明、清,皇帝乘车基本遵循“五辂”之制,大同小异,气派不减。受摆谱儿的帝王,或郊祀,或巡 幸,总 是 命 百 辟 悉 至,群 司 毕从,“副车”之外,再加“副车”,浩荡之阵,何止千车万骑?
说到“五辂”的驾驭,今人往往以今方古,简单视之。玉辂,多为五辂之首,当然是六马金饰,豪华非凡,“世之良工,莫能为之”。其余辂车,在形制,雕饰上,一丝儿也不准马虎。这些历史的数据,都记载于正史的“舆服志”里,足供后人检点。如果询问五辂之车,要几人驾驭,相信今日读者多猜不中。让我以宋朝为例,罗列一二。
宋朝之玉辂,因直接仿唐朝显庆年间之制,故名“显庆辂”,于五辂中用工最精。
“显庆辂”一动,便需“驾士六十四人”。金辂的驾士,亦同此数。象辂、木辂、革辂驾士稍减,亦各40人。皇帝的五辆专车,竟要驾士248人 之 众。到 了 偏 安 江 南 的 南宋小朝廷,乘车的昏热,又过乃祖。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重 建 五辂,玉 辂一车,竟要驾士232人。另四辂,各154人。五辂一动,单是前呼后拥的驾士便多达848人。一个没落王朝的衰朽,总要在它过分的享受、过度的消 耗、过 细 的 烦 琐 上 表 现出来吗?
“五辂”为主车,主车之外 的“副 车”,亦 名 目 繁 多。 据 《新 唐 书•车 服 志》,“副车”有:耕根车、安车、四望车、指南车、记里鼓 车、白 鹭 车、鸾 旗 车、辟 恶 车、皮 轩 车、羊车等十 种。各 朝 代 互 有 发 明 增 益,载于 正 史 的 天 子 “副 车”还 有:戎 车、猎 车、游车、画轮车、鼓吹车、象车、黄钺车、豹尾车、建华车等。
车阵,构成一种“势”,这是皇家威势。每一动作,无 不 向 万 姓 小 民 显 示 君 临 天
下的淫威。
沐浴皇恩,皇太后、皇后、皇太 子、皇 子、公 主、妃 嫔 等,也都 配 备 专车 种 种。以
皇后为例,制近皇帝。在周朝,皇后五辂为:重翟、厌翟、安车、翟车、辇车。在汉朝,皇后乘鸳辂,或金根车。在晋朝,皇后乘金根车,或紫罽车、或画轮车、或云母安车,或金博山 车。南朝之宋、齐、梁、陈多因之。与皇帝五辂的差别,是皇 后 之车驭马多为三匹或四匹。北朝政权,皇后乘车多遵魏、晋 之 制。如 后魏,皇 后 乘金 根车、云母车、安车,驾四马;如 后 周,皇 后 专车 竟 达12种 之 数(重 翟、厌 翟、翟 辂、翠辂、雕辂、篆辂、苍辂、青辂、朱辂、黄辂、白 辂、玄 辂)。唐 朝,皇 后 之车 有 六,受 册 从祀乘重翟,亲桑乘厌翟,归宁乘翟车,临幸乘安车,拜陵乘四望车,常行则乘金根车。
由此推之,在皇族体系上的每一个血亲成员,都有乘坐专车的权利。为了维持这群男男女女的进进出出,到底要耗费天下百姓多少贡米赋银呢? 今 天 的 研 究 者还没有考出确数。
说到“公车”,我们不能忽略以“兵车”形式存在的“公车”。周 朝 时,邦 畿 千 里,兵车“万乘”,这是天子的军事实力。阡陌百里,兵车“千乘”,这是诸侯的军事实力。
一车四马,车马相配,都是民脂民膏!
统治者的聪明,是善于“化私为公”。百姓 之车、之马、之 人,召 之 即 来,供 我 驱策;挥之即去,不付毫厘,这就完成了一个白手搿鱼的所有制变幻。当然,在绝对的保障体系里,皇家公车族的用车是将造车、养马、警卫、仪礼诸程序自然整合的。以政治统治术还很幼稚的周朝为例,皇族用车由隶属于“春官宗伯”的“巾车”执掌 公车之政令,由“车仆”掌兵车之部署,由“典路”掌王与后五辂之行止;由隶属于“夏官司马”的“马质”掌马价及供应,由“舆司马”掌兵车,由“司右”、“虎贲”、“旅贲”等掌王、后专车之警卫,由“隶仆”掌车辆清扫,由“戎右”乘戎辂、木辂,“齐右”乘玉辂、金辂,“道右”乘象辂以任警卫;由“大驭”驭玉辂,由“戎仆”驭戎辂,由“齐仆”驭金 辂,由“道仆”驭象辂,由“田仆”驭木辂,由“驭夫”驭贰车、使车、从车;由“校人”掌马匹及政令,而“校人”之下属“趣马”掌养马,“巫 马”掌 治 马 疾,“牧 师”掌 放 牧 马匹,“庾人”掌驯马,“圉师”、“圉人”则专司养马(每乘,有马四,一人养之);造车事宜由“冬官”下属之“轮人”(为轮)、“舆人”(为车架)、“辀人”(为车辕)分工合作而为之……
方之时语,可谓“系统工程”!

中国古代“公车族”的另一个庞大组合是皇家官吏、及皇命册封的各级贵族。
身为官吏,身任官事,身坐官车,亦在情理之中。
有一则小故事,几 乎 已 尽 人 皆 知。战 国 “四 君 子”之 一 的 孟 尝 君 田 文,门 客 数千,皆礼遇之。冯 闻其贤,投门自荐。先居“传舍”,弹铗而歌“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复弹铗而歌“出无舆”,孟尝君又迁之“代舍”,出入有车矣。后来,这冯真也为孟尝君办了点事情。考孟尝君的“级别”,齐国之相,位在“伯”、“子”之间,他的门客,仅为一般士子,居然也享有专车。由此推论,当战国 末 期 人 才 需 求 十 分 紧缺的背景下,知识分子身价倍增,“科长”、“股长”一级,亦有乘车之优待。严格考之孟尝君之“车”,又不全是“公车”,顶多算“半公半私”。至于信陵君专车去接大梁夷门监者侯嬴、及屠者朱亥,那是分外的礼遇,不在享受“公车”的常限之内。
其实,官吏们乘“公车”,历朝历代都有严格的等 级 限制,谁 也 不 准 逾 制。这 叫 “因职受车”。
官吏乘车的限制,可以上追到周朝。
周天子“以九仪之命正邦 国 之 位”,所 谓“命”,即 “命 数”、“品 级”也。“一 命 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命”(品级)定下来了,其国家、宫室、车舆、旗帜、衣服、礼仪等,皆以“命”为节。周朝“受(授)车”的“命数”定在第三级(从低向高);“三命受位”,便有资格享受公家提供的车马费了! “九命”之序列,只有一、二“命”不受车马,但“二命”还可“受服”,即享受免费提供的四季工作服。所以这“九命”的倾斜,无时不在鼓励 人 往 上爬。爬得愈高,由公家提供的“工资外”享受便愈全面而舒适。
关于历朝历代乘公车的官吏确数,我不想细加考求。下面,仅据《通典》摘引唐以前若干朝代的文武官总数(不包括内外诸司职掌之吏),让读者对“公车族”有 一背景印象。
朝代 文武官员数
周朝63675人
西汉130285人(包括斗食佐史)
东汉7567人
晋6836人
南朝宋6172人
南朝齐2063人
后魏7764人
北齐2322人
后周3989人
隋朝12576人
唐朝18805人

