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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这三十年几乎没做过任何过格的事情,毫不吹牛的说在陌生人面前我简直就是一个淑女,这一点连长年跟我厮混的那群人都不得不承认。我按部就班的上学,工作,结婚,每一样都在大众默认的道德圈子里。你们不能撇着嘴说我之所以循规蹈矩是因为我的成长环境里从来没有过诱惑,那太不公平。事实上我十几岁的时候周围就有很多表哥的狐朋狗友,他们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坏小子,以打架斗殴和勾引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为乐事。但我的确毫发未伤,比我小一天的表妹却早早的没了贞洁,终日穿得像个暗鹞子里得宠的土鸡,磕着瓜子眼波流转的在这群小疯牛面前卖弄风骚。而我却像只长脖子的家养鹅,即使灰土土的,也仍然保持着极度高傲的姿态。 念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并不好,那绝非是因为我的智商不够,恰恰相反,我的老师们普遍认为在同龄的女孩子里我属于一点就透的那一类,我的物理老师甚至给我更高的评价,他说方凭你但凡要用点心都会名列前茅的。但是很可惜,我一直无法做到对学业用心。向毛主席保证,高中三年里我绝对没谈恋爱,我的脸白胖白胖的,像抹了果汁的大白馒头,早恋的女生没有这么胖的,她们都是些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患者,偶尔神采飞扬偶尔忧心忡忡偶尔歇斯底里。而我一直神态平和从容,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小脑袋瓜里整日在设计着各种各样恋爱的情节,我在自己的设计里完成了上百种初恋――那是熄灯之后我趴在被窝里秉烛夜读之后的恶果,副产品是第二天清晨俩眼通红鼻孔通黑。 到现在我也觉得琼瑶是个混蛋,这婆娘吃饱了撑的没事,几十年如一日地编些不着边儿的爱情故事欺骗广大的白纸一样的中学生,并且在这些不着边儿的故事里散布着她该死的错误理论,让天底下正茁壮成长的可怜孩子误以为爱情就是这么美好的模式,吊足了他们饥饿的胃口。我就是这些可怜的孩子之一,但幸运的是当时我的身边并没出现那种配得上想象的男孩,否则,我一样要陷入早恋的泥沼而不能自拔。 2.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始在大学一年级的下半学期,我爱上了机械系的薛树生。那天白晴拉着我去操场上看足球比赛,出门之前她一边帮我梳头一边淫笑着说:老方这回你非把持不住不可。 那个秋天学校里的男生都疯了,似乎长着两条腿留着短头发嘴唇上窜出胡子的人都是马拉多纳,是人不是人的都穿身脏兮兮的球衣招摇在校园里。越秀曾经在熄灯后感慨:我嗅到了亚热带森林里雄性动物热情的味道。 我跟白晴异口同声:我靠,真经典!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站在操场边上,白晴小声的告诉我:看见没,红球衣,6号,最牛B的那个。我拧了下她的胳膊,别看我也常常跟着她靠来靠去的,但这种直接跟器官联系起来的口头禅我始终说不出口。 6号就是薛树生。坦率地说球场上我看谁都一个模样,那姓薛的小子除了脚上的功夫有点扎眼之外,在一群跑动的颜色里,我看不出他究竟优秀在哪里。故事的开头有些老套,穿蓝色球衣的一个混蛋一脚将球踢在我脸上,我捂着被砸得青黑的脸颊尖叫之后像个泼妇一样地骂人:你大爷的你娘当年没给你安装齐零件吧就你这残次品还腆着脸踢球来哪你吗不赶紧找个地方回炉加工一下?薛树生捡起球的瞬间笑了,他抱着球近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样儿还挺厉害。我愣愣地看着他,这厮像是站在琼瑶那婆娘杜撰的小说里,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我听着自己突然剧烈起来的心跳声,不得不承认:老方你死定了。 