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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我刚刚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一家广告公司搞文案写作,我的收入足够我日常所需,我有自己爱的人陪伴,他也爱我。我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嘴里嚼着口香糖,无忧无虑,喜欢坐在大街上看形形色色来往往来的人群,我从来不想命运是什么,也不相信命运。 毛妮儿说:“你不信?那么为什么你偏偏爱上枫?为什么别人父母有钱而我的父母是穷光蛋?为什么你上大学而我落榜?”说最后一句话时,毛妮儿颇有些愤愤不平。我无言以对,是啊,为什么呢?可是,可是命是什么呢?毛妮儿仔细想了一想:命么,命就是泡泡,很脆薄很软弱很无奈的一个泡泡,哝,就像我嘴里吹的这个泡泡,只要刺一个小小的洞它就破碎,它就不复存在,而这个洞随时都有人刺上去。毛妮儿嘴里嘟着一个泡泡糖,她刚刚吹出一个足够大的泡泡,而我正要伸手搞破它。“可是即使我不动手,它也会慢慢变小,变瘪,变破的啊。所以不在于有没有洞,而是心态问题,不知道吗?瞬间便成就永恒。我也决不会从命,刺多少下我也不会。”我气呼呼地辩解道。“是么?”毛妮儿嘲笑地看着我,嘴里的泡泡在灯光下快速地进入了她不停嚼动的嘴巴。 毛妮儿者,女,二十三岁,我的同龄人。我们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高中,然后我来到这个中部城市上大学、工作,毛妮儿落榜,又来到这个中部城市打工,但由于文化水平所限,只能做一些体力活以及促销、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毛妮儿所说的枫,便是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男友。 枫是一个极好的男人,脾气好,总是原谅我的种种小脾气;他很勤快,会抢着做家务;他还烧一手好菜,这一点使我的一帮狐朋狗友们一致忽略了枫的矮个头,她们会在周未时找出种种理由到我家蹭饭,吃完饭之后一边咂吧嘴一边对枫极尽夸奖之能事,而枫对这种夸奖一一笑纳,并请她们下周再来,时间久了,我的朋友全被他给笼络了过去。 枫在我的朋友那里人缘这么好,我也觉得很有面子,可是心里却不很平衡。原因之一:我追求者甚众,却在糊里糊涂之中和枫谈上了恋爱;之二:枫虽然称自己像奥里奥饼干一样——外表平常(黑,略带苦味)但内心纯洁(饼干的内层是奶油,极好吃),在我这里却很不过关,枫的家境不好,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每月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1000元,而他们家的存款不到10万元,根本没有能力给枫置办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我自认为是一个庸俗的女人,每每夜深人静无法入睡时,我便开始搅扰枫:别看我现在和你同居,如果没有房子我根本不会和你结婚,你想找一个便宜的媳妇没门,你妈第一次见我才给了我500元,真丢人……枫最开始会搂着我说: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后来我越说越恶毒,在他终于忍无可忍将要爆发时,我便反过来安慰他,说谁让我命苦呢,我认了。枫这时会萌生出好多的歉意,在枕边向我作出种种保证,哄我带着甜蜜的希望入睡,而他自己却慢慢地患上了脑神经衰弱。 其实枫不是在机关里工作的那种笨蛋,他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比起同时进公司的人来说,枫已明显得到了老板的赏识,他的老板会在发工资时关照会计多给枫发几百块钱,枫也总拿这种礼遇回家向我炫耀着,而我先是数着钱高兴一会,然后一盆凉水泼过去,美其名曰:让枫在打击是坚强起来。枫后来习惯了我的打击,再遇到类似情况时,他会说:老婆,我已经在你屡次的打击中万分坚强,刀枪不入了。枫的这种油滑常常让我哭笑不得又很开心,和枫在一起,非常快乐、轻松。 认识枫还是在我大四时候。枫的一个高中同学是毛妮儿的同事,枫也经常到毛妮儿那儿玩。有一次,我在毛妮儿那儿和几个朋友打牌,那天运气特差,老是输,输了的人照例要往脸上贴纸条,我那天刚搽了一种新尝试的化妆品,不想浪费掉,便向他们苦苦告饶,他们咬着牙不同意,摁住我便要动武力,正闹得不可开交,敲门声响了,进来的便是枫,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下床便奔向他,嘴里大呼HELP,大家哈哈大笑,枫看着我脸上歪歪扭扭的纸条也笑了,笑声中我注意到他看着我的双眸特别明亮。 那天枫到之后,我们继续打牌,奇怪的是,自枫一进门,我的运气如狂飙突进,连连坐庄,最后毛妮儿他们几个人脸上贴满纸条,嘟哝着说都是枫不好,把一出好戏给搅没了。“这叫命,懂吗?命!亏你还整天教育我呢。”我得意洋洋地对毛妮儿说,顺便瞟了一眼坐在旁边傻笑的枫,并向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为了弥补“过失”,枫说晚上我给你们下厨,毛妮儿高呼万岁,对我强调说枫的手艺保证你吃过一遍还想吃第二遍。 晚上开饭时,饭桌上果然红绿分明、五香俱全,我们几个人狼吞虎咽,一扫而光,毛妮儿一边大口嚼着菜一边开玩笑似的说:枫啊,你做我男朋友吧,我就喜欢吃你做的菜。枫不回答,只对着我微笑,我心里动了一动,马上重新低头吃饭,可是刚才还香喷喷的红烧茄子现在吃到嘴里却索然无味,去死!我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 后来枫告诉我,说那天我脸贴纸条张牙舞爪向他奔去的样子十分可爱,他马上就被我的傻样子打动了,所以才开始对我发起猛烈的攻势,最后我坚守了近四年的独身主义被他彻底摧毁,一毕业就搬到了他的小屋里。哟,那么我以后得多贴几张纸条了?我反问。枫笑了,拧一下我的脸,你真傻,脸上不贴纸条你更好看。我撇撇嘴走开了,心里美滋滋的。 枫从不对我生气,最多只是摔门走开,十分钟之后回来向我道歉。可是他也从不和我探讨问题,比如爱情、生活、价值。他只固执地以为,现在的他已经拥有了一切。和他在一起时,我象家庭妇女一样充满了琐碎的快乐。有时他值夜班,我孤单,打电话给他,他只说不要胡思乱想,睡觉吧小宝宝。 可是我睡不着,我还是胡思乱想着,到半夜了,我还徒然地睁着涩涩的眼睛,于是我偷着抽支烟、喝杯淡淡的酒,我和电台里夜间主持人一起入睡,可是那些主持人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地遥远和不可触摸,我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猪,为自己唱着不成调的催眠曲,于是一个又一个冷清的夜晚在枕边滑过了,我的身体逐渐习惯了身边的空洞。我不再说自己孤单,我和枫说着笑着,可是心却一点点走远,而他并不知。 就是这样,很平淡,很安静。枫的宠爱起初是很甜蜜的,日子久了,甜蜜也成为一种习惯,甜的滋味便越来越淡,渐至品不出,我有点怅然若失,可他还只是一味地宠着我。 枫所在的公司很忙,几乎没有周末,每周至少还得值一次夜班,我要见他一面也很难,他有个同事结婚那一天还上了半天班。而我每周都有双休日,有大把大把的空白时间可以挥霍,一到周末,就闲得发慌,又没有高中时考大学的压力和动力,所以只能一个人到大街上蹓跶,逛逛商场,要不就坐在家里发呆,有时睡上一天,简直比上班还难过。 又一个周末,大清早枫就去上班了,我在被窝里一直窝到十一点钟才起床,凑合着吃了点东西,便开始思索这一天该怎样度过,寻思了半天,依然没有任何好主意。我想,还是先出去看看再说,说不定林忆莲正在大街上义演呢。于是我趿着拖鞋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真是个晚夏好天气,阳光明媚但不耀眼,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我习惯性地便走到了绿文广场,它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活动着各色人等。广场西边有个鞋摊,正用扩音机在高声喊着新到皮鞋大降价,大处理,其实都处理了一年了也没见他们处理完,由于我一到周末就到他们这里“看”鞋,老板已经和我比较熟识,他热情地邀请我周末兼职当鞋托,被我婉言谢绝。 广场东边是中兴大酒店,出入的人是些社会高层人士,男的一般商业精英或者机关领导,他们西装革履,红光满面,女的就不好说了,中年的是领导,壮年的是骨干,青年的是职员,她们穿得很整齐,打扮得很拘谨,这是办公室一类;另一类呢,中年的是夫人,年少一点的关系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她们绝大多数眉清目秀,是一些有着另类追求的女性,有知识,有文化,单单没有自我,她们因为懒惰,因为虚荣而做了那些男人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情人。 我买了份报纸,铺在中兴大酒店门口喷水池的边缘上,踢拉着拖鞋坐在上边,嘴里嚼吧着口香糖,一边无聊地看着那些男女在酒店里进出,一边想着做点什么事情消遣,好闷好闷。 有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出来了,他头上打着摩丝,皮鞋擦得锃亮,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一辆奔弛车,他身边的那个年青女孩风华正茂,小鸟依人,应该属于“小秘”级别,那么他们这次会餐一定是非正式的了?他们坐进了汽车……我吹起了一个大大的泡泡,抬头看天空中一架经过的飞机。 “嗤溜”一声,随着车轮划过的声音,我的拖鞋应声落地,脚趾也被带得发疼,那辆奔弛车咔的停在了前方五米地方,车里传出那个女孩子的笑声。我跳下水池,捡起自己的拖鞋套上,把马尾辫甩了一甩,向车里瞪了一眼。 车门开了,那个男人走了出来,身高1米78左右,方方正正的脸,很有轮廓,略带沧桑,极易引起女人好感的那一种。他很自信的微笑着走到我面前,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夹杂着男人的味道随之飘来。他看了一下我的脚,我也生气地看了一下他发亮的皮鞋,一看就是质量特好的。 “小姐,有没有流血?要不要到医院包扎一下?”他弯腰问道,我装做没听见他的话,只将口香糖泡泡吹得大大的,泡泡破了,口香糖贴了我一脸,我看见那个男人在微笑。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转身上了车,车行驶了一百米,他又伸出头往我这边看了一下。 呸,我啐了一声,这些有产阶级,整天榨咱们老百姓的钱,自己倒挺知道挥霍。我瞟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写着:杨青,省文化厅厅长。呵,还是个不小的官呢。我刚想顺手扔到喷水池里,转念一想,又给收了起来,哈哈,你给我留电话,我就去骚扰你。 我跳下水池,跑到附近一个公用电话亭,用IC卡拨通了名片上的手机号码。“喂?”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我嗲声嗲气地说:“杨厅长,是我,红红啊,这两天你都跑哪儿去了,我真想你,你今天不是说好要来我这儿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马上又变换语调说:“你好,这里是196声讯点歌台,你的朋友红红给你点了首歌,祝你生日快乐,请收听。”