“公车”滚滚,碾过历史的坎坷。
送走一代代达官,迎来一茬茬贵人。
特殊的车辆,特权的群体,鱼贯成不断线的人间奇观。
我们无须抱着政治浪漫主义情怀去批评“公车现象”所由产生的社会制度的痼疾。车辆的形成和发展毕竟也凭借了技术的进步,它总凝聚着人 类 的 智 慧 用 于 解决行路问题上的可贵成果。这才使今天的人们能由一个原点走向天南海北。
“公车”和“公车族”的存在,自有它历史的合理性。古代的纳 税 人 大 约 不 懂 得从“公车族”的骄横当中反思自己权利的亏蚀。因为那时的“黔首”(百姓)是信守孟子提出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命题的。
最恰当的古例是战国洛阳人苏秦,“出游数岁,大困而归”时,“兄 弟 嫂 妹 妻 妾,皆窃笑之”;一旦身佩六国相印,高车骏马而还,其“昆弟妻嫂,侧 目 不 敢 仰 视”。苏秦于是喟然而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 贱 则 轻 易 之,况 众 人 乎!”
这故事载于《史记》,为后世人重复引用。
“车”,在它载人载物、远行远止的“服务”属性外,又分明是人的“政 治 价 值”的体现。人借“车”而升值,与借“权位”而升值一样,都是“人往高处走”的变态形式。
不能让“公车族”永远美满的是,路有尽头,车有毁日。
另一个旧例也写 在 《史 记》里。商鞅,即 公 孙 鞅,敝 车 入 秦 时,一 平 头 百 姓 耳。
游说秦孝公成,变法亦顺,商鞅官居“大良造”,又封“商君”,终于坐上 豪 华 型 公 车。
车有了,人心也丧失了,商鞅“政治升值”之后坐车出行开始戒备森严:“(商鞅)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 戟者旁车而趋,此一 物不具,君固不出”。最后的终局,是商鞅死于“车裂”。车荣车损,集乎一身!
这个宿命的故事太极端化,并不能概括“公车族”的命运。但是,毕竟有人清醒了、警戒了。
王莽篡政前夕,曾派“公车”迎接彭城人龚胜入朝为官。京中使者带着“太子师友祭酒”的委任状、印玺、还有六个月的工资奖金。只要一 步 登 车,便 当 权 势 在 握。
出人意外的是,龚胜称病不行。使者再催,龚老夫子宁愿绝食14日而死,也不上王莽的“公车”。
历史上不乏登上 公 车、而 又 挂 冠 而 退 的 志 节 之 士。陶 渊 明、郑 板 桥 因 为 是 诗人、画家,被人提及也最多。
如果随着时代进步,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化人的人生设 计 不 再 单 一 于“学 而优则仕”之途,不固执于往“官道”上挤,往“公车”上爬,就请多想点如何于 人 有 益,于世有益的另一途径罢!
(刊《东方文化》1998年第4期)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楼主]  [40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6/15 12:10 

又 见 流 萤

不论教科书上如何说猫头鹰是益鸟,我总扭转不了对它的恐惧与反感。童年、少年的记忆太顽固了。那些风高月黑之夜,在生产队的场屋里听完《聊斋》的鬼狐故事,还没有适应周遭的黑暗,就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走,此时,横空几声怪叫,头发梢儿便不由得竖了起来。
不祥之鸟,总以黑暗为掩护,向人间播撒不祥。
相关的直觉,我也极不喜欢静夜叫春的猫、半夜饥鸣的驴、入更便直着脖子报晓的鸡、深夜狂吠的犬以及满堂合唱的蛙……夜色下,我神往的音乐是墙根、床下悠长如诉的蟋蟀的吟歌。
直到今天,在久违了田舍郎的都市尘嚣里,我仍然不能忘怀乡村的黑夜传递给我的宿命信息:日月穿梭,既然织出了白时间和黑时间,那一定有洁白的生命与墨黑的灵魂。
一次意外的机会,一个小生命悬着她的那盏灯在我眼前晃过,寸光之炬,照彻了千仞绝壁上佛家弟子丹书的两行偈语:“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
那是一只萤火虫。宛如一架直升飞机,在自如的升降进退中,始终亮着那盏明灯。
我伸手想去抓她。手悬在空中便被同行的朋友拉住:“让她飞吧,那不是多了一颗星星!”
真的,在如漆如墨的莽莽林海里,在无声无息的大山的怀抱里,在又曲又长的夜行道上,我们真的又多了一颗明星的辉映。而且,还不止一颗呢。在那只萤火虫炫舞于我们头顶的时候,三五只,七八只,也许有十来只打着灯笼的小精灵,纷纷然从林间飘来。一时,我眩然于星雨随风洒下;在更遥远的天际,有金鼓鸣奏……
这也许是幻觉。一默如雷,一灯如日,谁又能说得清人心之旅的出发点和目的地呢?
只记得,那是南国的校园,几个短打扮的青年学子早已被六十瓦的白炽灯照得昏然醉然。有人将厚厚的一本讲义摔在铺上:“老子不看了!”于是群起摔讲义,群起呼万岁,群起趿着拖鞋上西山。西山其实在我们宿舍东边。西山的松、竹,在夜色里沉淀着雾霭,让熟悉的小径平添了幽深。我们真有些怕了。夜,毕竟不属于我们。免不了戚戚然、惶惶然,虽然是盛夏时节。
谁能料到,竟是那些打着灯笼的小精灵,让我们因兴奋而回复到童真。
两个好事之徒竟然用手抓到了几只萤火虫。
“我的女神!我的光明!我的爱!”这是我的那位多情的同窗好友,高举着手在狂叫。狂叫引来一片狂笑,我想,那大抵是压抑的性寂寞找到了喷射口。
捉来的萤火虫放在小玻璃瓶里。白天再看,小小的,青森森,可怜兮兮的。我很后悔。终于,还是放了。只是不知道,她们还敢不敢在黑夜里再为行人打灯笼!
“美只存在于距离之外!”
“拥有,价值就会跌落。”
对这些高论,我那位同窗极不赞同:“如果我爱上一个女子,一定天天为她洗发、梳头、洗脸、洗脚。”
我没有笑他。我知道,他正恋着一位高我们一届的南京小姐。谈了许久,因为他是江北人,家又在乡下,南京小姐不愿过江。
物换星移,几度春秋。
母校西山的夏夜,年年空有流萤。
因为光明,我们失去了在黑暗中相认的机会。
又因为幸福,我们失去了在苦难中携手的机会。
虽然萤火虫之光不能燃成触天的火炬,不是也有人被那一点小小的光明引燃了灵犀?
《古今注》上称萤虫为辉夜,为景天,为熠耀,为磷磷,为丹鸟,为丹良夜光,为宵烛……名异而实同,她是靠自己的灯,照亮了自己的路。
山林里,清风习习。坐在一棵倒下的千年巨树上,看萤虫飞舞,那种欣悦,那种陶醉,那种通体透明的欢畅,一生只有一次。
(1993夏月刊《徐州日报》)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状 元 碑” 出 土 记
2001年新年前夕,乐农先生打来电话:“状元碑挖出来了,有时间吗?明天去看一下。”我喜不自胜,当即应允。毕竟,我早已知道乐农先生他的李姓族人一直在寻找“状元碑”,而且颇有周折。单是2000年夏秋之际,为寻碑,我便两次陪乐农先生前往丰县小李寨,皆无功而返。
第二天,车出徐州,乐农先生即断断续续说起了“状元”和“状元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完全能体察先生的心情,超越了家庭的自豪,一切光复旧物的热情皆源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爱护!“状元”,是指自中国科举制推行以来徐州考取的唯一一名状元李蟠;“状元碑”,则指由李蟠撰文并书写的一方徐州李氏始祖墓表碑。这碑文,载于李氏族谱,标明李蟠所撰,乐农先生早已知道,但他不能确定墓表的书写者是否也是李蟠。为此,他访问了家庭中的许多老人。这碑,原来立于丰县李新集(又名程子院)村东李氏始祖七公墓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推倒,此后不知所终。四十多年过去,谁还能记住碑上的文字呢?被访者有说是,有说非,一时难以定夺。乐农先生很坚定:碑一定还在,找着碑就是文物。
车到丰县黄楼,几位热心的找碑人——李梅山、李鸿举、李芳廷等,早已相候。在乐农先生的乡间小居“康园”喝了一杯水,我们又分乘两辆车向黄楼东南方的李新集赶去。车上,乐农先生指着远处的村落说:“李新集,又叫程子院,因宋代程颐兄弟在此办书院而得名。后来,约在明初洪武年间,徐州李氏始迁祖由河北真定府真定县迁至此村安家。这里,明、清至民国时期,皆属铜山县,所以徐州李姓名人李卫、李蟠、李厚基始书上都说是铜山人。这与现在说丰县人不矛盾。”
真不容易!这状元碑竟是从李氏族人李敬林的堂屋墙下挖出的。碑已断为二,所好文字未损。沉埋五十多年后,如今又见天日,且居然因为埋没不显而躲过了“文革”劫难。此不幸之大幸也。望着静卧的青石碑碣,开始所有的人都默然无声;沉默之后,又都俯下身子,争着诵读碑上的文字。毕竟,相隔着二百八十五年的岁月,前人与后人因亲情而重逢。
我打开乐农先生所编《家世说源》一书,找到《始祖七公墓表》,与碑相对,并且一一记下二者的文字差异。墓表文字竖排,自右及左,十二行,行四十八字,与李氏族谱所载大同小异,落款为:“大清康熙五十四年岁次已未仲春穀旦赐状元及翰林院修撰己卯科顺天乡试正主考纂修一统志十一世孙百拜谨撰并书”。
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碑果然是李蟠撰文书丹。
字,大小在方寸之间;正楷,体近于欧;工整中,透出劲秀。据乐农先生介绍,这碑文是李蟠书法遗迹中字体最大、篇幅最长、且又书写最严谨的。最后,先生说:“这墓表,文章好,有历史价值;字好,有艺术价值。出于状元之手,可谓‘双绝碑’啊!”
2001年2月《徐州日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徐 州 状 元 碑 园 游 记