白晴不怀好意的注视着6号跑远的背影说:晚饭你请,我想吃尖椒土豆丝。我靠,这个王婆子太急于提成了,不过我还是答应下来,仿佛这6号已然是我的囊中之物。 我没看完全场比赛,并且选择中场休息时从薛树生的身边吹着口哨离开。这招在兵书上称为欲擒故纵。也是老天助我,晚饭在二食堂被白晴小宰的时候,薛氏闪亮登场。孙子一点都没捣饬,照例是白天那身破球衣,懒懒散散的,我在他进门那一瞬间呼吸停止,然后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假装聚精会神吃饭,老白背对着门,看见我那熊样就笑了,笑声让我想起九阴白骨爪。我在桌子地下使劲儿踩了老白一脚,老白果然跟我强烈期待的一样尖叫起来:我靠,你干吗呀? 我冷静的看着她,不发一言,我曾经无数次照过镜子,知道我冷静的注视着什么的时候,五官显得最精致。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6号薛树生像条傻了吧唧的鱼从靠门的那一桌如我所愿地游过来,我在心里得意地笑了。 “你好!”老薛的开场白土得掉渣。 “好什么好,被你们那些臭脚熏半天的球击中还算好?” 老薛笑了,下午我骂人的时候他色眯眯的的表情告诉我,这厮吃我这套。我和老白荣幸地被邀请加入他们那桌,说句实在话,坐在一群穿着球衣的和尚中间,几乎闻不到菜香,但我和老白都是苦出身,在这群傻小子忙不迭献殷勤的时候,我们以发暗器的速度将自己顺利喂饱。我必须交代,进餐的整个过程我没说什么废话,极力维持着我的招牌表情,以至于后来薛树生红着个啤酒脸纳闷儿的问我:我靠,你丫怎么突然斯文了? 我小声的告诉他:姐姐我就这德行,人多的时候是朵半开的花儿。 我靠!老薛感慨。 我笃定他之前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尤物,长着一张古典的脸却能出口成脏。席间出了点岔子,二食堂来了几个热情奔放的女FANS过来跟老薛打招呼,这孙子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一点儿都没注意到姑娘我在心里提起了醋坛子,大号儿的。 可我毕竟是在各色爱情小说中浸淫多年的小妖精,提着那么大的醋坛子我仍然能慢悠悠的跟周围的球衣们聊天儿,其中一个江苏的小白脸儿感兴趣的问我:妹子你打小在哪儿落草?我害羞的笑了,低垂着头回答:人民医院。小白脸儿显然没见过世面,大声笑起来,熟了之后我知道,他叫李景泽,我觉得舌尖音太绕口,一直叫他李惊蛰。 老薛在莺莺燕燕退却之后事事儿的摇头:“唉,没办法,人帅就是这么招人儿。”我没搂住,一口啤酒喷到李惊蛰身上,他拿起脏兮兮的桌布一边擦一边说:妹子这点儿啤酒就算咱俩的定情物了。 老白在旁边很温柔地接过话茬:你归我,6号归方凭,一桌哗然,我偷眼看了老薛一眼,那厮也正偷偷看我。 3.年轻的男女在剔除了陌生之后很容易就成就爱情,尽管他们并不太懂得那两个字的真切含义。我跟老薛在几次眉来眼去斗智斗勇之后终于成双成对,老白这王婆也没闲着,打着保媒拉线的旗号给自己捞实惠――对李惊蛰同学下了黑手。我们两个在寝室里掀起了恋爱的热潮,同学们怀揣着大跃进的热情比学赶帮起来,越秀在嗅到热带森林的气味后依然义无反顾的投入到雄性动物的怀抱里,当然对方也在薛树生的圈子里,叫苏良。 那个秋天格外的美好,我们三对通常在周日出去郊游,男生骑辆破旧的二八车,女生都小鸟依人的靠着他们的后背,姿势比军训的还统一,天蓝蓝草青青啊。 树生的身上,果然具备了小说里男一号的全部素质,他除了身材和姿色都不错之外,还能弹一手好吉他,疯累了之后,围坐在报纸餐桌边,老薛光荣的成为卖唱的,那时候罗大佑还没怎么谢顶,歌也正红的发紫,树生很喜欢弹唱老罗的歌儿: 乌溜溜的黑眼珠 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 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 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 已匆匆数年 。。。。。。 