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想到那个杨厅长目瞪口呆、莫名其妙的样子,我不禁笑得前俯后仰,肚子都笑痛了。 我正揉肚子时,IC卡电话居然响了,我随手摘了下来,是那个杨厅长:“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回答:“哈哈,我也不认识你啊,你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是你啊,丫头,你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去。”我愣了一下,挂上电话,仍然跑到水池边坐下嚼口香糖。 不到十分钟,奔弛停在我面前,杨青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向我招手,我左顾右盼,但就是不看他。他下车走到我面前,我面无表情,视若无睹,他又笑了:“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我也坏坏地笑了:“算你聪明,怎么知道的?”他说:“心电感应呗,已经中午了,走,我请你吃饭去。”他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可是跟着一个陌生人去吃饭……我犹豫了一下。“怎么?怕了?”他很和蔼地看着我。嘿,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怕过谁呢。我撇撇嘴,跳下水池就跟着他走。 他领着我就往中兴大酒店走去,门卫地诧异地看着我趿拉着拖鞋嘎哒嘎哒走上红地毯,眼球差点飞出来。没见过吧,五块钱一双!我把涂着红红寇丹的脚伸到年轻而又英俊的门卫眼皮下,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勉强向我挤出一丝笑容,就又笔直地站成一棵树了。 我和杨青直接上了二楼包间,服务小姐是个甜甜的川妹子,杨青和她很熟,不断和她开玩笑,我在旁边悠然自得地小口啜着碧螺春茶。杨青把菜单递给我,并作了一个很绅士的动作,请我点菜。我瞟了一眼,价格都在百元以上。管他呢,一不做二不休,我对着杨青奸笑了一下,挑最贵的菜点了八个,四荤四素,加上一份龙汤(上来后我才知道是乌龟汤)。杨青看我的架势,笑了笑,回头向服务小姐说:“别听她的,要两个菜就OK了。”小姐应了一声出去了。我说:“哎,咋的?这叫请我吃饭?打发乞丐还差不多。”杨青说:“丫头,这么小就学会铺张浪费,可不是个好习惯啊。”哼,还教训我,我正没地方找人出气呢:“真看不出来啊,杨厅长还能考虑到节约问题,真是人民的好公仆。”我边说边向他晃了晃大拇指,杨青大概也听出了我话里有刺,笑着摇了摇头,便不说话了。 菜上来了,我对杨青说:“不客气,不客气,多吃啊。”说完我便开始扫荡,很快两盘菜便被我消灭了。杨青看着我吃饭,自己却并不动筷,我吃到半饱时,忽然惦记起自己的身材和形象,于是连忙擦过油油的嘴巴,立刻换了一副淑女模样,端正地坐着,象准备在外交场合发表演说的国家主席。 杨青问我:“饱了?”我嗯了一声。“那我可开始吃了。”他向服务小姐要了一份酸辣面条,呼哧呼哧地吃着,额上直冒汗。我看他吃得那样香,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人啊,就是贱,家花没有野花香,中国的月亮没有美国的圆,别人的什么都是好的,而属于自己的却永远不知道珍惜。 杨青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份面条,便请小姐为我再做一碗,我表面上假意推辞,心里却暗中高兴。我的面条上来之后,闻着那股诱人的味道,我立刻又失去了淑女模样,不到三分钟,便看见碗底了。这次我可真的饱了! 忧患使人奋进,安逸使人堕落。一吃饱便开始犯困,这是我死也改不掉的毛病,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眯起眼睛,恨不得立即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这就是所谓的“猪栏的理想”吧。 杨青看我十分困乏的样子,扭头对小姐小声说了点什么,小姐飞快地向我看了一眼,眼神十分暖昧,然后就拿着杨青签过字的帐单出去了。 “走吧?”杨青问我。“走吧!”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缓缓地站了起来。杨青似乎很随意地说:“我在楼上要了一间房,我们去坐会?”我瞧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圈,去?不去?……不去?去?……一抬头我看到了杨青略带嘲讽的微笑,豁出去了!“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我咬咬牙,跟着杨青走了出去。 这个房间真他妈的豪华,竟然还有桑拿间,我挨个参观房间,不住地大呼小叫,杨青坐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不管他,先享受享受再说,我一头钻进洗浴间,在里面蒸了一个小时才出来,杨青看着我不停滴水的长发,叹了一口气,将一条干毛巾递了过来,我顺手接了过来,开始擦我长及腰间的黑发,杨青不时躲闪着我头发上甩出的水滴,我格格地笑了。 电视里正在演中央电视台的一个名牌栏目《同一首歌》,据说稍有名气的歌手都争先恐后地加入演唱队伍中,并且不拿一分出场费。最开始的两场我看过,还说得过去,可是现在越来越糊弄观众,有一个叫张行的演员唱了四五次了还出来唱,他不嫌烦我都嫌烦了,还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歌手不知靠了什么根子也开始出来兴风作浪,有一个年轻的男歌手,留一头长发,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导致唱完之后我只记得他并不怎么性感的臀部,真是扫兴。 现在那个张行又在唱他的拿手老歌《迟到》,挺好的一首歌,因为他执意学习祥林嫂的精神,被死死地糟蹋了。“这个张行,怎么又出来唱歌?”杨青不满地说。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继续发表言论:“万事盈则亏,满则溢,本来挺好听的歌,唱得多了也便滥了,所以啊,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过火。”咦,这个家伙还有点思想哦。“就拿工作来说吧,无论在什么地方工作,都得先从底层干起,只要小心谨慎,兢兢业业,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他大概联想到了自己,抽出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吸着。我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也若有所思。 电视上的歌怎么也唱不完,我斜倚在床头,眼睛盯着电视,眼角的余光扫着杨青,他嘴里喷出的烟雾越来越浓……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六十分钟过去了,他突然摁灭烟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放松?我笑了,那么一定是你平时太喜欢和人勾心斗角了。我心里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杨青也笑了:“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土土。”我简洁地说。“土土?挺特别的名字,有什么深刻含义吗?”他好奇地问。几乎每一个人都对我这个名字很好奇,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妈在一间八面透风的土房子里生下了我,而在那间土房子里,在一个严厉而又暴躁的父亲的统治下,我犹如一只没有巢的鸟,得不到任何宠爱,从来都是惶恐地生活着,无力地扑扇着翅膀。我想,我妈给我起名字时心里一定充满了苍凉的人生感受。杨青听了这个名字的来源,沉默了一会儿,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很苦,没有爸爸妈妈,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出去打工让我念书,现在我有能力让姐姐过好一点了,可是她也老了,青春也过去了,年轻时的希望早已破裂,我没有任何能力让她回到从前。”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拥抱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像拥抱我自己,我们的心灵在那一刹那是相通的,在这间房间的空气里,在他的脸上,我感觉到了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关怀和亲切,这是我从小就盼望得到的。“杨青?”我低低喊了这个陌生的名字,许多寂寞和孤单莫名地便上了心头。他走了过来,询问似地握住了我的肩膀,我将自己的头埋在了他的怀中。他抚摩着我的长发,温柔地亲吻着我。 “小土,小土,小土……”杨青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缥缥缈缈的,辨不清方向。我的身子随着他倒在了那张柔软暖和的床上,在他手指的抚摸下,我的下面不能自抑地十分润湿。瞬间什么都沉没了,大海、涛声、平原、蓝天、牧歌……清醒过来之后,只是在一个城市的一个大酒店的一张普通的床上,身边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我躺在他身边,默默地想着心事,可是一大堆问题在我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任何头绪,只有枫年轻的脸在眼前晃动着。杨青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问怎么了。是啊,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和杨青,让我联想到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的作品《失乐园》,中年男女缓慢、柔和的作爱方式,或许,我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的只是一种久觅不到的安全感,可是有吗?为什么除了欲望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手指小溪一样流过杨青隆起的小腹,我的心也如小溪一样叮咚作响。 我突然翻身紧拥住杨青,哭了。他拍拍我的肩,急切地问宝贝怎么了?怎么了?我不说话,失望的情绪愈来愈浓,可是我又什么理由断定杨青能够懂得自己呢?于是我笑了。杨青说真是个傻女孩。你才傻呢,我吻了他一下,心像风筝一样飘忽不定。 走出酒店时,英俊的门卫朝我和杨青灿烂地微笑,并欢迎我们下次再来。我抬头朝杨青看了一眼,也灿烂地笑了。他要开车送我,被我拒绝了,他从容地上了奔驰,微笑着向我告别,我也朝他挥了挥手。