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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楼主]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2010/06/27 17:45
点击:2889次

 

 

      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2009年,适逢菜九的老师李济仁先生与师母张舜华先生行医60周年。按中国的传统算法,今年(2009年)也是李老的80大寿年。李老生于1931年1月1日,按旧式算法,应该是上一年的十一月十三,即庚午年戊子月丙辰日。这样算下来,李老即1930年年末生人。那么,到今年年底,可不正是李老的八十大寿(虚龄)。这样一个标志性年份当然要庆祝一下了。今年(2009年)早些时候,我的师弟、即李老的大公子张其成嘱我为此盛时盛事写点随喜文字,李老对我恩同再造,好事如菜九者,向来对师门寸功未有,碰到这样的题材与机遇岂能放空。正当菜九酝酿写什么来着之时,传来李老当选为当代国医大师的喜讯(见2009年4月13日中国中医药报头版)。据报道,这个有史以来的首次评选活动,是在全国范围内从符合省以上名中医且要求从事临床工作55年以上者遴选出的。只是中国太大,老中医又都精通长寿之术,符合条件的人还是非常多的。因此能最终胜出,确实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只是菜九以为,这种标准客观则客观矣,杠杠硬则硬矣,而且如果两者能凑齐,也确实是一种罕见的机缘,但是否大师,或者还应该在这些硬指标之外另有要求。那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要求呢?在菜九看来,大师也者,除了年限够长、技艺出众之外,还应该有可以一股长存于天地之间,与山河同俦、与日月争辉的人格力量。这种人格力量,理当包括第一流的人品、第一流的胸襟、第一流的眼界,第一流的抱负,当然也少不了第一流的才气。国医大师中的其他人,菜九知之甚少,但菜九的老师李济仁先生确实符合菜九心中的标准。
  