癸未仲春,梨花如雪,余得游徐州状元碑园。园在徐州丰县梁寨镇之黄楼,距徐州市区虽有六十公里之遥,借通衢轻车之便,从徐州出发,一小时即可达。沿村南公路西去不远,北望水杉林立,显现出灰墙红门一座古典园林,那便是状元碑园。
碑园因珍藏清康熙徐州状元李蟠撰作书丹的碑铭而得名。园门南向,门外为矮栅半围的前花园;园内水杉乔立,桧柏挺秀,杂花俯仰,绿草如茵,而那一方如墨如漆的灵璧磐石,叩而清越,余韵悠扬,我竟当那是古今相应的交流。
碑园正门为典型的清式垂花门楼。青瓦建瓴,雕梁垂青,古朴中透出几分家院的温馨。双扇门漆成红色,两旁的四字联语也漆成红色,联曰:“经传道德、名重谪仙”。意在借老聃与李白显扬李姓家世。此联隶书,出自李鸿民先生腕。垂花门阶石三叠,承建者孙统义先生曰:“此寓连升三级!”
进门,回首仰视,门楼内向悬一红地金字匾额,上书“源远流长”四字,为书法家孟昭俊先生手迹。
站在门楼下的青石台阶北望,碑园中诸景物———碑亭、华表、回廊、绿树、红花等,尽收眼底。碑亭位于碑园南北中轴线中间稍北的位置上,青石起三叠之台,将四角六柱的碑亭高高托起,有翼然欲飞之势。亭为全榫卯木结构,上则青泥板瓦,飞檐翘角,下则梁柱交错,雕绘精绝。迎门方向,悬一红地横匾,上书“状元碑亭”四字,此乃中国书法报创办者、徐州籍著名书法家孙方先生手笔。南向二亭柱,悬红地金字联牌,语曰:“陇脉绵绵瓜瓞维儒素,文人济济銮坡独风流”。撰联为李从云先生,书丹乃铜山老书法家孙鸿啸先生。
亭内,“状元碑”巍然而立。此碑的正式称谓是《七公墓表》,那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由李氏族人倡立,并由状元李蟠撰文书丹的关于彭城李氏始祖七公的墓前碑铭。碑通高三米,蟠龙碑帽,桌台式碑座,四周雕以龙凤花草,虽经三百年风雨,依然文图清晰,古雅古拙。碑文四百二十六字,记述彭城李氏十余世缔造经营、繁衍生息、聚族而居、闻于一方的历程。这是难得的家族资料,又是珍贵的书法刻石:文美、字秀、史实,可谓“三绝”融一的历史文物。抚石而仰之,李氏与非李氏者,都会勾起历史的怀念。
亭前,左右均为华表一柱。华表正侧两面,各镌联语曰:“北邻华麓南绕河流川岳郁佳城应有白云环泡水,世继书香派延淮壖蘋蘩昭后代依然紫气满函关”;“奕叶绵延瑞应牛眠增郁律,长松蓊蔚伫看鹤化复归来”。这两句联语,皆由曾任福建莆田、仙游、德化知县的李洪筹撰述,而由曾任福建督军兼省长的李厚基书丹。华表拥碑亭,正如绿叶衬红花。
碑园偏后,东、西与北面,为一半环状碑廊。赤柱青瓦,粉壁墨石,既嵌有李蟠《报母家书》,诗书墨迹,又嵌有彭城李氏传世碑铭。流连其间,忽然才意识到百代弹指,逝者如斯。
“状元碑”曾历劫难。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推仆,折为两截,后埋于土。直到三年前,族人集资集力,复发掘于屋基黄壤之下。去年,有乐农先生首倡,海内外李姓后人踊跃捐资,耗半年之功,状元碑园得建于状元故里。七公有知,可以告慰;李蟠有知,无复遗恨。文物光复,烛照一方,其意义又超越家族宗亲之限,所以丰县人民政府知状元碑建成,即批为历史文物保护单位。
参观中获知,状元碑园由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翟显忠先生设计,徐州古建筑专家孙统义先生施工建筑。旧料精工,如琢如磨,才达到了浑然一体、美轮美奂的工艺效果。文物等金,古建灿烂,一游即叹为观止,非虚言也!
2006年6月13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楼主]  [41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6/16 15:49 

“三十三间楼”见证

“三十三间楼”伫立在历史的时空里。访问“三十三间楼”,一定要具有历史的魂魄。
从明朝开始,在徐州西北四十公里远的地方就坐落着一座远近闻名的城镇——敬安镇(县志亦有“静安”之称)。如果在时间隧道里回游,回游到清咸丰九年(1859),敬安镇的百姓为了抵御“捻乱”,经过半年的辛劳,便修筑起一道具有六座城门(南门、北门、大西门、小西门、大东门、小东门)的城墙。城周近四公里,城墙高约六、七米,城楼是留有拱券大门的两层建筑。此时,“三十三间楼”还没有站起来,楼基处是一片青砖瓦舍。
如果改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去敬安镇,相聚五、六里远,在土黄色的城墙上,你就可以看到“三十三间楼”的楼尖儿。“三十三间楼”实际上是一座底层十一间的三层楼房。青砖青瓦,木门木窗,在一片平房与二层楼房之间,大有鹤立鸡群之势。此时,“三十三间楼”楼主朱玉贤将军刚刚从奉军的陆军中将、将军府将军的任上解甲归田。以他二十多顷田的家底,盖这座敬安镇第一楼当然不是难事。“三十三间楼”下,是他的商店与酒坊。于经商务农外,将军多有奇异之举。
其一,夏日再热,决不打赤膊。乡亲传言,此因将军有四个乳房之故也。
其二,兴之所至,总喜以肥猪、肥鸡待客,将军每餐可食猪肉、鸡肉五、六斤。食后数日,可不再进食,惟饮茶而已。据将军自言,此习惯乃战争时养成也。
如果你在公元1938年初春去敬安镇,“三十三间楼”下的街道上,一定集合了一支二千多人的队伍。朱玉贤将军身披戎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临危受命,请缨杀敌,正要率领他的“苏鲁抗日游击队”奔赴山东滕县、峄县的“徐州会战”战场,参与抗日杀敌。
再过三个月,你重去敬安镇,日本人的膏药旗已经插在“三十三间楼”的顶端。而朱玉贤将军的抗日游击队正活动在微山湖以西的铜山县、丰县、沛县一带,坚持抗战杀敌。“三十三间楼”低着头,思念主人。
到了公元1939年秋天,从“三十三间楼”西望,三、四里路处正在进行一场扫荡与反扫荡的战斗。朱玉贤将军率队突围,身负重伤,倒在一片烟叶地里。“三十三间楼”看到了,爱莫能助。
将军牺牲了,士兵披麻戴孝,“三十三间楼”欲哭无声。
但是,“三十三间楼”也没有忘记:将军安葬日,抗日军民洋鼓洋号大送殡,从敬安镇的城墙边走过;而日军士兵一排溜站在城墙上,肃立致意。
公元1945年8月,“三十三间楼”上的太阳旗倒了。将军的儿子朱宪典捧着父亲的照片,重回“三十三间楼”。照片上,将军若有所思。
后来,“三十三间楼”在“土改”中被分给多户贫苦人家。穷人不守业。你拆墙,我卖砖,“三十三间楼”悄然毁弃。
到我世纪之交再寻故地时,“三十三间楼”所在地已经楼房林立。
为抗日作出牺牲,将军却没有“烈士”的哀荣,因而他也无力为自己留下一砖一瓦的遗产。
问街坊老者,所幸他们还记得“三十三间楼”,还记得敬安出了个抗日的将军。当然他们也记得,“文革”乱起,“造反派”扒开了将军的陵墓,撬棺抛尸。
那是一个什么世道呢?
历史无语,百姓无语……连“三十三间楼”都不愿再见证悲凉!
——刊《彭城晚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银箱子”劫案

