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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 去年春天,儿子在学校门口买了十条小蚕回来,后来这十条蚕儿吐丝结茧,成蛾育子,产下数百枚蚕卵。 我把那张产了蚕卵的报纸随手丢弃在阳台上,经历了一年的严寒酷暑、风吹日晒,不想,到了今年三月,那些小黑点里竟然都冒出了黑黑的小脑袋,起先,我和儿子惊喜于新生命的诞生,买来新出的嫩桑叶喂它们,渐渐地,天气转暖,小蚕越出越多,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特别是每次换桑叶时,铺上新叶后,又怕有些小蚕体单力薄,爬不上来。每次都放心不下,要一张一张地把已经枯萎卷曲的旧叶展开,正反两面地寻找,那时的桑叶几乎和蚕成了一个颜色,所以只有睁大眼睛,用棉签一条条仔细挑了,放到新叶上,轻手轻脚,怕碰伤了它们幼嫩的身体。 这项工作需要眼尖、手轻、心细,初做起来时还趣味十足,我和儿子一人拿一根棉签,两个脑袋挤在灯下,看着小蚕们一条条满足惬意地爬上新绿的桑叶,煞是好玩,可是时间一长,儿子首先罢工了,他先前的耐心和兴趣渐渐没了踪影,手脚也开始粗重起来,所以这项工作我只好独自来完成了。 等儿子上了床,我就开始了灯下苦作,整整用了一个小时,我才算把所有的蚕宝宝都安置好,这时我才感觉腰酸背疼胳膊发麻。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后,实在受不了了,命令儿子到学校去推销,他噘着嘴送了两大盒出去以后坚决不肯再送了。我只好承担起养育剩下的两百多只蚕宝宝的艰巨任务。 眼前的艰难,不再是换叶了,而是蚕宝宝们与日俱增的食量,随着它们食速的加快,消化系统的日益发达,我发现刚铺上去的叶子十几分钟以后就只剩下残梗断茎了,我算是明白了何谓“蚕食鲸吞”。 以前我们都是在校门口买桑叶,一元钱一小包,大概有二十多片的样子,也就够十条蚕吃两个小时的,我马上发现,如此下去,它们每天的伙食费马上就要超过我们的了,于是我决定另想办法,发动所有的人去寻找桑叶,爷爷奶奶、姑姑姑父,统统加入了我们寻桑行动的队伍。可是城市里哪来的桑树呢?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来的叶子也不够它们吃上两天的,爷爷奶奶不干了,他们命令我们马上把蚕儿或扔或送,赶紧处理了,送是送不出去的,扔呢,又实在不忍心。看着眼泪汪汪的儿子,我决定把随吃随喂的婴儿哺育法改成了一天喂五次,早上、中午、下午、晚上和临睡前各一次,过了几天,我又想把人类一日三餐的科学饮食习惯强加于它。可每当我们津津有味地吃饭时,一抬头,总能看见蚕宝宝们四处觅食、仰天长叹的样子,此时,我和儿子对视一眼,象罪人似的赶紧低头吃饭,更可怕的是,我竟然从饭菜里吃出了桑叶的味道。罢罢罢,星期六,我和儿子拿上几个塑料袋,外出为蚕儿觅食。 出门之前看到蚕宝宝们都仰头为我们送行,在它们期盼的目光中我们相视一眼,大有不找到桑叶,誓不回家的凛然气概。 我们坐公车来到这座城市的边缘,问了许多人,终于在一间农舍旁找到了一棵依墙而立的桑树,稍低一点的树枝上光秃秃的,估计早被别的孩子采了去。只有高处的枝叶繁茂,怎么办呢,求助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正是农民下地耕作的时间,儿子尚小,只好我硬着头皮上了。从小我就是个害怕体育运动的人,爬树采摘,这个高空作业对于体纤力薄的我来说,难度可想而知。 当我终于站到树杈上的时候,却双腿发抖,眼睛不敢朝下看,更要命的是,右手摘了桑叶后,怎么也不敢往挎在左手的塑料袋里装,只好丢下树去,再由儿子拣起来装进袋中。 尽管我的裤子、胳膊上都被划破了好几处,但是我们还是不辱使命地满载而归了。