我那时候很迷恋他唱歌的样子,他的略略沙哑的声音,我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那一刻心里的漂浮,那种踩在大片云朵上的感觉,根本没有去领略歌词里传递的忧伤,我只想让那一刻的时光成为永远,我和树生,老白和李惊蛰,越秀和苏良,我们一辈子都这么相爱,都这么情同手足。 时至今日我早已明白,爱情根本不会永远在那么好的模式里,我们都上了小说的当。 4. 升到大二,学校里像我们这样的小夫妻越来越多,其实九十年代初还没有如今这么开放,男女生看着顺眼了,就可以跑到外面租房子。我跟树生在公开恋情半年后,仍然处在小面积重点抚摸的阶段――拉拉手指。你们别耻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像个傻冒儿似的学着琼瑶那混蛋教我的模式恋爱着,完全没顾及到小薛同学偶尔躁动的情绪,后来我打听到,那个年代跟我一样傻冒儿的女孩儿真不少,她们个个跟把自己弄得跟圣女贞德似的,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几乎将自己的恋人折磨成阳痿。 大二下半学期的某个晚上,我和树生在胡同里流窜,孙子带着我往黑的地方走,我掐着他的胳膊骂他:成了成了,你丫就不怕一步留神踩到狗屎?我们倔强的小薛同学大约是铁了心了,忍着疼一声不吭待终于将我掳至最黑暗处时,停下来抱住我,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那一瞬间我蒙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先是慌乱,然后慌乱被渴望和幸福替代,他的嘴唇温暖而丰润,那么温柔的停在我的嘴唇上,我的初吻,就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没了。然而这家伙有点儿来劲,不知道见好就收,我在迷懵中感觉到,孙子的手指从我的后背溜进去,停在了胸罩的位置,哆嗦着干解扣的行当,我一把掐在了他行进的胳膊上,这厮慌张地停下来。现在想起来,就算是我不制止,以他当时对胸罩结构的了解,也不见得就解的开。 以后我们多次玩儿这种探索与制止的游戏,在大三的上半学期,他得逞了。彼时白晴已经秘密跟李惊蛰同学同居在一起,以我对越秀的了解,那混蛋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她脸上的青春痘明显的少了。偶尔我特好奇的问白晴,那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第一次疼得有多厉害,她总是避而不答,所以你们看,那个年代我们有多纯情,即使粗糙如老白,也停留在只做不说的阶段,哪像现在,每个姑娘都能出本性知识手册。 李惊蛰因为跟老白的关系已经亲近到某时可以不分彼此的地步,在树生面前牛哄哄的,似乎他拿下的不是老白的贞操而是久攻不下的碉堡。苏良跟惊蛰同学比算深沉的,他虽然以绝好的医术治疗着越秀的青春豆,但人家一点都不张扬,表现得依旧特别像个处男。事实证明当初我的判断是对的,因为十年后苏良成了这个城市里响当当的企业家,而我们的李惊蛰同学,依旧是个普通的打工仔。 5.在老白和越秀相继为爱献身之后,我仍然保持着我党钢铁一样的意志,跟白军小薛打游击战和持久战,小薛急赤白脸的时候我温言软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薛温言软语的时候我言词犀利动之以掐晓之以踹,和小薛长期战斗的过程中我将老毛的理论活学活用并抬高一个层次。所以你们看当年我的老师们对我的评价是非常客观的,我这个人的确属于一点就透的那类。 那个时候我始终搞不明白,两个人拥抱在一起KISS一下已经这么幸福了,小薛为什么还要这么贪婪,并且为此屡败屡战,难道那件事真的值得这么做么? 偷偷的问老白,孙子笑得岔了气儿,眼泪顺着眼角流,我说你丫先别哭,讲完课再哭。要说老白这王八蛋实在是差劲,她在终于结束了花枝乱颤之后冲我眯着眼淫笑:给你这种天外生物讲理论太费劲,要不这样儿,哪天我让你看现场得了。听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老子就不相信,我看着你们能把这事做好!