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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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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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李元善在与师妹的磕磕碰碰中,在根桂先生处学了三年,加上以前所学,其学习时间长达六年,以他的天资,应该是学有所成了,基本上掌握了张一帖的家传绝学了。学有所成的李元善当然要大展鸿图,从此开始闯荡江湖,让他的所学为社会造福了。身负高明医术的李元善在行走江湖之时,就改名为李济仁了。这个名字与此前的李元善也是密切相关的。仁是善的延续,善是仁的根基,善与仁的衔接,靠的就是高明的医术。善的个人属性强,仁的社会属性强。善多的是个人操守,重在独善其身;仁则多在施惠回报社会,重在兼济天下矣。善为仁心,医为仁术,仁心合之于仁术,可以济世矣。从社会分工来看,医为普通一技,多数从业人员,以之糊口而已。但古来为大医者,多以此道拯溺救焚、济世惠民。因此,医虽俗技,其中有大道存焉。有关这一点,张一帖家的十几代传统是遵行的最好的。这些年来,菜九翻阅古代大医著作甚夥,感慨最多的就是,名满天下的大医,往往也是经济条件非常一般化的。非其术不足以致利也,实乃其仁心无暇及此也。验之于张一帖家世,这种特点也是非常鲜明的。张一帖家居定潭十几代,成年累月患者盈门,如果以当今社会的行情,恐怕其富庶程度当钜亿累万。而在张氏医门,不过中等人家而已。何以至此?对于看不起病的病家,张家不但不收其诊费药费,常常还要周济一点米粮,于是乎,原本应该产生效益的看病,反而变成有所支出的行善,这一进一出,就与致富无缘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李元善改名李济仁,或者是根桂先生的意思。因为李元善当时出师,要离开根桂先生,去闯天下,根桂先生要他记住,其所学的本事是用来济世的,而不是用来获利的。
当然,这个改名还有意图使社会上的人忘记那个少年李元善、记住医师李济仁的目的。但这种意图是否能见效,还要走着瞧。事实上,并不是改了个名字,事业就会顺畅,李老的起步阶段还是颇费周折的。从家庭从学堂走向社会,社会并不会天然地给你提供一个立足点,这个立足点的获取,还是要靠自身的努力。获取立足点,求得社会承认,实际上就是今天让全国上下最为焦虑不已的就业问题。看来中国的就业问题并不始于今日,只是以今日为甚。尤其是作为传统行业,不可能有任何空白点的,中国特色嘛,从来都是人满为患的。李济仁先生师从张一帖,应该是名师出高徒了,但他到了自己老家的家门口,仍然没有一下子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怎么办?李济仁先生在小川这个地方先是借钱与人合伙开了个药店,边卖药边行医。但李济仁先生当时可能太年轻了,兼之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原理,即使你把名字改成李济仁,在家门口又有谁不知道你就是原来的那个李元善,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中医,会有什么生意?所以李老的第一个从业经历并不出彩。但在此期间,李老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这个收获即考取了医师联合会的资格证,像今天的校徽一样,发了个牌牌,可以别在胸前。 大概在小川干了一年左右,李济仁先生的事业还毫无起色,这样耗下去,实在不是个事。怎么办?只能向外发展一条路。李济仁先生经过一定的调查后,经远房亲戚介绍,到离家较远的三阳坑寻求发展。三阳坑实际上也就是一个跟小川大小差不多的小集镇,就在那个狭小的地面,居然已有四家药铺,其中三家已自备了坐堂医生,而唯一没有配备医生的,就只有“长春堂”药店,而“长春堂”药店的老板恰好也懂医,只是这个老板因为胆小,从来没敢给人看病,那么其药铺的生意肯定比不了另外三家。所以李济仁就在这个药铺得到了机会。“长春堂”药店老板看年轻的李济仁胸前佩戴医师联合会的徽章,感到非常新奇,当地还没有人具备这种资格呢,不由得灵机一动,如果此人精通医术,何不让其加盟,以提高本药铺的生意。老板自己懂医,便对李济仁当场面试,他让李济仁替自己把脉,来测试这个年轻医生的医道究竟如何。这种事对李济仁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一下子就把个脉象讲了个头头是道,并把老板的身体状况与应该如何调理解析的非常到位,测试的结果远远超过老板的心理预期,于是当场拍板,接受李济仁为“长春堂”药店的合伙人,并将“长春堂”药店更名为李济仁诊所。李济仁先生当时只有二十岁,作为行医者当然是太年轻了,他便对外声称三十岁。李济仁诊所开张时间不长,就陆续有病人上门求诊。李济仁得张一帖真传,在治病过程中,把张氏的辨证精、出手准、用药狠诸特点发挥的淋漓尽致,开具的药方,往往只需要短短几天就大见成效。尤其是在看好了几个疑难杂症后,声誉鹊起,病家口口相传,诊所的业务顿时火爆异常。 以今天中医之地位,较之于李老开业之事迹,实在令人汗颜。时下的中医被人诟病久矣,废除中医之言时有耳闻。其中的原因,业医者要负绝大责任。因为中医疗效欠稳定,逐渐沦为医疗界的配角,人们只将其作为一种治疗的补充,看一些慢性病,主要用来调理,这种状况实在是愧对祖先。中医并非不能看大病,像赶定潭的徽州乡亲,完全是冲着张家能救人性命的绝技而不舍昼夜奔赴之;李济仁先生当年如果不是仅用几副药就拿下几个旁人治不好的病,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扬名立万。因此,凡是能传名久远的医道,其核心技术总离不开能看大病看重病看濒于绝命之病。定潭张家只须一帖药就能起死回生,年轻的李济仁也只几付药就能治愈疑难杂症,表明其真正掌握了中医治病的精髓,所以才有药到病除的疗效。反观今天的多数中医,常常开些不着边际的方,下些不温不火的量,欲其能医好人亦难也。当然,这种情况其实并非始于今日,自古就有有病不医、常得中医之说。班固在《汉书》中如是记。班固为什么要传递这样的传说呢?因为据他的长期观察,非常会看病能看好病的医生只占一小部分,另外还有一小部分从来看不好病,可能还有一大部分有时能把人看好,有时能把人看死。而得病不看,无非是要么就自愈,要么就不治而死,岂不是与碰上中等水平的医生没什么两样?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为医而精于业者实在是少之又少,且自古而然。其实这种情况又何止限于医家,各行各业莫不如此,什么行业不是三脚猫、万金油占主流,你一旦超越了万金油,免不了还要受这些人的闲气呢。 果不其然,当新开张的李济仁诊所正在蒸蒸日上之际,三阳坑当地的原有业医者就不高兴了。理由也很简单,李济仁诊所的兴旺,也使他们的生计受到威胁。但也没有办法阻止病家不奔李济仁诊所而去啊?怎么也得想个办法扭转当前的局面。办法想出来了,比较温和,李济仁诊所不是兴旺吗,但你李济仁是个来历不明的外来户,总得证明你有那个行医资格吧。所以嘛,还是劳驾你小先生回去开个行医证明。看来地方保护主义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是自古皆然,教都不需要教的,你损害了我们的利益,总得有个能拿得上台面的东西吧。好在李济仁诊所的医名很快就传了开来,歙南地区的人都知道新近出了个特别能看病的李济仁。所以,当李济仁先生应三阳坑当地的要求回到小川地方去开具行医证明时,小川地方就把他卡了下来。理由也很简单,你是我们这里的人才,怎么跑到外地行医造福啊。这种墙里开花墙外香的结果,对李老来说是一件好事,他所要者,行医而已,至于在什么地方,不在其考虑也。既然家乡人愿意他在本地行医,也省得跑到外地。于是,三阳坑那个开张不过一年的李济仁诊所就不得不关闭了。但病家舍不得李济仁先生走,极力挽留,而小川地方不给开证明,要留在三阳坑还真不好办。那些经李济仁先生治好的患者挽留未果,就以多馈赠财物的方式表达他们对李济仁先生的感激之情。财物的数量还颇为可观,足以偿清李济仁先生早先欠下的债务。 小川地方给李济仁先生提供了行医的方便,但没有合适的场地,只能在一座被废弃的破庙里开办了新的联合诊所。诊所开办后,因李济仁先生医术高明,很快就生意火爆,甚至比在三阳坑时还要好。这大概也与李老有了三阳坑的历练,业务水平更加提高有关。因为太忙了,不得不多找帮手。这时,当年李元善在汪润身老师处的师兄弟,便被请来帮忙,估计早先因张一帖家医术高明而兴的赶定潭热潮,恐怕要在小川这种地方出现了。因为以李老看病之快捷,每天应付百八十号病人应该一点问题没有,到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这个病人潮就相当可观了。这样一来,小小的小川突然崛起了一个医学高峰,形成了当地的一个热点。 到了1957年年底,就以李济仁的小川联合诊所兼并了歙县南部街口区的六七家联合诊所,成立了一个大的街口区联合诊所,仍由李济仁先生负责。一家高兴百家愁。李济仁诊所的兴旺,可能搅得其他六七家诊所门庭冷落,所以这种联合,实在是一种无奈之举。你李济仁先生断了人家的生计,那就负责为这些人发工资吧。所以,诊所的规模扩张,不代表业务量加大,而只是经济负担加重而已。在此期间,李济仁先生还到省里参加了安徽中医学校(安徽中医学院前身)师资班学习。这种师资班是在全国范围内兴起的一个新事物,传统的中医药要走现代教学的模式,而这个模式以前没有,就只能便干边学了。因此,当时全国各省的中医学校的这种师资班,就相当于把一些优秀临床医生集中起来探索未来中医药的教学模式。在这种班上,可能都没有老师而只有组织者,前来学习者,也就成了搭建新式中医药教学模式的建设者。李老身处僻远的歙县乡下,能参加到这种全国意义上的创建工作,说明其当时的医名已非同小可。这个学习期限是1955年至1956年,约一年时间。大的街口区联合诊所成立时间不长,李老就调到歙县县人民医院工作,工作的时间还不足半年,就正式调到安徽中医学院参加筹建工作。这里的筹建不是盖房子,仍然是搭建教学模式,具体工作是在内经专业学习班学习,实际上还是便干便学,摸索未来的具体教学中黄帝内经这门课应该怎么上。 有关这个时间,在以往的记载中是有分歧的。一说1958年6月始,至1959年;也有说1958年8月开始,至1959年6月;还有记载为1959年3月起便调到安徽中医学院工作。如果要菜九下个判断,大致应该是这样的:1958年6月,可能就有了调动的动议,而真正的调动筹建,应该是1959年的事。当时的中国有这样两个特色,一是大干快上,一是一平二调。大干快上,决定了这种事或者不应该耗时一年余,当时一个公社都可以办大学,举全省之力办个大学还要筹建个一年半,时间显得过长。而在筹建阶段,李老的人事关系完全可以留在原先的歙县县医院,等到中医学院正式招生开办后,才正式将人事关系调动到安徽中医学院。从此以后,李老开始了自己的主要学术生涯。 考察李老早期事迹,有几个明显的特点。其一是,凡事都赶了个早。首先是立志早。李老上学并不早,但他定下未来的发展方向却比任何人都早,十二三岁就自行决定学医了。行动早,李老凭闯劲自行找到张一帖家拜师成功。得风气之先,医师联合会一成立,李老就取得了会员资格证。创业早成名早,李老行医出人头地时,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病人已多到看不过来。进入现代教育序列早,李老是在中国现代中医药教育刚刚启动时就进入到这个系列中,相当于第一批拓荒者。进入领军人物行列早,李老于1965年参加了全国的内经教学研究班学习,性质与此前省里的两次经历差不多,也是干与学相结合,参加者都是在全国范围内的佼佼者,基本上都入选了刚刚评出的国医大师。这一连串的早,决定了李老一生的优势地位。李老的第二个特点是走出去,而且是不停地走。龙蟠凤逸之士嘛,又岂能窝在山坳里过一生。家里给他的人生定位是当一个优秀的篾匠,而素有大志的李元善要飞出山坳坳,走自己的路。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样的抱负或可和他们血脉流淌着的骄傲自负相一致。从凤逸村走向深渡,从深渡走向定潭,从定潭又走向小川,从小川走向三阳坑,从三阳坑又走回小川,又从小川走向街口走向县里省里。这一连串的走动,与定潭张一帖的家传不甚一致。新安张一帖至此已流传13代,此前的宋人张扩、张杲,亦为歙人,像如此医术高明之士,十几代乃至几十代安居于一隅,没能将医术远播天下,在菜九看来总觉得怪可惜的。前人给李老设定的人生轨迹或者也是要其传承张一帖的医术,但李老并没有严格按照前人的设定方案行事。从各种记载中都没看到李老在定潭工作的经历,那么后来学到绝艺的李济仁,与当年啥都不会的李元善的行为方式倒是一致的:当年李元善从凤逸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日后大体上得张根桂先生真传的李济仁先生也是头也不回地开始了其走的程序。正是这种不回头的走,一直走成了国医大师。 与李老不停的走截然不同的是,师母张舜华的固守定潭,坚决不动摇,哪里也不去,也自有其风采。 有关师母最初的行医时间,历来的报道多含糊其辞地表达为是婚后的事,实则不然。婚后的理由可能是这样的,婚后其父根桂先生去世了,由她来接替父业。但据菜九的观察,张根桂先生的最后岁月,是处在退居二线状态,而这种状态很可能又是一种传统。张根桂先生的先人张景余过世时间是1948年,而此前已是张根桂在打理张一帖的一切事物,早就没有张景余的行医记载了,即使根桂先生面临丧子之痛,外出采集病情的事,即由尚未学医的舜华先生替代办理,未见景余先生出手相帮的迹象;根桂先生培养出了李济仁、张舜华之后,也就没有了行医的记载。那么,定潭方面的医疗业务就应该由同样学成的张舜华先生承担了。至少张景余、张根桂这两代人在盛年就淡出医界,似乎怪可惜的。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传人已培养出来了,以后的事当然应该由他们承担起来。师母亲口告诉菜九,她行医时的年龄是16岁,估计这个岁数还是虚岁,这就是说,在1950年左右,舜华先生就全面接替了张根桂先生。参照以上的学医过程,这种判断的理由还是比较过硬的。因为在与李元善共同学医时,舜华所学明显好一些。那么,既然李元善能单独行医,她也完全可以。即使李济仁先生单独闯荡江湖之初,舜华先生没有立即行医,待到了李济仁诊所火爆歙南地区后,舜华先生的独立行医之事,可能就想挡也挡不住了。知女莫如父,根桂先生见舜华先生尽得其真传,估计也没什么不能放手的。于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医师出道了,只是这个女医师居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一个奇迹。正因为年龄小,在当地就博得了一个“老舜”的谑称。这个谑称正好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其行医年龄相当小。设想如果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大姑娘行医,这种称呼就不那么合适。因此,舜华先生行医的时间很可能与李老出道的时间非常接近、甚至同步。不难想像,当病家看到一个十四五岁或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老滋老味地把脉开方的场景,而且中规中矩,非常老到,当其治疗效如桴鼓时,当地人会且喜且怜之,于是乎,这个充满了爱护敬重之情的称呼就开始流行起来了,女张一帖之名也开始流行起来了,女张一帖的威望也就水涨船高起来了。 师母行医未久,就遇到一个病例:屯溪水运社陈土根,因不慎落水后致高热不退,周身无汗,中西医看遍无效,命悬一线,这时水运社想到定潭女张一帖或者会有办法,于是赶忙把病人送到定潭。师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种大症危症,毫不推诿,即刻针药并用,又用酒精冰块等物理降温,同时不断变换治疗方法,一直忙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上午,病人热退病安。水运社领导知道此事后表示一定要重重酬谢。当时还只是个小姑娘的师母说,你们不要感谢我,一定要表示的话,你们就到定潭放场电影给群众看吧。此后,每逢水运社弄到新的影片都要拿到定潭放映。而每到这个时候,乡亲们就会说:看老舜搞来的电影喽。而每次电影放映之前,都会有一个专门宣讲,说感谢张舜华看好了某某病人,为表示感谢,特放某某电影。这种免费放映活动持续了好多年,好多次,以至于几十年后,李老的子女都能清晰地记起放映前的宣讲场面。 在菜九的印象里,也不知有多少人看了一辈子病,也不过尔尔,怎么张根桂先生的女儿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看起病来就屡起沉疴,活人无算呢。难道她的家传就那么神奇,她的天分就那么高明?家传与天分固然重要,但在行医一道上,这些宝贵资质确实不是决定性的。那么决定性的东西是什么呢?从师母的经历来看,决定性的东西应该是腔子里有一颗仁心,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医生作为一个社会职业是非常普通的,但因为关乎性命,就又有别于其他普通职业。定潭张家如同古往今来的所有大医一样,并没有把行医作为一种谋生手段,而是作为一种解救乡人疾苦的天职。人命关天,性命至重,岂能容得一丝苟且。因此,定潭张家在医道上总是全身心投入,不断总结经验,精益求精。他们信奉的是“天下之至变者,病也;天下之至精者,医也”的执业信条,全面继承前人,不断完善治疗技巧。