  菜九的老师李济仁教授,老徽州歙县人,出生于贫寒之家,父亲李荣珠,是个技艺高超的篾匠,母亲洪聚娣在家务农。他最初的名字叫李元善,元善者,善之始也,善之长也。这个名字承载了其父母对他的殷殷之望,即希望其成长为道德高尚之士。李元善有一哥一姐,元善居末。虽然家里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男孩子还是要供其读书的。因为家族里读书向上的传统,并非始于李元善这一代,而是由来已久。听听元善这个名字,很难想像其出自于最寻常不过的农家,而且还是最僻远不过的农家。从这个名字上,就可想见其家族追求上进的的志向抱负。不学何以为善?老师的家在古徽州歙县南乡山区小川镇的桥亭山。徽州多山,又以歙县为最,美丽的黄山就在歙县境内,老师家所在的这座山虽然比不了黄山,但也有其奇特之处,山形如罗汉,相当高,走上去至少有五里地。之所以叫桥亭山,是因为山下建了一座桥,而桥上有一座即是庙又是亭的建筑。远看是个亭,近看是个庙,这个庙叫龙蟠庙。这个庙可能是在山里的李家出钱修的,因为李家所在的村子坐落在罗汉山的肚脐眼里,叫做凤逸村,村名与庙名一合起来,意思是此地善出龙蟠凤逸之士。老师家的整个村落都姓李,而且是有来历的。后来村里人口多了,就有一部分迁移到山下,虽然分开了,但山上山下仍然共一个祖宗。所以当地又有"先到桥川立祖庙,后迁田坂建宗祠"之说。山下的李姓祠堂门口有一副对联,道是:道德五千言门第,皇王三百载人家。原来凤逸村的李氏家族以老子为远祖,属于李唐皇室的一支。虽然家势衰落了,但向上奋进的雄心仍然始终不泯。所以虽然僻居深山,但向上奋进的传统始终保持了下来。菜九一向信奉陈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信条,但验之于老师的家族史、村落史,我以为这个"种"还真的是真实的存在着呢。如若不然,就解释不了一个闭塞无比的小山村里持续了上千年的执着。李元善记得很清楚,老家的村头,也是李家的大门口,保存了四个升旗用的石墩,相传,如果村里有人考上了举人或贡生,这个旗杆上就会飘扬起家族的彩旗,以示庆贺。李元善记事时,已流行新式教育了,这种升旗的盛举盛况,也就无缘目睹了。但这些石墩的存在,仍然能起到激励后生子弟的作用。
  我老师的老家的地势很特别,夏天到中午十一点才能见到阳光,而冬天则整日有太阳。所以就有了"冬天暖,夏天阴,有钱难买癸山丁"的老话流传了下来。老实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菜九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后来,张其成的学生邱浩先生告诉我:"癸山丁",即"癸山丁向",壬、癸为水居北,丙、丁为火居南,"癸山丁向"是"座北朝南"之意。然而即使这样,冬天与夏天的光照现象还是解释不了。如果是周边的山遮挡了阳光,冬天怎么就不遮挡了。这是一种神奇的现象,不知道科学上能不能找到这方面的解释。当然,现实中无法解释的事情也非常多,这种奇异现象,就算是李老成长的小花絮吧。与之有关的是,清末有个李执之老塾师,是个拔贡,在一次乡试前,不仅在梦里梦到课考的主官是朱大人,而且还梦到了朱大人放考所出的考题,于是就让全体考生按其梦中所示准备。等到真实考试时,果然是朱大人主考,并且就是梦中的考题。李老师的试题完全押对了,他的学生,大概主要是那些李姓子弟,一次考中了十八个秀才。李执之先生很兴奋,一次在村口写石碑时,把"癸丁加丑未"写成"癸丁加丑朱",表示人们时刻铭记朱大人放考的恩德。于是,原先乡里流传的"外向丑未加癸丁",演变成"外向丑朱加癸丁"。但究竟是什么意思,菜九又糊涂了。
  无论是什么意思,前人的成功,对后人的进取肯定起到了极大的推动效应。李元善老家的学习风气很盛,当与此颇有关联。据老师说,整个歙县南山地区,以小川所出李姓人才最多。李元善在七岁的时候,也进了私塾,跟李近仁先生学习四书五经。李近仁先生是晚清秀才出身,当时已七十多岁了,学问很好,特别是背了一肚子的诗,所以上课很风趣,涉及面非常宽,李元善就是从李先生处培养了浓厚的学习读书兴趣,并奠定了儒学的学问根基。弗洛伊德学说认为,人的早期经历对一个人的一生的影响是决定性的。验之于李老的经历,诚哉斯言。李老最后弃文学医,但其立身处世的原则,显然还是当年背四书五经时打下的底子。而且这些四书五经老底子也为其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李老跟菜九说过一件事,颇能反映李老对基本国学的捻熟程度。几十年前,有一个老学究在李老面前卖弄其国学基础特别深厚,其拿手的绝活就是能把《论语》倒背如流,李老就笑着说要考一考他,老学究心想,你这个搞中医的又如何能考得住我,就说考啊。李老问,你说《论语》乡党篇里有几个"子曰"。老学究哈哈大笑: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能考倒我吗?李老也笑了,说:"乡党"里没有一个子曰。老学究大吃一惊,觉得不可思议。李老说你不是会背吗,背背看。老学究默背一遍,果然没有一个子曰。惊问:你又如何知道没有一个子曰?李老说:早年有个对子非常有名,不知您老听说过没有?这个对子说:鲁论二十篇,唯乡党无子曰;周易六四卦,独乾坤有文言。而这个对子,老学究还真没听说过,这一来,老学究彻底折服。李老自从少年开始学医之后,基本上也不去摆弄那些儒学经典,但数十年之后,仍能熟练地搬弄早年所学与行家辩难,除却天资因素,这些儒学的基本核心内容可以说已印到其骨髓里了。
  李元善读书时,正处在新旧学转型时期,虽然旧学在他所在的僻远之处仍大为盛行,但如果要进一步深造,则非进行现代教育不可。大约到了相当于四五年级的时候,李元善转入了新式学堂。李元善六年级的老师是潘荣生,潘老师对学生极其认真负责,而李元善又是班里的皎皎者,所以师生相处非常和谐相得。李老记得很清楚,潘老师把全班的成绩单都裱装起来,张贴在家里。看来潘老师对这些学生是非常满意的,也是引以为自豪的。这些让潘老师满意而自豪的学生当中,又以李元善为最。此后的几十年里,潘老师与李老都一直保持联系,直到去年潘老师去世前,李老每年年节时,都要写信或电话与潘老师互通音问,还不时给老师寄钱寄物,以尽学生对老师的感激之情。