挡风玻璃越升越高,杨青的脸渐渐模糊,奔弛车一忽儿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黄昏的阳光柔和得可爱,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茫然,还是茫然,我伸脚狠狠踢出一块石头,它尖锐的角把我的脚扎破,这次是真的流血了,可是我完全不觉,我头一次对自己的爱情真正产生动摇。夕阳渐渐地沉下去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再坦然面对枫。一想到枫,我的心里顿时沉重起来。 回到家中,枫正在厨房忙活,飘出了馋人的香味儿,我二话不说,走上去把煤气灶的开关给拧了。枫说干嘛干嘛,有话好好说。我说枫啊,是有话要好好跟你说,但不是好话。说就说呗,我受打击受惯了,别耽误我做饭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枫一边说一边去拧开关。我说好,你做吧,你吃吧。说着说着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枫慌了,拿起抹布就给我擦泪。要搁在往常,我会马上忘掉自己的伤心事,而追究起他把抹布当毛巾的罪过,但是今天我做不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任凭他用抹布在我脸上抹来抹去。 枫也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拉我到卧室坐下,握住我的手,轻轻说:“小土土,我知道出事了,说给我听听吧。”我哽咽着,把和杨青的事全给倒了出来,“可是,我爱你。”最后这句话我说得软弱无力,连我自己都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是真的,可惜的是,直到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说完之后,我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枫突地站起来,眼光中充满怀疑:“土土,你是不是在考验我?我不相信。”天哪,都这样了,他还以为我和他开玩笑呢,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他见我久久不说话,什么都明白了。时间仿佛在空间中停滞了,我感觉不到这个世界,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真恨我自己。 这个时候,我开始有点相信宿命了。有的时候,人的行为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比如我和杨青之间,又比如我和枫之间。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感觉到了冥冥之中那个主宰一切的神的力量,他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人类,我们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思想和行为。 枫像呆了一样望着我,整个晚上他都在沉默中度过,不吃饭,也不睡觉,他革命的本钱回避着我革命的本钱,我想拥抱他,可是我不敢,怕自己玷污了我们的爱情。我有点后悔告诉他了,可是,不告诉他我会更难受,我不愿意生活在欺骗中,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隐瞒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么一切都会起变化,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枫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中午没有回来吃饭,我也没吃饭,只在屋里静坐着等待。晚上枫回来时,拎着一个大旅行包,我狐疑地看着他,他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他的东西,收拾完之后,他拎着包走向门口,我一下子冲上去,抱住他,泣不成声。他说土土,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永远。说完,他拨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无。风从门缝里吹来,我全身上下都冷冷的。 我喝下几杯四十六度烈性白酒,胃里便开始翻腾起来,好难受,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心痛了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地软弱,原来枫早已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位置,只是我从不知道而已。我吐出一大堆污物,在这个城市里,我不再认识任何人了,除了毛妮儿。我脑子中闪过一串数字13502145685,那是她的电话号码。我不假思索地拨通了这个号码,这是我唯一能够得到安慰的人了。 嘀嘀几声响,毛妮儿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哪位啊?”我醉醺醺地答道,是我,土土,是小土土,老土土,地上被人踩的黄土土……,听不清毛妮儿在那边说了些什么话,可我心里很清醒,我想说毛妮儿你来看看我吧,我好难受好难受,我的心很疼,我快受不了了。可是我的嘴偏偏不听使唤,手却迷迷糊糊地挂断了电话。 不知道多久,毛妮儿尖利的嗓子在叫门,我东倒西歪地起身开了门,一下子便趴在了毛妮儿的身上,把她吓了一大跳。“老天爷,你怎么搞的?啊,土土?”她一边拖我进屋,一边快速地说着话。我对着她虚弱地笑了笑,便再没有力气了。 一条冰冷的毛巾从我的脸上毫不留情地擦过,我清醒了很多。这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毛妮儿。她打扮得非常俗艳,头发染得像小孩刚拉出来的屎,衣服领口也开得很低,天哪!人真善变。我惊奇极了,斜着眼睛有点陌生地看着她。 毛妮儿是个急性子,她的嘴巴几乎从来都不停地讲话,从小我就已习惯听她讲话,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好烦躁!她不知道现在的我多么多么需要倾诉。 我靠在沙发上,懒懒地听她说,说她打工的老板如何好色,说工资如何地低,说那个叫孟起的经理如何狂热地追求她,我知道那个孟起,一家饭店的经理,是毛妮儿在舞厅里认识的。“土土,你知道吗,我答应他了。”毛妮儿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虽然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我也不管,他五十三岁我也不管,我只知道他喜欢我,疼我,他给我买吃的,穿的,还说要给我找份好工作……”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模模糊糊地应着。“知道么?我做他的情人了!”毛妮儿神态自若地说。情人?我的心中不禁一激凌,杨青的影子鬼魅一样在眼前闪过。 毛妮儿说到最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土土,说说你怎么了,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子呢。”我笑了笑,在她长久的讲话中我的悲伤已渐渐收缩,藏在了不知名的某个角落,于是我淡然地说:“没怎么,我有点难受而已。”毛妮儿于是又开始了磨牙。在她不停翕合的嘴巴里发散出我听不懂的话语,我的忧伤慢慢沉淀。都去死吧,谁离了离谁活不了!我迅速打扮好自己,在毛妮儿的邀请下,我们一起狠宰了一把毛妮儿的情人孟起—我们去市里最高档的西餐厅尽情消费了一晚上,然后他们送我回家,我安然地睡觉,甚至还做了一个好梦。鲁迅说过,中国人是十分健忘的,就象我。 醒来时已是黄昏,我躺在床上,想起了我的顶头上司,那位头发上喷了好多定型摩丝的老太太,在公司里,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我,说我不注意形象,说我爱招摇,说我涂指甲油,说我的嘴唇太红……真见鬼,我也不知道上辈子哪儿得罪她了,让她对我有这么多的意见。一想到她见我不去上班气呼呼的样子,我就直想乐,可是总归要去上班的啊。不管了,受伤的人可以找出千百种理由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我不上班,就是不上班。 伸了一个懒腰,点燃一支香烟,那是枫留下的纪念品。我毫无感觉地抽着,苦苦的,涩涩的。受伤的情绪又一点一点地涌来,丝丝如扣地侵蚀着我的心,甚至包括我的身体,因为我感到了骨头里的疼痛。香烟缭绕着,我披散着头发,脸上满是灰尘,呆呆地坐着。 很晚了吧?总该做些什么。不要软弱! 不要软弱! 不要软弱!我在心里使劲地喊着。我不要软弱!我小声重复了一句,象是给自己保证似的。于是我起身、洗脸、化妆,镜中的面庞依然那么娇美,我对自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走出家门。 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灯红酒绿。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绿文广场,中兴大酒店门口的喷水池边缘上依然坐了很多消夏的闲人,我也坐上去,冷静地把事情回忆了一遍:周末、奔弛、杨青、酒店、家、枫,还有我。一切都像是在做梦,然而一切又都是那样真实。现在的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无所依靠,除了我自己。 一辆又一辆汽车从我面前驶过,但没有一辆停下,心莫名地乱了起来。我跳下水池,跑到IC卡电话旁,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拨个电话给杨青。他在电话里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在原地等着。 当那辆奔弛车驶入视线时,我却后悔了,很想躲开,可是杨青已经看见了我,他从车上下来,一把搂住我,然后带我去了一间酒吧。和他面对面坐着,突然地就觉出了自己的软弱,我微笑着,可是却止不住心中的痛。我又想在他这里寻求到什么?杨青等我的情绪稳定,弄明白了情况,他慢慢握住我的手,问我有什么打算。打算?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的问题,可是,现在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你放心,我决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我喝了一小口红红的葡萄酒,故作轻松地说。杨青笑了:“小傻瓜,你不知道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我偏着头,看了一眼杨青的眼睛,里面闪烁不定,什么也看不出来。 