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校园的草坪上看星星,老薛安静的抱了我五分钟之后就开始解我的胸罩,我一边按住他的手一边咬他的耳朵,孙子在闷哼了一下之后仰天长叹:上帝啊,你睁开眼看看,我被这个婆娘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吧。我的心忽然一痛,抱住老薛,以极少出现的温柔语调对他说:如果你真的特痛苦,我就从了你。他愣愣地盯了我一分钟,没说话。 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从理论上分析了我们在这件事上存在分歧的原因,我告诉他我从不觉得两个人的恋爱阶段应该包含那个过程,琼瑶的爱情里男女主角都是止于拥抱的,除了《昨夜之灯》里涉及了这个情节,而且,你知道那男的最后折腾出来的都是怪胎。我说爱情是有距离的,婚姻才是零距离的,所以那样的事情该留在新婚之夜,我还说我一直喜欢那种旧式的婚礼,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帐子,新郎用秤杆挑开盖头,一切美好都在鲜艳的红色和含羞带喜里开始。 小薛在认真听完我的理由之后无可奈何的总结:我靠,我爱上了个纸上谈兵的傻B。 6大四的上半学期出了意外,老白这家伙因为预防不得利怀孕了。这个消息在当年不啻为一个惊雷,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炸开,老白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惊蛰同学的小白脸更白了。我们在经过三番五次的大小会议讨论之后,决定送白晴去苏良姐姐就职的医院里,以便悄无声息地对胎儿痛下毒手,保护母亲。老白那两天晕菜了,除了抽抽噎噎狗屁不会,得空儿就趴我肩膀上来一段儿,她哭起来一点都不卫生,一天下来我腰酸背疼的还得洗衣服。联系好了之后苏良带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老白在进妇产科门前冲惊蛰挥手,颇有点儿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我搀着老白坐到大夫那儿,尽管苏良的姐姐事先打了招呼,这个妇产科里裹着白大褂事儿妈似的中年女医生还是很不耐烦,鼻子里哼哼着,像只看见了大勺的母猪。她量了下老白的体温,冷冷地说:今儿做不了,她38℃。我的个祖宗! 我哭丧着脸出来,惊蛰和老薛同时窜起来,一边一个抓我的胳膊:怎么样,完事儿没?我冲着惊蛰同学把眼珠翻成个鱼肚白:“WK,哪有那么快,想什么呢?你老婆发烧,人不给做了!”惊蛰像三十年代的被明星包养的小白脸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三个大男人都没了主意。要说关键时候还是我果断,拉着苏良再次去外科求她姐。两个白大褂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半天,老白总算进了手术室。其余五个人坐在长椅上,像被霜打的茄子。时间似乎爬行了一万年,等待的过程中我和越秀都哭了,我一边哭一边回忆老白的好,然后痛下决心,她上月借我的那50块钱我不要了,让她买补品。 老薛紧紧的揽着我的肩膀,用手帮我抹着流下来的眼泪,反复说没事儿没事儿,好了好了。时至今日我常常怀念在那个飘着来苏水味道的走廊里树生给我抹眼泪的样子,他的手指那么温柔的在我的眼角抹一下,再抹一下,尽管我从未跟他提过。越秀的头埋在苏良的怀里,我隐约地听到苏良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们不会的。那个年代的女孩子很容易相信誓言,甚至会为这样的誓言抛头颅洒热血,我也相信,但我不会为谁舍命,命是我妈给的,没她的允许我不能胡乱行使权利。 手术结束的时候母猪在门口叫我们,我和越秀冲进去,老白躺在另一张床上,面如白纸,脑门儿上全是汗,皱着眉头,她的下身光着,脚踝处搭着她的牛仔裤。我抱着她,眼泪唰一下流出来,那一刻白晴的身体偎在我怀里,轻的没了分量。