  1941年秋,李元善以优异成绩考入当地的深渡简易师范,相当于今天的普通中学。此学校后更名为深渡中学。此地距李老的老家桥亭山凤逸村较远,而距李老日后取得发展的定潭较近。这个学校一直到今天还保留着,日后李老的五个子女中的前面三个,都曾在此学校学习,并学到毕业,算是延续了李老当年未竟之学业。李老的中学经历只有一年,便发生了决定其命运的转折。这个转折是疾病。李元善约在中学学了一年左右时,染上了较重的疟疾,而不得不休学。当休学届满,打算回到学校继续学习时,家里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当时李元善的哥哥已完成了中学的学业,到上海去谋生了。李家可能因为经济压力,觉得再供养一个孩子上学有点困难。父亲觉得,让李元善继承自己的手艺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父亲李荣珠的手艺在当地很有名气,同时能带十几个徒弟,而自己没有一个孩子继承其技艺,也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因此,父亲决定不再供李元善继续读中学了。读书很有天分的李元善可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怎么办?少年李元善也不能跟父亲硬扛,他找到出嫁的姐姐家,让姐夫出面跟父亲谈判,谈的内容不是继续上中学,而是不当篾匠。不当篾匠又能做什么?原来李元善在病中有所感悟,觉得家族中对付疾病缺少必要的手段,而他所在的山村,医疗条件又是奇缺,看个病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医生。因此,他准备学医。历史上的很多名医都有这样的经历,即一场病灾之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医学事业中去。医圣张仲景著《伤寒论》就慨叹"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徽州的名医方有执也是在一场大病之后,中年开始以医为业,这种事例实在是太多了。大概孟子所说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就要给点磨难,就是这种情况。李元善在疾病过程中来了个顿悟,又成就了一个从病中走出的名医。世事难料,夺去无数百姓性命的疾病,居然也能诞生一代名医,生活的辩证法或者就是这样。值得称奇的是,李元善当时也就十二三岁,与前贤相比肯定年轻了许多,居然小小年纪就为自己规划了未来。现在不要说十二三岁的孩子,就是二十二三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仅此一点,可见其非常人也。经过姐夫的斡旋,父亲总算答应了李元善的请求。李老的履历表上,通常都将其学医的时间定在1942年10月,菜九以为可能要稍晚于这个时间。因为从生病,自然康复,到家里决定其做手艺,到姐夫斡旋,到父亲答应其请求,是要很花一些时间的。父亲本来已拿定主意,哪能凭姐夫说几句深明大义的话,就一拍即合?肯定是要有几个来回的,总是要反反复复、掂量再三,才会改变原有决定。而且即使父亲松口,也不是今天同意,明天就能投到师父门下的。估计还会有一个打探学什么、跟谁学比较合适或可能性较大的过程,这个过程就需要花时间。李家僻居深山,与外面的联系诸多不便,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李元善大约在1943年开始跟随深渡洪村的名医汪润身(1889~1972)学医。据歙县人民医院汪寿鹏医师介绍,其祖父汪润身是属于出道较早且较长寿者,擅长杂病的治疗,经验颇多,名噪歙、严、睦三州,人称"老润仙"。据李老回忆,在汪老师处的学习大概三年左右,因李元善天资聪颖,很快就把汪老师的医术学了个差不离,同时也把中医的基本原著都认真看过,其中的重要内容都能背诵。可能人们会以为,中医博大精深,三年又能学到什么。菜九以为,此类认识实在是不靠谱。中医博大精深,不等于汪老师博大精深。何况一个人的思想、学问不论多精深,实际上也是非常有限的。马克思还不算博大精深吗,其核心思想,估计有个两三万字就足以穷尽。至于用心体味,是一生的事,犯不着天天跟着马老爷子屁股后面讨教。李元善聪颖过人,接受能力奇强奇快,花三年时间在汪老师处,已属于过长了。难怪李元善不满足于汪老师处所学了,他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要找名望更高的人拜师学艺。杜甫不是说过吗,转益多师是我师。李元善小小年纪就懂这个道理,他要多方求教,博采众长。大概就在这个期间,李元善的家里还出了一件大事,更加坚定了他学医的决心。他那个在上海寻求发展的哥哥,因病去世。这一来更强化学李元善学医的信念,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此前李元善已因病发愤了一次,这次因亲人的丧失,更加强化了其要成为一代大医的决心。那么下一步跟谁学呢?这时他想到了深渡附近的定潭名医张根桂,张的名望比汪老师又高出了许多。张根桂就是当地有名的张一帖世家的传人,其医术之高明,除本县本省以外,附近的江西、浙江的患者也都慕名而来,真正是医名远播。深渡离定潭非常近,估计李元善在深渡汪老师处学习时,就非常了解张一帖的情况了。大概在1945年与1946年之交的时间,李元善毛遂自荐到张根桂门上拜师。
  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可是史家从来没有说清楚的,菜九又岂敢自承一定就很清楚,所以只能推测。当然,菜九也不是胡乱推测。菜九搞考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有一套自以为能测得准的办法。像这样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时间点,其实包含了大量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又被许多相互冲突难以解释的现象或假象所包围,以致人们甚至包括李老本人与子女都说不清楚。菜九处理这种事情可能是最拿手的,所以试着拆解一番。
  这方面一直无解的事情是:①李元善是拜师在前,还是接受婚约在前;②菜九师母张舜华先生学医的时间究竟始于何时。而这两个问题其实关联非常密切,只要解决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也就自然而解了。根据各种迹象,菜九判断,在张一帖家族接受李元善拜师学艺的同时,李元善也接受了与张一帖家族的婚约。这两件事应该是同时进行的,也只能同时进行,否则就不会进行了。而且在进行这两件事的当时,如果我们把时间暂定为1946年初,菜九师母张舜华先生应该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开始学医了,尽管当时她的年龄可能还不足十二岁。太不可思议了吧,但事实可能只能是这样,不会有其他的解释。让我们把时间倒回60多年前,看看当时的场景究竟是怎么样的。
  