和枫谈恋爱时,以为以后一定会有结果的,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和杨青在一起时,以为什么都会如过眼云烟,朝聚夕散而已,可是现在却又坐在一起。世事无常,我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干嘛,干嘛,把我当三陪了?”我拨愣开杨青的手,开玩笑似地说,那样的时候我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杨青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认真的说:“真的,小土,你和我见过的别的女孩不一样,你简单、清纯,和你在一起时,我什么都不用防备,很放松,很开心。”真要命,一件事还没处理完,又蹦出来一件。和杨青在一起?我脑子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后果:可以轻闲但别奢望结果;可以有感情但一定不能是爱;可以自由但得承受未知的压力。我的天,最最关键的是我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爱杨青,但是,难道杨青是爱我的吗?什么又是爱呢?我想到枫离去时的背影,他的决绝深深地刺痛了我虚荣的心。 不管了,顺其自然吧,我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内心深处开始期待着另外一种陌生生活的开始,那种期待压住了我偶而浮出的愧疚感和罪恶感,我是一个现实的人。 杨青随后为我在郊区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我说杨青啊,汉武帝是金屋藏娇,你倒好,弄了一间石房子来敷衍我,真逊。其实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一方面为他来去时方便,一方面他要为我继续学习创造条件。他说小土啊,你还年轻,过几年我也会老去,到那时候,想再给你什么都没有办法。趁现在有能力,你可以在这里安静地学习,考研究生,上学的费用我给你出。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安排。我辞去了那份单调的工作,专心致志地呆在小屋里,有时等待,有时学习,有时想心事,当我想枫时,我会坦率地告诉杨青,他会安慰我,说终有一天枫会回心转意的,我知道那是谎话,可是心情还是在谎话中渐渐明朗起来了,我会依着杨青的胸沉沉睡去,就像小女孩依着她的父亲,我从不过问杨青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也从不向他要求什么,生活简单而纯净,我不想以后。 冬天渐渐的走近了,空气中开始夹带着清冷的味道。我时常发起呆来,在小屋里隔窗望着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空虚地堆了一地。有时我出去狠狠地踩着落叶,看着它们皱、碎、脏,突然地就有一种咸咸的液体从脸上无声地滑落,日子过得好没劲啊! 那一天是周末,杨青带着我去商场买手套,然后又去中兴酒店吃饭。刚走到绿文广场,我便开始大声嚷着饿死了,杨青说小土,那边有个人老在看你。我说嘿嘿,那是因为我太漂亮。说着我便扭过了头,是枫!他旁边还依着一个短发女孩。枫站在喷水池旁,脸色苍白,死盯住我。我的脸也唰地一下变了色。杨青看看我,又看看枫,小声说:“我到酒店里等你。”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枫抛开短发女孩,径直走近我,询问似的看着我。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一切都显而易见,我什么也不想说。枫使劲摇着我的肩,大声说:“土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在堕落,你知道不知道?”堕落?我在堕落?鬼才知道谁在堕落,要不是你当初无情无义,决绝地离我而去,我能这样吗?我恨恨地看着他,生气地拨开他的手,转身向中兴大酒店昂首走去,想起枫失望的样子,我心里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感。 到酒店之后,杨青问可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凶巴巴地说是又怎么样?杨青说不怎么样,他好像还很爱你。我说爱又怎么样?“当然不怎么样,可是你好像还很爱他。”我从来没发现杨青像现在这样啰嗦,整个一大醋坛子。 我爱枫吗?当然。 其实爱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最初只是一种好感。因为对方的外貌或者气质或者根本就是说不上来的一部分吸引住了自己,于是萌发出了要和对方在一起的冲动,那时并没有爱。后来在一起相处、生活,慢慢地,爱便滋生出来了,怕他冷,怕他饿,怕他累,怕他受气,更怕他和别的异性在一起,这便是爱了。就像张爱玲所说,年深月久,爱便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么,我爱杨青吗? 这是和杨青生活了近半年之后,我重新认真地审视这个问题。和他在一起,没有奢求,没有撞击,有时近似于父亲的感觉,有时又近似于哥哥的感觉,没有很大的起伏,只是觉得他的的呵护很温馨、安全,有时呢,却又觉得杨青也是一个小男孩,那么无助,那么孤单的一个男孩。谈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他所能够给我的只是在冬夜里零星的一点暖意。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一件事,怎么能够去在意它的过程呢? 天气真冷,杨青用他的大衣卷住我,为我取暖。那种安全温馨的感觉又一点一点涌了上来。可是,我知道,等一会,他将回到他自己的家,因为今天是他老婆的生日。我自己的家呢?我有家吗? 杨青把我送到我的“家”后,就走了,回去庆祝他老婆的生日,在宽大的屋子里和温暖的灯光下,吃蛋糕、唱歌、说笑。我突然异常地愤怒起来了,凭什么我什么都要失去?夜真漫长,黑漆漆的,只听见寒风的呼啸,在这个冰冷的屋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必须走出去。 这个地方太偏僻了,连辆TAXI都叫不到,我只好顺着公路一直走,不管了,走到哪儿是哪儿。风从衣襟里穿过,钻进我的怀里、心里,我只觉得全身都要僵了。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我到了市里。市中心似乎暖和了许多,虽然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可是至少满街的灯光让我不觉得孤单。从绿文广场逛起,我在这个城市不停地走着,一直走到伊水河边。 伊水河是这个城市惟一的河流,靠河有一个伊水公园,风景怡人,秀色可餐。可是夜晚来这里的人却少之又少,因为据说这里经常闹鬼,尤其多的是女鬼。我坐在岸边,对着河中看不见的自己笑了笑,心中想假如现在有一个女鬼出来,我一定和她交个朋友。然后我又想枫,想杨青,又想想《失乐园》那部小说,那里面男女主人公的终结方式是:在高潮时服下毒药死去。那将是怎样的感受?在水里做鬼又是怎样的感受?我就傻乎乎地坐在河边,思索思索再思索。 天已经蒙蒙亮了,有早起的人骑车从河边经过。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于是伸手试了试自己的体温,还好,胸脯是热的。冬天的风依然在我周围铺天盖地,冷冰冰地呼啸着。算了,不去想了。我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准备起身回去。在那瞬间,我的脚下突然一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沉在了伊水河中,我抓紧时间只大喊了一声救命,刺骨的水就一下子漫过我的头顶。 我以为我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苏醒过来了。周围是雪白的墙壁,我躺在一张小小的然而洁白的床上,一位秀气的护士小姐正低头看着我,一缕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溜进来。我使劲朝她眨了眨眼睛,没错,她正微笑着看着我,顿时,一种新生的快乐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窗外的阳光特别明媚,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可爱。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未觉得生活象今天这样美好。但是,杨青呢?枫呢?我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管了,反正生命失而复得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四天后,我安全出院了,除了身体有点虚弱之外,一切都很正常。在这四天中,除了那位救我的大叔,没有人来看望过我,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有点孤独,可是也很安静,我认真考虑了自己的以前和以后。那是值得纪念的四天,它让我把杨青和枫全部抛开,而把我自己的生命置于一片开阔地,单独进行剖析和思考,我想,我应该有个目标,比如,在纯净的生活中考研。 付过住院费,我只剩下可怜的300多元钱。我踌躇了半天,走进了久违的麦当劳餐厅。一个汉堡加一杯可乐用去我十四块零五毛钱,我打了辆TEXI向我曾经的小屋驶去。 屋里很凌乱,桌子上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一张杨青留下的纸条:亲爱的,你到哪儿去了?我等了你整整一夜,回来后打电话给我吧。落款日期是我出事的那天晚上。原来,他察觉到我的情绪,于是,在他妻子的生日宴结束之后,又来到了这里。那么,杨青是爱我的?或许吧!我看着纸条,轻笑了一声:太迟了,一切都已恍如昨日,他已不能让我重新像以前那样生活。 我掏出兜里剩余的钱放在桌子上,它们带着我的体温和我静静地对视。我从来没有如此重视过这些钱,我一直以为,钱是身外之物,多亦可,少亦可,我自逍遥。和枫在一起时,我们的钱放在一起,足够每月之需,没有钱时便从枫的口袋里掏来使用,从未曾想过要自己单独地计算钱财;和杨青在一起,我也从未向他提过任何精神上和物质上的要求,只是淡淡地生活着。然而现在,我觉出了它们的份量,它们将是我重新开始生活的根本。 拉开窗帘,外面依然是不变的蓝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衣橱,把自己的东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就义无反顾地走出了这个地方。 到了市中心的绿文广场,我买了一张报纸,在夹缝广告里寻找着招聘启事:促销小姐、服务员、打字员、办公文员,看来只有最后一个工作还可以凑合。我在心里迅速衡量了一下,决定下午去面试。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算来算去,还是到学校去住最合适,我在这个城市念大学时,就知道有很多空着的宿舍床位出租。 我拎着包,寻到了学校的宿舍管理员,经过讨价还价,我付给他二百元做为一个月的住宿费。