张舜华先生完全继承了先人的优良传统,如果有所不同,那一定是其所拥有的那股狠劲,更超出其先人之上。正因为这种狠劲,使得其力求尽善尽美,从不言弃。像上述那个病例,中西医束手,师母其实也没有办法,她完全可以推辞掉。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全力以赴,没日没夜,终于找出了救命的办法。师母疗效出众的秘密应该离不了仁心与狠劲这两条,救治陈士根一案,也正好体现了这两条。而这两条也正是其他众多从业者所不具备的素质。 徽州的胡适之先生曾写过一个非常有名的《差不多先生传》,讲的就是中国人中间普遍存在的特性,凡事只搞个大差不差就以为说得过去了。作为胡适的信徒,菜九对此作了延伸,以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中国人就最不讲认真,凡事有个有个大概就满足了,顶真深究的功夫,一般是不肯下的。在相当多数自视精明的人眼里,顶真深究那么吃苦受累的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做呢。这也是良医大医历来稀少的原因。历来中西医相互攻讦时,业中医者往往会说西医只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深究起来,多数的中医从业人员不也正是这样干的吗?如果伤风就发发汗,如果腹胀就行行气,再不解决问题,就推给老天爷,这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又有多少差别呢?此类情景,宋人张耒在为庞安时写墓志时就多有慨叹:“吾尝谓医之在天下,其资民生之用,盖与谷帛等,窃怪世之工其道者何少也。自三代以来至今,以医名世者多矣,其为论说方术大备矣。又尝怪夫世之医者,皆忽而不学,大抵从里闾俗师,其治病苟不杀人,众已指为良医矣,使孝子慈孙不能无恨于疾苦之际者,以此也,可不悲哉。”张耒称颂的庞安时是反其道而行之,而徽州张氏业医之祖张扩,应该从其师庞安时处继承了好学求真的精神。但定潭张家这种十几代的坚守,只能是家族行为,对业界甚至连示范作用都未能起到。遥想当年,张仲景慨叹世人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实际上,不精究方术的何止世人,业医者亦不例外。因此张仲景对业医者亦有批评:“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以仲景之言比照于当前的医界,其间的差别又有多少呢?看来班固对绝对多数业医者持不信任态度,是有其道理的。 可能读者诸君会以为菜九之言过于刻薄,菜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没打算把自己从不顶龙的医家中摘离出去。因为菜九自忖无论如何也不具备师母的那份仁心与狠劲,所以也不可能在医道上有所作为,如果要以医为业,充其量也就是班固讲的中医而已。 在菜九看来,师母的那种狠劲可能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这种狠劲人们从她学医的过程中已能领略一二,待到后来,这种狠劲更让人钦佩莫名。师母婚后,前后共生了五个孩子。在现在人看来,有五个孩子的母亲可能连工作的能力都要丧失了呢。但师母非常人也,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其行医行善。出诊与带孩子冲突怎么办,没问题,就把还不能丢手的孩子往背上一驮,母子一道出诊。所有五个孩子都有过在娘背上出诊的经历,而且为数不少是在半夜三更进行的。有时为了给病家诊治,背上的孩子怎么样了都顾不上了。听师母说,有好几次夜里出诊,因为治疗过程较长,差点把放在一边的张其成给弄丢了。有谁能想的到,今天穿梭全国、并在在各档电视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为国学布道的大学者张其成,居然会在襁褓中迭遇险情呢。 如果菜九师母还是像以前的传统世医那样行医,此等情形也不算离奇,问题在于师母早就成了体制内的人了,每天八小时上班,下了班还要应付这种事情,就太匪夷所思了。毕竟上班还是比较辛苦的,还要支撑一个大家庭,其所需要的精力与体力可以说是一个无底洞。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应接所有求诊者。菜九听到这种事迹,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类画面,一个枕戈待旦的战士,一个随时准备投入搏杀的壮士,师母就兼具这两种身份——只要有病情的召唤,就立即投入到战场上。病情就是命令,没有商量犹豫的余地。所以在定潭老家行医的岁月里,师母是绝对没有八小时以内还是以外概念的,只要有病人上门或约请出诊,她不仅是要拿上治具就走,而且常常是背上孩子就走。师母长期以来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乡亲们非常感动,称赞其品性如“漂白的毛巾”,没有任何污点。其实不是没有污点,而是心中全是病人,基本上没有自己,所以就表现出病情压倒一切。菜九想到了什么,好像也是她们张家的宋人张载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想当初,幼年的张舜华死死纠缠父亲张根桂先生要学医,莫不是为了日后更多地拯救家乡父老的性命。当年根桂先生坚持不松口让师母学医,说什么传男不传女,这种观念可能还成了日后舜华先生的行医动力,她一定要比男孩子干得更好更出色,才能证明父亲把医术传给自己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师母成年累月不辞劳苦的出诊,乡亲们还给师母的看病编了个口诀:铁打的身体,马不停蹄;上到北京,下到农村。一个拖儿带女的女流之辈,哪来的什么铁打的身体,无非是以济世行善的信念作为支撑,去完成在常人看来根本无法完成的工作。像师母这种玩命式的诊病,即使是古之大医,也未逾于此。而其携子诊病之经历,恐怕更是空前绝后的了,足以载于史册,传之后世。估计古之大医,以生民为心,以拯病立命,就是这种风范。可以断言,师母这种大医,此后将绝版矣。所以,在菜九看来,今天评选国医大师而师母未能入选倒像是网漏吞舟。因此,菜九不仅为师母叹惜,也同时为主事者与时代叹惜。 如果按师母的意思行事,她可能会一直在定潭这个小地方行医一辈子的。但时代变了,以前可以十几代守在一个地方,在新的时代面前可能就非常困难了。李济仁先生搞的联合诊所,可能就是一种时代的催生产物。当时各行各业都要组织起来,定潭张家肯定也不能例外,也被组织到当时的医疗体系中去了。进入体系后的张舜华,常常面临着要调动的变故——你医术太高、名气太大,放在定潭那个小地方显然是不合适的——区里、县里一直要调她过去,但她坚决不走,哪里也不去。她的这种态度不仅组织上不理解,我们寻常之人也很难理解。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区里县里怎么样也好过你那个定潭吧。既然我们世俗的观念理解不了张氏一门十几代人的坚守,那么世俗的观念又岂能动摇定潭张家坚守的信念呢。张舜华先生的固守是延续了张氏家族的传统,还是家中的长辈有特别的交代,不得而知,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每个人的行为自有其道理,而这些道理常常不为外人所理解。作为定潭张家,其实也不需要外人的理解。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回报生我养我的土地,所谓生于斯,长于斯,植根于斯,造福于斯,这样的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有一种力量叫执着,到菜九师母处就表现为一股子狠劲。在看病一道上,不论病人身处何地,也不问自己的身体条件有多糟糕,都全力以赴。如浙江省淳安县五都乡薛木瓜的腹痛不已、四肢厥冷,师母不顾冰天雪地,翻山越岭,步行60余里到患者家里,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立即给予针药并用,整整折腾了三天,才解决问题。又如歙县富朅乡竹器社张金罗因患肠梗阻大便不通,病情严重,师母连饭都顾不上吃,背上还在喂奶的小孩,直奔富朅乡,药针并施的同时,还用手伸到病人肛门里掏粪,将病家从危难中解脱了出来。即使是到晚年中风后,仍然有病人前来诊病,此时的师母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对待病人仍然是全力以赴。这样的精神,可能已不能用敬业来形容,而只能用狠劲来形容了。 师母的狠劲在其固守定潭固守歙县之事上,表现得也非常突出。与前人相比,固守的生态环境已发生了很大改变,身边的各种势力都在鼓动其迁高枝,还有一个夫妻分居的现实问题也使得安家定潭实为不智之举。但师母均不为所动,一个人独自承受着家务的繁重与工作的繁忙。好在师母从来就是一个女强人,有着老徽州人吃苦耐劳的优良素质,那么多在我们常人看来无法承受的事,在她那里是稀松平常做惯了的。当然,凡事都有个限度,即使是当作家常便饭做惯了的事,一辈子做下来,也是吃不消的。大概到了年事已高之时,师母回首往事,就会对这些早年的辛劳颇生出些不平之气。所以当菜九询及早年往事时,总能听到师母的口风中时不时会透露出些许不满,而这种不满所及,当然只能是李老了。遇到这种情况,菜九当然要设法让师母消消气,为李老减少一些压力。菜九说,李老也很辛苦,把几个子女都培养成才。一提这茬,师母气就更大了,哪里是他培养的,完全是我培养的。这五个小孩子,没有哪一个他抱过十次的。难得从外地回来探亲,也不愿意抱孩子上街,说不好看。看来师母在数落李老的不是时,无非落了个嘴快活,其他的事可是一样没少干。而培养子女这种事,还真没看李老涉足其间呢。见此路不通,菜九只好另外设法,说李老打天下很重要。师母立即接口说,我守天下就不重要了?打天下云云,只是菜九对老师开创事业的一个比方,但师母将自己的作为喻之为守天下,足见其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对自己事业的自豪。李老长年在外工作,又是单位的重要骨干,有无数次要将师母调动到一起,但都被师母拒绝了。除了对家乡的依恋之外,这种死不调动的狠劲,或者与早年师兄妹同时学艺相互较劲有关。师母所学不在李老之下,能力不在李老之下,疗效或者还高过李老,她当然不愿意以一种附从的身份调到一起工作。 最后在1980年的时候,师母终于愿意调动到一起了。估计这里有其长子张其成的因素。因为那个时候,张其成正好面临毕业分配工作了,如果父母分居两地,就免不了要两头探望。作母亲的可能不愿意让唯一的张姓子嗣搞得太辛苦,所以就不再死硬到底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子女,什么都愿意做,连死守的原则也悄然更改了。 看到师母坚守的毅力,人们或者会以为师母是个老古板,实则不然,张舜华先生也是会与时俱进的。比如在大跃进时期,在各地掀起的向国家献方的热潮中,师母也赶了个新潮,这时根桂先生已经去世,师母献方都不要请示不要批准,自己就可以办了。在大跃进热潮的氛围下,人不受鼓动与影响是不可能的。于是,报国心切的师母也一下子把祖传的秘方献了出去。张一帖家传方非同小可,这一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1959年5月15号的《安徽日报》以“歙县中医献方采风,发掘祖国医学珍宝”为题进行表彰。 此事报道甚广,但菜九以为其报效国家的良苦用心并没有达到目的。有谁听说过这个祖传秘方被发扬光大了?根本就没有嘛。大概是献了献了,献了就了,没下文了,不了了之了。因为师母是将药方捐赠给有关部门了,而这个有关部门一向是中国最大且最办事不力的部门,指望药方在他们手里发扬光大,难矣哉。所以这个秘方只有留在定潭张家手里,才能更好地继续为社会服务。现在这张秘方由师母的老三李梃研制为成药,继续在定潭地方为乡亲们服务。 其实守天下与打天下是各有各的难处。李老的打天下,实则为闯天下。而这个闯天下,又具体为角色转型,即从一个临床家向教学家转变。教学不是师带徒,怎么教不是自己说了算,是有一整套通行做法的。而搞现代教学,李老的浓重乡音是一大障碍。徽州话特别难懂,跟听外语没什么两样。菜九读研时,就有徽州的吴健农同学向我示范过,他曾用徽州话矮必西地(ABCD)考我,菜九不懂。告知。原来ABCD者,即徽州话“我不晓得”也。徽州话难懂如斯,而李老的歙县山南话,恐怕又是几十种歙县方言中最难懂者。我的师兄弟们不时会为李老的口音抱憾,以为如果不是口音,李老完全可以在全国形成更大的影响。口音又改不掉,李老在课堂上肯定会遇到困难。对于这种困难,李老是有所准备的。李老大概有一种本事,就是善于打开局面,口音改变不了,就把课备好。按当时的情况,可能连个正式的教材都没有,所有老师都是初学乍练,上课非常生疏。李老就把每次的授课内容作充分准备,背到滚瓜烂熟,上起课来不要看讲稿,一下子就把学生给征服了。其实大部分学生可能根本听不懂徽州话的课堂教学,但李老烂熟于心,表述流畅,一眼也不去看备课笔记的风范,彻底征服了学生,以为这个老师水平高、肚子里有货。课都听不懂居然也能产生好印象的事,真是奇哉怪也。但凡事都是相比较而成立,根据当时的教学水平,其他的老师估计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因为中医药教学本身是个新事物,教师从医生转到教学,也就从老手变成了新手,教学的效果不佳也很正常。全面一相较,估计李老的课堂风范超过侪辈甚多,于是便赢得了学生的赞美。 大概是因为教学的成功,李老很快就担任了安徽中医学院基础教学的负责人。当年安徽中医学院的教学只分临床与基础两大块,临床方面的负责人是陈超群老师。后来菜九在安徽中医学院学习时,对陈超群老师的印象最深刻也最佩服,因为他看病最厉害。菜九曾对李老表达过对陈老师的景仰之情,李老说,陈超群跟他关系最好,他与陈超群也是相互最为佩服。陈超群老师以看病快捷著称,而陈李二人曾单独比试,李的速度还稍胜一筹,唯英雄能识英雄,陈李二人惺惺相惜,相交莫逆。从年纪上看,陈比李还年长十岁,而由一对好友分别执掌安徽中医学院的两大板块,倒也是杏林或学林的一段佳话。后来陈老师去世,其名下新招的研究生夏黎明的进一步深造没了着落,最后还是由李老出面将其招至自己的门下,其中就有陈李相交甚厚的原因在起作用。而菜九到李老门下,又是由夏黎明师兄做的引渡人,此是后话了。在中国普遍有尊老的传统,中医药界更是以老为尊为贵,而李济仁先生可能是当时老师中年纪最轻者,却成了学校的教学标兵、教学骨干、重要台柱、主要负责人,如果没有过人之能,这一切是无法想像的。所以当年的《光明日报》都报道了年轻的李济仁老师的教学成功事迹。 在菜九看来,当年光明日报的这个报道的写作尺度不甚正确,该述评文章的标题是“要善于向年长教师学习”,文章以为李老“原来教课比较吃力,后来,得到一位七十多岁老中医的指导,他努力进修,刻苦钻研,业务上进步较快,现在已能独立开课,效果较好。”中医药教学是个新事物,李老及其同事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训练磨合都没把握,从来不知道中医药教学为何物的老中医又如何能知道,而这个老中医姓甚名谁,也语焉不详,估计是杜撰的。这可能是寻常思路,一个人搞不定的时候,如果得到高人指点,情况就会有所改善。一个没有教学经验的年轻教师,得到有经验老手的指导,正是顺理成章的事。只可惜,当时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白天不懂夜的黑,寻常之人也理解不了非常之人。菜九的老师夫妇均为非常之人,故能行非常之事,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九二十岁,看起病来疗效超过老手,而且超的不是一点点,难以置信吧,但事实确实是这样。以此等事迹例之于教学,李老一个生手,一上场就像个老手,好像生平就惯做此事一样,又有什么大惊小怪呢。当然,那个写新闻稿的人这样写法完全是出于好心,是为了让广大读者容易理解容易效仿。李老领受中央大报报道殊荣的时候,也不过就30岁年纪,一下子就成了当时举国各个领域中高校青年教师的模范人物,从而在业内占据了有利位置。 回顾李老最初的行医及教学经历,有一点可能一直没被人注意。这就是李老一开始就是独立自主的或走在头里的,从来没有给人打过下手。不要小看这一点,这对一个人的成长甚至是有决定性意义的。美国总统肯尼迪曾经说过: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委以重任。否则,就会在成长的过程中积累起察颜观色、见风使舵、谨小慎微等等恶习。李老虽然不是政治领袖,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李老在创业阶段及教学起步阶段始终都是当老大的,所以就保全了天真率真的本色。因此,他的治学道路始终能坚持自己的方向,绝不会去看他人的眼色。这样一来,就集中了精力,减少了消耗,所以成长很快,进步很大。当惯了老大的李老,现实中就有一定的优势心态。他常常说,自己跟群众的关系好,跟领导反而一般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从来不去找头头脑脑,只有他们来找我。我又没什么事要他们办,不需要找他们;头头脑脑找我干什么,找我看笨(徽州话,病读作“笨”)。每当我怀想李老的时候,我的耳边总会响起 “找我看笨”的徽州口音,我就感到非常亲切和开心。这真正是随和中的清高,谦虚中的自负,也体现出了凭本事吃饭者的自信与自傲。 |