  定潭"张一帖"渊源颇远,相传为北宋名医张扩之后裔。今天人们可考知的"张一帖"之名,起于明代嘉靖年间的张守仁( 1550 ~ 1598 年 ) 。据史料介绍,守仁先生之前,张家也世代行医,直到守仁先生因了特别的机缘,得到一位"异人"亲授医技秘方,从此便医名大噪。相传,张守仁的家风就是仁慈为本,对待患者不论贫贱均能悉心治之。当地各种史志都记载了张家的仁厚事迹。张一帖家靠在路边,自祖上起就长年在门口免费摆放茶水供邻人与过往路人饮用,而到了冬春流行病高发的季节,更是提前有针对性地将有预防作用的药物放置在茶水中,日夜无偿供应,村民和过往路人因此受益无限。这种风气一直传了下来,到张守仁这代,可能做的更好,在当地善名远播。一次,张守仁在山上采药,看到一个乞丐昏倒在山路上,通过把脉,张守仁觉得这个乞丐没有病兆,便告知乞丐他没什么大碍。谁知这个乞丐做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张守仁看这乞丐穷困无助,只好把他背回家中,好生侍侯着。就这样,这个无来历的乞丐在张家过了好些日子,受到如上宾一般的款待。一天,这个乞丐不辞而别,但留下了一个无名药方与讨乞用的拐杖。后来,这个药方就成了张氏家传秘方的核心成分,这个药方就是日后大大有名的末药,而那个拐杖,就成了张家的传家宝。很显然,这个乞丐是一个高人假扮的,以此来测试张守仁的操守,测试的结果非常满意,所以才有此不菲之馈赠。走笔至此,菜九不由得想起苏东坡在《留侯论》里咏张良有曰:"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僻居古徽州的张氏医家可能不会有张良那样的宏图大志,但其骨子里特有的大度澹定,应该是一样的。说来也巧,这个定潭张家,与汉代的张良还真有不小的渊源呢。扮为乞丐的高人,与当初圮上令张良穿鞋的黄石公,真正是异代同风。当年的圮上老人戏耍张良,后来的乞丐存心讹上张守仁,结果都是皆大欢喜--测试效果与结局也基本相同。张良凭借黄石公传下的兵法佐汉高祖打天下,张守仁凭借高人传下的医方奠定历史地位。想到这一节,菜九又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真小,定潭张家何止与张良有关系,与写《留侯论》的苏东坡也不是毫不相干啊。其祖先张扩曾师从当时的名医庞安时,而庞安时又与苏东坡大有交情且脾胃相近,庞安时的名作《伤寒总病论》就同时请苏东坡与黄庭坚写序,苏东坡还把庞氏的事迹记入了《东坡志林》。如果把李元善的家世渊源加上--张良、东坡加上老子、李广、李陵、李世民以及与他们干系绝大的李太白,李老崇尚的孔夫子--怎么菜九一向喜爱的人,都在这个地方扎堆了?看来菜九老是在这些人物中间出入周旋,也是渊源有自啊。此是题外话,打住不说了。
  张守仁之后,其医学家世中间从未间断地经第二代张凤诏 (1576 ~ 1643 年 ) ,第三代张赓虞 ( 生于 1602 年 , 卒于清康熙年间 , 具体年月失考 ) ,第四代张康荣 (1640 ~ 1703 年 ) ,第五代张灵汉 (1663~1731 年),  第六代张锡 ( 具体生卒年月不详 , 行医于清雍正、乾隆年间 ) ,第七代张进德 (1730 ~ 1788 年 ) ,  第八代张魁寿 (1756 ~ 1818 年 ) ,  第九代张觉之 (1798 ~ 1866 年 ) ,  第十代张秋林 (1823 ~ 1890 年 ) ,  第十一代张春太 (1846 ~ 1912 年 ) ,第十二代张景余 (1884 ~ 1948 年 ) ,传至张根桂 (1908 ~ 1957 年 )为第十三代。张根桂,又名耀彩, 字祥森。张氏之医名至张根桂而达到鼎盛,张氏医术也应该是在张根桂先生手里达到了顶点。张氏家族与李元善的共同特点是聪颖而早慧,根桂先生的医名也是在其早年创下的,根桂公擅治急性热病、经隧之病及其它急危重症 , 皖、浙、赣各地求诊者云至焉。如果在当地于半夜看到有人抬着患者飞奔,问都不要问,就知道他们是赶定潭。赶定潭干什么,求张一帖救命啊。所以赶定潭的名声一直延续到今天。在歙县的网站上,就能看到有人对赶定潭不甚了了,最终又都接受了赶往定潭求医的解释,而这种解释还是不甚准确,因为求医与救命毕竟不是一回事嘛。显然救命更有震撼力与震慑力。李元善在汪老师处学习时,与张一帖家可谓是近在咫尺,可能于夜深人静时常常能看到赶定潭的灯火,那种仰慕之情又如何抑制得了。所以,他在前往张家面试的时候,一定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而此时的张家,也非常期待有这样一个人的到来。李元善的到来,恰好似瞌睡递上个枕头,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为什么说张家此时在等待这样一个人的到来呢?那实在是因为此时的张家特别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张根桂先生育有一子四女,菜九师母张舜华先生即为根桂公之次女。听师母说,她上面还有一兄一姐,姐姐早就送人当童养媳了,哥哥大概也在她学医之前几年夭折了。这个夭折的时间也从来没有说清楚过。但菜九可以断言,这个夭折是发生在李元善前来拜师之前,而且前的不止一点点。理由非常简单,这就是张氏的家规,张氏医术皆为传子不传女。女儿尚不可传,又岂能传给外人。但到了李元善前来拜师的时候,不传女的老规矩已经被打破了,也就为传外人创造了条件。
  相传,传子不传女的老规矩在张一帖家已奉行了十几代,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要被打破呢?菜九以为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传男不传女,不止是医学,可能任何技艺都是如此,形成这种风气的最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大气候。旧时代女子基本上不抛头露面,学点烹饪女红等为人妇为人母的技能就可以了,医学及其他技艺,学了也无用武之地,所以先天就杜绝了女子学这些技艺的可能性。到了西风东渐,国门大开,男女平等之风渐盛,原先没可能的事,尽皆有了可能。于是,张家的这个以前不言而喻的做法,到了这个时代节骨眼上,确实有了明确化的实际要求。于是,这个遵行了十几代的老做法,以一种最新的方式提了出来。所以,传子不传女,这个张根桂先生与菜九师母张舜华必须斗法过招的焦点,还应该算一个新规定。
  照我们今天人的看法,这种规定似乎守旧与迂腐。但菜九对这种看法首先要持保留态度。即以张一帖家而言,哪能将十几代人辛辛苦苦打拼积攒下来的知识与技能,莫名其妙地就送给了不相干的人。人们可能又会说了,女儿不也是你的后代,怎么就不能传了。这可能是现在人的想法,过去可不这么看。比如毛主席在庐山会议上就说过,中国的习惯,男孩叫有后,女孩不算。因为女子出嫁后,就算是人家的人了,跟自己原先的娘家关系淡漠了。仔细想来,人的生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可能更多的情况下,是属于整个家族,即使自己再喜欢自己的女儿,总还要想想,日后如何在九泉之下与列祖列宗相见吧。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使技艺失传,恐怕也好过传给他人。在更加强大的命运面前,又有谁能打算得周到,又有谁能坚守原先的决心?等到那个命运降临到你面前时,原先的一切设计都算不了什么,都会稀里哗啦立即变得粉碎。能不能考虑的那么周全,能不能坚守的那么坚定,也只能走着瞧。总之,当张家的这个新规定明确下来的当下,实际上已面临着自己的家传技艺有被带走的可能了,而且这样的前景还是非常现实的。
  