之后,我便搬进了一间宿舍,很明显,这里没有我以前的小屋舒服,但我毫不气馁,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简单收拾完房间,我开始出去谋生。 作为一名全国重点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我毫不费力地就得到了那个办公室文员的工作。老板是个三十岁的男子,很和蔼地询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便告诉我可以上班了,只是工资有点低,不是我所期望的。我犹豫了一下,坦白地问,是否可以先预支给我一个月的工资,我可以把身份证和手表当做抵押。他愣了一下,拿过我递过去的手表,揣摩了一会,说手表挺不错的哦,你可以到财务科取工资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那是辛迪克劳馥带过的手表,然后转身离去,那块杨青送我的欧米茄手表后来我再没要回。 从此,我开始奔波于学校和公司之间,在公司的时候,我和各色各样的人打着交道,在学校的时候,我向几个逐渐熟识的同学借来所需要的书,默默地为自己的未来做着努力。谁也无法了解以前的我,也无法预测以后的我,是啊,以后的我是什么样子呢?我也经常问自己。就这样,我过着和大学时代一样单纯的生活,不同的是,多了许多辛苦和劳累,也多了许多憧憬和希望。 冬去春来,春去秋至,接着是又一年的冬天。我报考了那一年的研究生考试,我选的是北方的一所全国闻名的大学,选的专业是现当代文学。考试结束后,我马上辞职,带上所有的东西回了南方老家,我迫切地想要休息和放松。 南方是这样的地方:潮湿的天气,温和的气候,软绵绵的话语以及充满快速行走的人群。我不喜欢南方,因为它让我随时感到时代前进的步伐,而我,却是懒惰的、闲散的,我心甘情愿地做一个落后者。但是现在,我返回家乡,站在涌动的人群中,我却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汹涌的鲜血,感觉到了一股力量的复苏和成长,似乎我不再是我。 在家里等待的时光很难熬,可是,却没有任何压力,因为我知道什么都是难以预料的,我不再相信奇迹,可是我也不放弃期望的权利。令人兴奋的是,在南方的姑娘们已开始穿裙子招摇过市时,我接到了那所大学的通知书,我握着它,就像握着我的又一个生命,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流了出来。 那年九月份,我乘北上的列车来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那是和南方迥然不同的一个城市,处在东北地区的中部地带,号称北方粮仓。清晨刚下火车,便有出租车司机争相向我大声吆喝着“老妹儿,来这边坐车”,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特别的称呼,也喜欢上了这个充满人情味儿的城市。 因为来得早,我没有找到学校的接待车。于是我打听着坐了公交,到了终点站下车,还没有到,又坐了三轮车,那是许多大城市都已淘汰的,可是在这里还有不少,甚至,在大街上,我还看见了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过马路,这一切对于我都是新鲜和刺激的。 终于到了位于南郊的学校,一位说话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同学热情地接待了我,他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唐浩,文学院学生会主席。”然后他去老师那儿拿来宿舍的钥匙,替我开了门,把行李放在我自己的床上,向我介绍了学校、宿舍和生活设施的概况,大概他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对他笑了笑,他红了红脸,走了。 我打量着这间宿舍,两个人的房间,有电话、卫生间,还有电视,条件挺不错的呢,我四下里转了转,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开始斜躺在床上想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当然我得打工养活自己,没有人给我付上学的费用,现在是研究生了,可以找一份收入比较好的兼职,应该比当初大学本科时好对付一些,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这间宿舍里忙活着。 她叫兰花,是我的室友。这是一个很温馨的名字,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歌声:“你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兰花本人是个矮矮的女孩,原是甘肃西峰的一位中学教师,那是一个贫困和神秘,落后和发展并存的地方,年深日久的风吹日晒让她的肤色黝黑健康,一笑便露出白白的牙齿。兰花能够到这里来上学,完全是凭自己持之以恒的毅力和勤奋钻研的好学精神,而这些,恰恰是我最缺乏的。我望着兰花,充满敬佩之情。 有人说,大学里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女博士。不必多说,单从这句话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中国几千年优秀文化积淀下的封建思想是如何根深蒂固,“女”博士被看作是怪物,男博士却被看作成功人士。谢天谢地,我只是个女研究生而已,还没有伟大到独成一种人的地步,但是走在校园中来来往往的小兄弟小妹妹们中间,我还是明显觉得自己沧桑了许多,有点悲哀和自卑,但马上就坦然了,因为还有人说过,经历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做一个研究生并不比做一个本科生轻松多少,有很多大部头的书等着去攻,有很多论文等着去写,可怜的是,研究生累了倦了想放松了不能去酒吧,不能去迪厅,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为所欲为,当然,没人禁止你那么做,可是,在校园门口的娱乐休闲场所里,风华正茂的师妹师弟们人满为患,根本没有我们的栖身之所。再说了,擎着二三十岁(我们班最大的三十二岁,最小的二十一岁)的头颅在那些场所里摇晃,连自己看着都要觉得恶心了。但是至少,我不是女博士!我充分运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一番后,坐在宿舍里听听音乐,或者在宿舍门前的那条小道上散散步作为消遣,倒也别有一番情致。 我们的导师有很多全国知名学者,陈清园就是其中之一,主要给我们讲授当代文学理论,这位三十八岁的年轻学者留着胡子,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据说他已经进入了国家有关部门的视野之内,原因是思想过激、政治态度不端。他的口头禅是“不必多说”,每当无法用言语表达某些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思想时,他就长叹一声,摆手道:“不必多说了。”他的长叹让我对他充满了欣赏,他的愤懑的表情完全真诚,不像某些人的故做深沉玩弄玄虚。 那天下午陈清园给我们讲苏童和先锋派,他讲完之后,让我们自由发言,说实话,我对先锋派没什么好印象,好好的通俗的语言不用,非要“用自己的心灵”说话,整一大堆别人看不懂的话来表达,那么即使本来有意思的东西也给整没了。像现在人人都过着这么紧凑的日子,谁有那么多的功夫绕圈去琢磨别人的心思啊,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俗人,可是,俗人也没什么不好啊。 沉默一会之后,有一位同学――剑四起来发言了,剑四当然不是真名,现当代文学班共12人,七男五女,男同学自称七剑客,女同学自称五魔女,并按年龄大小称为大剑客、大魔女等,简称剑一、魔一等。依次逻辑,我便不叫土土,我叫魔三,剑四名叫杨玉出。杨玉出的发言与我的思想本质上相近,我赞许地看了看他,他觉察出了我的目光,脸都红了。 再高级的动物也抵挡不住饥饿的胁迫,一到下课时间,同学们一哄而散涌向食堂,我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百年孤独》,于是坐在教室里“用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翻到了这百年孤独的尽头。我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杨玉出两个人,他朝我笑了笑,我也朝他笑了笑算是回应。“你不去吃饭啊?”他微笑着问。“你也不去吃饭啊。”我开玩笑地说。他脸红了一红,晃了晃手中的书,“这不,看苏童呢。”“废寝忘食啊。”我看了看表,已是晚上八点多钟,由衷地赞叹道。 我们一起出了教学楼,走向全天开饭的B食堂。那天我打了一两饭,一份辣椒炒肉。是四川辣椒,够呛,我眼泪直流,伸出舌头不住地唏嘘着,那样子一定好玩极了,杨玉出在旁边不由得笑出声来,“好你个剑四。”我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他边笑边递给我一张餐巾纸,又把自己打的菜往我这边推了推。“这还差不多。”我笑着说。 那顿饭吃得有滋有味,我和剑四互相开玩笑,就像多年的老朋友。吃完饭走出食堂,气氛却一下子冷了下来,有些尴尬,有些陌生,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小心翼翼。我故作轻松地说:“困了,该回去睡觉了。”“那么,我送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剑四轻声说。我没有说话,心却在黑暗中跳得厉害。 从食堂到女研宿舍距离很短,五分钟的路程,可是那一天我们却走了十几分钟,走到宿舍楼下,我们互道晚安,然后告别。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干脆起身,那夜无眠,我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枫还有杨青,突然地,我觉出了孤独,好寂寞的夜晚啊。 第二天我和剑四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他看我的眼神显得镇定而坦然,只有在不经意时掠过几乎不见的一丝慌乱。我也装出迟钝的模样,毫不在意地和别的同学说笑,只是声音好像比平时高了八度,我又想掩饰什么?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不禁有点觉得好笑起来。 日子在晃晃悠悠地过着,大概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寝室里听音乐,电话响了。我漫不经心地拿了起来:“喂?”那边迟疑了一下,听得出是个男人的呼吸。“我……,你有空吗?我有篇论文想请你给改一下。”很拙劣的一个借口,我笑了:“是剑四啊,那么等会我到你们寝室找你。”他松了一口气,愉快地答应了。放下电话,我飞快地起身,稍微化了一下妆,犹豫了一下,就往男宿舍走去。 剑四听着音乐,竟是和我一样的《right here waiting》,他见我进来,关小音乐,把他的论文交给我,那是本学期的论文,原本应该由导师改。我说:“剑四,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导师啊。”