“银箱子”劫案,发生在民国元年(1912)秋。地点,在铜山县唐沟西北的师楼村。“银箱子”的主人,名叫李香岭,当时家住铜山县郑集南三公里远的前鹿楼村。“银箱子”被劫,李家小少爷亦同时为劫匪劫持。为了赎票,李家变卖田产,倾力以赴,因此家道中落,“状元门第”遂失去华彩。
“银箱子”的故事,向上可以追溯到状元李蟠。
李蟠,彭城李氏始迁祖“七公”十一世孙。李蟠生李杜,李杜生八子。八子分居,其中次子文煜娶郑集南二公里后鹿楼村的卜姓女为妻,故婚后即在距后鹿楼村约一公里的前鹿楼村安家定居。分家时,李文煜分得田地十顷,这在铜山县郑集一带,也算是家大业大的财主了。
李文煜一族在前鹿楼村落地生根,繁衍壮大,百年不衰。渐渐地,“银箱子”的传闻波及四乡。人们都说,前鹿楼村状元李家,有一只“银箱子”,其中锁着珍宝无数。甚至郑集的大财主郭家(盛源)三兄弟,虽然拥有六十顷良田,亦自愧抵不上李家的一只“银箱子”。而李家人,则对“银箱子”传闻一直三缄其口。
从李文煜的第十三世,传到李香岭的第十八世,前鹿楼村的状元李家一直富甲一方。突然间,大清朝灭亡了,中华民国建立了,新旧之交,地方上颇不安宁。“小乱进城,大乱下乡”,为了避乱,李香岭在徐州城内买了房舍。当年秋收一罢,李香岭便让“大领”督促着套了几辆大车(四轮太平车),载着全家老小向徐州城进发。
前鹿楼村距徐州城二十三公里,太平车慢慢悠悠,算来也是一天的路程。因为出门晚了一些,走出十余里,到师楼村时,日已至午。师楼村是李香岭的岳父家,亲戚礼道的,自然要小憩一番。师家是大户,招待女婿一家又分外热情。待吃罢饭,日已西斜。“不要走了!天黑前怕赶不到城里了。”岳父岳母及舅姨们一起挽留。住就住吧,又不是外人!
这师家大院,高墙深宅,包了铁皮铜钉的大门只要一插上,连一只老鼠也钻不进来。
李香岭安顿好一家老小十几口人,突然想起老宅中还有一些东西未取,于是带了五个庄丁,一人一马一枪,向前鹿楼村驰去。因为妻儿老小都在岳父家,他很放心;所以当夜他便住在老宅未赶回师楼。
这一夜,出事了。
半夜时分,一点动静也没有,可师家的大门却突然敞开了。十几个拿枪拿刀的蒙面人闯进来。
不许动!不许叫!快快交出“银箱子”!保你们全家平安无事!
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李香岭的夫人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银箱子”。于是随手一扔,将“银箱子”扔进窗外的草丛。待听到劫匪点名要“银箱子”,李夫人改变了初衷。人命关天,金银何用?在黑暗中,她让家人找回了“银箱子”。
“银箱子”到手,劫匪们又改变了主意:“还是请小少爷随我们走一趟吧!”
“小少爷”,即李香岭的儿子李瑞恒,时年六岁。
昏灯下,没有人搭言。劫匪则催着快快交人。情急中,一个佣人将自己的孩子推给劫匪。一个劫匪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便把孩子推回。并连连说:“不是%
[楼主]  [42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6/16 15:49 

“三十三间楼”见证

“三十三间楼”伫立在历史的时空里。访问“三十三间楼”,一定要具有历史的魂魄。
从明朝开始,在徐州西北四十公里远的地方就坐落着一座远近闻名的城镇——敬安镇(县志亦有“静安”之称)。如果在时间隧道里回游,回游到清咸丰九年(1859),敬安镇的百姓为了抵御“捻乱”,经过半年的辛劳,便修筑起一道具有六座城门(南门、北门、大西门、小西门、大东门、小东门)的城墙。城周近四公里,城墙高约六、七米,城楼是留有拱券大门的两层建筑。此时,“三十三间楼”还没有站起来,楼基处是一片青砖瓦舍。
如果改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去敬安镇,相聚五、六里远,在土黄色的城墙上,你就可以看到“三十三间楼”的楼尖儿。“三十三间楼”实际上是一座底层十一间的三层楼房。青砖青瓦,木门木窗,在一片平房与二层楼房之间,大有鹤立鸡群之势。此时,“三十三间楼”楼主朱玉贤将军刚刚从奉军的陆军中将、将军府将军的任上解甲归田。以他二十多顷田的家底,盖这座敬安镇第一楼当然不是难事。“三十三间楼”下,是他的商店与酒坊。于经商务农外,将军多有奇异之举。
其一,夏日再热,决不打赤膊。乡亲传言,此因将军有四个乳房之故也。
其二,兴之所至,总喜以肥猪、肥鸡待客,将军每餐可食猪肉、鸡肉五、六斤。食后数日,可不再进食,惟饮茶而已。据将军自言,此习惯乃战争时养成也。
如果你在公元1938年初春去敬安镇,“三十三间楼”下的街道上,一定集合了一支二千多人的队伍。朱玉贤将军身披戎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临危受命,请缨杀敌,正要率领他的“苏鲁抗日游击队”奔赴山东滕县、峄县的“徐州会战”战场,参与抗日杀敌。
再过三个月,你重去敬安镇,日本人的膏药旗已经插在“三十三间楼”的顶端。而朱玉贤将军的抗日游击队正活动在微山湖以西的铜山县、丰县、沛县一带,坚持抗战杀敌。“三十三间楼”低着头,思念主人。
到了公元1939年秋天,从“三十三间楼”西望,三、四里路处正在进行一场扫荡与反扫荡的战斗。朱玉贤将军率队突围,身负重伤,倒在一片烟叶地里。“三十三间楼”看到了,爱莫能助。
将军牺牲了,士兵披麻戴孝,“三十三间楼”欲哭无声。
但是,“三十三间楼”也没有忘记:将军安葬日,抗日军民洋鼓洋号大送殡,从敬安镇的城墙边走过;而日军士兵一排溜站在城墙上,肃立致意。
公元1945年8月,“三十三间楼”上的太阳旗倒了。将军的儿子朱宪典捧着父亲的照片,重回“三十三间楼”。照片上,将军若有所思。
后来,“三十三间楼”在“土改”中被分给多户贫苦人家。穷人不守业。你拆墙,我卖砖,“三十三间楼”悄然毁弃。
到我世纪之交再寻故地时,“三十三间楼”所在地已经楼房林立。
为抗日作出牺牲,将军却没有“烈士”的哀荣,因而他也无力为自己留下一砖一瓦的遗产。
问街坊老者,所幸他们还记得“三十三间楼”,还记得敬安出了个抗日的将军。当然他们也记得,“文革”乱起,“造反派”扒开了将军的陵墓,撬棺抛尸。
那是一个什么世道呢?
历史无语,百姓无语……连“三十三间楼”都不愿再见证悲凉!
——刊《彭城晚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银箱子”劫案