  首先是张家唯一的男丁的夭折,给根桂先生一个沉重打击。当时的根桂先生还不到40岁,居然就一病之后,再没有康复到正常。原因也很简单,这个男丁不仅是根桂先生的唯一子嗣,而且也是张氏医术的唯一传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这门传代家艺,有传不下去的危险。其次是根桂先生在此打击之下,其身体健康状况变坏,且得不到恢复的机会。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故,根桂先生主观上没有心情打理自己的身体,客观上也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身体。因为根桂先生作为一个医名远播的名医,其生命除了属于家族外,还有一大部分属于患者。比如患者半夜三更被抬到你家,你总不能说你身体欠佳,就不予以处理吧。张家沿河而居,以往可是河对岸有人高声呼唤求医,就要亲自操舟过河赴诊的。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这付精神吗?至少不能有求必应了。即使如此,患者仍一如既往络绎不绝而来,还不停地有出诊的请求,你不打点起精神,又如何应付得来。张氏家族久居定潭,积了十几世的德,做了无数的善事,如果因为身体健康的原因而不对这些功德予以维护,也是根桂先生无法容忍的。因此,根桂先生就要拼命透支生命,也要护住这些无形资产有形品牌。而根桂先生在这些年里可能是既无身体也无精神,即使要透支生命,那虚弱的身体也没什么可透支的了,实在是苦不堪言。在这种条件下,需要帮手是非常迫切的。于是就有了其三,迫切需要帮手。而最现实的帮手就是根桂先生的次女张舜华。此时的张舜华虽仍年幼,但非常早慧而勤奋,且有心向医。长女送人,独子夭折,这个次女差不多已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作为一个大家庭,上有爷爷奶奶,病弱的父亲,下有两个更年幼的妹妹,这个次女就要配合帮衬母亲,侍奉父祖,照顾妹妹,真是须臾离不得也。
  一个小女孩子迷上了医学,这在当时是无法想像的事。菜九孤陋寡闻,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还没有女子业医的更早记载。有之,则自舜华先生始矣。菜九亲耳听师母告知,不仅她学医的条件非常苛刻,甚至读书的条件也很艰苦。以往女孩子是不上学的,到师母那一会,女孩子上学已不稀奇。但舜华的家务负担过重,对她的读书非常不利。而生来就是女强人的舜华先生,硬是在完成了全部家务后坚持学习,这些家务可能包括带妹妹,烧饭,洗衣服。一大家子人,这些事情非常繁重,舜华先生往往要忙到很迟才能定下心来学习,在昏暗的油灯下,她小小年纪,视力就搞坏了,很小就是近视眼了。舜华先生的孝顺在当地可是非常出名的,有孝女香之誉。菜九以为,这个孝,不仅仅是尽心服侍长辈,应该包括为长辈分忧。这种拼了命的读书识字,应该就是打定主意为父亲分忧而创造条件。换言之,舜华先生的拼命学习,就是在暗暗地为分担根桂先生的医疗辛劳作准备了。舜华先生学得一些文字后,就有可能为父亲抄方了,抄着抄着,舜华先生无形中就学到了很多专业知识,甚至可以在半夜三更替根桂先生出诊采集病情。因为年纪太小,这类深夜出诊,都是由她的母亲即根桂先生的太太陪伴。从这个细节可以推断,外出采集病情的事,根桂先生的太太自己干不了,非得识字懂医的女儿出面不可。而采集回病情后,还要由根桂先生开出药方,再由这母女俩给病人送去。在操劳了一整天加上学习后,还要承担这种外出采集病情的事,对一个十岁大小的女孩子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如果不是有伟大的孝心及坚定的学医之决心,能这样做并坚持下来反而是不可想象的。菜九甚至认为,舜华先生对医学的热衷除了热爱之外,可能更多的是出自孝心,她是在想尽一切办法分担父亲的劳动强度,并将父亲从痛苦的深渊中解脱出来。比如懂了点医,至少可与其父亲探讨医理,这样根桂先生也可以短暂地忘却丧子之痛。根桂先生或者是出于对女儿求知欲的惊奇,或者是为了使自己从痛苦的泥潭中稍稍解脱,也经常解答舜华先生的一些问题。就这样只鳞片爪但持续不断,舜华先生也学到了不少家传医术。大概是学到一定程度后,舜华先生正式向根桂先生提出学医的要求,这一来就让她父亲根桂先生犯难了。首先女子业医从未有过,其次就有家学外传的可能性,这又如何使得?何况女儿学医的问题也不是根桂先生自己能决定的,他的长辈还在,还轮不到他说话。可能那条著名的传男不传女的家规,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大地突出了出来。颁布这个规矩是父亲还是祖父,这种区别从来没明确过,菜九以为可能两者都以为应该如此,而以祖父的态度更强硬一些。具体如何,则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这种硬规定出台后,无疑增加了舜华先生学医的难度。
  