找李老看笨的又岂止是头头脑脑,社会名流有了疾患,也要找李老看病。中医药的基础课老师上临床看病也是中医药教学界的一大特色。在中医药教学的起步阶段,所有的专业课老师都是临床上的佼佼者,他们上临床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但这一传统一直延续下来,则是因为临床本身就是中医的强项及教学内容的重要来源,因此不搞临床的中医药基础教学反而是不可设想的。西医则不然,基础与临床分得非常清楚,你根本不可能看到有西医的解剖老师或生理老师到临床上给人看病。李老本身就以临床见长,看病是其拿手好戏,1965年年底,戏剧表演艺术家严凤英因严重失眠,也是找到李老才解决问题的。
当时的严凤英誉满全球,正处于艺术表演与创作的高峰,她这严重失眠可是惊动了党中央的。当时的各路中西医名流都尝试用各种办法解决严凤英的失眠,但都没有什么效果,真正是中西医束手。周总理为此特意通过外贸渠道从联邦德国进口了世界上最有效的安眠药,严凤英起初服用还有微效,时间一长就又不管用了。走投无路之际,严凤英只得回到省城合肥,找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李老为其看病。此时的严凤英头昏烦躁,腰膝酸软,口渴咽干,大便秘结,眼眶四周青黑凹陷,脉弦数,两寸尤显,舌绛少苔。治病必求其因,李老经过问诊得知,严凤英因创作新戏目,竭尽心计,用脑过度,严重失眠一年有余。虽然经过中西医诊治,甚至服用进口高效安眠药时有微效,但现竟日夜目不交睫。李老以为失眠属中医所说的不寐之证,病因多端,临床最常见者为心脾不足,心肾不交,心胆气虚,胃失和降四型。如果细分,还有阴虚火旺、肝郁血虚、气滞血瘀、痰热内扰等等证型。严凤英的症状显然与心胆气虚及胃失和降之证无涉,所以以前的中医治疗就循着心肾不交、心脾不足的路子予以证治,但均不获效。看来以前的治疗应该也是基于严凤英失眠的起因是用脑过度,考虑其耗损心血,伤及心脾肾,但屡治不爽,就应该考虑其他原因了。当时活血化瘀法正大行其道,血瘀阻碍气机,亦可导致不寐,而严凤英眼眶四周又呈青黑凹陷,如果这样,又有王清任血府逐瘀汤施治之成法。只是李老经过反复参详,觉得严凤英除眼眶青黑凹陷外,并未见其它瘀血征象,应该排除瘀血为不寐之病因。再经仔细询问,李老得知严凤英尚有胁肋酸胀、头晕眼花症状,兼之眼眶青黑凹陷,脉弦等,显然与肝相关。而这种相关又非血虚,更像是阴虚,似是伤及肝本。严凤英创作的用脑之性质,即中医所说的谋虑。《内经》曰:“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谋虑过度,必损肝本,肝体阴而用阳,本伤则体现为阴伤,不寐之原由当不出乎此。这种情况古代的大临床家有论述,如明人张景岳有言:“寐本于阴,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其中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气之扰,一由营气之不足。”其实张景岳此前还有说曰:“无邪而不寐者,必营血之不足,营主血,血虚则无以养心,心虚则神不守舍。”血关乎脾、关乎心,也关乎肝,前两者注意的人多,至于后一种,则注意者寥寥。而严凤英的失眠,正是业者关注较少的从肝而生。一旦将这种理论引入到严凤英的情况中,这个病的关系就理顺了。李老据此判断,此不寐为因肝而起,病机在于肝阴不足,酿生虚火,火性炎上,上扰心神,心神不安,故成不寐顽证。这种比较少见的不寐,可以诊断为肾虚肝旺型。因此,治疗上要从肝从阴从神上考虑。李老拟了一个镇肝纳肾,阴阳并调,兼顾养神的方子,用生牡蛎30克 细生地30克 白芍药15克 黑玄参20克 杭麦冬15克 莲子心12克 酸枣仁15克 生竹茹15克 合欢花、皮(各)15克 夜交藤20克 灯心草3克。日服一剂,服用一周。这组方药旨在滋阴养肝,以除虚火产生之源,同时清火宁心,安心神,以抑虚火妄动之标。方中细生地、白芍药、玄参、麦冬等滋阴养肝,清虚火;夜交藤、酸枣仁、合欢花皮,益肝宁心,解郁安神;莲子心、竹茹、灯芯草既能清心除烦,又可引热下行。李老还特别关照服用方法:水煎分两次,午后、睡前各服1次。 严凤英服用了李老开的方子,从昼夜不眠,到能每天能入睡少间,一周后复诊时称,已能每天睡上4小时,便秘问题解决,头昏减轻,眼眶青黑色渐淡。但心烦依旧,睡时梦多,舌脉无变化。一年多的顽症,李老一击奏功,看来判断正确,嘱严凤英仍用原方,只是增加安神的炙远志12克、茯神15克,以便加强宁心安神之效,继服7剂。 再一周,严凤英来看病,说情况更好了,服用5剂后便能很快入寐,睡时酣香,极少梦扰,眼眶青黑色淡,精神转佳,脉弦,更可喜者,舌已生出薄白苔。这表明李老的治疗完全对路,于是上方去竹茹、夜交藤,加柏子仁10克、蒸百合12克,滋养心阴,清热除烦,再进10剂。疗效巩固,随访半年,未见复发。这种让严凤英痛苦一年多且中西医束手的顽疾,在李老这里只用了30付药就彻底根治。其中除了用药对路之外,还有一个窍门就是服药时间,不是早晚服用,而是安排在午后及晚睡前各服一次,此因由于人体阴阳昼夜消长变化规律,凡属病本在阴者,每于午后、夜晚加重,故嘱其择时服药,以便药效及时发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验之于严凤英的失眠沉疴,似乎李老抽这个丝也抽得太快了,大概就是用机器抽,也不过就这种速度吧。然而群医束手之症,何以到了李老这里就见效快捷如此呢?这可能跟李老一贯以来的勤奋而多思是分不开的。李老出道时就高出常人甚多,这表明其本身有看病的天分,而这种天分的发挥,又借助于熟读前人医著与医案。这大概就是其总能取得良好疗效的原因所在。李老走出歙县,到了省城,其语言不通的问题比较突出,要在当地站住脚是有难度的。尤其是中医学院建立之初,各路精英荟萃,来自大码头的比比皆是,如果不下苦功不设巧法,则很容易就被湮没了。所以李老要将张一帖的辨证精准特点更加大大提升,才有可能在诊病时一击奏功,建立自己的威信。那么,除了自己不断思索总结提高之外,尽可能借鉴前人的高明诊疗技能,就成了必由之路。比如关于本病服药方法的独特之处,李老或者得之于清代徽州著名医家程杏轩,程杏轩在其所著《杏轩医案》中记载了大量分时用药的验案。李老早期的学习,接触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实战性强的医案,可谓烂熟于胸,所以在使用时也挥洒自如。李老在学习前人的基础上,自己还有新的体会,就严凤英一案,他的处置出发点还根据“肝藏血”、“人卧血归于肝”之论,让患者睡前服药,或药后即卧,宜静忌动。药物有效成分进入血中,流入于肝,肝血流量愈大,药物在肝内有效浓度相应增高,疗效也就愈彰。日后李老下大气力搞《杏轩医案并按》,也算是借此形式,向先贤呈交一份学习功课。 启功先生对李老的医术作过这样的题字,道是“神存于心手之间”。给李老题字的著名书法家可谓多矣,而题字内容最好的,则非启功先生莫属。看来启功先生不仅懂得李老的医术,也懂得李老的为人。因为这个题字内容,不仅仅是李老治病取效的真实写照,其实也道破了其治验如神的一个关键。这里的神,指的是治验特效的一种神明。这种神明又表现为日常积累的自如运用,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像大医临证,其素有之知识储备基本上都处于一种跃如状态,一触即发。这种临战状态与病态卒然相逢,便会高速运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因此其效如桴鼓,岂偶然哉?李老临床之治验,常常神乎其技,就表明他经常使自己处于大医临证的跃如状态。如果要寻找与此可以类比的寻常说法,大概可类比于艺术创作之灵感——所有积淀之全部能量,在一个点上突然爆发出来,必然会有杰作产生。医艺相通,李老临床多佳构,其道理亦在于此。厚积薄发的根基是厚积,没有厚积,亦无从薄发。今世之业医者,通过严凤英一案,通过启功先生的题字,从李老身上能悟到点什么呢? 菜九之所以要从李老无数的医疗治验中选中严凤英一案来表现李老医术之高明,一是因为严凤英之病可能不仅看遍了全中国,而且可能还看遍了全世界,这样更能显现出李老医术之神奇;二是因为菜九与严凤英或者也能沾上一点边:严凤英的儿子王小英与菜九的哥哥交情甚好,其儿媳海伦与菜九的嫂子是闺中密友。王小英菜九没见过,但见过海伦。算起来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海伦的那个美丽,直令人不敢正视。此是题外话,找时间把这段逸事转告王小英。 此后不久,就进入了文革的混乱时期,严凤英受到极大的冲击,最后服安眠药自杀身死,其情状之惨,菜九亦不忍复述。而李老的一些知道严凤英治疗经过的同事曾拿这事说李老,就是因为你治好了她的失眠,她的安眠药积攒下来了,所以你要对严凤英的死负责。此等话当然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但也表明世事难料。 进入到文革的混乱年代,全国上下都疯狂了,菜九当时年纪还小,但也颇为着魔,背起红宝书劲头很大,听说一些血腥场面也颇神往,只因年纪太小,没有闯祸造孽的机会。回首当年,全国没疯狂的为数不多,李老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的菜九对文革深恶痛绝,也下过一番功夫,那个年代真正是怎一个混字了得。到现在,文革还是一笔烂帐,说清楚的地方不多。如果要去研究,可真是遍地题目啊。据李老告诉我,以他在当时的经历来看,文革是分两个阶段的,第一个阶段是,斗争知识分子,第二个阶段是斗争干部。李老此说,与菜九所知有所不同。看来菜九的所得是来自粗线条的宏观,李老的感受是根据实际展开的具体过程,而具体的历史则无不是由各个具体的过程组成的。如果要菜九下判断,则李老所说的两段论或可作如此推测:就全国范围而言,这两个阶段就应该是:由党政干部为主导的文革前期,大致是1966年的大部分时间;由夺权为主导的文革中期,大致是1967年全年至1968年的大部分时间。因具体的安徽中医学院乱局之一叶,李老便知全国乱局之全秋。这种闹烘烘的乱法,他是看不下去的,以为是瞎胡闹,不得长久的。因此,李老没有蹚任何一路浑水,始终置身事外。事后来看,李老的认识是一种智慧,李老的处事态度,则是一种定力。 李老早年的出身贫寒的弱势,到了文革中就成了一种优势,因为根红苗正,一般的冲击都不会波及到他。如在李老所说的第一阶段,他年纪轻、出身好,斗争的锋芒自然不会落到他身上。但李老具有一种侠义精神,并不因为斗争的锋芒到不了他身上,他就完全置身事外,他还是要利用他当时的总支委员的身份,尽可能保知识分子。有时候,斗争与否就在两可间,有人帮衬与没人帮衬,结果大不相同。因李老出面为知识分子缓颊,估计受其惠者为数不少。比如程北溟老师,跟李老同住一个房间,因为家庭出身是大地主,就在第一阶段落难了。整人的人让李老揭发程北溟的材料,李老岂是肯编排他人不是的人啊,当然不可能从他这里听到对任何人的坏话,相反,李老还说了一大堆好话,为程老师评功摆好。到了李老日后落难时,他的这种为人开脱罪责的行为,就成了一条罪证,被冠之以牛鬼蛇神的保护伞。即使是到了李老所说的第二阶段之初,斗争的锋芒仍然不是对着他的,他毕竟不是当权派嘛。但这个第二阶段属于运动升级,波及面大,人人都必须涉入其中。即使李老不想涉入,即使李老不是斗争对象,要想清静也是绝无可能的。他的根红苗正的出身优势,至此甚至成了他总是不得安宁的根源,此无他,皆因他的贫苦出身及业务骨干身份,各种组织纷纷拉他入伙。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月,加入一个主流组织确实是一种安全之举,甚至于加入任何一个组织,也强于一个人置身乱世。但李老始终没有陷进任何一派的队伍中。须知,在那个年代想不陷进去,没有极高的定力是不可想象的。据菜九长期观察,文革中有两种人性大行其道,其一为巴结权势,其二为突出自我。而且这两种人性往往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无可分。凡人都有一种自我中心的情结,而这一情结一旦刻了意地去落实,往往会使人失去理智。尤其在文革的混乱局面中,这种情结就经常会表现为驱使人去整垮他人,突出自己,而且在文革的特定时期,这样干实在是方便得很呐。文革中确实有无数被忽悠着去整人的事件,但也不乏受自我中心情结驱使而整人的事件。对这种现象,菜九是经过长期研读得到的印象,相当普遍,从中央高层,到地方基层,概莫能外。其表现形式往往是,趁着混乱,拉下高于自己的,整倒跟自己差不多的,然后,自己自然而然就突出出来了。最终人算不如天算,整人者往往又被他人以同样的方式整倒,并循环不已,可能也正因为此,文革的乱局似乎总是没有尽头。 菜九一直对李老没陷进是非漩涡中一事感到有点意外,因为李老给人的感觉是太随和了,太好说话了,如果有人来拉他入伙,真难以想像,他又怎么能开得了拒绝之口。在举国若狂的氛围中,当时只有三十多岁的李老,欲不为其所动,实在是比随风而动、逐流而行,要困难得多。但如果分析一下李老的行为定势之内涵,也可以理解何以他会在大乱中取如此作派。这种分析,此前应该还没有人做过,菜九最乐意的事,就是做这种分析。菜九通过分析以为,造成李老在动乱中的行为取向的首要因素应该是其善良的天性,李元善这个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人世间应该是有绝对的善恶标准的,动乱中有理没理的乱揪乱斗,说破了天去,也与传统上的善绝对无缘。与善无缘的事,李元善/李济仁又如何会去干?君子朋而不党,动乱中一帮一派,打着莫名其妙的旗号,喊着似是而非的主张,再加上无以名状的躁动,怎么看也与善挨不上边嘛。因此,李老对大乱的反感是天然就形成的,不掺和进去是理所当然的。其次,李老的高智慧使他看出,这种乱哄哄的局面极不正常,因此他也不会受人忽悠,头脑一发热就掺和进去。其三,李老已是出类拔萃的有本事之人,他并不需要借这种乱局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比如搞倒同行,抬高突出自己。大概这三种因素的合力,使得李老在一片火热火爆中,过着相对清醒悠闲的日子。 但在那个人不如狗的岁月里,你想独善其身,也是一种奢望。你不加入组织,不参加运动,可是任何组织、任何运动都可以不受限制地找你的麻烦。李老作为学校的教学负责人,你总能了解当权派的动态吧。所以就不停地有各个派别前来找李老打探学校领导的思想的、生活的方方面面的情况,当时叫整材料。跟那些造反派相比,李老的智商要高出许多,那些整材料的各路好汉,非但没有从李老这里打探到什么,反而被李老探到了他们掌握的情况之底细。尽管李老一向与领导的关系平平淡淡,但当时的学校领导确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问题,那么,造反派所作所为怎么看都像是鸡蛋里找骨头,李老很反感,也就很同情领导。只要有可能,他就把他掌握的情况设法通报有关领导,让他们在某些方面多加注意。但你老是这么干,就没有不穿帮的。好在李老的人缘好,本人又不是斗争对象,各路好汉纵然知道李老的所谓地下活动,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这种情况也持续了一段时间。到了全国大串连时,从上海方面来的造反派到了安徽中医学院,李老的处境就开始不妙了。 跟上海相比,安徽的造反显得土了点,火药味不浓,不够档次,上不得台盘。上海来人一了解,怎么贵校还有李济仁这种与当权者穿一条裤子者,居然还能逍遥法外,啥事也没有。再一追究,岂止是与当权者穿一条裤子,与牛鬼蛇神也是不清不楚。于是,秋后算账,双罪并罚,李老的问题一下子就升级了,被冠之以铁杆老保——走资派的保护伞与牛鬼蛇神的保护伞,受到管制。而李老问题升级之时,正赶上运动也升级了,升级到了暴力层面,文斗也演化成武斗了,像李老这种非主要斗争对象,即使只是受了株连,也是要戴高帽子背牌子示众的,那些主要斗争对象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天性善良的李老哪里见过这种阵式,自身受管制批斗,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只是受波及、当陪衬,而其他挨斗者受暴力殴打的场面,他实在看不下去。但到了那个乱局之中,这种事情就由不得李老了,你看不下去也得看,而每看一次暴力场面,李老就会哭一次,每次这种失态的哭,又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有一次,看到刘晓峰院长,是个老红军,被打得跪地求饶,遍体鳞伤,生命垂危,李老也顾不上哭了,救人要紧。但当时李老并不是自由之身,他就找加入了派别的陶老师,让他赶快救刘院长,迟了就没命了。陶老师表现不错,知道情况严重,加紧施救,终于救了刘院长一命。还有教务处的总支书记徐观,也被关被斗得人发战手发抖,李老也及时叫来了学校里针灸术最为高明的张维老师,赶快用针灸控制了病情。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李老身陷囹圄,穷之极矣,独善其身尚不能够,却在做兼济天下之事,看来李济仁的名字也不是白叫的。 大乱中的那些暴力场面对李老的刺激太大了,以至于四十多年后,李老提到这些事,仍然有心惊肉跳之感。像附属医院院长肖世鸿被涂了花脸,跪在地下,被鞭打着膝行而前的场面,怎么也不会从李老的心头抹去。李老在文革中流了无数的泪,非其好流泪也,实在是这种暴行与他的天性格格不入也。而且李老的流泪,并不意味着其性格的软弱,他不顾自身安危,一次次挺身而出对落难之人施以援手,就体现了其过人的胆识、气节与风骨。李老对自己行医一生曾有这样的评价:未敢抱经国治世之宏愿,但常怀拯疾济羸之仁心。以李老的自况验之于他的文革经历,亦若合符节。救国无心亦无力,济弱有心且有为。当年的李老乃一介普通年轻教师,于决定国运之秘事,无缘与闻,对自身之命运亦无从把握,当时最合适的做法莫过于跟着走、随大流,至少还能落个法不责众,而你一个人逆势而为,私下里接济落难者,你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了。