“银箱子”劫案,发生在民国元年(1912)秋。地点,在铜山县唐沟西北的师楼村。“银箱子”的主人,名叫李香岭,当时家住铜山县郑集南三公里远的前鹿楼村。“银箱子”被劫,李家小少爷亦同时为劫匪劫持。为了赎票,李家变卖田产,倾力以赴,因此家道中落,“状元门第”遂失去华彩。
“银箱子”的故事,向上可以追溯到状元李蟠。
李蟠,彭城李氏始迁祖“七公”十一世孙。李蟠生李杜,李杜生八子。八子分居,其中次子文煜娶郑集南二公里后鹿楼村的卜姓女为妻,故婚后即在距后鹿楼村约一公里的前鹿楼村安家定居。分家时,李文煜分得田地十顷,这在铜山县郑集一带,也算是家大业大的财主了。
李文煜一族在前鹿楼村落地生根,繁衍壮大,百年不衰。渐渐地,“银箱子”的传闻波及四乡。人们都说,前鹿楼村状元李家,有一只“银箱子”,其中锁着珍宝无数。甚至郑集的大财主郭家(盛源)三兄弟,虽然拥有六十顷良田,亦自愧抵不上李家的一只“银箱子”。而李家人,则对“银箱子”传闻一直三缄其口。
从李文煜的第十三世,传到李香岭的第十八世,前鹿楼村的状元李家一直富甲一方。突然间,大清朝灭亡了,中华民国建立了,新旧之交,地方上颇不安宁。“小乱进城,大乱下乡”,为了避乱,李香岭在徐州城内买了房舍。当年秋收一罢,李香岭便让“大领”督促着套了几辆大车(四轮太平车),载着全家老小向徐州城进发。
前鹿楼村距徐州城二十三公里,太平车慢慢悠悠,算来也是一天的路程。因为出门晚了一些,走出十余里,到师楼村时,日已至午。师楼村是李香岭的岳父家,亲戚礼道的,自然要小憩一番。师家是大户,招待女婿一家又分外热情。待吃罢饭,日已西斜。“不要走了!天黑前怕赶不到城里了。”岳父岳母及舅姨们一起挽留。住就住吧,又不是外人!
这师家大院,高墙深宅,包了铁皮铜钉的大门只要一插上,连一只老鼠也钻不进来。
李香岭安顿好一家老小十几口人,突然想起老宅中还有一些东西未取,于是带了五个庄丁,一人一马一枪,向前鹿楼村驰去。因为妻儿老小都在岳父家,他很放心;所以当夜他便住在老宅未赶回师楼。
这一夜,出事了。
半夜时分,一点动静也没有,可师家的大门却突然敞开了。十几个拿枪拿刀的蒙面人闯进来。
不许动!不许叫!快快交出“银箱子”!保你们全家平安无事!
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李香岭的夫人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银箱子”。于是随手一扔,将“银箱子”扔进窗外的草丛。待听到劫匪点名要“银箱子”,李夫人改变了初衷。人命关天,金银何用?在黑暗中,她让家人找回了“银箱子”。
“银箱子”到手,劫匪们又改变了主意:“还是请小少爷随我们走一趟吧!”
“小少爷”,即李香岭的儿子李瑞恒,时年六岁。
昏灯下,没有人搭言。劫匪则催着快快交人。情急中,一个佣人将自己的孩子推给劫匪。一个劫匪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便把孩子推回。并连连说:“不是!不是!这个不是!”看来,劫匪对“小少爷”是早有了解了。
这一夜,李家的“银箱子”和“命根子”同时遭劫。
天明,李香岭赶回,见人财两空,悔恨不已。
“银箱子”只是一只木箱子,边角镶了银片,故称。至于里面藏着什么,连李家后人也说不清楚。最能说清的是那帮劫匪,可如今,他们早已灰飞烟灭。
“银箱子”或许还在人间!
为了赎回幼子,李香岭卖了二顷地。
1926年春,李瑞恒二十岁,新婚才几天,即以“考大学”为名,远赴南昌,参加了震惊中外的南昌起义。后随朱德、陈毅之起义军辗转于赣、闽、粤三省,并牺牲于广东潮州城外。李瑞恒是徐州地区为了共产主义运动牺牲的第一个人。
(作者按:李瑞恒走后十月,其“遗腹子”李新出生。李瑞恒妻陈氏,为铜山县黄集陈楼富家女。李瑞恒牺牲的消息,长期不为陈氏与李新知悉,年复一年,他们望夫归、望父归。共和国时代,李家划为“地主”。田地被分,陈氏与李新被作为“地主分子”批斗,以致流离失所……)
(刊《徐州日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风雨明祖陵

仲夏的雨,不寒不温,发生于久旱之后,真是好雨呢。因为我们要借自宁返徐的顺路,去看看“明祖陵”,所以面对如丝如缕的细雨,不能不心生一份疏离。山环水绕的古城盱眙,如今裹在若隐若现的神秘里,作有意留客之状。
看来,只好作风雨之游了。面包车上路,出山口,过淮河,北行再东折,去盱眙城约十余公里,雨雾中已经遥遥望见石人、石兽的顶端从一片松柏上挺出。那一定是明祖陵喽!
十年前,读清人孙承泽的《天府广记》,便略知明太祖朱元璋为祖父、曾祖、高祖在泗州城北十里筑有“祖陵”,且规模之大,不让南京之“孝陵”及北京“十三陵”中任何一陵。即便崇祯八年高迎祥、张献忠攻破凤阳,焚烧明“皇陵”(明太祖朱元璋父母之陵墓),灾变都没有延续到这“明祖陵”来。历史的报复,或许是有其分寸的。
车饶了一个弯,缓缓停下。我凭窗而眺,一丝怅惘泛上心头。天低云合,田畴苍莽,哪儿有“万岁山”的巍峨?哪儿有“九岗十八洼”的幽深?“龙脉”与“王气”,被明代朝臣、方士说得神乎其神,不消六百年,何以都化解在一马平川的单调里了呢!?
待到下了车,一脚踏上这片曽被洪泽湖水淹没三百年、而今又被雨水润湿的土地,我的怅惘又被莫名的幸运感所取代。天翻地覆,沧海桑田,设若没有生生灭灭的王朝更迭,大明的社稷依然姓“朱”,今天又岂容我辈小民在此喧哗?又设若没有黄河夺淮、清初地震,“明祖陵”因祸得福在水下躲了三百年,在人为的破坏后,我们能否看到重见天日的石人石兽还又当别论呢!
今天,明祖陵的皇家威严荡然不存。高峰期,三百二十三户的守陵人不再世袭,一千名守陵兵不再值卫,九百多顷祭田早已联产承包……历史遗迹的湮灭,换取了时代进步,我又何必怀抱太浓的历史惋惜呢!
踏着泥泞,我们一行人走向巨石雕像群。自北向南,二十一对石像相向而立。依次点数,为太监二对、武馆二对、文臣二对、侍从一对、石马二对、马官二对、华表二对、狮子六对、麒麟二对。人在石像下,自感渺小,自知卑微。我突然对瞬间与永恒的对立有了一丝感悟。同行的朋友一再赞叹石像的高大(连基座,约有四米高,八、九吨重),而石像却一例默然不语,它们决意要用恒久的沉默来思念往昔的峥嵘吧?
三、四架相机,举起又放下。朋友们要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我不敢与石像合影。在青石的冷峻衬托下,小人物的奴性面目还如何掩饰?冠华还是拉我一起与石像合影,而且刻意选了一位文官。我真的不知道,古往今来文人的节气还有多少残留。
雨小了,还下。北望是明祖陵的主体,即玄宫遗址。如今,只是一个今人为了拟真而草草堆起的“土馒头”。水火无情呀,凤阳的皇陵,毁于火;此地的祖陵,没于水;水火交攻,是否有点天不我佑的警示?
陪着解说的,是明祖陵文管所的一位小姐。借着她的指点,我们得以在这千亩陵园里作一次六百年的精神回游。
幸亏朱初一聪明,他偷听了两个道人的密语,又拔下发芽的柳枝,才得以在这风水宝地安下“亿万年閟宫”,让孙子有幸做了皇帝。
又幸亏朱贵记忆力好。朱元璋十几年找不到祖坟的位置,是朱贵献图细说,才让朱元璋的太子诸王们结束了“临河凭吊”的虚仪。
当然,还要向宋朝的保义大夫杨浚、大理寺评事杨楠致谢。他们的墓,原在“杨家墩”,为了顾全大局,他们的灵柩“迁居”黄茅里,而让朱家独占“杨家墩”的好风水。
明祖陵的没而复现,偶然中自有必然。当康熙十九年(1680)明祖陵与毗邻的泗州城在地震与洪水双重灾变中沉入洪泽湖时,昔日的威严只是转变了一种存在方式。每到洪泽湖的枯水期,附近居民总能看到明祖陵的墓顶和石像的头颅。因而,百姓俗称这片地方为“大墓头”、“大马圩”。
1963年。,春旱极重,明祖陵的全部地面遗存都在水退后显现出来。巧的是,江苏省文物普查队为了追寻古徐国的遗址来到此地。于是,沉沦水下三百年的明祖陵再展旧容有了可能。
临别,我向明祖陵周边四望,那条二千七百多米的环形大堤,将洪水拒之堤外。人力与自然,达成默契,所以,明祖陵的今天,是人民创造的。
雨,润物无声。石人石兽在我的视线里,隐入苍莽……
(2000年刊《团结报》)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楼主]  [43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7/01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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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44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7/15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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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45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7/15 16:12 