我帮着她穿上仔裤,搀着她走出来,惊蛰窜上来问:“怎么样老婆?”我平生第一次用最直接的语言骂人:“操你大爷李惊蛰,你给我滚蛋!” 老实说在心里我把上帝都骂了:“你大爷的,你丫造人的时候心放哪儿了,妈的俩人一起寻欢作乐,凭什么出了篓子得女人一个人兜着!” 我们把老白带回宿舍,其余几个人都小声的围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不耐烦的骂:该干吗干吗去!那几个平时并不是省油的灯,可那天真听话,打水的打水,买水果的买水果,分工明确,空前团结。 我们在教室里轮番替老白喊到,也轮着留在宿舍照顾老白,李惊蛰每天都来,每次来我都骂丫的。这段时间我跟树生很少见面,偶尔他打个电话来,也是简短的说些让我注意休息的话,这件事以后我们几个人的心里都别扭着,彼此忽然生分了。但我们都熬着,因为坚信事情很快就会过去,毕竟老白平时壮得像个牛犊子。 7.老白在那张小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血量开始变少,她决定去上课了。 那一天早晨阳光明媚,我给树生打了电话,约好晚上出去压马路,仿佛两个人有一个世纪没见着了,电话里我学着慈禧的音调命令他:晚七点来接驾!他捏着嗓子尖声尖气的回应:喳!然后回复本音:我靠!电话里我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终于拨开云雾见了青天。 可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老白在垫子上刚做了五个仰卧起坐就不成了,她捂着肚子蜷在垫子上,脸色煞白,血从运动裤里流出来。体育老师慌张地叫人,几个男生抬着她要去医务室,我拦在前面说,直接去医院吧,没人听我的话。我叫越秀盯着,跑到树生的教室里去找他。 事情还是败露了。医务室的大夫把老白送到医院,大夫说手术做的不彻底。树生一听就翻了,拉着李惊蛰跑到医院把母猪揍了一顿。整个事情开始在校园里沸沸扬扬,我和越秀走在路上都会被那帮三八指指点点,216宿舍一夜成名。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案板上的鱼肉,等着校长之类的的厨子挥刀。21岁的时候我就体会到了等待判决的滋味,我告诉你们那真不是人受的罪。 老白在第二次上过产床之后回家修养了,她家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里,父母都是平头百姓。一个月后我听到小道消息,老白和李惊蛰将被开除,树生因为打人受记大过处分。我把消息告诉他们,树生阴着脸抽烟,李惊蛰则像个受了惊吓的白痴。但令我奇怪的是最终的判决出来,李惊蛰没有被开除,只是跟树生一样记了大过。我问树生怎么回事,他说孙子使钱了,这一次我直接问候了他的母亲。 老白离开之后我给她写过很多信,但是我发现我在信里写的都不是我心里想要说的话,诸如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安慰的词汇,使我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B。其实我想拉着老白说你走了之后我的生命里好像缺了点什么,为什么我从前没意识到四年里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老白只字没回。 寒假的时候我们五个人去山西,在那个破旧的乱遭遭的县城里很艰难的找到了老白的家,她的苍老的父母眼泪婆娑的接待了我们,原来老白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两个月里音讯皆无。我偏过头去看暗黄的墙壁,忍住了眼泪。回来的路上李惊蛰说他本来想给老人跪下的。我没让孙子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因为我结结实实的抽了丫一大耳光,这次树生和苏良都没拦我。 8五个人里只有苏良参加了考研,我们四个都忙于在各个交流会上出卖自己。关键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孩只能在男朋友面前耍大牌儿,敢情是人不是人的在交流会上摆张桌子都成了祖爷爷。