以李老之智,岂能不知这样做的危险?然而他的天性他的良知,决定了他即使在万分危险的乱局之中,也必须追随天性与良知去做当时不允许做的事。李老岂好行险哉,实在是有自己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举头三尺有神明。李老头顶的神明,就是与生俱来的良心。良心人人都有,只不过是在大乱之时,人们或者漠视良心的存在,或者泯灭良心行事,但在李老这里,无形的良心,比有形的险恶形势更加有力量。故李老行于其不得不行,止于其不得不止。止于何地,止于不玉石俱焚,止于不达无可挽回、陷于没顶之境。李老经常对落难者施救,与他的医者身份是吻合的,这种做法相当于打擦边球,亦属于可不深究者。 其实,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在巨大的压力下,李老即便说点违心的话,甚至于做点违心的事,时代与人们也不会太介意,因为大势所趋,大家都是这么干的,社会上人很渺小,到了乱世就更比鸿毛不如了。但李老之所为,显然与大多数人有所不同,正是实践了“未敢抱经国治世之宏愿,但常怀拯疾济羸之仁心”的生平抱负。当然,如果没有过人的胆识是不会这样做的,没有过硬的风骨也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骨呢?答曰:此即侠之大者的风骨是也。司马迁在《侠客列传》中描写了一些他心目中的侠者,并非都是后人以为的那种武艺高强之士,而是特别能急人之难。故侠义的风骨就在于能急人之难。造反派封给李老的两把伞,实际上正标示出了李老的这种急人之难铮铮风骨。此时的李老,称其为李济仁已不够了,简直应该叫做李济世了。 然而,无论你心存济世也好,扶危济困也好,在文革的乱局中捏死你这样的人,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实在是不会引起任何反响的。因此,李老扛着两把伞,居然能够大体上安然度过文革,也是可以探求一下其内在道理的。菜九以为,这内在的道理大致为:一是李老的祖上积德庇佑,显得有点命大;二是李老平时人缘好,现实中并没有真正与他个人过不去的人;三是李老做那些善事时,分寸拿捏得比较合适,没有过分激怒那些可以施暴的人;四是李老毕竟是精于医术者,运动之前可能就施惠广泛,何况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任何人都有可能日后要仰仗李老的医术过关呢。 文革中李老是受了一些罪,吃了一些苦,但他毕竟不是主要冲击对象,又没加入任何派别,所以在文革的主要时段里,李老是当逍遥派。逍遥派且不需要上课,那可真正是无所事事的逍遥了。在当逍遥派的日子里,李老不仅是做善事,而且也结善缘。用李老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当时在破四旧,而他在兴四旧。兴四旧的内容,主要是抢救字画。中国的字画源远流长,但在文革中成了重点毁灭的对象。字画碍着谁的事了,怎么竟然受到如此对待?字画谁的事也不碍,但却是旧世界最为有形的东西。文革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字画首当其冲就是应有之义了。李老在动乱中,经常能在大街上拣到被人遗弃或抄家失落的旧字画,看着这些以往被人万分宝贝的字画散落在街头,李老都觉得心痛。李老出身于老徽州,那里的文化积淀最为丰厚,对知识最为尊重,字纸尚需珍惜,遑论名家字画。因此,只要有可能,李老都会把那些散落街头的旧字画悄悄拾回宿舍。现在李老当年拾回来的某些旧字画可能都价值钜万,而在当时,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李老就有这样的胆识,敢于逆向操作,人弃我取。何况有些字画,以前都不能奢望能看上一眼,而如今人弃我取,想看多久看多久,此等乐趣,足可抵销手执这些字画从街头走回宿舍时的担惊受怕。在那个恐怖时代,要说李老不怕,那也不是事实。但李老应该有足够的机敏,能让危险降低到最小限度。因此,李老在省会合肥街头拾人废弃的字画时,基本上是比较太平的。 就在李老都已有点沉湎于上街拣拾旧字画时,定潭老家却让动乱的人群给抄了,理由也是收藏有太多的旧器物旧字画。抄家的当时,师母张舜华正在公家单位里上班,家中只有她的母亲张根桂的太太与幼小的孩子。好在张根桂太太机敏,将祖传的龙头拐杖与国学大师吴承仕专门为定潭张一帖的题字收藏了起来,除此而外的所有珍贵器物、医籍、祖先手迹与医学笔记,全被抄走。等师母赶回家中,一切都乱了套,她急忙出去想追回这些器物,但在那个大乱时分,根本都不知道东西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落到这步田地,师母也没有什么抱怨,面对乱民,她的母亲一个家庭妇女能有什么作为,就是她自己本人在家,估计也未必能阻挡得了。而她母亲能把传家宝龙头拐杖收藏起来,真正是大功劳一件。这个龙头拐杖是当年那个奇异的乞丐留下来的,历来被当作神物供奉着。这个拐杖是有功力的,早先张一帖家居新安江支流边上,发大水是经常的事,但因家有这个龙头拐杖,即使水灾淹没了地势高的人家,张家都不会进水。当然,这种奇迹到底是龙头拐杖的功劳,还是张一帖家累代积德行善的功劳,又是件说不清的事了。只是十几代积德行善的定潭张家被抄了家,实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因为当地实在没什么人跟张家过不去,都是被时代忽悠着去干蠢事。而这种被时代忽悠着干出来的蠢事,连个责任人都没法找,只能自认倒霉。 李老闻讯后,连忙赶回家中,自家的损失已无可挽回,但社会上的损失,或者还可以有所作为。当时的乱局中,神州烈焰乱腾,从繁华都市到穷乡僻壤,概莫能外,李老赶回老家,就阻止了多起焚烧文物字画的行为。李老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文物一旦投入烈焰,就再也无法复原,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任其发生。李老到过几个焚烧现场,对准备焚烧的人说,你们烧的这些东西,其实可以卖到废品收购站,至少还能换点钱,一烧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们不愿意跑收购站,就卖给我也可以。就这样,李老顶风作案,使得一些文化遗存留在了世上。 可能会有人对李老几乎没有什么花费,就拥有了相当数量的珍贵文物而大犯红眼病。但他们就没有想过,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李老,还真没人敢这么干。须知,并非所有文物都是抄家抄来的,更多的是人们慑于当时的恐怖气氛而自动缴出来的。何以至此?那些东西可能是个祸胎,保不定就会给人带来灭顶之灾。因此,这些文物字画在当时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即使不被抄家,不主动上缴,也极有可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遗弃到空旷之处。那个特殊时期,人们急需要干的事,就是千方百计撇清与这些东西的关系。如果李老从这种事情中获利甚多,那实在是天道酬仁、天道酬智、天道酬勇啊。李老心宅仁厚,智勇兼具,上天对其有所眷顾,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不要以为,李老的这种勇气只敢用之于穷乡僻壤,就是在斗争最为剧烈的省会里,他也照样有类似的英雄行为。在大乱中,李老不仅收集到了一些当代艺术家的字画,也通过这些字画结识了这些艺术家其人。当时很多艺术家都受到严重冲击甚至关押,李老在逍遥的日子里就多次涉险去关押地探望。李老得知某书画家被关押的地点后,就去探望。看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李老声称是亲戚关系,其实李老以前根本没见过其人。这种犯了事的艺术家,当时也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但素昧平生的李老前去探望,不啻是大旱云霓,给身处绝境的艺术家带去了希望。也不知有多少艺术家因吃足了艺术的苦头,发誓永不动笔,李老就多次上门,鼓励他们,告诉他们,社会最终会需要他们的作品。受到感动的艺术家们,每每为李老开禁,撕掉画笔上的封条,为李老泼墨挥毫。因李老的侠义道行为,李老在艺术圈子里也建立了不小的名声。否则怎么全国各地的书画家都会给李老题字呢。 作者:菜九段 回复日期:2010-02-10 10:30:08 李济仁先生传略(超长篇) 文革后期(所谓文革,现在都界定为十年动乱,而按当时的实际情况,应该是以1969年党的九大召开为分界线,此前算文革,此后则不算),安徽中医学院撤并到安徽医学院,李老出任安徽医学院内科医疗组组长。1972年底,李老主动请调,从省会合肥过江至位于芜湖的皖南医学院(当时为安徽医学院皖南分院,1974年单列)及附属弋矶山医院工作。 文革也是李老的人生转折点,本来一直向外走的李老,经过文革,开始对回走了。从表象上看,李老确实有回到江南照应家庭的理由,但菜九以为,在这个理由之外,应该还另有理由。可能人们会认为菜九此议属于节外生枝,对放着现成答案不用、搞标新立异的做法不以为然。你的老师、师母俱在,你的师兄弟们还不比你菜九了解情况吗,他们都这样解释这种事,你另搞一套,怎么可以嘛?但菜九是搞人之常情的,总是能从最平常的事件中发见其隐情。如李老离开合肥南下的问题,应该不是像他一向所说的那样简单。因为家小的问题是个老问题,以前没去管,十多年后也没有到非去管不可的地步。因此,菜九以为其中另有隐情,这种隐情又与文革有关。文革期间,虽然李老非常超然,但毕竟也受过批斗受过管制,也见过了太多的丑恶。在太平时节,人可以戴着假面具,而在大乱之中,那个假面具被很多人取了下来,人的真面目从来就不会好看,那么暴露出来的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生活回复到平静状态后,即使你仍然想戴上以前的假面具,看过你真面目的人,只会更加不舒服。李老要与那些斗过他的人,及看到过真面目的人,一直相处,会是怎么样一种心情。再兼之李老一贯持有的超然姿态,到混乱稍息后,文革中的对立双方,或者还会不时找李老评判是非,那就更是烦不胜烦。到了这种时候,如果能避开,当然是个不坏的选择,何况照顾家庭的理由还是蛮充分的。当然,像李老这样的业务高手,单位里是绝对不肯放行的。但因李老大文革大乱中对很多领导有恩惠,其中一些领导已重新回到重要岗位,他们看李老去意已决,也就玉成其事了。于是李老终于完成了从合肥到芜湖的搬迁,自此以后,安徽省的中医药研究与教学又添一重镇矣。 因文革期间各学校停课,搬迁到芜湖的李老也没书可教,就专门干他的老本行,给人看病。给头头脑脑或社会名流看病毕竟是少数,李老看的最多的还是普通患者。我们安徽的经济条件历来较差,很多群众就连看病都感到困难,所以李老对这样的患者最为尽心。他对菜九说过,越是条件差的患者,越是要认真看,还要精心挑选便宜而有效的药。如果遇到患者实在困难,李老甚至都会拿出钱来,帮这种患者买药。当时的李老收入也不高,又是多子女家庭,经济上一点也不宽裕,这种事情即使是偶尔为之,也是相当吃力的。但李老绝不会因为自己有难处,就眼睁睁地看着患者吃不起药,张一帖的家风与李老的善良天性,都要求他要尽自己的努力解决患者的困难。 文革后期,安徽中医学院又从安徽医学院里分离出来了。单列后的安徽中医学院立即就惦记起调动到芜湖的李老。以前的很多领导又重新走上重要岗位,他们纷纷给李老写信,请他务必要返回到他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安徽中医学院,重掌教鞭。但李老不为所动,毕竟大乱还没彻底结束。而到了大乱彻底结束,各项工作很快都走上了正轨,安徽中医学院的各级领导又更加恳切地来信,请求李老尽快归队。李老记得非常清楚,有的领导已身患绝症,为了振兴安徽的中医药事业,还不停地给李老写信。他们以为,安徽中医学院如果少了李老,将是学校的一大损失。但李老已将家小陆续接到芜湖,皖南医学院对李老也非常重视与重用,因此,李老也不可阻挡地爱上了芜湖这个地方。兼之李老毕竟没有在芜湖经历文革的最黑暗与最血腥的日子,对皖南医学院与附属医院没有任何不良记忆,于是乎,无论各路人马如何劝说,李老都决心留在皖南医学院。安徽中医学院与皖南医学院都是菜九的母校,李老留在芜湖是安徽中医学院的损失,就是皖南医学院的收获,何况就是为了让菜九有两个母校,李老留在皖医也没什么不可以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老留在皖南医学院,也就与安徽的中医药主流拉开了距离。按理说,很多政策上的好事可能与李老关系甚小,但因李老在文革中非常仗义的行为,使得他在整个安徽中医药界很有威望。因此,即使其偏居芜湖一隅,中医药界落实政策的好事也都与李老挂上了钩,也因此李老的教学职务职称及学术职务都没沓班。于是乎,李老就在一所西医高校开始了他有声有色的中医药教学与研究。 李老此前的长项是临床,因此,他的研究也是偏重于临床的。但李老少年学习期间已将多数重要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所以,他的研究又有向经典找根据、从经典中找到良方良法之特色。李老一生的研究可谓勤矣,其成果可谓多矣,以往的报道亦可谓多矣,那些被广泛报道过的内容,就用不着菜九饶舌了,在此谈一点个人的亲身体会。根据菜九的观察,李老的研究应该还有这样一些特点。因为长期处于西医院校的关系,李老对中西医的现状所知甚多,西医的发展速度,他也深有体会,并为中医药发展速度不快而忧心忡忡。可能较为严重占据他脑海中的一个疑问就是:中医药是科学的,还是别的其他什么的?这种问题恐怕谁也答不好,李老的解决之道是从现存古典医书中找答案。他从古人的经验总结中看出了大量非常科学的成分,因为李老方药方面的古籍最熟,也最方便他举例说明。比如他会经常说,黄芪古人就说它无汗能发,有汗能止,这不是明显的双向调节作用吗。又说酒是粮食之精,少饮活经脉,多饮乱性伤血。诸如此类,多不胜数。李老对中医药的信念与信心,就建立在他精熟大量古医籍上。应该说,李老对中医药科学原理的精确掌握也只能提高其临床疗效,使得其看病如有神助,并且也会从具体应用方面做出很多成果,以有效地指导临床实践,但这种成果在中医药的全局上,只能起到局部性的作用。毕竟整体上的中医发展,不是一个人,甚至于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因此,即使高才聪颖如李老者,亦不能有太大作为。而且不仅仅是李老,放眼全国,还没有一个人有过什么了不得的作为。在菜九看来,中医药发展的关键点可能在于如何找到与现代技术手段的对接口,你不融入到现代技术中,你不接受吸纳现代技术,你永远跟现代技术不搭界,你就永远只有继承而没有发展。而日益繁多的现代技术手段与我们中医药毫无关系,这种情况怎么能允许其长期存在并继续下去呢。李老这代人的接力棒应该已交到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可喜的是,李老最得意的弟子胡剑北师兄在做这个中西医对接的尝试,胡师兄的工作——中医形体医理学,让菜九看到中医药研究走出困局的希望。有关这个话题,菜九将另外找机会讲,此不赘。 中西医的差距,一度还体现在成果的数量与高职称人数上。最初,中医药人员甚至没有技术职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老中医或名中医,在高校的,也就是什么主讲教师,这在现代教学体系中真是不伦不类。这种现象又如何能长期存在下去呢?因此,李老那一辈的现代中医药教学开创者们一直在大声疾呼解决中医药教学人员的职称问题。这种问题的解决也是大势所趋,最终李老成为第一批拥有高级职称的中医药教学与临床人员,并成为安徽省的职称评定委员会的委员、副主任。因为中医药教学与临床人员的职称问题压了多年,需要晋升职称的人特别多,李老认为,中医药职称解决得太迟了,够条件的应该无条件放行。可以说,安徽省所有在李老后面晋升职称的人,都是从李老手里通过的。甚至于那些在文革大乱中整过李老的人,李老也丝毫没有为难他们。李老说,他们跟我个人又没有什么矛盾,都是形势造成的,职称对所有人都已经迟了,就不能在我手里再耽搁了。一般来说,人到了可以左右他人的时候,免不了要快意恩仇的。但李老非常人也,不会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就大人大量,放人一马。菜九一向以为,只有高人一等,才有资格放人一马。李老一向处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所以他放人一马再正常不过了。菜九对此就有亲身体会。 李老的大度能容,也是迥异于常人的。在菜九从李老那里学满三年毕业告别时,李老曾对菜九有一番叮嘱。他对我说,你这个人太直,以后如果不注意就要吃亏。菜九一向以为自己头最滑,怎么会给老师留下此等印象,忙问其详。李老说:“那一年我一个老学生的文章,我请你帮改一下,你一口就回绝了。那可是我第一次找你办事。所以太直了,以后要吃亏。现在你要走了,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样的过程,菜九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个事情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在随后的几年里,李老对菜九一直是非常亲切和蔼可亲的。看来李老不仅没有因菜九不听话不懂事而疏远菜九,并还在为学生的前程感到担忧,真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所以,以李老的这种品性,对那些文革中整他的人不予计较,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在菜九的记忆里,李老从来没有说过他人的不是。对于平辈或前辈,李老总是说谁谁谁非常了不起;对晚辈,他总是说很不错。就是菜九毕业二十年混得一塌糊涂,到他这里还是说你不错,你也很好啊。李老始终这样待人,不等于他不清楚他人的底细与真实分量,只不过他一贯与人为善,专门看别人的长处罢了。而作为李老的学生,菜九一点也没学到老师的这种修养,只要有机会,菜九倒是颇喜欢讲他人的不是的。有一次,菜九跟李老提到一个他也颇熟的名家,以为其人名不副实。李老问我怎么知道的,菜九就摆出了一二三。李老就笑了,未加评论,表明他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只是从来不说而已。菜九搞人性研究有年,感触最深的就是人的自大与自负不止是无一能免,而且是深入骨髓。菜九都不搞医了,有时看了别人拿来的药方,还想从中挑刺呢。那么,业内之人,文人相轻之习就更甚了,如果能不经常说前医他医的不是,就是不小的定力了。而李老则是从来不说前医的不是,不仅自己不说,病人主动说起,他还要为那些人开脱呢。他会说,中医有七方十剂,有人喜欢用这种,有人习惯用那种,都自有其道理。如果看到那些开错方的医生是自己的熟人,他就会在电话里告诉人家有哪些不妥处,不是很熟悉的人,他也会写个信提醒人家应该注意哪些事情。其实,李老的这种好心,受提醒者未必就会领情,但李老本着与人为善的天性,不论对方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还是要不断做类似的事情的。可以说,李老的一生,就是这样与人为善的情境下过的。正因为这样,李老为自己营造了良好的工作环境,正是这种和谐的工作环境,使得李老能做出许多重要成果。 |