八年《守湖州》 清名满界首
——徐艳琴抗日时期掠影

相隔一十二年,我两次访问江苏梆子戏表演艺术家徐艳琴。岁月留痕,白了青丝;壮怀犹在,不让须眉;侃侃而谈间,竟让我忘了她已是八十五岁的老人。
对于老一代徐州戏剧观众而言,徐艳琴是他们的艺术偶像。这一点儿也不夸张。简述一下徐艳琴自1952年进入徐州艺术界的经历,大约是有利于今天的徐州人了解徐艳琴的:
1953年徐艳琴被任命为徐州实验剧团副团长;
1955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来徐州为梆子戏录音,徐艳琴是首选演员;
1956年2月,徐州专区实验剧团建立并进驻徐州市,徐艳琴被专员公署任命为副团长;同年5月,她作为梆子戏演员唯一代表,出席江苏省第二次文代会;
1957年江苏省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南京举行。徐艳琴等三人因演《胭脂》而获一等奖;
1958年12月,在江苏省第二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徐艳琴主演的《战洪州》获剧本奖、演出奖,主要唱段被中央人民广播台电、中国唱片社录音并灌制唱片;
1959年9月,徐艳琴被任命为江苏省豫剧团副团长,同年11月,该团更名“江苏省梆子剧团”;
1960年5月,江苏省文教群英会在南京召开,徐艳琴是先进个人;
1963年,江苏省梆子剧团赴商丘、蚌埠、芜湖、苏州、常州、无锡、南京演出,徐艳琴为主演之一,广受欢迎;
1979年10月,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徐艳琴与相瑞先二人代表徐州参加;
1980年4月,在江苏省第四次文代会上徐艳琴被选为省文联委员;
1981年10月,江苏省梆子剧团赴大庆慰问演出,徐艳琴以62岁的年龄参演《花打朝》、《十一郎》、《红楼梦》,大获好评;此次是该团最远的一次出行演出;
1983年,徐艳琴出任合并后的徐州市戏剧学校副校长;
1985年,徐艳琴出席在北京召开的中国戏剧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
可以这么说,在退休以前,徐艳琴的戏剧生涯充满了光彩。
原定一个小时的谈话,在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小时又四十分。起身告辞,约以再访,当我步下位于湖滨新村的那方斗室租屋时,我再一次体验到时间对于生命的考验……
徐艳琴,并不姓徐。她姓杨,原名杨玉枝,小名香妮。改名徐艳琴,是在1938年与徐文德结婚后。
徐艳琴,为河南夏邑城外十八里杨老家人,1920年生。父,杨青山,曾在冯玉祥部养军马。因患眼疾,几近失明,被遣散回家。母,焦氏,北京人,在北京李姓大户做丫环,为主人生下二男五女,仍是丫环身份,因不堪女主人针剌棒打之虐待,逃出北京,沿京汉铁路乞讨为生。逃难中遇杨青山。二人同躲一庙,同命相怜,指天为媒而结合。
其时,夏邑县遍地碱花花,庄稼十种九不收、农村里十户九家乞讨为生。徐艳琴出生时,哥哥已两岁生于1918年。小表妹无人照料,亦被徐艳琴父母收养。一家五口居无定所,在逃荒中常以别人瓜庵、车屋为家。回忆四、五岁时流浪人生,徐艳琴至今不忘其苦。她说:沿陇海铁路逃荒要饭,有时步行,有时爬车,黄口、砀山、商丘、开封、郑州,均留下她的足迹;天涯奔波,受尽欺凌,半饥半饱,亦仅能活命而已。在郑州,遇梆子戏班主周海水。父母欲送艳琴学艺。周氏不收,嫌女孩太小仅六七岁。但周又好心介绍他们一家去新城新郑科班。新城科班班主杨庚银收下徐艳琴兄妹三人学戏,连父母都可以在科班里烧水、做饭,暂作安身之地。
此时,无女孩演戏,旦角大抵皆男扮女装。学戏者亦大都为孤儿、乞讨者。因演戏为“下九流”,死后不得入老林,故富贵者不为也。徐艳琴学戏上心,一星期即学会了《对金瓜》饰演黄菜花。年九龄,即登台演戏。戏班班主看艳琴聪明,其母又是北京人,怕学好戏被其母带走,故欲以五十元身价将其买下。父母不忍,抱头大哭,遂离开新城戏班,重又踏上流浪之路。不久,改入老禹州后河街科班,学戏二年,已能唱《反长安》饰杨贵妃等戏。学成三月“亮戏”,即以戏卖钱、养家糊口,江湖戏班,两天一点,三天一转,流浪演出,现收铜钱,兼收粮米。三年学满出师,年已十二、三岁,因其年龄小,扮相俊,已用“十二红”艺名,挂牌演出。毕竟年小身矮,为了与成年演员配戏,她有时还要“扎拐”一种木质三寸金莲演出,其艰苦又过常人。十四岁时,徐艳琴回到郑州周海水戏班演戏。周氏吸大烟,但为人正直进步,经常组织戏班在街头演出自编抗日小戏。周氏之兄周银聚,在老家巩县亦有一戏班。两戏班演员经常对调演出。在巩县戏班,徐艳琴与常香玉其时名“苗玲”同台演出。合演剧目有《刀劈杨凡》、《能哥闹房》、《杀狗劝妻》、《桃花庵》等。同演半年,徐回郑州戏班。
为了长工资,徐艳琴“跳班”去了开封,在开封相国寺火神庙的“娱升”班班主杨金玉,妻马双枝以“杨玉枝”本名作艺名演戏,与豫剧名旦阎立品同台。二人感情极好,情如姊妹。那时看戏者多寻热闹,故“四大征”樊梨花征西、穆桂英征东、辽王扫北、姚刚征南——亦有另说是必演的。徐艳琴唱、做、念、打俱佳,以演文武花旦见长。到抗日战争爆发后的1938年,十八岁的徐艳琴已经在开封艺术界崭露头角。
1938年夏开封沦陷。徐艳琴在开封沦陷前三月与同戏班武生徐文德结婚。徐文德自作主张将其本名“杨玉枝”废弃不用,径改“徐艳琴”。时局紧张,徐艳琴、徐文德踏上流亡之路。
先去许昌,在那儿演戏三天。复去漯河,入“景洛班”,参加演出,立足未稳,由于日军南侵,戏班由漯河东下周口、项城、界首、太和、阜阳等地,坚持演出。路过周口,因垫戏加演抗日小剧,汉奸捣乱戏场,殴打演员,徐艳琴同大家连夜转移。八年抗战,界首一直未沦陷,所以地处豫皖交界的这座小城,分外热闹,一度被四方逃难者视为世外桃源“小上海”。“景洛班”班主为徐文德,他以界首为根椐地,不断在周围数县巡回演出。因而,徐艳琴的名字,在这一片未被日寇蹂躏的土地上,家喻户晓。
在界首,徐艳琴鉴于国势危亡、大敌当前,一直以演好戏、鼓舞国人为己任。她明确告诉同班艺人:不演黄戏,不演坏戏。如《杀七口》、《杀子报》、《大劈棺》等戏,皆在禁演之列。
徐艳琴的痛苦,是国破家亡,却没有一出戏可以唱出心中的苍凉。1939年,徐艳琴认识了进步流亡者蒋文资。蒋原为开封盐务局职工,在开封即看过徐艳琴的戏,印象颇好。流落界首,他乡故知,分外亲切。他说:“我给你写戏也写一出抗敌的戏!“不久,《守湖州》问世。这是蒋文资以南明时代江南士人抗清史实演义的一出新编历史剧。戏剧男主角为南明湖州太守、守将赵廷,女主角为原县令之女刘长卿。以鼓吹抗敌为主线,中间穿插赵刘爱情。文武兼有,正适合徐艳琴戏路。数日之内,排练结束,挂牌公演,一炮打响。界首城乡,人人争看《守湖州》,老幼皆知徐艳琴。回忆六十多年前的往事,徐艳琴仍能一段又一段地轻唱刘长卿唱段,这让我惊异于岁月漂洗,却冲不去铭心的记忆。徐艳琴说,当年,每当唱到“如今是强敌入侵,国难当头,正是年轻子弟杀敌立功,保国卫民的好时机任它天崩与地裂,长卿与我宁可玉碎,也不瓦全”时。全场总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她说:老百姓不单为主人公喝采鼓掌,连跑龙套的配角,也有掌声。比如二守军守门时,一少年兵说:“伙计,咱湖州是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这咋办”一老年兵说:“你说咋办?”少年兵说:“我看还不如开城投降”老兵闻言,大怒,说:“你怎么想当亡国奴你要当逃兵,当汉奸,我拿刀劈了你”少年兵忙解释:“小的说说而已!”老兵又道:“你年纪轻轻,正好杀敌立功别看我老了,看舞动手中刀鬼子若来,我也能杀他个砍瓜切菜”每到老兵说这话,戏园里总是掌声雷动;有时,观众自觉呼起口号:“打倒日本鬼子”“誓死不当亡国奴”。
因为在抗战七、八年间,每到一地演《守湖州》,界首、阜阳一带百姓都把扮演刘长卿的徐艳琴看成民族英雄。艺术成全人生,信矣。
徐艳琴在界首一带演出《守湖州》声誉鹊起,昔日梨园好友阎立品、毛凤竹、马金凤等纷纷相聚界首,在这片中国人仍然当主人的地方为百姓演戏。豫剧的“四好名旦”,以徐艳琴为核心,风光界首。这“四好名旦”的特征是:徐艳琴文武花旦,阎立品闺门旦,马金凤唱功旦,毛凤竹哭戏旦。
在界首,徐艳琴还认识了另一位进步人士张介陶。张商丘人,黄埔学校毕业,不满蒋介石不抵抗政策,闲居为民,化名“流浪废人”。看了《守湖州》,他到后台找到徐文德、徐艳琴,提出要为戏班写戏。不要钱,不用管饭,甚至一杯清茶也不喝。后来,张介陶与徐文德、徐艳琴成了朋友,他为景洛班写了《陈圆圆》、《貂婵》、《青梅更娘》等。这些戏的女主角,都是徐艳琴。徐艳琴的幸运,就在于正当艺术生命的上升期,遇到了同样热爱艺术、热爱祖国的剧作家。有戏演,有好戏演,何其幸也。
让徐艳琴回顾《守湖州》演了多少场,她说难以算清了,几百场吗上千场吗已不重要。总之,抗敌英雄的形象已在中国百姓心中得到永生。与《守湖州》同时上演的还有《克敌荣归》、《敌齿血》、《刘鲁云》等宣传抗争的戏。这些戏,均出自开封文化名人范翠廷先生之手。
1942年,女儿出生。1945年,儿子出生。有了一对儿女,徐艳琴不误上台演出。艺术,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没了艺术,生命也会黯然。
抗战胜利的1945年,徐艳琴才25岁。蒋文资回到开封,不久死于轰炸,他没见到新中国的太阳。徐文德亦在1948年回开封时,死于飞机轰炸——那是蒋军要轰炸攻城的解放军。
徐艳琴继续在中原大地上献艺。她去过潼关,去过关中,去过淮南,去过蚌埠。到蚌埠演出时,已是解放战争末期。徐艳琴所在戏班在党的文化部门指导下,曾演出过《洞庭英雄》、《血泪仇》、《红娘子下山》、《李岩放粮》、《王秀兰生产》等进步戏曲。徐艳琴从那时起接受了不少进步思想。当然,徐艳琴又一段辉煌的艺术生涯是在共和国初期开始的。好戏,等她唱;观众,爱她的戏。在演唱与聆听中,建立信任与声誉。回忆往事,徐艳琴也不无遗憾。她说,曾为其写爱国戏的张介陶,抗战胜利后回到商丘,过起了平淡的家居生活。抽空,喜欢看戏。五十年代,被错划为“历史反革命”,系狱十载。出狱后,仍丢不下写戏。晚景渗淡,依然达观,大抵未能熬到落实政策的那一天。
2004年1月5日稿 刊《徐州政协》
出自田秉锷《江湖心雨》