剑四脸红了一红:“你知道的……”我的脸也红了。 很安静,空气陷于停滞,耳边只有理查德·马克思的歌声在飘荡:“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怀旧而伤感,好像是天堂里的声音。 剑四红着脸握起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掌心热热的、湿湿的,我没有拒绝,任由他握着。门哐地一声响,和剑四同寝的剑一闯了进来,我们的手急剧分开,剑一由于吃惊而张大的嘴迟迟合不上,“啊哦,剑四,真有你的,土土这个大美人竟被你俘虏了。”说着便嘻皮笑脸地伸出手来:“喜糖什么时候给啊?”剑四拍了一下他的手:“去你的。”我转身跑了出去。 我和剑四的恋爱关系迅速地确定,恋人剑四不像外表看去那样腼腆,他显得热情、富有朝气,他有计划,并且很有魄力,他的组织能力在研究生院一次文艺活动中一展无遗。那是一次全院的元旦晚会,剑四动员了七剑客,竟然合唱了我们的校歌,激情洋溢,一鸣惊人,相比之下,学生会主席唐浩逊色不少。那时,唐浩已经和兰花如胶似漆,兰花常常对人说将来要留在这里和唐浩一起生活,至于自己的家乡-甘肃那个贫穷的小乡村,兰花想起来就庆幸之极,她发誓,再不在那种地方呆下去。她悄悄告诉我,唐浩和院领导很熟,可以在毕业时让自己留校任教,那时,昔日的乡村女教师就要变成大学女教师了,兰花向往地说。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唐浩有那么大的能力,充其量,唐浩只是一个学生会主席,而高校教师可是女孩子们理想的职业。可是看着兰花一脸的幸福表情,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兰花又往前凑了凑,说:“土土,你知道做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么?我什么都已经给唐浩了,唉,只靠他了。”当女人把什么都押在男人身上时,那么她注定要完蛋,我悲哀地想,但又祝愿兰花也许会是一个意外。 我和剑四的关系很纯洁,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探讨文学,一起散步,一起庆祝各种或大或小或中或洋的节日,在依偎着他的时候,我常常感到一种安宁的幸福,平淡的、普通的、没有波浪的,也不带任何担忧的、不带任何奢求的,我逐渐地习惯了这一切,似乎自己也像天使一样纯洁,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那天听说市内一家电影院上演炒得火热的《泰坦尼克号》,我和剑四也赶着去看。走出录像厅门口,已是夜晚十一点钟,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立即赶回学校,然后剑四会为我在宿舍楼下叫人。可是那晚出来,他异常地沉默,我也沉浸在剧情之中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一直顺着城市的路走。 天空中闪烁着几颗晶晶亮的星星,我做了几口深呼吸,虽是五月,可是东北的天气已微冷,我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剑四仍只默默地走。我伸手打了一辆TAXI,一直把我们送到学校门口。 穿过学校大大的操场便是女生宿舍,校园中空无一人,所有的楼房都已熄灯,我似乎听到了一片呼吸声。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两三盏灯,昏黄的灯光下走着我和剑四两个默默的人,我们的身影长长的,细细的。 剑四突然说:“土土,如果我死了,你还会再爱别人吗?”我愣了一愣,旋即握住了他的手,笑着说:“当然。”“当然会还是不会?”剑四紧追不舍地问。我松开了他的手,会不会呢?我问自己。我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始终如一的女人,要不,为什么会爱上枫之后又爱上杨青呢?又为什么在和杨青分手之后又能够再次和剑四谈恋爱呢?如果剑四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再出现,那么也许,只是也许,我会再爱,我说过我是一个现实和世俗的女人,我不想寂寞。又有什么阻止得了爱呢?或者,不是爱,只是一种寂寞的填充物。 “那么你呢?你会再爱别人吗?”我反问道。“不会。”剑四想了一想,坚决地说。“傻瓜,我当然也不会。”我重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我相信这是一个负责任地谎言。 昏暗中剑四的眼睛中有一丝熟悉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来不及搜索出那种熟悉的东西从何而来,剑四已经感动地拥抱住我。他男性的身体紧贴着我女性的身体,中间隔着薄薄的衣服,我听见欲望的脚步正逐渐走近。我们拥抱着倒在了操场的地上。 剑四有点慌乱,靠在我的身体上不知何去何从,我叹了一口气,并不引导他,任由他自己探索着,在终于进入的那一瞬间,他惊叫了一声,然后迅速完成了全过程。我闭着眼睛,枫和杨青像影子一样从心底掠过,都去吧,我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剑四会给我一切,至少现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剑四剥光了我的衣服,在月光下静静地欣赏着,我坦然躺着,内心纯净,没有任何罪恶的感觉。后来,因为冷我不住地发抖,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猛然醒悟,手忙脚乱地帮我穿好了衣服,然后送我回了寝室。 据说中国的男人都有处女情结,在和剑四发生过关系之后,我感到无比庆幸,那个大操场可以毁灭我们之间交媾的任何证据,同时也隐藏了我的过去,我可以不必对剑四解释什么,他也根本未想到要验证什么。有时也会有告诉他的冲动,但是告诉以后呢?我想到了枫。 其实爱就是爱,和肉体有关联但不完全是肉体,我不必对我所做过的抱任何愧疚。另一方面,我又隐隐觉得有点对不起剑四,这和以前的我完全相反,幸好剑四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他也只是爱我而已,虽然我不能够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我的所有会持何态度。 就在我反复思索的瞬间,岁月已经在悄悄逝去,我和剑四共同走过了平静的研一、研二,转眼就到了研三,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年,陈清园老师说,在这一年,你们务必要拿出全身的力气,拿出你们所有的学识,完成你们的毕业论文…… 毕业?多么遥远而又多么贴近的一个词。我和剑四互相对望着,眼睛里充满不可知的期望和欣喜。“土土,我们去北京吧,我们共同奋斗。”我抚摸着他的脸,信任和爱荡漾心间,我不知道,远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但我坚信,有了剑四就有了一切。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天和剑四吃过饭,在图书馆里翻资料时,兰花走进来说:“剑四,你家里来人了,在寝室等着你呢。”我吃了一惊,剑四从不对我说他的家,我也从不对他说我的家。当我询问他时,他总是淡淡地说,不幸福。那么他的家人会是怎样的呢?我和剑四的特殊关系使我充满了好奇。 剑四对兰花答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翻资料,我推了推他,他才不情愿地走了,临走时说:“等会我找你啊。”他刚一离去,我也提不起精神看书,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啊,我脸红了一红,骂自己不知羞,可无论怎样努力,总也无法聚起神思来,于是我也回到了寝室。 兰花正在收拾房间,她见我进来,很诧异,问我为什么没有和剑四一起去,我故作惊奇:“我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兰花笑了,接着说:“不管你了,告诉你一声,我和唐浩分手了。”我的天,我双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上帝,救救我吧,她疯了。”兰花停住手,顿了一顿,说:“是真的,刚刚。”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唐浩他妈的不算人,说话不算数,他根本不能让我留校任教……土土,我可怎么办啊?”是么?可是爱呢?兰花和唐浩之间有爱么?我和剑四之间呢? 眼泪从兰花大而无神的眼睛中缓缓流出来,滴落在平滑而坚硬的石灰地面上。我知道,兰花的愿望不过是个简单的愿望,若依她的能力和水平完全可以实现,可是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同系的周丽云早就扬言要留校,她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经济管理学院的教授。而我们院长,那个又矮又胖的家伙,是她的伯伯。 我站在流泪的兰花面前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地骂着院领导、校领导,甚至还骂上了国家领导,正当我言拙辞穷的时候,剑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兰花马上恢复了常态,对她这种伸缩自如的能力,我打心眼儿里吃惊。 剑四看了看兰花,然后转向我,不好意思地说他的父亲来了,要带我去见一见,我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兰花,她朝我微笑着努了努嘴,我才放心地走出去。 一路上我的心里惴惴不安,埋怨着剑四也不让我好好打扮打扮,剑四无所谓地说:“我的老婆又不是他的,我能看得上还管他们呢。”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在楼下玻璃门上照了照,理了理头发,调整好面部笑容,又想了几句见面之后的问候,才壮胆跟在剑四后面一路走去。剑四见我的畏怯的样子,不禁笑了,他说恐怕上战场也不过如此吧。我红着脸捶了他一拳。 我从不知道自己那天走出的那段路有何意义,当我明白过来时,一切都已晚了。记得毛妮儿说过,当你无法解释你所遇到的事情时,那么就是命了。命运给你什么,你就得接受什么,根本没有任何的力量去反抗。而且,即使那天不走那段路,总有一天我还是要走,一直走到剑四的父亲跟前。 剑四一边推门一边说:“爸,我给你介绍一位同学。”他床边坐着的一位正在看书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向我这边看过来…… 杨青! 要不是晴天白日,我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造化弄人么?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我感到自己站立不住,几乎要跌倒在地,我的喉咙也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团火在我的喉咙里燃烧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再也无法逃避命运。 