我一行一行一家一家的卖笑,心里特别挫火,就算是万恶的旧社会,老娘这样儿折腾半个月也跟苏小小一个级别了吧,你们这帮孙子也该香车宝马绫罗绸缎黄金珠宝的往我这儿送了吧,赶上新社会倒好,这帮爷爷见天儿的等着我送简历还让我这么个古典美女落个臊眉搭眼,没天理啊。 树生不比我好过,我知道他特想留在祖国的心脏里,跟我一起照顾她老人家的心脏病,但他的档案里背着个处分,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公司肯收留他,尽管人群里我家树生显得气宇轩昂,跟土匪地痞明显不是一个类型。越秀这流氓的运气真好,不知道她给那个坐台的(坐在台子里,简称)的老头儿下了什么盅儿,居然在一个星期内签完了协议,越秀得意地抱着我说姐们儿打今儿起我是首都人民了。我一边为她高兴一边吃醋一边不屑:有什么呀,姐们儿我打落草就是首都人民。我忽然想起了初次和李惊蛰在二食堂见面时候他也用了落草这个词,随后我想起老白当时特牛特傻的那句话:你归我,6号归方凭,心里灌满忧伤。 老白,你丫好歹得给我来个信儿吧,靠,做人咋这么绝情呢?越秀那蹄子沉浸在成为北京人的喜悦里,我在吵闹的街上想念老白。 李惊蛰在求职的尾声意兴阑珊了,他在二食堂跟我们喝酒的时候用丝丝啦啦的普通话骂人:WC,我滚蛋行不行?我很干脆的回答:行!树生白了我一眼。几个人里似乎只有我不够宽容,只有我无法原谅在老白这件事上李惊蛰的所作所为,尽管我也看到他一喝酒就醉,一醉就哭。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和树生分别被收购了,树生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物流公司,虽然不给办户口,但公司承诺将委他以重任,我则被一家广告公司看中,起初应征的是文秘,后来那小破广告公司的傻冒经理问我:小姐你会用WPS吧。我愣了一下,我靠,啥破公司啊。咬咬牙忍下来,再滥的买主儿也是买主儿吧,越王那小人还能躲柴禾堆里呢,老子怕啥。我有点不屑一顾的说:我不仅会WPS和CCED,我还会温都死呢。人事经理的脸上显出景仰的神情:哦,那小姐可以帮着我们搞下行政管理。 李惊蛰走那天我们去送,站台上人声鼎沸,他跟树生,苏良和越秀拥抱之后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看着我说:老方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是我害了白晴,觉得我就不像个老爷们儿,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摆摆手,得了得了上车吧,他仍然站在那儿默默唧唧:我心里是当白晴老婆的我拧身走出站台,连再见都没说。树生在身后叫我,不过没追上来,我能猜到他怎么跟李惊蛰说:那傻B是个倔驴,你别往心里去。 他回来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抱着我的肩膀特凶狠的摇:你丫怎么那么小气?老李的日子也不好过,谁他妈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谁的心不是肉长的,人老李都走了你丫就不能让人痛快点儿? 少来这套!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老白也是!在心里当老婆有个P用,汤镇业那孙子当年还在香港人民面前把梳子掰一半儿放翁美玲棺材里呢,几年后不照样肥脑流肠的四处扒钱?谁能管得了他灯红酒绿?!我告你薛树生,哪天你要跟我玩儿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废了你! 树生打了我一耳光,那是他第一次打我,至今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9.苏良果然顺利的考上了研究生,看着越秀和苏良亲亲热热的样子,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老白,我才22岁,就已经老了,因为我无法走出有老白的记忆。