徐州:运河记忆
——一座城市因水而生的文化追述
是“水”选择了“城市”,还是“城市”选择了“水”呢?
打开地图,人们不难发现,不论中国与外国,都有许多城市滨水而建;或一条大河,金线贯珠,维系着一串城市。
在中国的京杭大运河边,就一字儿排列着几十座最有特色的城市;徐州,即为其一。
留不住的水,搬不动的城。
流水冲洗年华,城市珍藏记忆。
面对这么一个城市与河流的双关命题,我们的话语不单要作空间突围,跳出一城一地的局限,而且还要作时间穿插,跨越今朝今夕的迷惘;这就注定了本文的表述必然要依托于京杭大运河的全景扫描和中国运河史的悠长反思。即便如此,谁又能保证借了一篇短文的粗浅梳理,就可以再现一座城市的春华秋实呢?
一、徐州与运河的“今生”之缘
最直观而又最便利的,是先让读者了解运河的今天、徐州的今天。
江苏省徐州市,是京杭大运河南下流程中自鲁入苏的第一站。“鲁运河”的终端,连着“中运河”的首端。徐州,用它宽阔的胸膛,托起纵贯京杭的清流。“中运河”的“中”字,从大势上标明了徐州在京杭大运河上的“腰部”位置。
人的“腰”有多么重要,徐州对京杭大运河的意义就有多么巨大。
水是徐州的血脉。如果将京杭大运河比作城市的主动脉,徐州的大小河流正好组结成相互通连的生命输送体系。
京杭大运河自山东进入江苏,即分为东、西二支。
西支又分为上下两段,其上段上接梁济运河,沿昭阳湖南行。若从大沙河口的沛县刘香庄算起,它南流出二级坝下,入京杭大运河微山湖湖西航道,南行于沛县境、铜山境,与京杭大运河不牢河段衔接于蔺家坝,全长72公里。湖西运河深邃而包容,它开放性地接受了来自丰县、沛县以及铜山西北部所有东下的客水。其下段即京杭大运河不牢河段,自蔺家坝东下,抵邳州大王庙与中运河中泓相通。全长73公里,上接微山湖泄洪,中又吸纳铜山北部、邳州西部以及贾汪区所有支流的供水。因而我们可以说京杭大运河流经徐州境的西支运段在行洪、航运、灌溉等方面,已经让丰、沛、铜、邳四县、贾汪一区及徐州城厢大受其益(《沂沭泗河道志》第二章第四节)。
东支即上承“鲁运河”台儿庄段的“中运河”。在穿行邳州、睢宁、新沂三县55公里的流程中,它东接陶沟河、邳苍分洪道、武河及沂河来水,西接房亭河、民便河行洪,不单承载着京杭大运河全局贯通的任务,而且与徐州辖境内铜山、邳州、睢宁、新沂四个县的水文消长脉络相连。
一条河,环流200公里,贯通为一座城市的命脉,这是京杭大运河在徐州创造的奇迹。另一幅山水大观则是京杭大运河让两个湖在徐州牵手。徐州北境,微山湖;徐州南境,骆马湖。一河通两湖,构成了现代徐州的风水走向。对水兴叹,岂非天造地设之奇局!
上面,说的是“大徐州”、大背景,倘若聚焦于“小徐州”即徐州市区的小背景 ,其山水形胜,则又有一种天工开物的异境。
——倘来寻水,你会看到京杭大运河在徐州北郊因阻于九里山,南行而东折,蜿蜒近二十公里,流出市区,形成徐州城的外围龙脉;而故黄河自徐州西郊进入市区,缘九里山南侧东行南折,一道河湾,形成怀中抱子的屏蔽。城南云龙湖,城北九龙湖,东南大龙湖,西北九里湖,明镜龙珠,交相辉映,汇聚了徐州的天地灵气。
——倘来观山,你会被徐州城群山环绕、冈岭相拥的形胜吸引。城北九里山、琵琶山,城东子房山、狮子山,城南云龙山、凤凰山,城西拉犁山、卧牛山,群山拱卫,将徐州城置于核心。
强化“水”的主题,徐州就是“水城”。
强化“山”的主题,徐州就是“山城”。
无怪前人用这样的诗句形容徐州城山环水绕之美:
“关津有险当淮泗,青山两岸抱徐州”;
“二分红杏三分柳,万里黄河九里山”……
此山此水,好山好水,前人呵护,后人珍爱,这才有了徐州的历史光荣与现实超越。
“新徐州”的“新”是全方位的。仅从“运河”的背景稍作巡视,人们就不难发现:当中国人引以为荣的京杭大运河早已不能贯通,甚至北京、天津、河北及山东大部久已不复河型、淤塞殆尽的时候,当京杭大运河仅仅是“历史的”存在、“地图式”的存在,或形象表述为“半身不遂”的时候,以徐州为端点的江苏段京杭大运河,却迎来它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生与繁荣。
大运河的“新生”不是“先天”的,而是“人为”的。在徐州,共和国建立以来60年的运河史,实际上就是60年“护运”、“兴运”、“爱运”的水利史。徐州境内绵延二百公里的运河水道,处处张显着徐州人民认识自然、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和力量,处处张显着徐州人民对大运河的体认与呵护。
若以行洪标准而论,“建国前,中运河两堤相距为200米左右,堤身高出地面约3米,河漕宽50~120米,行洪能力只有500立方米/秒左右。”上世纪五十年代经退堤复堤、疏浚中流,以邳州城河口为界,其上游“东西两堤堤距1100~1300米,城河口以下两堤相距1500~1800米。”至上世纪九十年代,设计流量扩大到5500立方米/秒,抗洪能力提高了十一倍以上(《徐州市水利志》第二章)。昔日十年九涝的“洪水走廊”、“洪水漏斗”,变成了旱涝保收的米粮之仓,这是大运河的恩赐。
若以通航能力而论,共和国建国前,仅有邳州“中运河”55公里可以勉强维持六级通航标准,通行小型木船。1958年秋至1961年春,根据交通部和治淮委员会规划,为改善航行条件、解决煤炭运输困难,决定京杭运河改由济宁另辟新线,从上级湖大沙河口沿沛县湖
西南下,于蔺家坝入不牢河。复将不牢河裁弯取直,按二级航道标准开挖河槽(《徐州市水利志》第二章)。从而使徐州境内大运河的通航里程达到200公里,其中二级航道达128公里,可通行2000吨位的驳船,年航运量5000万吨,实际运量已达1.5亿吨!江苏的“北煤南运”,百分之九十依靠大运河。