谢谢携大作共享! 您太了不起了,用心读别人的文字的人,才会作成这样的长篇。 |
确实超长,但很是可读
我读了一部分了,寻机再读。 李老先生是弃文从医,而鲁迅先生是弃医从文,呵呵。我历来比较尊崇儒家。 像这么有国学功底的从医的,真不多见! ※※※※※※ 我手写我心,我歌咏我情<br> 我梦抒我爱,我情言我志<br> <a href="http://vipbbs.xilu.com/cgi-bin/bbs/bbs?forum=deichun"><img src=http://photo.xilu.com/pic.aspx?id=200512123607265 border=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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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李老看笨的又岂止是头头脑脑,社会名流有了疾患,也要找李老看病。中医药的基础课老师上临床看病也是中医药教学界的一大特色。在中医药教学的起步阶段,所有的专业课老师都是临床上的佼佼者,他们上临床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但这一传统一直延续下来,则是因为临床本身就是中医的强项及教学内容的重要来源,因此不搞临床的中医药基础教学反而是不可设想的。西医则不然,基础与临床分得非常清楚,你根本不可能看到有西医的解剖老师或生理老师到临床上给人看病。李老本身就以临床见长,看病是其拿手好戏,1965年年底,戏剧表演艺术家严凤英因严重失眠,也是找到李老才解决问题的。 当时的严凤英誉满全球,正处于艺术表演与创作的高峰,她这严重失眠可是惊动了党中央的。当时的各路中西医名流都尝试用各种办法解决严凤英的失眠,但都没有什么效果,真正是中西医束手。周总理为此特意通过外贸渠道从联邦德国进口了世界上最有效的安眠药,严凤英起初服用还有微效,时间一长就又不管用了。走投无路之际,严凤英只得回到省城合肥,找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李老为其看病。此时的严凤英头昏烦躁,腰膝酸软,口渴咽干,大便秘结,眼眶四周青黑凹陷,脉弦数,两寸尤显,舌绛少苔。治病必求其因,李老经过问诊得知,严凤英因创作新戏目,竭尽心计,用脑过度,严重失眠一年有余。虽然经过中西医诊治,甚至服用进口高效安眠药时有微效,但现竟日夜目不交睫。李老以为失眠属中医所说的不寐之证,病因多端,临床最常见者为心脾不足,心肾不交,心胆气虚,胃失和降四型。如果细分,还有阴虚火旺、肝郁血虚、气滞血瘀、痰热内扰等等证型。严凤英的症状显然与心胆气虚及胃失和降之证无涉,所以以前的中医治疗就循着心肾不交、心脾不足的路子予以证治,但均不获效。看来以前的治疗应该也是基于严凤英失眠的起因是用脑过度,考虑其耗损心血,伤及心脾肾,但屡治不爽,就应该考虑其他原因了。当时活血化瘀法正大行其道,血瘀阻碍气机,亦可导致不寐,而严凤英眼眶四周又呈青黑凹陷,如果这样,又有王清任血府逐瘀汤施治之成法。只是李老经过反复参详,觉得严凤英除眼眶青黑凹陷外,并未见其它瘀血征象,应该排除瘀血为不寐之病因。再经仔细询问,李老得知严凤英尚有胁肋酸胀、头晕眼花症状,兼之眼眶青黑凹陷,脉弦等,显然与肝相关。而这种相关又非血虚,更像是阴虚,似是伤及肝本。严凤英创作的用脑之性质,即中医所说的谋虑。《内经》曰:“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谋虑过度,必损肝本,肝体阴而用阳,本伤则体现为阴伤,不寐之原由当不出乎此。这种情况古代的大临床家有论述,如明人张景岳有言:“寐本于阴,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其中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气之扰,一由营气之不足。”其实张景岳此前还有说曰:“无邪而不寐者,必营血之不足,营主血,血虚则无以养心,心虚则神不守舍。”血关乎脾、关乎心,也关乎肝,前两者注意的人多,至于后一种,则注意者寥寥。而严凤英的失眠,正是业者关注较少的从肝而生。一旦将这种理论引入到严凤英的情况中,这个病的关系就理顺了。李老据此判断,此不寐为因肝而起,病机在于肝阴不足,酿生虚火,火性炎上,上扰心神,心神不安,故成不寐顽证。这种比较少见的不寐,可以诊断为肾虚肝旺型。因此,治疗上要从肝从阴从神上考虑。李老拟了一个镇肝纳肾,阴阳并调,兼顾养神的方子,用生牡蛎30克 细生地30克 白芍药15克 黑玄参20克 杭麦冬15克 莲子心12克 酸枣仁15克 生竹茹15克 合欢花、皮(各)15克 夜交藤20克 灯心草3克。日服一剂,服用一周。这组方药旨在滋阴养肝,以除虚火产生之源,同时清火宁心,安心神,以抑虚火妄动之标。方中细生地、白芍药、玄参、麦冬等滋阴养肝,清虚火;夜交藤、酸枣仁、合欢花皮,益肝宁心,解郁安神;莲子心、竹茹、灯芯草既能清心除烦,又可引热下行。李老还特别关照服用方法:水煎分两次,午后、睡前各服1次。 严凤英服用了李老开的方子,从昼夜不眠,到能每天能入睡少间,一周后复诊时称,已能每天睡上4小时,便秘问题解决,头昏减轻,眼眶青黑色渐淡。但心烦依旧,睡时梦多,舌脉无变化。一年多的顽症,李老一击奏功,看来判断正确,嘱严凤英仍用原方,只是增加安神的炙远志12克、茯神15克,以便加强宁心安神之效,继服7剂。 再一周,严凤英来看病,说情况更好了,服用5剂后便能很快入寐,睡时酣香,极少梦扰,眼眶青黑色淡,精神转佳,脉弦,更可喜者,舌已生出薄白苔。这表明李老的治疗完全对路,于是上方去竹茹、夜交藤,加柏子仁10克、蒸百合12克,滋养心阴,清热除烦,再进10剂。疗效巩固,随访半年,未见复发。这种让严凤英痛苦一年多且中西医束手的顽疾,在李老这里只用了30付药就彻底根治。其中除了用药对路之外,还有一个窍门就是服药时间,不是早晚服用,而是安排在午后及晚睡前各服一次,此因由于人体阴阳昼夜消长变化规律,凡属病本在阴者,每于午后、夜晚加重,故嘱其择时服药,以便药效及时发挥。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验之于严凤英的失眠沉疴,似乎李老抽这个丝也抽得太快了,大概就是用机器抽,也不过就这种速度吧。然而群医束手之症,何以到了李老这里就见效快捷如此呢?这可能跟李老一贯以来的勤奋而多思是分不开的。李老出道时就高出常人甚多,这表明其本身有看病的天分,而这种天分的发挥,又借助于熟读前人医著与医案。这大概就是其总能取得良好疗效的原因所在。李老走出歙县,到了省城,其语言不通的问题比较突出,要在当地站住脚是有难度的。尤其是中医学院建立之初,各路精英荟萃,来自大码头的比比皆是,如果不下苦功不设巧法,则很容易就被湮没了。所以李老要将张一帖的辨证精准特点更加大大提升,才有可能在诊病时一击奏功,建立自己的威信。那么,除了自己不断思索总结提高之外,尽可能借鉴前人的高明诊疗技能,就成了必由之路。比如关于本病服药方法的独特之处,李老或者得之于清代徽州著名医家程杏轩,程杏轩在其所著《杏轩医案》中记载了大量分时用药的验案。李老早期的学习,接触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实战性强的医案,可谓烂熟于胸,所以在使用时也挥洒自如。李老在学习前人的基础上,自己还有新的体会,就严凤英一案,他的处置出发点还根据“肝藏血”、“人卧血归于肝”之论,让患者睡前服药,或药后即卧,宜静忌动。药物有效成分进入血中,流入于肝,肝血流量愈大,药物在肝内有效浓度相应增高,疗效也就愈彰。日后李老下大气力搞《杏轩医案并按》,也算是借此形式,向先贤呈交一份学习功课。 启功先生对李老的医术作过这样的题字,道是“神存于心手之间”。给李老题字的著名书法家可谓多矣,而题字内容最好的,则非启功先生莫属。看来启功先生不仅懂得李老的医术,也懂得李老的为人。因为这个题字内容,不仅仅是李老治病取效的真实写照,其实也道破了其治验如神的一个关键。这里的神,指的是治验特效的一种神明。这种神明又表现为日常积累的自如运用,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像大医临证,其素有之知识储备基本上都处于一种跃如状态,一触即发。这种临战状态与病态卒然相逢,便会高速运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因此其效如桴鼓,岂偶然哉?李老临床之治验,常常神乎其技,就表明他经常使自己处于大医临证的跃如状态。如果要寻找与此可以类比的寻常说法,大概可类比于艺术创作之灵感——所有积淀之全部能量,在一个点上突然爆发出来,必然会有杰作产生。医艺相通,李老临床多佳构,其道理亦在于此。厚积薄发的根基是厚积,没有厚积,亦无从薄发。今世之业医者,通过严凤英一案,通过启功先生的题字,从李老身上能悟到点什么呢? 菜九之所以要从李老无数的医疗治验中选中严凤英一案来表现李老医术之高明,一是因为严凤英之病可能不仅看遍了全中国,而且可能还看遍了全世界,这样更能显现出李老医术之神奇;二是因为菜九与严凤英或者也能沾上一点边:严凤英的儿子王小英与菜九的哥哥交情甚好,其儿媳海伦与菜九的嫂子是闺中密友。王小英菜九没见过,但见过海伦。算起来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海伦的那个美丽,直令人不敢正视。此是题外话,找时间把这段逸事转告王小英。 此后不久,就进入了文革的混乱时期,严凤英受到极大的冲击,最后服安眠药自杀身死,其情状之惨,菜九亦不忍复述。而李老的一些知道严凤英治疗经过的同事曾拿这事说李老,就是因为你治好了她的失眠,她的安眠药积攒下来了,所以你要对严凤英的死负责。此等话当然不能放在台面上说,但也表明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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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到文革的混乱年代,全国上下都疯狂了,菜九当时年纪还小,但也颇为着魔,背起红宝书劲头很大,听说一些血腥场面也颇神往,只因年纪太小,没有闯祸造孽的机会。回首当年,全国没疯狂的为数不多,李老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的菜九对文革深恶痛绝,也下过一番功夫,那个年代真正是怎一个混字了得。到现在,文革还是一笔烂帐,说清楚的地方不多。如果要去研究,可真是遍地题目啊。据李老告诉我,以他在当时的经历来看,文革是分两个阶段的,第一个阶段是,斗争知识分子,第二个阶段是斗争干部。李老此说,与菜九所知有所不同。看来菜九的所得是来自粗线条的宏观,李老的感受是根据实际展开的具体过程,而具体的历史则无不是由各个具体的过程组成的。如果要菜九下判断,则李老所说的两段论或可作如此推测:就全国范围而言,这两个阶段就应该是:由党政干部为主导的文革前期,大致是1966年的大部分时间;由夺权为主导的文革中期,大致是1967年全年至1968年的大部分时间。因具体的安徽中医学院乱局之一叶,李老便知全国乱局之全秋。这种闹烘烘的乱法,他是看不下去的,以为是瞎胡闹,不得长久的。因此,李老没有蹚任何一路浑水,始终置身事外。事后来看,李老的认识是一种智慧,李老的处事态度,则是一种定力。 李老早年的出身贫寒的弱势,到了文革中就成了一种优势,因为根红苗正,一般的冲击都不会波及到他。如在李老所说的第一阶段,他年纪轻、出身好,斗争的锋芒自然不会落到他身上。但李老具有一种侠义精神,并不因为斗争的锋芒到不了他身上,他就完全置身事外,他还是要利用他当时的总支委员的身份,尽可能保知识分子。有时候,斗争与否就在两可间,有人帮衬与没人帮衬,结果大不相同。因李老出面为知识分子缓颊,估计受其惠者为数不少。比如程北溟老师,跟李老同住一个房间,因为家庭出身是大地主,就在第一阶段落难了。整人的人让李老揭发程北溟的材料,李老岂是肯编排他人不是的人啊,当然不可能从他这里听到对任何人的坏话,相反,李老还说了一大堆好话,为程老师评功摆好。到了李老日后落难时,他的这种为人开脱罪责的行为,就成了一条罪证,被冠之以牛鬼蛇神的保护伞。即使是到了李老所说的第二阶段之初,斗争的锋芒仍然不是对着他的,他毕竟不是当权派嘛。但这个第二阶段属于运动升级,波及面大,人人都必须涉入其中。即使李老不想涉入,即使李老不是斗争对象,要想清静也是绝无可能的。他的根红苗正的出身优势,至此甚至成了他总是不得安宁的根源,此无他,皆因他的贫苦出身及业务骨干身份,各种组织纷纷拉他入伙。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月,加入一个主流组织确实是一种安全之举,甚至于加入任何一个组织,也强于一个人置身乱世。但李老始终没有陷进任何一派的队伍中。须知,在那个年代想不陷进去,没有极高的定力是不可想象的。据菜九长期观察,文革中有两种人性大行其道,其一为巴结权势,其二为突出自我。而且这两种人性往往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无可分。凡人都有一种自我中心的情结,而这一情结一旦刻了意地去落实,往往会使人失去理智。尤其在文革的混乱局面中,这种情结就经常会表现为驱使人去整垮他人,突出自己,而且在文革的特定时期,这样干实在是方便得很呐。文革中确实有无数被忽悠着去整人的事件,但也不乏受自我中心情结驱使而整人的事件。对这种现象,菜九是经过长期研读得到的印象,相当普遍,从中央高层,到地方基层,概莫能外。其表现形式往往是,趁着混乱,拉下高于自己的,整倒跟自己差不多的,然后,自己自然而然就突出出来了。最终人算不如天算,整人者往往又被他人以同样的方式整倒,并循环不已,可能也正因为此,文革的乱局似乎总是没有尽头。 菜九一直对李老没陷进是非漩涡中一事感到有点意外,因为李老给人的感觉是太随和了,太好说话了,如果有人来拉他入伙,真难以想像,他又怎么能开得了拒绝之口。在举国若狂的氛围中,当时只有三十多岁的李老,欲不为其所动,实在是比随风而动、逐流而行,要困难得多。但如果分析一下李老的行为定势之内涵,也可以理解何以他会在大乱中取如此作派。这种分析,此前应该还没有人做过,菜九最乐意的事,就是做这种分析。菜九通过分析以为,造成李老在动乱中的行为取向的首要因素应该是其善良的天性,李元善这个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人世间应该是有绝对的善恶标准的,动乱中有理没理的乱揪乱斗,说破了天去,也与传统上的善绝对无缘。与善无缘的事,李元善/李济仁又如何会去干?君子朋而不党,动乱中一帮一派,打着莫名其妙的旗号,喊着似是而非的主张,再加上无以名状的躁动,怎么看也与善挨不上边嘛。因此,李老对大乱的反感是天然就形成的,不掺和进去是理所当然的。其次,李老的高智慧使他看出,这种乱哄哄的局面极不正常,因此他也不会受人忽悠,头脑一发热就掺和进去。其三,李老已是出类拔萃的有本事之人,他并不需要借这种乱局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比如搞倒同行,抬高突出自己。大概这三种因素的合力,使得李老在一片火热火爆中,过着相对清醒悠闲的日子。 但在那个人不如狗的岁月里,你想独善其身,也是一种奢望。你不加入组织,不参加运动,可是任何组织、任何运动都可以不受限制地找你的麻烦。李老作为学校的教学负责人,你总能了解当权派的动态吧。所以就不停地有各个派别前来找李老打探学校领导的思想的、生活的方方面面的情况,当时叫整材料。跟那些造反派相比,李老的智商要高出许多,那些整材料的各路好汉,非但没有从李老这里打探到什么,反而被李老探到了他们掌握的情况之底细。尽管李老一向与领导的关系平平淡淡,但当时的学校领导确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问题,那么,造反派所作所为怎么看都像是鸡蛋里找骨头,李老很反感,也就很同情领导。