杨青也愣了,他木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他站了起来。剑四——杨玉出愉快地对他的父亲说:“爸,这是我的同学黄土土。”说完充满情意地看着我,那是谁也能读懂的眼神。杨青轻轻地哦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瞥里有多少复杂的感情啊,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剑四还在说着话,可是我只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我说:“我头有点疼,想回去休息一会。”这倒是真的,我担心再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我就会爆炸,就会发疯,我会回忆起一切,回忆起我好不容易淡忘的往事,然后呢?我也不知道。 剑四有点诧异,刚才的我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啊。他用眼神关切地询问着我,我避开他的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杨青送我走到门口,突然说道:“我在附近的金鑫酒店,晚上如果没事的话,我想请你和玉出一起过去吃饭。”剑四愉快地答应着,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杨青慌乱的眼睛,转身离去。 这是东北的一个普通的春日,万物都带着复苏的生气和向往,小草刚刚露脸,愉快地歌唱着。可是我的心却在滴血、滴血、滴血,疼吗?没有。只是麻木,我已觉不出疼的感觉,只感到命运那只残忍的手在撕裂着我的身心。校园小径上的桃树刚刚发芽,柔媚而多情。去死!我禁不住失声痛哭,路上不住有同学回头看,我什么也不想管了。 天慢慢地暗了,我的泪早已流干,一个人在校园的小树林里游荡。悲伤过后,我只余下一颗麻木的心。“我在金鑫酒店……”杨青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和他共处的日月从心底点点滴滴地涌出来,竟然带着些许的温馨。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迷惑,人生是什么,命运是什么?爱又是什么?我迟疑了一下,向金鑫酒店走去,我的内心就像走向地狱一般酸楚无奈。 杨青的房间在二楼,我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万千种滋味一齐阻住了我的心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杨青站在我的面前,憔悴之极。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我侧着头,依稀的往事随着杨青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一点点浮出海面。杨青呆了一呆,把我让进了房间。随着轻轻的一下上锁声,我们和外部世界隔绝开了。 杨青看着我的短发,看着我的双手,看着我的脸庞,看着我一切的一切,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衣衫,在我身上狠狠地刺着。过去的时光突然如决堤的海水一般汹涌而来,横亘于我们中间,或许是,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良久,杨青缓缓地说:“这些年过得好吗?我后来又去找过你。”我沉默不语。眼前的他,方方正正的脸,身高1米78左右,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儿。 “土土……”,他轻声唤道。我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突然拥抱住我,使劲地吻我,一股潮湿的味道传递到我的嘴里、心里,往事如河水一般滔滔流来,我也情不自禁地拥抱住他,身体随之坍塌。 我们躺在床上,互相亲吻、爱抚,然后我们做爱,疯狂地做爱,一遍又一遍,一点也不觉得疲倦。我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木木的,有种渺茫的感觉,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动物而已。 有人在叩门,剑四的声音传了进来:“爸,你在吗?”杨青抱着我,闭着眼睛不说话。随着脚步声的走远,杨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问:“你爱玉出吗?”我笑了笑:“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杨青也笑了笑:“不怎样。”我抚摸着他眼角的皱纹:“你又老了。”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着。 没来由地,心里慌慌的,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女人,上帝会惩罚我吗?杨青抚摸着我的发,无限怜惜地说:“傻丫头……”我捶打着他的胸,撇开一切的烦扰,静静地睡去。既然上天让我承受,那么我就承受吧,既然属于我的命运泡泡已被刺了无数个洞,早已碎裂,那么,再刺一下二下三下四下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我从容告别了杨青,回到寝室,兰花暧昧地看着我:“昨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剑四打电话找你都找不到。”我对着她笑了笑,淡淡地说:“到朋友家里了。”兰花摇摇头,表示不相信,然后走到桌子边上写她的毕业论文。我翻身上床,闭着眼睛,杨青和剑四的手指从身上交替缓缓流过,突然地,我无声地哭了,我知道,剑四将永远地和我分开,那个充满激情的、奔放的、有才华的、可以做为依靠的剑四将永远地从我的生命中失去了。 电话铃响了,兰花接过之后瞄了我一眼:“哦,是剑四啊,土土她……”我示意她说我不在。剑四似乎沉默了许久才放下了电话。兰花趴在我的床头,询问地看着我。我摇摇头说太累了,昨天和朋友打了一晚上牌。我能怎么说,说我和剑四的父亲以前是情人?说我和老子睡过之后又和儿子睡?说我命苦?说我放荡?还是说我身不由己?都只是借口,也许我连借口都不需要有,我只是我。 杨青来了,带着我的过去;剑四走了,带着我的未来。现在的我,一无所有,唯我而已。 我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开始躲避一切可能见剑四的机会,甚至我开始躲避所有的人。杨青第二天就离去了,离去之前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祝我永远幸福。我苦笑了一下,永远幸福?多么可爱的一个词啊,可惜的是,我永远无法拥有它,永远。 杨青走之后,剑四又来找我,总有被他逮住的时候,他头发凌乱地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地,盯住我,目光中充满迷茫,为什么?为什么,土土?他咆哮着。为什么?我又去问谁?谁又能问宿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我自言自语。剑四看着我木木的脸,绝望地转身跑走,我看见有一把刀在他的胸口挥舞,那把刀,是我亲手插过去的,这是一个不幸的人。 但是我是比他更不幸的,不是吗?至少,他还可以重新开始,而我呢?连重新开始的资本都没有。我遍体鳞伤,无药可医,我算什么啊我?我静静地想,静静地哭,我从来没觉得命运是如此残酷。 思考终究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只能让我更加认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卑微,我是一个现实而又简单的女人,并不肯为了已经打翻的不能再喝的牛奶耗费太多的时间。换个方面讲,既然命本如此,那么任何哭泣都是软弱和徒劳无益的,它并不能使我的以往和将来转变,我信那句话,属于自己的,任何人也夺不去,不属于自己的,再强求也要不来。想到这里,我释然了许多,于是脚步轻快地回寝室去写我的毕业论文。 对于创伤,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在时间流逝中,慢慢地,回忆淡了,仇恨消了,悲伤减了,心也慢慢地平和、从容。认命呗!更何况,临近毕业,事情多的是,论文、工作、告别、晚会,我不让自己有一刻空闲,我的大脑被众多繁杂和琐碎的事情充满着,我什么也不想。 那天我的毕业论文正式完工,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给指导老师陈清园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要不这样吧,你晚上来送到我家,我简单看一下,给个意见。我愉快地同意了。陈清园老师的家我和剑四去过几次,不大但是很温馨,摆满书籍,再加上陈清园随和、开朗的个性,睿智、幽默的谈吐,那样的环境让人觉得和这个世界隔得很远,什么名利都可以不在乎,当然,走出那个环境后又另当别论。 吃过晚饭,我把论文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语法不通、引用失误等低级错误后,才收了起来,放心地往陈清园老师家里走去。 陈清园的妻子出差了,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我把论文递给他,他戴上眼镜,走进书房,仔细地看了起来。我把电视调到一个演《情深深,雨濛濛》的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记得以前枫也很喜欢这个片子,倒不是因为其中赵薇、林心如的演技有多好,只是因为这个片子的情节是那么的曲折,虽然明明知道那些情节矫情、虚伪,但我还是喜欢,看得一塌糊涂。 “土土,你过来。”陈清园在叫我,我应了一声,走进了书房,他指着我的论文,给我看他改过的地方。我仔细地看了一遍,笑了笑,说:“陈老师,我拿回去再修改一下吧。”他微笑着看着我:“行,今天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们下厨,把玉出也叫来。”陈清园知道剑四是我的男朋友。我愣了愣,不安地说:“还是不要叫他了,要不,叫兰花?”陈清园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怎么,闹矛盾了?”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和陈清园谁也没有叫,只我们两个。真看不出,课堂上挥洒自如的陈清园在厨房里竟也是一个好汉,围上围裙的他竟也蛮像一回事,我也只是给他打个下手罢了。我暗自叹息:要是能做他的妻子该有多么幸福,当然只是说笑而已。 饭菜做好了,我和陈老师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聊天。电视中的书桓看了依萍的日记,发现依萍原来曾想利用自己,他呆了,傻乎乎地坐着,不会说话。我也看呆了,眼睛有点湿润。陈清园看着我,说怎么了?我回过神来,说没什么。