  当时张家的困局是,让一个女孩子学医是不可想象的,而没有医术方面的帮手也是无法想像的。舜华先生并不因此而气馁,仍然一个劲地闹着要学医。这样一来就演变成这种局面,舜华先生不屈不挠地闹着学,家里也非常需要有这样的帮手。这两股力量严重地冲击了那个明确不久的家规。张家的局面非常有趣,在舜华先生是横下一条心,坚决要学医,不让学也要学,学不是个问题;而张家大人面临的则是让学还是不让学,这是个问题。一个有问题,一个没问题,形势对舜华先生是有利的。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向来如此,在张家的这个传男不传女问题上也不例外。女孩子坚决要学,家里也真需要有这么个人来承家技,家规又是那样规定的,那么张家应该怎么办?实际上也好办。只要与家规的精神不冲突,一切都可以进行。家规的精神不就是怕家族的核心竞争力流落到外人之手吗,那么只要这个女子不嫁到外家,就可以了。时光无法倒转,历史无法重现,但可以肯定,就是这样的结果,也不知要经过多少个来回的申请驳回、再申请再驳回的反反复复,最终才非常艰难地争取到的。
  传男不传女的规定到这个时候总算是有了松动,只是师母要为了学医付出代价。据师母说,为了学医,她向家里写了不嫁出去的保证书。仅这一个细节,就足以透露出,学与不给学双方缠斗的激烈情况。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写个保证书就万事大吉了,还要有相应的配套措施。因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的保证书又有什么严肃性与可靠性呢。所以一些行为上的限制性措施也就一项项地出台了。比如不许与异性说话,出门要装哑巴,不许看戏。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就戒备如此,可见家里的担心程度还是非常严重的。像不给看戏这样的事,根桂先生一直说演戏的是傻子,看戏的是孬子,这固然有根桂先生的价值理念,但其中一定也包含了生怕这个宝贝女儿被舞台上的戏子诱惑的成分。但不管怎么样,舜华先生学医的愿望算是得到满足了,从此她可以正式业医了。此前她就经常为父亲外出采集病情,这时,她就不仅仅是采集病情,还可以在根桂先生正式开处方之前,自拟方药,以求父亲的指点。舜华先生不愧是医学世家出身,天生的资质加上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学习就很上心很卖力,也很容易就能学通学会,这实在是一件奇事。中医学的内容其实还是蛮艰深的,记得当年菜九学医时已二十来岁,对很多内容还非常头痛。但舜华先生还不到十二岁,就学得有模有样。更值得稀奇的是,在这种学习期间,其所承担的家务活一样也不能少干啊。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人不对其医学天分肃然起敬。而且当时的学习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医理,实践上的诊病,还要亲自上山采草药。当时的医家很多是自备药材的,张家大概就是这方面的典型。师母亲口告诉菜九,当时她就能认得二百多种草药。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虽然时间不长,菜九也算是给人看过病的,想来开过的药物不过百十来种,而且也只是认得这个名字,至于各自长什么样子,是根本不知道的。要爬到山上把这些药物采集回来本身已非常辛苦,而这一切都是在完成日常家务与学习之外的事,菜九不禁要慨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人,而且还是个孩子,故日后师母在当地有"铁打的身体"之誉,当非虚语。总而言之,从那个时候起,张舜华先生已经开始学医业医了,这样推算起来,菜九师母的业医时间还要早于李老,也就长于李老。
  尽管舜华先生为了学医已经明确表示了不外嫁的承诺,但孩子的婚姻大事总是做父母的永恒关注。舜华决心不嫁,张氏的家传固然保住了,那么,女儿的婚事怎么办,做父母的岂能毫不关心。一个问题的解决常常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在张家也不例外。在那个时代,女孩子十四五岁出嫁非常普遍。舜华已十一二岁了,做父母的难免要为这个婚事上心了。何况舜华最孝顺最勤快最聪明,长辈们又岂能因自己的某些打算,就将这个最懂事不过的女儿给耽误掉。而就在这种时候,天上掉下个李元善,张家的难题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转投明师的李元善的到来,使张家为舜华的婚事有了新的打算。
  李老告诉我,当时他毛遂自荐到张家拜师,张根桂先生问他看过哪些书,还特意问了本草和《内经》两本书。而这两本书,他准备得滚瓜烂熟,当场就可以背诵,因此老师特别满意。告诉他;药书不厌千回读,熟读心思理自知。这个道理李元善也懂,学而不思则罔嘛。总之,张师对他非常满意,就决定收他为徒了。难道事情就这么简单?非也非也。收李元善为徒,只是解决了李元善的问题,对张家自己的问题毫无帮助。而张家自己的问题不解决,又如何能轮得到解决素不相识的李元善的问题呢?不过在问话顺序上,还真有可能是先考察学问,后考察家世呢。
  从龙蟠寺凤逸村来的李元善,年轻时是个绝对帅哥,人又机敏聪颖,一通百通,真正是良材美质,可不正是有龙蟠凤逸之姿的龙蟠凤逸之士吗?就在张根桂先生一家为女儿舜华今后该如何择偶而犯难的时候,上天派来了李元善,张家的难题一下子就变得好办了。而在李元善来说,一个毫无家庭背景的人,能与当地行医十几代的张家联姻,那是何等的好事?正是秀才当状元--哪有什么不愿意的。李元善当时只有十五六岁,家境不好,又长年在外面学习,大概此前还没有提亲,突然间,仰慕已久的张一帖家要把女儿许配给自己,估计当时就能答应下来,连回家禀报一下的程序都省掉了。这是个双赢的好事,张家得佳婿得佳徒,李元善得良师得佳偶。大概还有这样的君子协定,即未来李元善的第一个儿子姓张,其余随便。按说李元善到张家为婿为徒属于招亲性质,其后嗣应该都随张姓。但张根桂先生一代名医,阅人多矣,看出李元善非常人也,典型的龙蟠凤逸之士,所以在这种问题上也不能让他太吃亏。
  因为年代久远,这类事情可能永远码不清,上述这些推断,应该是大致符合当时的情境的。不论怎么样,李元善在张家有了一席之地,就开始进一步医学深造了,跟舜华先生一起学习了。这下来的两三年时间,李元善在张家过上了非常惬意的日子,而师母舜华先生则因为家里增加了人丁而增加了劳动量。六十多年后,师母对这种情况还颇有微辞,她对菜九说:"他(指李老)快活呕,我妈妈喜欢他,什么事都不要他做。因为家里没有男孩子,特别惯他。"在旧时代,徒弟住在师父家,那可是什么都要干的,估计李元善以前在汪老师家就没少干事。但在张家,仗着根桂先生与太太的庇护,居然什么事都不用做,也是一件大福气。只不过苦了舜华先生,她比元善还要小个三四岁,却整天忙得不可开交,难怪她要气不顺。气不顺怎么办,就在学习上压他一头。整天忙碌个不停的舜华要在学习上压过元善,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李元善龙蟠凤逸之士,聪颖过人,一点就透,想占他上风谈何容易。但师母舜华先生应该也是天生异禀,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十一二岁就成了一个大家庭的顶梁柱。关于当时学习的形式,师母告我,她父亲根桂先生经常说一些病案,然后要元善与舜华各下诊断并开具处方。菜九特意问及,一般情况下,谁的正确率高。这时师母的老脸上漾起了顽皮的得意之色,手一举说,是我。李老当时就坐在一边,没有吭气,看来情况属实。看来当年李元善在张家,暗地里也没少被这个小师妹使坏。其实这也很正常,我这么忙你这么快活,学习还不如我,不给你使点坏,也太便宜你了。如今这对老师兄妹相知相交共同生活60多年,金婚也过了好几年,而当年的这些恶作剧,正是生活中的原动力啊,回味起来,当有返老还童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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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 2010/06/27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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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楼]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 2010/06/27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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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  作者:紫薇的忧郁  发表时间: 2010/06/27 23:05 