只要有可能,他就把他掌握的情况设法通报有关领导,让他们在某些方面多加注意。但你老是这么干,就没有不穿帮的。好在李老的人缘好,本人又不是斗争对象,各路好汉纵然知道李老的所谓地下活动,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这种情况也持续了一段时间。到了全国大串连时,从上海方面来的造反派到了安徽中医学院,李老的处境就开始不妙了。 跟上海相比,安徽的造反显得土了点,火药味不浓,不够档次,上不得台盘。上海来人一了解,怎么贵校还有李济仁这种与当权者穿一条裤子者,居然还能逍遥法外,啥事也没有。再一追究,岂止是与当权者穿一条裤子,与牛鬼蛇神也是不清不楚。于是,秋后算账,双罪并罚,李老的问题一下子就升级了,被冠之以铁杆老保——走资派的保护伞与牛鬼蛇神的保护伞,受到管制。而李老问题升级之时,正赶上运动也升级了,升级到了暴力层面,文斗也演化成武斗了,像李老这种非主要斗争对象,即使只是受了株连,也是要戴高帽子背牌子示众的,那些主要斗争对象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天性善良的李老哪里见过这种阵式,自身受管制批斗,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只是受波及、当陪衬,而其他挨斗者受暴力殴打的场面,他实在看不下去。但到了那个乱局之中,这种事情就由不得李老了,你看不下去也得看,而每看一次暴力场面,李老就会哭一次,每次这种失态的哭,又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有一次,看到刘晓峰院长,是个老红军,被打得跪地求饶,遍体鳞伤,生命垂危,李老也顾不上哭了,救人要紧。但当时李老并不是自由之身,他就找加入了派别的陶老师,让他赶快救刘院长,迟了就没命了。陶老师表现不错,知道情况严重,加紧施救,终于救了刘院长一命。还有教务处的总支书记徐观,也被关被斗得人发战手发抖,李老也及时叫来了学校里针灸术最为高明的张维老师,赶快用针灸控制了病情。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李老身陷囹圄,穷之极矣,独善其身尚不能够,却在做兼济天下之事,看来李济仁的名字也不是白叫的。 大乱中的那些暴力场面对李老的刺激太大了,以至于四十多年后,李老提到这些事,仍然有心惊肉跳之感。像附属医院院长肖世鸿被涂了花脸,跪在地下,被鞭打着膝行而前的场面,怎么也不会从李老的心头抹去。李老在文革中流了无数的泪,非其好流泪也,实在是这种暴行与他的天性格格不入也。而且李老的流泪,并不意味着其性格的软弱,他不顾自身安危,一次次挺身而出对落难之人施以援手,就体现了其过人的胆识、气节与风骨。李老对自己行医一生曾有这样的评价:未敢抱经国治世之宏愿,但常怀拯疾济羸之仁心。以李老的自况验之于他的文革经历,亦若合符节。救国无心亦无力,济弱有心且有为。当年的李老乃一介普通年轻教师,于决定国运之秘事,无缘与闻,对自身之命运亦无从把握,当时最合适的做法莫过于跟着走、随大流,至少还能落个法不责众,而你一个人逆势而为,私下里接济落难者,你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了。以李老之智,岂能不知这样做的危险?然而他的天性他的良知,决定了他即使在万分危险的乱局之中,也必须追随天性与良知去做当时不允许做的事。李老岂好行险哉,实在是有自己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举头三尺有神明。李老头顶的神明,就是与生俱来的良心。良心人人都有,只不过是在大乱之时,人们或者漠视良心的存在,或者泯灭良心行事,但在李老这里,无形的良心,比有形的险恶形势更加有力量。故李老行于其不得不行,止于其不得不止。止于何地,止于不玉石俱焚,止于不达无可挽回、陷于没顶之境。李老经常对落难者施救,与他的医者身份是吻合的,这种做法相当于打擦边球,亦属于可不深究者。 其实,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在巨大的压力下,李老即便说点违心的话,甚至于做点违心的事,时代与人们也不会太介意,因为大势所趋,大家都是这么干的,社会上人很渺小,到了乱世就更比鸿毛不如了。但李老之所为,显然与大多数人有所不同,正是实践了“未敢抱经国治世之宏愿,但常怀拯疾济羸之仁心”的生平抱负。当然,如果没有过人的胆识是不会这样做的,没有过硬的风骨也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风骨呢?答曰:此即侠之大者的风骨是也。司马迁在《侠客列传》中描写了一些他心目中的侠者,并非都是后人以为的那种武艺高强之士,而是特别能急人之难。故侠义的风骨就在于能急人之难。造反派封给李老的两把伞,实际上正标示出了李老的这种急人之难铮铮风骨。此时的李老,称其为李济仁已不够了,简直应该叫做李济世了。 然而,无论你心存济世也好,扶危济困也好,在文革的乱局中捏死你这样的人,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实在是不会引起任何反响的。因此,李老扛着两把伞,居然能够大体上安然度过文革,也是可以探求一下其内在道理的。菜九以为,这内在的道理大致为:一是李老的祖上积德庇佑,显得有点命大;二是李老平时人缘好,现实中并没有真正与他个人过不去的人;三是李老做那些善事时,分寸拿捏得比较合适,没有过分激怒那些可以施暴的人;四是李老毕竟是精于医术者,运动之前可能就施惠广泛,何况山不转水转,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任何人都有可能日后要仰仗李老的医术过关呢。 文革中李老是受了一些罪,吃了一些苦,但他毕竟不是主要冲击对象,又没加入任何派别,所以在文革的主要时段里,李老是当逍遥派。逍遥派且不需要上课,那可真正是无所事事的逍遥了。在当逍遥派的日子里,李老不仅是做善事,而且也结善缘。用李老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当时在破四旧,而他在兴四旧。兴四旧的内容,主要是抢救字画。中国的字画源远流长,但在文革中成了重点毁灭的对象。字画碍着谁的事了,怎么竟然受到如此对待?字画谁的事也不碍,但却是旧世界最为有形的东西。文革要砸烂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字画首当其冲就是应有之义了。李老在动乱中,经常能在大街上拣到被人遗弃或抄家失落的旧字画,看着这些以往被人万分宝贝的字画散落在街头,李老都觉得心痛。李老出身于老徽州,那里的文化积淀最为丰厚,对知识最为尊重,字纸尚需珍惜,遑论名家字画。因此,只要有可能,李老都会把那些散落街头的旧字画悄悄拾回宿舍。现在李老当年拾回来的某些旧字画可能都价值钜万,而在当时,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李老就有这样的胆识,敢于逆向操作,人弃我取。何况有些字画,以前都不能奢望能看上一眼,而如今人弃我取,想看多久看多久,此等乐趣,足可抵销手执这些字画从街头走回宿舍时的担惊受怕。在那个恐怖时代,要说李老不怕,那也不是事实。但李老应该有足够的机敏,能让危险降低到最小限度。因此,李老在省会合肥街头拾人废弃的字画时,基本上是比较太平的。 就在李老都已有点沉湎于上街拣拾旧字画时,定潭老家却让动乱的人群给抄了,理由也是收藏有太多的旧器物旧字画。抄家的当时,师母张舜华正在公家单位里上班,家中只有她的母亲张根桂的太太与幼小的孩子。好在张根桂太太机敏,将祖传的龙头拐杖与国学大师吴承仕专门为定潭张一帖的题字收藏了起来,除此而外的所有珍贵器物、医籍、祖先手迹与医学笔记,全被抄走。等师母赶回家中,一切都乱了套,她急忙出去想追回这些器物,但在那个大乱时分,根本都不知道东西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落到这步田地,师母也没有什么抱怨,面对乱民,她的母亲一个家庭妇女能有什么作为,就是她自己本人在家,估计也未必能阻挡得了。而她母亲能把传家宝龙头拐杖收藏起来,真正是大功劳一件。这个龙头拐杖是当年那个奇异的乞丐留下来的,历来被当作神物供奉着。这个拐杖是有功力的,早先张一帖家居新安江支流边上,发大水是经常的事,但因家有这个龙头拐杖,即使水灾淹没了地势高的人家,张家都不会进水。当然,这种奇迹到底是龙头拐杖的功劳,还是张一帖家累代积德行善的功劳,又是件说不清的事了。只是十几代积德行善的定潭张家被抄了家,实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因为当地实在没什么人跟张家过不去,都是被时代忽悠着去干蠢事。而这种被时代忽悠着干出来的蠢事,连个责任人都没法找,只能自认倒霉。 李老闻讯后,连忙赶回家中,自家的损失已无可挽回,但社会上的损失,或者还可以有所作为。当时的乱局中,神州烈焰乱腾,从繁华都市到穷乡僻壤,概莫能外,李老赶回老家,就阻止了多起焚烧文物字画的行为。李老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文物一旦投入烈焰,就再也无法复原,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这种事情怎么能任其发生。李老到过几个焚烧现场,对准备焚烧的人说,你们烧的这些东西,其实可以卖到废品收购站,至少还能换点钱,一烧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们不愿意跑收购站,就卖给我也可以。就这样,李老顶风作案,使得一些文化遗存留在了世上。 可能会有人对李老几乎没有什么花费,就拥有了相当数量的珍贵文物而大犯红眼病。但他们就没有想过,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李老,还真没人敢这么干。须知,并非所有文物都是抄家抄来的,更多的是人们慑于当时的恐怖气氛而自动缴出来的。何以至此?那些东西可能是个祸胎,保不定就会给人带来灭顶之灾。因此,这些文物字画在当时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即使不被抄家,不主动上缴,也极有可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遗弃到空旷之处。那个特殊时期,人们急需要干的事,就是千方百计撇清与这些东西的关系。如果李老从这种事情中获利甚多,那实在是天道酬仁、天道酬智、天道酬勇啊。李老心宅仁厚,智勇兼具,上天对其有所眷顾,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不要以为,李老的这种勇气只敢用之于穷乡僻壤,就是在斗争最为剧烈的省会里,他也照样有类似的英雄行为。在大乱中,李老不仅收集到了一些当代艺术家的字画,也通过这些字画结识了这些艺术家其人。当时很多艺术家都受到严重冲击甚至关押,李老在逍遥的日子里就多次涉险去关押地探望。李老得知某书画家被关押的地点后,就去探望。看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李老声称是亲戚关系,其实李老以前根本没见过其人。这种犯了事的艺术家,当时也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但素昧平生的李老前去探望,不啻是大旱云霓,给身处绝境的艺术家带去了希望。也不知有多少艺术家因吃足了艺术的苦头,发誓永不动笔,李老就多次上门,鼓励他们,告诉他们,社会最终会需要他们的作品。受到感动的艺术家们,每每为李老开禁,撕掉画笔上的封条,为李老泼墨挥毫。因李老的侠义道行为,李老在艺术圈子里也建立了不小的名声。否则怎么全国各地的书画家都会给李老题字呢。 文革后期(所谓文革,现在都界定为十年动乱,而按当时的实际情况,应该是以1969年党的九大召开为分界线,此前算文革,此后则不算),安徽中医学院撤并到安徽医学院,李老出任安徽医学院内科医疗组组长。1972年底,李老主动请调,从省会合肥过江至位于芜湖的皖南医学院(当时为安徽医学院皖南分院,1974年单列)及附属弋矶山医院工作。 文革也是李老的人生转折点,本来一直向外走的李老,经过文革,开始对回走了。从表象上看,李老确实有回到江南照应家庭的理由,但菜九以为,在这个理由之外,应该还另有理由。可能人们会认为菜九此议属于节外生枝,对放着现成答案不用、搞标新立异的做法不以为然。你的老师、师母俱在,你的师兄弟们还不比你菜九了解情况吗,他们都这样解释这种事,你另搞一套,怎么可以嘛?但菜九是搞人之常情的,总是能从最平常的事件中发见其隐情。如李老离开合肥南下的问题,应该不是像他一向所说的那样简单。因为家小的问题是个老问题,以前没去管,十多年后也没有到非去管不可的地步。因此,菜九以为其中另有隐情,这种隐情又与文革有关。文革期间,虽然李老非常超然,但毕竟也受过批斗受过管制,也见过了太多的丑恶。在太平时节,人可以戴着假面具,而在大乱之中,那个假面具被很多人取了下来,人的真面目从来就不会好看,那么暴露出来的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生活回复到平静状态后,即使你仍然想戴上以前的假面具,看过你真面目的人,只会更加不舒服。李老要与那些斗过他的人,及看到过真面目的人,一直相处,会是怎么样一种心情。再兼之李老一贯持有的超然姿态,到混乱稍息后,文革中的对立双方,或者还会不时找李老评判是非,那就更是烦不胜烦。到了这种时候,如果能避开,当然是个不坏的选择,何况照顾家庭的理由还是蛮充分的。当然,像李老这样的业务高手,单位里是绝对不肯放行的。但因李老大文革大乱中对很多领导有恩惠,其中一些领导已重新回到重要岗位,他们看李老去意已决,也就玉成其事了。于是李老终于完成了从合肥到芜湖的搬迁,自此以后,安徽省的中医药研究与教学又添一重镇矣。 因文革期间各学校停课,搬迁到芜湖的李老也没书可教,就专门干他的老本行,给人看病。给头头脑脑或社会名流看病毕竟是少数,李老看的最多的还是普通患者。我们安徽的经济条件历来较差,很多群众就连看病都感到困难,所以李老对这样的患者最为尽心。他对菜九说过,越是条件差的患者,越是要认真看,还要精心挑选便宜而有效的药。如果遇到患者实在困难,李老甚至都会拿出钱来,帮这种患者买药。当时的李老收入也不高,又是多子女家庭,经济上一点也不宽裕,这种事情即使是偶尔为之,也是相当吃力的。但李老绝不会因为自己有难处,就眼睁睁地看着患者吃不起药,张一帖的家风与李老的善良天性,都要求他要尽自己的努力解决患者的困难。 文革后期,安徽中医学院又从安徽医学院里分离出来了。单列后的安徽中医学院立即就惦记起调动到芜湖的李老。以前的很多领导又重新走上重要岗位,他们纷纷给李老写信,请他务必要返回到他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安徽中医学院,重掌教鞭。但李老不为所动,毕竟大乱还没彻底结束。而到了大乱彻底结束,各项工作很快都走上了正轨,安徽中医学院的各级领导又更加恳切地来信,请求李老尽快归队。李老记得非常清楚,有的领导已身患绝症,为了振兴安徽的中医药事业,还不停地给李老写信。他们以为,安徽中医学院如果少了李老,将是学校的一大损失。但李老已将家小陆续接到芜湖,皖南医学院对李老也非常重视与重用,因此,李老也不可阻挡地爱上了芜湖这个地方。兼之李老毕竟没有在芜湖经历文革的最黑暗与最血腥的日子,对皖南医学院与附属医院没有任何不良记忆,于是乎,无论各路人马如何劝说,李老都决心留在皖南医学院。安徽中医学院与皖南医学院都是菜九的母校,李老留在芜湖是安徽中医学院的损失,就是皖南医学院的收获,何况就是为了让菜九有两个母校,李老留在皖医也没什么不可以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老留在皖南医学院,也就与安徽的中医药主流拉开了距离。按理说,很多政策上的好事可能与李老关系甚小,但因李老在文革中非常仗义的行为,使得他在整个安徽中医药界很有威望。因此,即使其偏居芜湖一隅,中医药界落实政策的好事也都与李老挂上了钩,也因此李老的教学职务职称及学术职务都没沓班。于是乎,李老就在一所西医高校开始了他有声有色的中医药教学与研究。 李老此前的长项是临床,因此,他的研究也是偏重于临床的。但李老少年学习期间已将多数重要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所以,他的研究又有向经典找根据、从经典中找到良方良法之特色。李老一生的研究可谓勤矣,其成果可谓多矣,以往的报道亦可谓多矣,那些被广泛报道过的内容,就用不着菜九饶舌了,在此谈一点个人的亲身体会。根据菜九的观察,李老的研究应该还有这样一些特点。因为长期处于西医院校的关系,李老对中西医的现状所知甚多,西医的发展速度,他也深有体会,并为中医药发展速度不快而忧心忡忡。可能较为严重占据他脑海中的一个疑问就是:中医药是科学的,还是别的其他什么的?这种问题恐怕谁也答不好,李老的解决之道是从现存古典医书中找答案。他从古人的经验总结中看出了大量非常科学的成分,因为李老方药方面的古籍最熟,也最方便他举例说明。比如他会经常说,黄芪古人就说它无汗能发,有汗能止,这不是明显的双向调节作用吗。又说酒是粮食之精,少饮活经脉,多饮乱性伤血。诸如此类,多不胜数。李老对中医药的信念与信心,就建立在他精熟大量古医籍上。应该说,李老对中医药科学原理的精确掌握也只能提高其临床疗效,使得其看病如有神助,并且也会从具体应用方面做出很多成果,以有效地指导临床实践,但这种成果在中医药的全局上,只能起到局部性的作用。毕竟整体上的中医发展,不是一个人,甚至于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因此,即使高才聪颖如李老者,亦不能有太大作为。而且不仅仅是李老,放眼全国,还没有一个人有过什么了不得的作为。