若以闸、坝建设而论,则可谓在实现了“零”的突破后,进行了最完整的配套建设。如在整治京杭大运河不牢河段的同时,还在这条河上兴建了蔺家坝、解台、刘山三个梯级枢纽工程,兴建船闸及节制闸,并配套兴建了沿岸灌区渠道闸、输水渠道以及瓦庄、三八户、小坊上、郑集等引排水涵洞、跌水工程。梯级枢纽工程的建设使不牢河段京杭运河在防洪、排涝、灌溉、航运方面发挥了显著的综合效益。让我们借助一些数字,来领略大运河上宏伟闸、坝的风彩——蔺家坝节制闸,1958年秋兴建,1959年8月建成,共13孔,其中9孔用于排洪引水,1孔为用于城子湖地区排涝的涵洞,每孔净宽3米;3孔用于发电,每孔净宽3.7米。闸底板高程28.3米,闸顶高程40.0米。按微山湖水位35.5米时,泄洪能力为500立方米/秒。——蔺家坝船闸,l988年初由省、市两级政府筹资在节制闸西侧兴建。工程由徐州市水利设计院按二级航道标准设计,闸室宽23米,长230米,上闸首门顶高程40.0米,门坎高程26.5米;下闸首门顶高程37.0米,门坎高程26.0米;上游引航道长570米,与湖西航道相接,底宽70米,底高程27.5米;下游引航道长800米,与不牢河航道相接,底宽70米,底高程27.0米,可通航2000吨级船只。经过一年多紧张施工,船闸工程于1989年5月竣工验收,交付使用(《徐州水利志》第二章第五节)。蔺家坝船闸工程的实施,打开了苏北段京杭运河的北大门,为开通南四湖湖西航道、发展水运事业创造了条件。
若以南水北调而论,徐州段京杭运河以及与它首尾相连的苏北京杭运河,则是最成功的实践者。江苏省于上世纪50年代先后推出“淮水北调,分淮入沂”和“引江济淮,江水北调”等跨流域调水规划。规划以京杭运河为输水干渠,引江水北上。从60年代起,建成从长江边的江都站到微山湖(下级湖)沿湖站的京杭运河九个梯级抽水站(未计井儿头站),总装机容量135万千瓦,是为第一条输水干线。前六站(江都、淮安、淮阴、泗阳、刘老涧、皂河),形成从长江至骆马湖的6级抽水,300余公里的调水骨干工程,把长江水从1.2~1.7米的水位,提升至骆马湖23.0米的水位。l983年,徐州市和省财政共同筹资,兴建京杭运河不牢河段刘山和解台两座抽水站,1986年徐州市又自力更生兴建沿湖站。又经三级提升,终于使江淮之水北调进入徐州市区和微山湖。
从70年代起,徐州市又上马徐洪河工程,从洪泽湖西侧城子湖畔引水,通过沙集、刘集、单集、大庙4级(总装机15780千瓦)抽水入解台闸之上的京杭运河不牢河段,建成又一条输水线,这就形成了江淮水互济的跨流域调水网络。
借助南水北调工程,大运河在徐州实现了“河水倒流”!
不牢河段沿线的刘山、解台、沿湖3个梯级,分别建有节制闸、船闸、抽水站,承担蓄水、排水、通航和调水任务。
刘山南、北扬水站设计提水量为80立方米每秒。解台、土楼两扬水站设计提水50立方米每秒。截至2000年,刘山南站已抽水22.3亿立方米,北站抽水80.63亿立方米,两站累计提水102.93亿立方米(其中向微山湖补水25亿立方米,通过郑集站向丰沛西部地区调水16亿立方米);提水最多的1989年两站调水18.2亿立方米,这不但大大改善了徐州市面上中西部农业用水条件,也使运河航行、工业生产、居民生活用水得到保障。南水北调,在徐州已经变成了现实。2005年,南水北调二期工程启动,刘山闸、解台闸二翻水站扩大装机容量,各装五台抽水量31.5立方米/秒的立式轴流泵,一台备用,设计翻水量为125立方米/秒。这样就可以实现从骆马湖提水125立方米/秒、向下级湖送水75立方米/秒的目标。
从江都站,到沿湖站,长江之水经过九次提升,反哺了大运河,反哺了微山湖。这是现代水利工程的奇迹。
若以治水工程量而论,徐州人民在共和国时代对大运河的治理,可以说是徐州治水史上出动民工最多、挖掘土石方量最大、物资、金钱投入最巨的工程。仅看中运河工程,数字便十分惊人:
1954—1956年,中运河复堤、岁修工程,共做土方44.5万立方米1957年冬季,退建城河口至万庄东堤,全长25.3公里。由邳、睢两县动员3万余人施工,共做土方193.6万立方米。
1958年春季,完成窑湾老沂河口至二湾段共计4.35公里的东堤退建,并完成西堤全线61.5公里退建工程。邳县动员3万人、睢宁县动员1万人、新沂动员7千余人施工完成,共做土方875.7万立方米。
1959年春季和冬季,又先后完成陶沟河段东堤加复,由邳县施工,完成土方144万立方米。
1959年冬季,庄楼到窑湾段东堤复堤和陇海铁路以南的切滩工程,共做土方295万立方米。
1965年秋至1967年,中运河续建工程进行河堤加高加固和险工段块石护坡,邳县、新沂、睢宁县5万多民工三年累计完成土方943万立方米、石方19.36万立方米。
1985~1987年,按三级航道标准疏浚中运河大王庙至民便河船闸段,共完成土方254万立方米。
1994年中运河台儿庄~大王庙段18.5公里扩大工程正式开工。,铜山县、邳州市、新沂市和丰县4个机械化施工处投入大型土方施工机械149台(套),完成试挖段土方33.1万立方米。
[楼主]  [46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7/28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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