谢谢携大作共享!

您太了不起了,用心读别人的文字的人,才会作成这样的长篇。

 [5楼]  作者:单纯女人  发表时间: 2010/06/28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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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6楼]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 2010/06/28 11:34 

继续转

找李老看笨的又岂止是头头脑脑,社会名流有了疾患,也要找李老看病。中医药的基础课老师上临床看病也是中医药教学界的一大特色。在中医药教学的起步阶段,所有的专业课老师都是临床上的佼佼者,他们上临床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但这一传统一直延续下来,则是因为临床本身就是中医的强项及教学内容的重要来源,因此不搞临床的中医药基础教学反而是不可设想的。西医则不然,基础与临床分得非常清楚,你根本不可能看到有西医的解剖老师或生理老师到临床上给人看病。李老本身就以临床见长,看病是其拿手好戏,1965年年底,戏剧表演艺术家严凤英因严重失眠,也是找到李老才解决问题的。
  当时的严凤英誉满全球,正处于艺术表演与创作的高峰,她这严重失眠可是惊动了党中央的。当时的各路中西医名流都尝试用各种办法解决严凤英的失眠,但都没有什么效果,真正是中西医束手。周总理为此特意通过外贸渠道从联邦德国进口了世界上最有效的安眠药,严凤英起初服用还有微效,时间一长就又不管用了。走投无路之际,严凤英只得回到省城合肥,找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李老为其看病。此时的严凤英头昏烦躁,腰膝酸软,口渴咽干,大便秘结,眼眶四周青黑凹陷,脉弦数,两寸尤显,舌绛少苔。治病必求其因,李老经过问诊得知,严凤英因创作新戏目,竭尽心计,用脑过度,严重失眠一年有余。虽然经过中西医诊治,甚至服用进口高效安眠药时有微效,但现竟日夜目不交睫。李老以为失眠属中医所说的不寐之证,病因多端,临床最常见者为心脾不足,心肾不交,心胆气虚,胃失和降四型。如果细分,还有阴虚火旺、肝郁血虚、气滞血瘀、痰热内扰等等证型。严凤英的症状显然与心胆气虚及胃失和降之证无涉,所以以前的中医治疗就循着心肾不交、心脾不足的路子予以证治,但均不获效。看来以前的治疗应该也是基于严凤英失眠的起因是用脑过度,考虑其耗损心血,伤及心脾肾,但屡治不爽,就应该考虑其他原因了。当时活血化瘀法正大行其道,血瘀阻碍气机,亦可导致不寐,而严凤英眼眶四周又呈青黑凹陷,如果这样,又有王清任血府逐瘀汤施治之成法。只是李老经过反复参详,觉得严凤英除眼眶青黑凹陷外,并未见其它瘀血征象,应该排除瘀血为不寐之病因。再经仔细询问,李老得知严凤英尚有胁肋酸胀、头晕眼花症状,兼之眼眶青黑凹陷,脉弦等,显然与肝相关。而这种相关又非血虚,更像是阴虚,似是伤及肝本。严凤英创作的用脑之性质,即中医所说的谋虑。《内经》曰:“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谋虑过度,必损肝本,肝体阴而用阳,本伤则体现为阴伤,不寐之原由当不出乎此。这种情况古代的大临床家有论述,如明人张景岳有言:“寐本于阴,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其中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气之扰,一由营气之不足。”其实张景岳此前还有说曰:“无邪而不寐者,必营血之不足,营主血,血虚则无以养心,心虚则神不守舍。”血关乎脾、关乎心,也关乎肝,前两者注意的人多,至于后一种,则注意者寥寥。而严凤英的失眠,正是业者关注较少的从肝而生。一旦将这种理论引入到严凤英的情况中,这个病的关系就理顺了。李老据此判断,此不寐为因肝而起,病机在于肝阴不足,酿生虚火,火性炎上,上扰心神,心神不安,故成不寐顽证。这种比较少见的不寐,可以诊断为肾虚肝旺型。因此,治疗上要从肝从阴从神上考虑。李老拟了一个镇肝纳肾,阴阳并调,兼顾养神的方子,用生牡蛎30克 细生地30克 白芍药15克 黑玄参20克 杭麦冬15克 莲子心12克 酸枣仁15克 生竹茹15克 合欢花、皮(各)15克 夜交藤20克 灯心草3克。日服一剂,服用一周。这组方药旨在滋阴养肝,以除虚火产生之源,同时清火宁心,安心神,以抑虚火妄动之标。方中细生地、白芍药、玄参、麦冬等滋阴养肝,清虚火;夜交藤、酸枣仁、合欢花皮,益肝宁心,解郁安神;莲子心、竹茹、灯芯草既能清心除烦,又可引热下行。李老还特别关照服用方法:水煎分两次,午后、睡前各服1次。
  严凤英服用了李老开的方子,从昼夜不眠,到能每天能入睡少间,一周后复诊时称,已能每天睡上4小时,便秘问题解决,头昏减轻,眼眶青黑色渐淡。但心烦依旧,睡时梦多,舌脉无变化。一年多的顽症,李老一击奏功,看来判断正确,嘱严凤英仍用原方,只是增加安神的炙远志12克、茯神15克,以便加强宁心安神之效,继服7剂。
  再一周,严凤英来看病,说情况更好了,服用5剂后便能很快入寐,睡时酣香,极少梦扰,眼眶青黑色淡,精神转佳,脉弦,更可喜者,舌已生出薄白苔。这表明李老的治疗完全对路,于是上方去竹茹、夜交藤,加柏子仁10克、蒸百合12克,滋养心阴,清热除烦,再进10剂。疗效巩固,随访半年,未见复发。这种让严凤英痛苦一年多且中西医束手的顽疾,在李老这里只用了30付药就彻底根治。其中除了用药对路之外,还有一个窍门就是服药时间,不是早晚服用,而是安排在午后及晚睡前各服一次,此因由于人体阴阳昼夜消长变化规律,凡属病本在阴者,每于午后、夜晚加重,故嘱其择时服药,以便药效及时发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验之于严凤英的失眠沉疴,似乎李老抽这个丝也抽得太快了,大概就是用机器抽,也不过就这种速度吧。然而群医束手之症,何以到了李老这里就见效快捷如此呢?这可能跟李老一贯以来的勤奋而多思是分不开的。李老出道时就高出常人甚多,这表明其本身有看病的天分,而这种天分的发挥,又借助于熟读前人医著与医案。这大概就是其总能取得良好疗效的原因所在。李老走出歙县,到了省城,其语言不通的问题比较突出,要在当地站住脚是有难度的。尤其是中医学院建立之初,各路精英荟萃,来自大码头的比比皆是,如果不下苦功不设巧法,则很容易就被湮没了。所以李老要将张一帖的辨证精准特点更加大大提升,才有可能在诊病时一击奏功,建立自己的威信。那么,除了自己不断思索总结提高之外,尽可能借鉴前人的高明诊疗技能,就成了必由之路。比如关于本病服药方法的独特之处,李老或者得之于清代徽州著名医家程杏轩,程杏轩在其所著《杏轩医案》中记载了大量分时用药的验案。李老早期的学习,接触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实战性强的医案,可谓烂熟于胸,所以在使用时也挥洒自如。李老在学习前人的基础上,自己还有新的体会,就严凤英一案,他的处置出发点还根据“肝藏血”、“人卧血归于肝”之论,让患者睡前服药,或药后即卧,宜静忌动。药物有效成分进入血中,流入于肝,肝血流量愈大,药物在肝内有效浓度相应增高,疗效也就愈彰。日后李老下大气力搞《杏轩医案并按》,也算是借此形式,向先贤呈交一份学习功课。
  启功先生对李老的医术作过这样的题字,道是“神存于心手之间”。给李老题字的著名书法家可谓多矣,而题字内容最好的,则非启功先生莫属。看来启功先生不仅懂得李老的医术,也懂得李老的为人。因为这个题字内容,不仅仅是李老治病取效的真实写照,其实也道破了其治验如神的一个关键。这里的神,指的是治验特效的一种神明。这种神明又表现为日常积累的自如运用,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像大医临证,其素有之知识储备基本上都处于一种跃如状态,一触即发。这种临战状态与病态卒然相逢,便会高速运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因此其效如桴鼓,岂偶然哉?李老临床之治验,常常神乎其技,就表明他经常使自己处于大医临证的跃如状态。如果要寻找与此可以类比的寻常说法,大概可类比于艺术创作之灵感——所有积淀之全部能量,在一个点上突然爆发出来,必然会有杰作产生。医艺相通,李老临床多佳构,其道理亦在于此。厚积薄发的根基是厚积,没有厚积,亦无从薄发。今世之业医者,通过严凤英一案,通过启功先生的题字,从李老身上能悟到点什么呢?
  菜九之所以要从李老无数的医疗治验中选中严凤英一案来表现李老医术之高明,一是因为严凤英之病可能不仅看遍了全中国,而且可能还看遍了全世界,这样更能显现出李老医术之神奇;二是因为菜九与严凤英或者也能沾上一点边:严凤英的儿子王小英与菜九的哥哥交情甚好,其儿媳海伦与菜九的嫂子是闺中密友。王小英菜九没见过,但见过海伦。算起来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海伦的那个美丽,直令人不敢正视。此是题外话,找时间把这段逸事转告王小英。
  此后不久,就进入了文革的混乱时期,严凤英受到极大的冲击,最后服安眠药自杀身死,其情状之惨,菜九亦不忍复述。而李老的一些知道严凤英治疗经过的同事曾拿这事说李老,就是因为你治好了她的失眠,她的安眠药积攒下来了,所以你要对严凤英的死负责。此等话当然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但也表明世事难料。