当我们回到家时,我托付的乡下亲戚也扛了起码十斤桑叶敲响了我们的门。 一夜之间,我们的蚕宝宝从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贫农一跃而成饱食终日、养尊处优的贵族。怕桑叶坏了,我们把冰箱里的啤酒、饮料、番茄酱统统请了出来,把桑叶装在塑料袋里,扎紧袋口,满满地塞了一冰箱。 干完一切,我和儿子趴在桌边,看蚕宝宝们幸福地朵颐大嚼。尽管一直处在粮草吃紧的情况下,但所幸的是我们的蚕宝宝一个个出落得珠圆玉润,发育得雪腴霜凝。现在它们更是放开肚子悠闲自得地享受着鲜嫩美食,它们几乎是不停气的吃,我惊异于它们嘴巴的不辞辛苦,此刻我觉得蚕的生命就是一个字:“吃”。除了吃,它们别无爱好,别无所求。 一片青围翠绕中,若隐若现它们丰腴白嫩、敦厚可爱的身体和它们飞速啃食的嘴,它们吃得汁液浸润,它们吃得粉滴脂酥,它们吃得天昏地暗,它们吃得通体都成了一块块白中透绿、翠婉柔润的温香软玉。静心屏气,一片绵绵软软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象春天的细雨润物,似秋天的风扫枯叶。 儿子看得呆了,也拿起一片嫩叶,放入口中嚼了起来,他一定是被蚕儿那不管不顾憨然贪吃的样子感染了,也想尝尝这清嫩滴翠的味道。 这么没日没夜的饕餮了几日,它们终于吃累了,冰箱里的叶子终究还是没能全部吃完。它们开始到处寻找作茧的地方,从这天起,它们不辞辛苦的嘴就要从吞改成吐了,记得书上写过蚕儿要在扫把上结茧,于是买来几把高粱扫把让它们安家,有一只竟然等不及,在墙上的一串玻璃红辣椒上作起茧来,待我发现时,它已吐了不少丝,不忍让它前功尽弃,所以就没有摘掉,让它一直做完,象红艳艳的辣椒串上平白多了一颗白胖胖、厚墩墩的蒜瓣,煞是可爱。 看蚕儿作茧,方才觉得它先前吃得一点都不过分,它们丝毫不肯马虎,来来往往、细针密缕、一刻不停地从这头吐到那头,丝丝缕缕,每一根上都微微泛着银光。每一只茧都是被千丝万缕地架起来腾空的,一夜醒来,细细密密的支架中,一只薄茧已然成形,那蚕儿躺在其中若隐若显,它的小脑袋还在来回地摆动、吐丝,用以加固它的茧,中午回来,已经完全看不见它了,那薄如蝉翼的茧已经变得厚厚实实、严丝合缝了,形似一只胖嘟嘟的花生。此时,它已是春蚕未死丝方尽了吧。 我把所有的茧儿都剥下来,绒绒地装了满满一大盒子,数了数,一共277只。长吁一口气,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了。我与乡下亲戚已经说好,让她带回去,送给江北那边的蚕农。明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养了。 “五一”期间,和朋友去山野游玩,恰恰看见一棵桑树迎风而立,枝蔓满树,绿叶满枝,有的枝桠处竟已挂上了一嘟噜紫溜溜的桑葚。风来时,所有的枝叶随风飘舞,那绵绵软软、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又起。我感叹终于不必为桑叶整日奔忙了,此时,大概世上大部分蚕儿都已作茧,桑树们也终于可以吐气扬眉,理直气壮地长它一树繁枝密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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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不怕风摇动 树正何愁月影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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