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草原歌声又响起时

一首旷野之马带来的草原旋律，以她雄壮豪迈的原始激情在我的周围轰鸣，砰然间撞开了我尘封已久的一道心墙，打开了存放在里面的八音盒，那曾不停地为我播放的歌声，那令我至今心疼的起因，那无法忘怀的亲情和一段往事，在一刹那间涌了出来……

那是在1994年的春季，我生命中桀骜不训的那股血气突然腾起，腾起的使我不能再保持平常的我。平常的我虽然有点倔但总体给人的感觉是温良、和顺、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丈夫疼我、宠我，朋友爱我、捧我，女儿恋我、依我，我在自己的圈子里过得滋润自在，不该有什么不满意。但生活中却常有意外。

93年11月16日中午西安突然下起大雪，气温骤降，半日后地上厚厚的积雪就宣布冬天已提前占领了古城。丈夫出差已三个月，一向不理家政的我从生活、心理上都没有做好入冬的准备，那时还住在没有暖气的过渡房里，手忙脚乱地支炉子，从柜中找厚毛衣、厚被子，给孩子做热乎的饭食，我有点顾不过来了。更大的打击是婆婆告诉我的：“赶快做准备明天回你家去，你父亲不在了。”我当时的表情是稀奇古怪地笑了一下，灵魂随之有几份出窍，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敬爱的父亲，我从小的良师益友，两个月前我回家去他还和我谈笑风生，他虽然年愈古稀但身体尚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了？

厚厚的积雪使我不能坐夜间的班车，小叔为我买了次日晨的火车票。可知这夜的时间多么难熬？我想婆婆一定是听错了，我想父亲一定是病危了，如果那样的话他看见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的父亲是那样地珍视生命、热爱生活、看重亲情，他怎么舍得在我们的生活正越来越好的今天放弃和儿女、孙辈的相聚而远去呢？他怎么舍得让我们几个敬他爱他的晚辈们难过伤心呢？我不信！

文革中父亲被机关大院内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压迫着，被“造反派”们一拳打得吐过半个月血（那伙丧尽天良的家伙！）。上三年级的我看着一张张的大字报迷惘不解，我慈爱的父亲怎么会是“三反分子”、“黑邦”呢？我瘦小的身影多次趁人不备溜进父亲的办公室——那会儿无疑是软禁他的牢房。我一进去父亲就停下写检查的笔，若无其事地笑着，给我讲故事，教我认尚不认识的字，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别的书不能看（也没有的了），就让我逐句逐段地抄写“语录”、诗词，练练笔。好在还有《鲁迅全集》没有被“红卫兵”烧毁可以读。父亲怕正在开始懂事的我学习被耽误、更怕我的心灵受到伤害，就放下自己的痛苦，教我识字，给我讲人生的道理，还拆了自己的毛裤教我织毛衣，大生产运动中他学会了这个手艺。面对这样的父亲，我不再迷惘，我坚信我的父亲是个好人！当社会最动乱、我的同伴多在满城满街地放羊的时候，我却在父亲的囚室——我的天堂里快乐地生活、学习着。

后来去了五.七干校，后来又重新工作。不论生活多么艰辛或难熬，父亲回到家里，总给我们姐妹很多快乐，用说笑的方法指导我们写作、学习。用灵巧的剪刀教我们剪窗花，和妈妈一起用高梁杆和彩纸做出能一闪一闪飘动的工艺花，在那个乏味的年代，父亲用一段段生活之花装点我们的生活，滋养我们的心灵。我们的生活和别家的一样贫穷，但我们在人前总是有点骄傲，不仅因为同学、伙伴爱到我家看我父母的“艺术创作”，还因为我有这样的父亲：他常和我们谈心、指导我们成长。中学毕业走向社会后，我的同学还常有人在不顺心的时候来我家“和伯伯谈心”，父亲的循循善诱总能让年青人受到鼓舞、满意而去。

我从父亲那儿受益最多，但到青年时期我反叛的性格却使我每次回家都得和父亲吵上一架，我对父亲的观念不再认同。我们各自唇枪舌剑，据理力争。想来那时的父亲也很生气，但他从未用父亲的身份压制过我。他希望我能多懂点事，更希望我能始终保持独立的个性，这种平等待人的思想至今仍然影响着我。

父亲是慈爱的。慈爱的父亲有着许多令我钦佩的个性。五十岁那年他和同事出差要跨过黄河，走到渡口却一时找不到船只，就将衣服包在头上从陕西游到了山西；他几次和狼的对峙；他战争中一些离奇的遭遇；那一段段我小时候听来的故事，至今仍然鲜活鲜活地不肯淡去。那一桩桩、一件件既是父亲的生活组成，也标志着父亲的个性特点，我几次想把这些记录下来却由于怕心痛一直没有去涉足，就像另一件让我遗憾的事一样：多次早起看到父亲在晨曦中演练那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太极拳便如痴如醉，常想等我孩子大点我有时间了一定要把这一手学会，可惜呀，还没有等得及，他老人家就去了。