[楼主]  [7楼]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 2010/06/28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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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  作者:鹰男  发表时间: 2010/06/28 16:09 

行医治病医德服人
菜九有这样的恩师福也:)
需要时间细读,问好!

※※※※※※
飞翔需要体魄和毅力 <P><IMG height=120 alt="" src="http://www.mypcera.com/photo/65/animal/fowl/hawk/1.gif" width=160 border=0></P> <P> </P><br><br><font color=#ff0000>
[楼主]  [9楼]  作者:菜九段  发表时间: 2010/06/28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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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  作者:锁忠玉  发表时间: 2010/06/29 00:44 

拜读了,

※※※※※※
感谢西陆的兄弟姐妹们的长期支持与厚爱! 交流QQ 88038981(添加请注明西陆)
 [11楼]  作者:欢乐糖果  发表时间: 2010/07/24 14:36 

感动。
 [12楼]  作者:津津粉味  发表时间: 2010/10/21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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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  作者:津津粉味  发表时间: 2010/11/03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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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4/05/26 12:36 

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txt格式资料分享-中医诊断学-中医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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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  作者:桥亭山  发表时间: 2014/10/30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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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04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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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  作者:菜九段001  发表时间: 2015/05/21 16:42 

刚刚去看望了李老,老人家身体很好。学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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