在菜九看来,中医药发展的关键点可能在于如何找到与现代技术手段的对接口,你不融入到现代技术中,你不接受吸纳现代技术,你永远跟现代技术不搭界,你就永远只有继承而没有发展。而日益繁多的现代技术手段与我们中医药毫无关系,这种情况怎么能允许其长期存在并继续下去呢。李老这代人的接力棒应该已交到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可喜的是,李老最得意的弟子胡剑北师兄在做这个中西医对接的尝试,胡师兄的工作——中医形体医理学,让菜九看到中医药研究走出困局的希望。有关这个话题,菜九将另外找机会讲,此不赘。 中西医的差距,一度还体现在成果的数量与高职称人数上。最初,中医药人员甚至没有技术职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老中医或名中医,在高校的,也就是什么主讲教师,这在现代教学体系中真是不伦不类。这种现象又如何能长期存在下去呢?因此,李老那一辈的现代中医药教学开创者们一直在大声疾呼解决中医药教学人员的职称问题。这种问题的解决也是大势所趋,最终李老成为第一批拥有高级职称的中医药教学与临床人员,并成为安徽省的职称评定委员会的委员、副主任。因为中医药教学与临床人员的职称问题压了多年,需要晋升职称的人特别多,李老认为,中医药职称解决得太迟了,够条件的应该无条件放行。可以说,安徽省所有在李老后面晋升职称的人,都是从李老手里通过的。甚至于那些在文革大乱中整过李老的人,李老也丝毫没有为难他们。李老说,他们跟我个人又没有什么矛盾,都是形势造成的,职称对所有人都已经迟了,就不能在我手里再耽搁了。一般来说,人到了可以左右他人的时候,免不了要快意恩仇的。但李老非常人也,不会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就大人大量,放人一马。菜九一向以为,只有高人一等,才有资格放人一马。李老一向处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所以他放人一马再正常不过了。菜九对此就有亲身体会。 李老的大度能容,也是迥异于常人的。在菜九从李老那里学满三年毕业告别时,李老曾对菜九有一番叮嘱。他对我说,你这个人太直,以后如果不注意就要吃亏。菜九一向以为自己头最滑,怎么会给老师留下此等印象,忙问其详。李老说:“那一年我一个老学生的文章,我请你帮改一下,你一口就回绝了。那可是我第一次找你办事。所以太直了,以后要吃亏。现在你要走了,我还是提醒你一下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样的过程,菜九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个事情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在随后的几年里,李老对菜九一直是非常亲切和蔼可亲的。看来李老不仅没有因菜九不听话不懂事而疏远菜九,并还在为学生的前程感到担忧,真是大人不计小人过。所以,以李老的这种品性,对那些文革中整他的人不予计较,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在菜九的记忆里,李老从来没有说过他人的不是。对于平辈或前辈,李老总是说谁谁谁非常了不起;对晚辈,他总是说很不错。就是菜九毕业二十年混得一塌糊涂,到他这里还是说你不错,你也很好啊。李老始终这样待人,不等于他不清楚他人的底细与真实分量,只不过他一贯与人为善,专门看别人的长处罢了。而作为李老的学生,菜九一点也没学到老师的这种修养,只要有机会,菜九倒是颇喜欢讲他人的不是的。有一次,菜九跟李老提到一个他也颇熟的名家,以为其人名不副实。李老问我怎么知道的,菜九就摆出了一二三。李老就笑了,未加评论,表明他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只是从来不说而已。菜九搞人性研究有年,感触最深的就是人的自大与自负不止是无一能免,而且是深入骨髓。菜九都不搞医了,有时看了别人拿来的药方,还想从中挑刺呢。那么,业内之人,文人相轻之习就更甚了,如果能不经常说前医他医的不是,就是不小的定力了。而李老则是从来不说前医的不是,不仅自己不说,病人主动说起,他还要为那些人开脱呢。他会说,中医有七方十剂,有人喜欢用这种,有人习惯用那种,都自有其道理。如果看到那些开错方的医生是自己的熟人,他就会在电话里告诉人家有哪些不妥处,不是很熟悉的人,他也会写个信提醒人家应该注意哪些事情。其实,李老的这种好心,受提醒者未必就会领情,但李老本着与人为善的天性,不论对方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还是要不断做类似的事情的。可以说,李老的一生,就是这样与人为善的情境下过的。正因为这样,李老为自己营造了良好的工作环境,正是这种和谐的工作环境,使得李老能做出许多重要成果。 1999年元旦后,孙世发师兄告诉菜九,今年李老退休了,工作惯了的人,一下子退下来,可能会不开心,我们这些老弟子是否以为其七十岁作寿的名义去芜湖看望一下。菜九焉有不从之理。但等菜九一行到了芜湖见到李老,没看到其有任何不开心的迹象。李老连续设宴款待我们这些老弟子,美酒敞开喝,也别提李老有多开心了,看来我们这些学生多虑了。仔细想想,李老是大智慧人,看了一辈子病,教了一辈子书,如今终于能从这种俗务中得到某种程度的解脱,未始不是一件好事,李老实在有理由有资本享受稍微能够自主的生活啊。何况李老还是兴趣广泛之人,专业以外,生活当中,需要其关注分心的事,也不知凡几。从教学临床岗位上退下来,正好可以更好地满足这些方面的情趣。 生活现实中的李老是个情趣却非常广泛的人,尽管早年学文的时间并不长,但因其天资过人,有过目成诵的童子功,背了一肚子的文史掌故,使得他有深厚的旧学功底。到了闲暇之时,经常将那些早年所学的文史掌故,翻将出来,回味一番,较之当年所学之初,无疑将是另外一番景象。李老曾向菜九说过一些早年学文的情趣,像对对子的有: 氷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冻雨洒窗,东二点,西三点 典木置屋,曲八根,直四根 诸如此类,真正是数不胜数。而中国传统文化与文字学中,这种趣味盎然的事例也正是多如繁星,李老工于此道,且沉浸于此,真是其乐无穷。 因为有较好的旧学功底,李老的旧体诗原本就有不小的气象。在菜九看来,李老写诗是颇有诗言志之风的,因李老性情开朗,他的笔下总是充满阳光与欢乐,极少能见到愁苦之声。比如他的《读医经偶感》 读罢医经掩卷思,欲将薄技献明时。 甘当红烛常忘我,为济苍生永吐丝。 三寸银针通寿域,一腔热血育新枝。 巡回长忆江南道,杨柳春风尽入诗。 再比如《春日泛舟新安江上》: 欸乃一声古渡头,新安江上泛轻舟。 风吹浪细流偏缓,鸟语林深山更幽。 两岸桃花红似火,一湾春水绿如绸。 恍疑超脱烟尘外,身在武陵境里游。 当李老闻知自己荣获全国首届“国医大师”称号时,也会当场赋诗一首: 首评国医青史扬,华夏旗帜标杆长。 千载岐黄传德业,三十大师著华章。 稽首党恩施甘露,深心亿兆沐霞阳。 愿将仁术化“一帖”,普济苍生永安康。 李老生平收藏的大量字画,也是他退休后生活的重要快乐源泉。对这些书画,菜九所知甚多。记得菜九第一次到老师家学习,就对李老家墙壁挂满名人字画留下深刻印象。菜九对书画毫无品位,但看看那些落款,什么董其昌、袁枚、黄宾虹都赫然在目,自然也知道其价值不菲。尤其印象深刻的是那些装裱字画的镜框,看起来都像是红木的,非常名贵。菜九俗人一个,一看到这些镜框,就忍不住要为其估价,估计这些镜框真能值不少钱呢,而且字画与镜框还经常更换,在菜九的印象里,李老家的字画与镜框多到无可计数,左一成套,右一搭配,所以菜九私下里估计,若把李老家的藏画藏字换算成钞票,那将是个惊人的数字。当时李老家住在顶楼,起初菜九颇不理解,以李老的资历,难道不能挑个更好一点的楼层。后来看出名堂,原来这个顶楼门外有一个储藏室,室内还有个阁楼,面积还稍大于一般的房间,这个阁楼不仅可以睡觉,更可以收藏字画以及镜框,真是妙不可言。如果没有这间阁楼,那么多镜框堆在家里还不一切乱套。李老家名人字画之多,甚至成了菜九向人吹嘘的资本。国内最著名者,无不尽在掌握,像徐悲鸿、黄宾鸿、刘海粟、李苦禅、李可染、费心我、沙孟海等等等等,应有尽有。今天看来,收藏字画是个很费钱的事情,而李老从来就没有很宽裕过。除了家庭人口众多,还要周济亲友,扶助贫患,实身无余财也。所以多数当代名人字画,都是通过文革期间与众人结下了患难之交,被赠予的。名人以外的古代字画,则是要么是受过李老恩惠的患者知道李老有这方面的爱好无偿赠送的,要么是如前所述在人弃我取的情况下只用极少的钱购得的。当然,李老入道之初,基本不懂行,受骗上当的事也没少干,好在当时很多古代假画乃至真画实在是价格贱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因此搜罗这些藏品,还不至于让李老生活受到影响。 因为藏品渐多,李老早就开始注重对收藏及字画鉴定知识的学习,菜九看到李老家的各种中国古代书画鉴赏类的工具书还蛮齐全,而李老也不时研读这类工具书及相关图书,估计李老在这方面的知识之高,可能也不下于其为人看病。隔行如隔山,菜九看到这类工具书,简直不知从哪里看起,因为培养兴趣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至今菜九对字画鉴赏还是没有一点概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菜九对李老在书画一道上所下的功夫还是相当崇敬的。李老对其所收藏的书画古玩,他也是看得非常宝贝的,估计其他人都不得染指。而要将这些字画古玩分门别类,按高中低档或真假分类,也是相当累人的事,而李老浸淫其间,乐在其中,何累之有。菜九就多次亲历李老把参差不齐的书画藏品分类包扎,准备托人带到全国各地请人鉴定或赠送他人。因菜九婚后安家南京,所以上学期间也帮李老忙活过书画之事。 李老结识的书画家实在是多。我上学后,南京地面上的书画家就归我负责联络了。李老常常在寒暑假时,让我带些书画家们喜爱的古玩笔砚,印章石料,与书画家们互通音问,有时会让我带些他收集到的名人字画请江苏方面的鉴定家给掌掌眼。因为这个原因,我对南京地面的书画家也知道颇多。像马得、黄养辉、萧平、武仲奇、亚明、魏紫熙、陈新等人,我都不止一次上门通好。马得与黄养辉的年纪比李老至少要大出二十岁,但对李老还是非常尊重的。像黄养辉教授长期担任徐悲鸿的秘书,什么人没见过,但与菜九攀谈起来,是一口一个李老如何李老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近。我当时都觉得好笑, 80来岁的人,怎么要称50多岁的人为老呢,听起来就觉得滑稽。不仅仅是黄教授这样,黄的儿子也是一口一个李老,看来也是熟得不得了。不过黄氏父子的鉴定水平或者不甚高明,他们肯定无疑了的藏品,到其他鉴定家处,多数都认为吃不准,至少不能直接定其为真品。也可能因为黄氏父子对李老太热情了,所以放松了鉴定尺度。与黄教授一样,马得夫妇提到李老也是李老李老的称呼,对李老更是称赞有加,只要菜九去看望通好,马得先生每次都要画几幅画送李老,后来居然爱屋及乌,送了一幅给菜九,因为画题了菜九夫妇的名,所以菜九也就没拿去孝敬李老了。马得是全国著名的戏剧人物画家,与关山月齐名,他的画应该价值不菲。所以菜九一想到马得给我题画这件事,心里都会有内疚的感觉,这不是典型的假公济私吗?当我向李老通报这件事后,李老只是呵呵一乐,看来马得对你的印象不错嘛。 现在李老终于得到较多的闲暇,他会一杯清茶,靠着红木椅,环顾四壁字画,逐一欣赏,细细品评那些艺术珍品。尤其是那些高寿的艺术家的作品,李老会看得格外仔细,从活到81岁的董其昌到82岁的袁枚,从91岁的黄宾虹到93岁的启功,说起这些长寿的书画家或收藏家,李老如数家珍,尤其谈起乡贤黄宾虹更是眉飞色舞。他说:“收藏字画是一种高雅的文化活动,既能增长文化知识,增进文化品味,又能陶冶情操,美化生活,还能怡情养性,延年益寿。”菜九估计,李老在品评这些艺术品的时候,也会回顾起收罗到这些藏品的过程,其中所有的惊心动魄或赏心悦目也是一种财富啊。才高如李老者,当然不会仅仅停留在鉴赏的层面,他还会亲身实践,追随艺术家们的步履,从事自己的艺术创作。记得菜九到李老在北京小儿子李梢的住所探望时,李老打开书斋的窗户,指着窗下庭院的五棵松树说,就是因为这五棵松树,我的书房命名为五松斋。李老的书法内容,主要是古代大医家的医训,菜九虽然不懂书法,但也觉得颇有意境。 往昔司马迁在夸赞李老的祖先李少卿(关于李氏族谱,可参阅拙作《古史杂识之皇帝的家谱》)时所下的评语是“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有“国士之风”。这种国士之风,举世缺之久矣,然今天菜九见之于李老。收藏字画已成为李老的一种生活依托,在字画行情大涨之后,缺钱的问题就非常突出了。李老身怀绝技,他退休后,社会上请其出山走穴的不计其数,如果李老走穴行医,一个月的收入就可以超过其一年的工资。即使为了收藏字画计,李老也应该到社会上施展其所长,但李老不为所动,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不以物累形,不以利劳心,这种古人标榜出来的最高人生境界,李老不动声色地就做到了。表面上随和无比的李老,实际上有很高的人生操守——绝不为了金钱放下身段,即使是为了保证自己喜爱的字画收集搜罗开销也不行。因此,李老在字画收藏上呈现出一种反向操作,人人都不干的时候,他去干;人人都往里掺和时,他反而淡出了。这种超然与淡定,岂是菜九之流俗人所能望其项背的。这也是一种人生智慧,知止知足,收藏哪有个止境啊,但李老就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从而轻易就完成了从收集家身份转变成欣赏家身份。那么,李老的收与不收,又体现出了行于其不得不行、止于其不得不止的另外一重境界。 李老婉拒了无数请其出山的医疗机构,并不表示他淡出了医疗业务,只表明他对赢利性的医疗行为兴趣不大,相反,很多非赢利性的医疗业务,他倒是非常热衷。李老有一个创举,就是义务函诊。这些年来,李老已为数千患者免费函诊,其事迹已被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多家媒体广泛报道,此不赘。而李老的这种函诊行为,又被其子李梃继承了,这也是师门佳话之一种。从这种事情上可以看出,李老避开了非常来钱的医疗行为,而对了毫无收益的医疗行为干得非常来劲,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傻?其实不然,他这样做派,正是实践了他早年学医时的立下的宏愿——造福于社会,服务于大众。 李老不仅用他的医术造福于社会,即使是心爱的文物珍藏,有时亦会贡献出来,以应社会之需。如他所藏《神灸经纶》四册,上海何时希先生即评为:“以六十四馆所藏衡之,则此书殆为海内孤本,……李君其善藏之”。后来李老将该珍藏捐出,供中医古籍出版社出版,嘉惠后学。他还将收藏多年的清初著名书画家程邃(穆倩)隶书四条屏等珍品,无偿捐赠给安徽省博物馆,“此种精神殊堪嘉许”,受到省博物馆表彰。他还决定把部分藏画连同孤本、善本医籍,捐给家乡安徽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和歙县档案馆,作为“李济仁张舜华医艺馆”的藏品。李老对这些珍藏无疑也是万分宝贝的,但藏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行为一种机缘——大乱时节收归己有,太平时节还之于社会,这种气度,这种胸襟,已经不仅仅是急人之难了,而是急社会之难了。 中国山水画所含有的意境是非常有特色的,李老从他丰厚的收藏中已充分领略了这种意境,但他绝不满足于画中看景,他更向往到实际景物中去读取天地之精华、宇宙之造化。因李老退休摆脱了公务,他就可以自由地到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去走走,这也是一大生活乐趣。读书人的理想,不就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样一条吗。退休后的李老,可以自由地实现其理想了。 李老家中曾挂有一幅对联:“登五岳名山足迹园林继宏祖,精岐黄鉴古手披图籍踵青莲”这是著名书法家葛介屏先生特意为李老撰写的。这个对联凝练地概括了李老的游历人生。下联说的是李老的专业著述收藏字画与旷达人生态度,上联说的是李老广泛的遨游经历与长于养生。这些个令人称羡的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确实是世所罕见。一般来说,除了游历遍天下外,其他的特点极有可能为别的懂医懂养生的人所据有。因为这些特点,不但要有这种雅兴,还要有身体加上妻贤子孝大力支持。于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种令天下读书人憧憬不已的景象,在李老这里成了现实。据菜九所知,能两者兼具者,自古以来就少之又少。但李老就做到了。自古以来,走遍全国的名家有司马迁、郦道元、徐霞客,但这几位都生不逢时,没有机会走出中国,跑遍全世界。李老不以游历名世,却实实在在地跑遍了全世界,实在是一大幸事、一大殊荣。 李老很自豪地告诉我,他到美国,小四子李标所在部门的头头,特批李标陪老父亲跑遍全美国。就是国家领导人去美国几趟,也未必能像李老那样做深度游啊。菜九看到李老在全国各地与世界各地的留影,真是艳羡不已,估计任何人看到如此经历,都会生出无限向往之情。菜九只听到一个不谐之音,而且是来自师母。师母不止一次当着菜九的面说,他好呕,跑遍全世界。这种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夸奖。大概是中风后,行动受限,每次李老总是一个人满世界的跑,师母只能在家干等干着急,心情难免不爽,这是人之常情。