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了眼,奶奶又向我走来。推一辆小木车,车兜里放有两块厚厚的砖。奶奶走得很慢,右腿象有根皮条往后拉似的。她依旧是头上飘雪,脸上含春。
儿时的我很赖,趁爹娘不在跟前,就钻到奶奶的胳肢窝下,数着一大把红红绿绿的糖豆,听她伸长了胳膊纺线的调儿。偶尔串门,我也是脚不沾地儿地搂着奶奶的脖子。
可是从某一天起,我开始长大了。
那是一个薄阴的日子,街早已被长时间的毛毛雨消磨得不成样子了。我把身子扭成麻花,吵着要出去。奶奶嗔怪地用指尖点着我的额,“淘气包儿,赶明告诉你爹娘去。”而我,终于缩在了她的背上。就在走下院门台阶的一瞬,奶奶身子一歪,滚出老远。我被从她的臂弯甩了出去,呆呆地瑟缩在地上,忘记了哭泣。奶奶躺在泥泞中,使劲儿向我伸出手......奶奶进了医院,爹红了脸向我举拳头。从此,从此我开始长大了,而奶奶的右腿却开始向我们预报天气的或晴或阴。
叶子落了一次又一次,雪花飘了一回又 一回。奶奶的脸上有了秋叶的颜色,头上见了白雪的影子。
奶奶老了。
奶奶真的老了。
一个人拥有一座空落落的院子,奶奶偷着抹过好几次泪。“雇个人帮忙吧。”爹和姑姑瞅她实在不肯离开老院,而那右腿又一天不如一天,就慢声细气地商量着。“不沾,”她头一个摇头,“庄户人,有几个钱?”过惯了苦日子的她,绝不肯乱花一个钱。
姑姑找了好几家,寻来一辆已经没人用的小木车。那是一辆如今连乡下也不常见的小孩学步车,六根木棍,三个小轮,简单得很。爹修了又修,再拿两块大厚砖压在里面,以防备推车的时候失重。
就这样,小木车成了奶奶的拐棍。她推着它来来回回,走着自己余下的岁月。街上说书的来了,脆生生的调勾人的魂儿。她却不肯出院子的门,只是轻轻叹口气,“这样子,人家会笑话的。”
奶奶在北屋做饭。
矮矮的小土灶旁,总有个装满清水的小红盆。奶奶佝偻着腰,膝上搭一块白白的洋布手巾,一把一把慢吞吞地朝灶里添玉米秸。该煮米了,她先在小红盆里洗洗手。该放干粮了,她还是先在盆里洗洗手。一顿饭下来,她的手没尘没土,小红盆里却飘上了一层暗暗的东西。
小土灶斜上方,有个精致的燕子窝。
每年春天,奶奶总倚着门框等一对熟悉的身影。大燕儿坐窝了,她掐着指头算日子.小燕儿会笑了,她的脸也绽成了菊花瓣。紧接着,奶奶的午饭变得十分简单,她小心地往灶里添柴火,尽量不让灶口吐烟。"小燕儿还嫩呢."她总是抬颏端详着燕窝这么说,一如对着自己的孩子,直到小燕儿告别大燕儿,窝里再也听不到稚气的呢喃。
奶奶手笨,每条被子上都显着又粗又长的白线,可那被头儿是绝对的干净。每个假期来临之前,她早早就把被头儿洗好缝好。那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呀,是在眼巴巴盼着我从学校回来,来驱散满屋的寂寥。
心小,爱生闷气,我们都清楚奶奶这脾气。所以在她跟前,爹娘的心细得不能再细了。可是有一次,她还是翻了脸。
奶奶离不开窝头儿,叫爹去给碾点玉米。爹答应后却出了远门。她又向弟弟开口,贪玩的弟弟一转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几天之后,奶奶眼里噙着泪花儿,手指颤颤地冲莫名其妙的娘连连发问,“俺是你婆婆不?俺是你婆婆不?‘弄清来由,娘无可奈何地垂手笑着,任她发泄恐怕攒了好久的气。
奶奶讲过,一颗星落了,就是一个魂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未曾留意过哪颗星星已经逝去,但当我再次飞回奶奶的小院时,却只能听见满地叶子在秋风中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