然后夹了一筷子菜,问:“陈老师,你说爱到底是什么?” “咦,土土,我还没有发现你还会探讨这问题,那么你说是什么?”听到这个回答,我愣了愣:“我说啊,我觉得爱有很多种,有汹涌的,有平静的;有自私的,也有博大的;有情感的,也有欲望的;有需要拥有的,也有需要奉献的;有长相厮守的,也有一夜之欢的,等等等等,很多很多。”陈清园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一掠而过,他笑了:“你这不等于没说嘛。”我偏过头,想了想,也笑了。 饭菜吃完了,我想站起来收拾东西,可是心里总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空荡荡的,找不着东也找不着北,没有任何方向。陈老师的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来,这点小小的关怀竟让我忍不住地啜泣起来,这几年来我的所有悲苦一点点侵袭了我的心,而我却是如此地无助。 陈老师的手还按在我不停颤抖的肩膀上,柔和而有力,这是一双男人的手,然而充满柔情和安慰,我没有躲避也没有起身,陈老师慢慢地低下身子,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普通的男人的眼睛,知识、锐利、内涵全部失去,只剩下欲望。他抱起我,走向他的卧室…… 结束之后,我冷静下来,心开始一点点地冰冷:“有烟吗?”我问道。陈清园诧异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对着他笑了笑,他也对着我笑了笑。奇怪,这个时候好像做爱纯粹是一种解脱,只有在做爱的过程中我才能忘却掉所有,那样的时候,我只有欲望,没有感情,也没有体验。 我们又聊了一些闲话,自然,谁也不提从此以后,当然,也没有什么以后,以后彼此也不会为现在而有什么改变。以后……我将离去,他将继续做他的学问,藏在欲望后面的学问,我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我想起刚才我的话,那么我和陈清园应该是一夜之欢,更或者,根本就不能称得上爱,只是孤单之中一个小小的慰藉。 陈清园问我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开玩笑地说:“等着你给我安排呢。”他笑了一笑,突然问道:“你和兰花一个寝室是吧?她要留校任教了。”“是么?很好。”我偏着头,呆了一呆,想兰花如果听到这个消息该有多兴奋。可是,不是说周丽云留校吗?指标只有一个,我们院长――周丽云的伯伯怎么会这么慷慨地就给了兰花呢?可是我什么也不想问,总之这是一个好消息。 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整,拉紧的窗帘让我看不到外面的夜色。“我要走了。”我无精打采地说。“去哪儿?”他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寝室。”我简短地答道。他想了一想,“那么好吧。”他捏了捏我的胳膊,表示告别,他那种满足的态度让我真想踹他一脚,他妈的! 一走出陈清园的家门,夜色马上便包围了我,正是中夏的季节,然而东北天气较大的温差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凉意,风吹起我未系纽扣的上衣,一直抚摸到我贴身穿的吊带背心,痒痒的,我不禁裹紧了宽松的衬衣,抬头看了看陈清园家微弱的灯光,心里空无一物,我不想回寝室,于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我走进一家昏暗角落里的录像厅,向正在打瞌睡的售票员买了一张票,走了进去。录像厅里放的是王家卫导演的《花样年华》,张曼玉窈窕的身材在眼前晃来晃去,瘦得惊人,据说是一流的音乐在耳边响着,可是我倒在一张较长的沙发上,蜷缩着身子,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模糊地睡了几个小时,似乎有只手在我的胸前抚摩,我厌烦地甩过它,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小伙子,他邪恶地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发光,我狠狠地说:“滚开。”他不情愿地嘟哝了一声什么,起身走了。这时我发现画面上已变成了“生活片”,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毛片,我毫无兴趣地瞟了一眼,然后继续睡觉。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录像厅里的人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空无一人,售票员正在扫地上的垃圾,无声地下着驱逐令。我视若无睹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决定把一切都当成一个梦。 回到寝室,兰花刚刚起床,正对着镜子修眉,看见我回来,她在镜子里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想起了陈清园的话,于是上前捂住了镜子,说:“兰花,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她停了下来,怀疑地问:“什么好消息?不会是你和剑四和好了吧?”我的心沉了一沉,然而马上就恢复了,“不是不是,我听说留校指标要给你了。” “哦。”兰花淡淡地应了一声。“咦?怎么了?你不是整天梦想着这一天么?怎么反应这么迟钝?请不请我客啊?”我大声嚷着。她不再理我,只顾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我气恼极了,于是也不再理她,一骨碌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对了,昨天晚上你怎么又不回来?到哪儿去了?也不说一声,真是的。”兰花突然扭过头来说道。我闭上眼睛,装做睡觉,没有说话。她走到我的床边,笑着说:“好,你睡,我让你睡。”说着她便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唱起了歌,我只得睁开了眼睛,笑着说:“嘻嘻,我去约会了。”兰花也笑了,说:“见鬼。”我答道:“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你怎么知道我去见鬼了?”兰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同时笑了。 我说:“真的,兰花,你真的被留校了,绝对可靠的消息。”兰花的反应还是淡淡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一下子爬了起来,拉长声音道:“不够意思,这么好的消息不早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怕我让你请客啊,白白和你同居了三年。可是我实在想不通,周院长怎么会舍得给你?周丽云呢?” 兰花把手支在桌子上,冷笑了一声:“哼,那个老家伙算什么东西,搞定他还不是piece of cake。”我呆了呆,有点明白了:“那么兰花,你是说……他……你……”我停住口,没有再往下说下去。兰花不说话,冷冷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 也就是说,兰花作为一个女人,运用了她所能够用的所有办法,达到了所谓的目标。我的心里突然有点悲伤,为兰花,也为自己,一切都是命么?像泡泡一样的命么?脆弱、轻飘。 日子流逝着,缓慢或者迅速。我不清楚自己的未来,只是一点点地消磨着时间,我也不清楚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或者,根本就没有意义,更或者,谈意义本身就是无意义,活着就是活着,生命就是生命,花费心机去探讨原本就是一件愚蠢而徒劳的工作。于是,在那样麻木的生活中我麻木地活着。 人不能单靠吃米活着,可是人不吃米还真不能活。毕业以后,迫于生计,我接受了一个海滨城市的一所大专院校中文系老师的工作,这份工作让我能够单纯、安静地生活,我无意识地逃避着所有可能的交际活动,我以为,我将这样度过余生。 每当夜晚,万家灯火初上,我独守着自己的寂寞,迷惑着、茫然着、等待着,我不愿意自己就此老去、死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轻叹一声,命啊! 那天上完课,我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随意翻看着刚买的《青年文摘》,这时有人叩门。我疲倦地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满脸风尘,但却遮挡不住眼中的渴望和惊喜,他笑微微地看着我,枫!我惊叫了一声,许多复杂的感情齐涌上心头,那些似水的年华慢慢地流了过来,再次抬眼时我已是泪流满面。 枫说,有一次在中兴大酒店门口他碰到了杨青,杨青主动和他打招呼,并把我们分手之后的一切都告诉了他,然后,枫又到我们学校打听,最终找到了这儿。枫说,他知道自己依然爱我,他好心疼我,他没有买到火车票,就那样站了11个小时来这里寻找我。在枫的叙述中我的眼睛涩涩的,我忍住眼泪,笑了笑说:“更多的是可怜我吧?”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唉,土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我反问道,他默然。 我们在街上一起散步,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很久?其实不过是四年以前,对我却好像是隔了四个世纪那样遥远,在这四年时间里,我的心被刺了无数个洞,早已破碎,我的青春也慢慢地流逝去,再也寻不回来,二十七岁的我已如七十二岁一般苍老。 这座靠海的城市空气清新怡人,但物是人非事事休。枫突然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说:“土土,回到我身边吧,我们和以前一样,就当是一个梦。”当是一个梦?可是我当得了吗?因为一切根本就不是梦,是真的!枫还是不了解我,我是苦,但是我拒绝逃避。我缓慢地抽回了手。 把枫送上返回的列车,我顺着干净的街道,一个人在迷离的霓虹灯下茫然地走着,越走越孤单,越走越无助,我对我的生命失望透顶。但是想到枫,我的心里得到些许的安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爱着我,对我抱有感觉,但那又如何呢?我打不起任何的精神去爱、去被爱,我只觉得疲倦,在旷野中独自跋涉的疲倦……是的,太疲倦了,疲倦到想倒下去永不再醒来的地步。 我走到大海边,静静地听着大海的涛声,突然地,很想拥抱住一点什么。我脱下鞋子,把它们随意扔到沙滩上,慢慢地向大海中心走去,我听到了很多呼唤,有枫的,杨青的,剑四的,陈清园的,还有我自己的,我还听到了泡泡碎裂的声音。我仍然固执地往里走,一直,直到我的心拥抱着海水慢慢地归于沉寂。 ※※※※※※ 到“喵喵物语”参观一下……嗯?(点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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