当改革大潮在中国风起云涌的时候，随着经济的发达社会上的拜金主义思想也越来越严重。我受此渲染有时回到家中不禁旁敲侧击，说别人当官的父母如何如何为子女谋福利，你现在在位何不……，但平和的父亲每次都痛斥我：“你认为那样的父母值得自豪，我认为那样的父母可耻！”一年春节，耿直的父亲索性写了一首甘于平淡的言志诗用红纸贴在墙上，让自以为有点学识的我再也无法开口了。父亲去世后，地委送来的“高风亮节堪为楷模、两袖清风一代英豪”的挽联及各单位、同事、朋友、学生们送来的花圈上的一幅幅颂扬老父的挽联上的溢美之词，使我对人生突然有了新的领悟，父亲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显然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我的可敬的父亲！

父亲的心脏病发作时自己曾采取了许多自救措施，清醒时他让母亲为他扎针，他说内关透外关是救治心脏病最管用的穴位，可怜我从未学医的母亲那时也能扎得又狠又准。听到妹妹说父亲绝望地问：“我一生救了许多人，为什么现在没人能救我？”时我的心真的碎了。

年青时父亲自学了针灸，经常为有病者解除痛苦，尤其是对突发病人的急救手段，使他在所到之处都有点名气。我们从小就熟悉半夜的敲门声，那是有因种种原因不能去医院的病人向父亲发出求救的信号。我们的不耐烦从不能阻拦父亲的脚步，他总是用他的一技之长帮助别人。退休后他继续潜心中医，还出过一本医学书籍，并拥有了医院的处方权。父亲热爱生活，从精神上鼓励、从现实中扶持他认为需要帮助的人。父亲是一位多么好的人呀！

造成父亲死因的却是父亲的过错。他对中医的偏爱和对西医的偏见，使得他发病时坚决不肯离家去医院，从而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我一向孝顺的妹妹无法说服固执的老父，她想第二天一定要请人将父亲送进医院，谁知就在半夜心肌梗塞使父亲的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从发病到结束一共十多个小时。愿这一切能成为后人的警钟。

送父亲起程的那一刻，我连日来坚强的母亲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出门来扶棺哭问道：“你就这么走了吗？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吗？”我的泪水再度涌出的同时我也知道了我的责任。哦，父亲，你放心地离去吧！早已成年的我直到这刻才觉得突然长大，我真的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遗憾我觉悟的这么晚。我每次回家前都告诉自己此次回去要在父母跟前多多尽孝，可是每次见到父母我又一次成为一个耍赖的孩子，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父母的照顾。每次走时父母眼中那恋恋不舍的神情都让我感动，这一次却是让我这么地痛心！纵有百年，我也舍不得我的父亲！

那时我虽已三十多岁，可是第一次经受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一个月内我都不知这是真的还是做梦，常希望一觉醒来后说“哦，不过是一场梦！”可事实不允许我心存侥幸。几月内我都是突然就陷入伤恸之中。丈夫的体恤没有减轻我内心的痛苦，倒是一句不经意的话刺的我跳了起来。我发现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家庭——童年的家和现在的家——的庇护之下。父亲的离去使我的天坍了一半，丈夫无意间的话语使我决心把以前的屋顶全部推翻。我要自己给自己撑起一片天。既然我已成年，就不要任何保护，也不要任何的干扰，我要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我不要任何人说：“你需要别人的保护——让我来。”

我那时的心境就像荒漠中找不到出路的苍狼。我的心想要回到茫茫草原的原始之中，想在那雄壮豪迈的天地之间狂奔、逐突，我想要大声地呐喊把自己郁积的情感释放，但毕竟我是个久居城市的文明人，是个女人，我出不了声。

于是腾格尔代替了我。从第一次听他唱《父亲》唱《月亮出来亮汪汪》，就被他那种发自内心的激情感染、打动。此时我的心再一次和腾格尔的情交织在一起。专门买回了腾格尔、腾格尔和苍狼乐队的带，一边听一边流泪。那种北方汉子苍凉悲壮的情感，经受风雨千百次冲击千百次挺起的韧劲，支撑着小女子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坚定地收拾行装，坚决地告别丈夫，义无反顾地离开单位，忍痛和年幼的女儿说再见，只身一人去了南方。我知这样对爱我的丈夫和女儿很不公平，但那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马头琴的悲鸣正如我那时的心声，腾格尔的歌声喊出了我的激情。那一段时间，我与腾格尔、与苍狼乐队溶在一起，腾格尔和苍狼乐队陪伴和激励着我在人生路上重写了一段新的生活。

出去一年就回来了。始终割舍不下对家——丈夫、女儿的牵念，又回到家里过上了安稳舒适的生活。外面的世界是很精彩，但若要拿与我息息相共的丈夫、骨肉相连的女儿去换的话，我宁肯不要。

现今平淡的生活使我早就忘了腾格尔和他的苍狼，偶尔想听歌打开的也是些风花雪月。也许平淡安稳的生活正是父母希望我们拥有的，庸碌之中我无争无求，给世界和平做着自己应有的贡献。

一首旷野之马带来的草原之音撞开了我内心的八音盒，当那激越的歌声响起的时候，我平缓的心境又泛起了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