而菜九最懂的就是人之常情,听了几遍下来,便连忙宽慰师母,你跟李老还分什么彼此,他跑遍全世界就代表你也跑遍全世界,你应该感到高兴啊。大概这话师母爱听,脸上立即绽开了笑容:他跑,我给他拿钱(保证资金供应)。菜九得势不让人,回应道:你以为你不给钱,就没人给钱?我的意思是李老妻贤子孝,旅游的资金自然会有着落。师母马上说:我们有钱,不用他们的。 李老生活中的乐子确实是非常之多,但在菜九看来,其退休后的最重要的快乐源泉就是子女都非常出色。李老一生多佳作,而最出色的佳作,当属这些子女。 2005年初春,菜九去李老家探望。老师此时完全退休也有好几年了,并且乔迁了新居,此新居菜九是第一次上门。一进门就看到一副对联,李老家一向对联奇多,常常更换,此对联大概是新撰的,道是:博士不难,难则兄弟三博后;教授非贵,贵在一门七教授。菜九有六年没见李老了,老人家的模样同几年前一样,精神非常好,见到老弟子非常开心。菜九赶忙问及对联的内容,所指各自为谁。博士后者,其成、李标、李梢也;七教授者,老师、师母、其成、李艳、李标、李梢、其成妻沈艺老师也。当李老为我逐一解读后,菜九的高兴程度或者也不在老师之下了。一个家庭中有如此盛况,确实值得大书一笔,此岂符磊师兄所说之上天之福报邪?然老师家喜事之最可惊异者尚不以此为限,李老拿了一张报纸(也可能是两张,但菜九的感情记忆宁可记其为一张)给我看,在同一个版面上,上半部分,张其成跟杨振宁抬杠;下半部分,李梢跟李政道握手;并都附有照片。菜九禁不住要给那个对联添点补白:三博后不难,难在当着全世界的面,长子与杨振宁抬杠、少子与李政道言欢。其成跟杨振宁抬的是什么杠,两人的学术见解分歧菜九不清楚也不甚懂,但这种架式颇可玩味:振宁、政道之间有点不开心,政道与老师一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来,无怪其成、李梢两兄弟要亲李远杨,原来冥冥之中,亲疏分焉。几年下来,博士后皆已博导矣。三个儿子为博导一事,也应该视之为上天对李老的关照。1985年年底,学校曾经为李老报过博士生导师,但没能成功。原因很简单,当时的皖南医学院只有四个半硕士学位点——药理、解剖、内经、神经内科加上待批的电生理,综合条件根本不具备,好像到今天也没有批下一个博士学位授予点。所以没当上博士生导师一事,对治学一生的李老来说总是一个遗憾,这又与淡泊无关,毕竟是心愿未了嘛。这下子好了,儿子当上了博士生导师,而且一下子三个,加倍补偿心愿还有余。菜九以为,有子如此,李老当无憾矣。如今,李老又当选为国医大师,而依菜九之见,比古之大医毫不逊色的师母当国医大师也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菜九要把李老家曾经悬挂过的那个本来就非常有震撼力的对子改成:博士不难,难则兄弟三博导;国医堪奇,更奇夫妻双国医。 因此,退休后的李老,除了给病人函诊、欣赏字画珍藏之外,可能更多的兴趣是关注子女的成就。而李老子女多,子女的成就也多,如果挨排着看,可能还真有点欣赏不过来呢。 李老与师母生有子女五人,皆得二人的聪明基因,属于通灵剔透者。五人中,除了长子张其成之外,其余几个的身材长相都随李老,属于身材不高且稍显敦实者。其成则身材既高亦不敦实。看来其成的外形是随了外公,所以其姓张而不姓李,也是冥冥之中,定数在焉。张其成,原作张其枨,名字的实际意思或者是,他这个“张”,其实是从“李”字上“长”出来的。张木长,张木生嘛。木长木生者,木之子也。木之子,非李而何? 李老的长子张其成,医文两道兼通,事业蒸蒸日上,声名日益远播。可能属于对李老退休后乐趣的最大贡献者,因为有关他的报道不时见报,仅仅沉浸于这类报道,就要耗去李老的大量时间。其成最初的成就是在周易方面,他天分高,雄心大,一出手就是大气象。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其成主持编纂的易学大辞典属于国内首部,当时其成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南京中医学院医古文教研室任教。其成编辞典时,菜九尚不知编辞典为何物,日后菜九也独编了若干词典,知道其中的甘苦。而其成当年干这种活时,还没用上电脑,做卡片、统稿的过程相当繁难,影响了日常生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听其成当年的同事说,其成当时的状况就一个苦字,简直是家无宁日啊。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其成今天风光无限,而这一切风光,无不源自其当年的苦。像什么创办第一个易学院,开办企业家的国学讲座,在各档电视传媒上大讲国学与易学,均为其当年辛苦的回报。张其成的第一个国学导师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钱超尘教授跟菜九关系很铁,他对菜九说,其成不仅仅是北中医的骄傲,也是他个人的骄傲。其成的书法颇为可观,在广西科技出版社的那个易学讲义里,所有的插图文字均为其亲写,搞得菜九颇为眼热。故而菜九出书时,就央求其成为我题写书名,但菜九对其交差颇多抱怨,跟他的精品相比,打了好几个折扣嘛。后来其成的学生邱浩先生告诉我,写字也是要有状态的,张老师不可能不用心,至多是不在状态。这本是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了,菜九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也搞了个当局者迷,借此机会向其成道个不是吧。不过菜九已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去其成的画室里将其墨宝的看家狗拿走。看家狗者,手迹中的镇室之宝是也。至于能否拿得到,还要看其成的雅量与菜九的皮厚及纠缠功夫。 李老唯一的女儿李艳,排行老二,行医较早,其学医之始,即在父母身边,一直在一起生活,当为得两位老人家医术最多者。李艳生的小巧玲珑,比菜九小不了几岁,但菜九读书期间,也搞不清其年龄,还真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呢。就这个小孩子模样的女子,在两位老人家的栽培下,也成长起来了,现在也是皖南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了。近年,菜九在单位里承担了《四库全书系列伤寒类医著集成》的大型编纂项目,任务相当繁重,就请李艳帮助承担相当部分的点校加工任务,这种活非常累人,菜九的要求又高,能入我法眼者寥寥,不过李艳的活还是较为扎实的,她能较好地实现菜九哥们王旭光老师的编撰意图。在进行此项工作之初,菜九也没将其看得有多困难,进行起来才知道,即使是点校尺度这个基本的东西,落实起来就非常不容易。而李艳毕竟是家学渊源,用不着菜九费心,就把活干掉了。 李老次子小三子李梃,是张李之家唯一一个留在老家定潭的家人。菜九在李老处就读时,李梃已经在老家工作,好像只见过不多的几次面。2005年,菜九参加了由其成挂帅的中华中医药学会中医药文化分会在黄山的会议,报到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怪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小三子吗。李梃也认出我了, 你是小周吧。还是用二十年前的称呼。菜九笑道:我比你大哥还大,你还喊我小周呢,昏头喽。看到小三子头发已花白,感觉到他的日子可能过得有点艰难,菜九就问起其工作情况。李梃说,十年之前他就病退了。什么病,从李老那里遗传的三高。三高到不能坚持上班,这个病可真是不轻啊。但菜九看小三子可不像有那么重病的样子。他解释道,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是自己用药治疗,不仅如此,还开设中医诊所,收入也比上班时高出不少。定潭张家后人血脉里流淌的就是治病救人的因子,到了自己有病时,还是可以化险为夷的。李梃作为定潭张一帖的第十五代正宗传人,现在又在定潭这个地方树起了张一帖的招牌。估计李老与师母要对其特别关照——把医疗绝学尽数传授,毕竟张一帖的旗帜要小三子来高举嘛。果不其然,“世传张一帖诊所”正因为李梃而重树大旗,定潭张一帖的祖传末药亦由小三子李梃研制为成药,更为广泛地为当地民众服务着。菜九以为,李梃的医术至少有三点与祖上张一帖有相通之处:其一为亲自采药,小三子在定潭诊所开出的所有药方,均为自备药材,这些药要靠平时采集,祖上所传的这张末药方,也是用自采药物制成的。其二为诊费低廉,行医主要是用来行善积德,服务于乡里乡亲的,又有祖上的传统存在,收费高就不合适,病家有钱可以多付,没钱可少付,甚至不付,拿点蔬菜给他即可。其三为声名远播,如今小三子的医术也日益高明,声名日隆,应诊者也开始遍布全国,与祖上所不同者,祖上是患者要从各地抬到张家,而如今,小三子可以电话远程传授药方,估计这种传授药方也就分文不取了。最可贵者,小三子并不因为这种没有效益的远程开方,就稍有怠慢,他会在电话里反复详明地讲清楚药名剂量。当代张一帖李家小三子李梃恩惠所及,其范围或者超过了祖上的皖、浙、赣,有上海的、温州的,还有远在广州的。小三子不仅在定潭当地传递着张一帖的医学薪火,而且也维护着张氏的老宅。李老说,小三子人最聪明,很多木工活及雕刻都是其亲自搞定。无怪其成说,他家的老宅子,比西递宏村的古民居毫不逊色,各有千秋,菜九当即建议让其成出资出面,将李老的老弟子们召集到老宅休养一周时间。听说这个老宅子因小三子的努力,又建成了雕龙盘凤的“济舜亭”、立于一泓碧水之畔的“鱼乐碑”等等景观,菜九就更加向往了。只是不知其成老弟还要让我们再等多久。 李老三子小四子李标,是李老众多子女中唯一与菜九没有交往的。菜九上学期间,他正好在四川大学上本科,他放假时,菜九也放假了。菜九见到小四子是1995年的事。当时小四子是参加学术研讨会顺道回家的。听李艳师妹说,小四子上初一时,从歙县转到芜湖,因方言较重,李标的发音,与李白差不多。给小伙伴取笑时间一长,他索性就说,我就叫李白。这个李白,与其祖上之同宗李白精神上也颇多相通之处——在远离家乡处建功立业。李标的成就之大,已超出菜九理解的范围,故摘引一部分:获美国陆军研究中心研究奖、夫朗霍夫特殊研究发展奖、波士顿大学技术发展奖、洪堡研究会奖、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等。并获美国专利1项。发表文章百余篇,SCI引用250余次(截至2006年)。研究成果收录入约翰霍普金斯(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大学讲义、MEMS手册(The MEMS Handbook),并被 Photonics Spectra 杂志作为卓越技术进展特别报道。就李老与师母而言,小四子可是露脸露到外国去了。 李老少子小五子李梢是个“神童”。菜九毕业时,他刚刚上高中。菜九毕业后不久,就靠写新诗参加了江苏中青年诗社(春华诗社),有一次收到小五子给我寄来的一组旧体诗,菜九不懂旧诗,搞不清高低,就请诗社里搞旧诗的行家看看。他们得知此诗作出自一个高中生之手,感到大为惊奇,分明是一个老手写的嘛。到了小五子上大学后,其发展益发不可收拾,大概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出版了史上第一部篆刻学专著《篆刻通论》。小五子本科毕业后搞了个惊人之举,搞得李老很不开心,他居然报考李老的研究生,要回来跟随父亲抄方。当时李老给胡剑北师兄等下了死命令,坚决要出难题把小五子拒之门外。但小五子天资过人,基础扎实,不是你想拦就能拦得住的,最后还是给他考上了。看来小五子是为了回到家乡将息一番,在父母身边继家业、尽孝道,以便更好地发展。果不其然,小五子从芜湖再度考出去后,就大放异彩了。博士、博士后、国家课题组牵头人、硕士生导师、博士生导师,副教授、教授,等等等等一连串的重要位子,都被小五子李梢探囊取物似地尽收囊中,其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目不暇接了。一个中医博士,竟然35成为清华大学博士生导师、36岁成为清华大学教授,恐怕算得上是个奇迹了。这个让李老当年大大窝火的小五子,终于大大地回报了李老,成为李老重要的快乐之源。 李家兄弟事迹甚多,而菜九知之甚少,故在这里只是挂一漏万地说一说,以表明李老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之后,还是非常爽的,仅仅从后辈的风光中,就可以大大陶醉了。 现实中的李老是个最快乐的人,但不表明李老一生就没什么烦恼。在菜九看来,让李老不开心的应该是这样一些事。一是李老的父母病故时,李老没能在身边守候。李老的父母相继病故于1961年,当时的李老正在安徽中医学院担负着附属医院的筹建工作,这个工作始于1959年,到1961年,正是施工的关键时期,具体负责的就是李老。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李老空怀绝技,却苦于分身无术,就留下了终身之憾。时间过了近50年,李老对菜九提及此事,仍然很动感情。人生多的就是无奈,这种无奈本身也是非常无奈的,估计这个精神包袱,李老是要背负终身而无从解脱的。再有就是学历与职称曾搞得李老很有点烦。李老是在47岁时评上的副教授,比照于李老的小儿子李梢30岁就是副教授及国家级课题组的重要成员来看,这个年龄简直是不好见人了,而在当时,他应该是当时最年轻的中医药专业的副教授了。因为此前的中医甚至没有教学职称。菜九上学的时候是1978年,正好中医学院刚刚评出副教授与讲师、助教,给菜九上课的陈超群老师都58岁了,才评上副教授,而且还是中医学院较为年轻的副教授。更多的人是在六七十岁才评上的副教授。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以为,六十岁都退休了,怎么还评职称呢。实际上六十岁退休的规定,直到1990年以后才严格执行,菜九上学时,六七十岁的老师比比皆是。因此,李老的这种职称问题是又爽又不爽,爽是因为比所有同行早,不爽的是毕竟年纪太大才搞到这种地步,跟不了解情况的人说都说不清楚。人一旦被置于永远要解释的地方,是非常难受的。而让李老不爽的事还不止于此。李老算是现代中医药教学开拓者一辈的人,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高等学历,但在中国,你没这种东西,很多事就办不成,比如晋升职称,申报博士点,无学历怎么行得通。所以李老这一辈的老专家老教授们还是用当时的通行做法才搞到了学历,菜九记得也是安徽中医学院给李老发了个大专文凭,签署文凭的金院长,应该是李老文革前的老学生。由学生给老师发文凭的事,可能全世界只有中国有,简直一个滑天下之大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超脱如李老者,也必须按常规出牌,这真是一种无奈啊。 与这种因历史原因造成的晚相比,李老所有的一切都还是蛮早的。如首批中医药副教授、首批中医药硕士研究生导师、首批全国500名老中医,首批名老中医学术经验继承人指导老师,首批中国百年百名中医临床家,首届国医大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国家和社会,对李老为中医药教学研究与临床贡献的充分肯定。 菜九也完全有把握肯定,上述荣誉中最令李老开心的,当属最后当选的国医大师。国医大师总共只评选三十名,听起来有点像评十大元帅。除了医名素著之外,还得福寿双全。而这些要素李老是一个也不少,甚至于在此之外还富裕着呢。难怪颁奖过后,李老又成了唯一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的国医大师。可惜菜九当时不知道,错过了亲眼目睹李老向全国人民说古谈今的直播。否则,看着老师对着镜头向全国人民大秀菜九非常熟悉的徽州普通话,将乐何如之,或将三月不知肉味矣。 新史氏曰:忆昔师从李老之时,同门师兄多与李老合撰论文或专著,而菜九不与焉。以此颇多困惑,询之于李老,答曰你是干大事的。大事者何,则始终未闻其详也。如今老师与师母行医六十周年出纪念集,嘱我或多出力。抑昔日所说之大事,其在兹乎?菜九师出李门,转而为太史公之走狗,对司马迁著述之旨颇有心得。以为即使起司马迁他老人家于地下,或亦当将李老笔之于史也。司马迁崇正尚奇,长于述事,而李老之事实正足传诸后世者。盖李老之医术,扁鹊仓公之属也;李老的操守,伯夷叔齐之侪也;李老之智慧,老聃庄周之俦也;此等素材,皆历历可传者。菜九于太史公神髓略知一二,以为即使李老非菜九之师,亦当乐为秉笔也。菜九撰述,自以为得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风格之真传,老师传略虽然所涉繁杂,亦求字字皆有来历。因大庆在即,诸事繁多,故书写仓促,其中亦有未经老师核准者,其过其非,菜九一人任也,老师不与焉。 |
行医治病医德服人
菜九有这样的恩师福也:) 需要时间细读,问好! ※※※※※※ 飞翔需要体魄和毅力 <P><IMG height=120 alt="" src="http://www.mypcera.com/photo/65/animal/fowl/hawk/1.gif" width=160 border=0></P> <P> </P><br><br><font color=#ff0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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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仁教授是我们桥亭山李家的骄傲,我与李教授是住同一老房的李家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