我们都各自为生活忙碌着,和苏良他们两口子只是偶尔聚一聚。 树生在胡同里租了间平房,冬天需要生煤火,上厕所要拐到胡同口,夏天的时候厕所里满地流汤儿,苍蝇乱飞,在家里就能闻得到臭味儿。然而我还是很珍惜,拿到钥匙那天我拉着树生的手在商场里逛,买了素花儿的窗帘和床单,回来之后很认真地打扫了房间,一切归置完毕后,我们站在屋子中间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就算是个狗窝,那也是我们这两条狗自己的窝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留在自己的狗窝里过夜。事后树生嘿嘿地冷笑:“你丫藏着掖着的,不还是得拿出来。”我没有跟电影里演的似的,在失去贞操之后掉眼泪,不过我还是念了电影里的对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哟。”孙子在哈哈大笑之后趴到我耳朵边儿上:“既然要买东西,我再好好验验货。” “你大爷的!” 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每天早晨叫爱人起床,然后熬粥,煮鸡蛋,拌咸菜,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忙碌一天之后回到家,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日子清贫却生趣盎然,我是那么喜欢和树生在一起的鸡毛蒜皮,可树生老觉得让我跟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过这样的日子很内疚,他信誓旦旦地说:老婆我一定要让你穿着两件裘皮大衣戴上比砖头还大的钻戒住在长安街对面儿的房子,我告儿你咱家那游泳池比天安门广场都大! 我迷迷登登地说:嗯,我还想把中南海买下来,把故宫推了,在这几十亩地上种高梁,我告儿你我得让联合国官员赶着牛车扛着铁锹过来给我种。 10.树生的置疑并非没有道理,大学时我死乞白赖地保卫自己的贞操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因为小说里看到的爱情不涉及肉身?如今我常常在失眠的夜里自省,我想我当初的潜意识里太在乎自己,至少我不能像老白一样特务似在男生宿舍或者少有人出没的野外仓惶奉献初夜,那会让我觉得太委屈,我的敏锐的有些可怕的想象总能让我清晰的看到自己被捉奸的小电影:两张年轻的苍白惶恐的脸,哆嗦忙乱的穿衣服的手指,无可奈何低下去寻找地缝伺机逃离的目光。尽管多年后我看王小波的小说,知道这个风靡一时的秃头对野地里做爱情有独衷,我仍然认为老白当初的抉择是不正确的。至于是否会怀孕我当时肯定还没来得及想象,因为想到捉奸我就已经瘪茄子了。 所以在确定狗窝的安全之后,我几乎毫不犹豫的和树生喀嚓了,喀嚓了之后我也深刻的理解了当年树生的急火火和老白幸福的那脸暧昧。客观的说这件事情是值得某些热爱冒险的人以身试险的,只不过勇敢的老白不幸的属于革命的前仆族,而我幸运的属于后继类。 新年的时候我把树生带回家,我忘了跟你们交代,我爸和我妈在一个单位,他们70年代初从大连调过来,也算那家国营单位的元老,我爸是个具有勤俭持家美德的葛朗台,我妈年轻的时候很有几分姿色,曾经是个浪漫的文学青年,在报纸上发表大小豆腐块文章有十多篇。据我妈说当初她根本没看上我爸,只不过觉得我爸打小没娘是个苦孩子,怪可怜的,当然她这个版本始终得不到我爸的承认,老头儿认为老太太是看上了他的才华,至于什么才华我不知道,总不会是因为毛笔字写的还不错吧。我妈最常念叨的话就是:要不是为了你和你弟,我早跟你爸离婚了。我妈就这样儿,左右看我和我爸不顺眼,她认为她本来可以美好的一辈子就被我们俩不着调的货给毁了。 老头儿老太太当着树生的面儿都挺热情的,做一桌子菜,刷碗的时候我妈说:“你看上他哪儿了?除了长的漂亮点儿他有什么呀,工作不怎么样,连个户口都没有,你看隔壁二红找那个,人家…..”我把碗摔池子里,扭身儿出去。说实在话我特烦北京老太太这点儿,明里是绸缎,暗着是个破被面儿。比如今天,她这个昔日的文学青年当着树生的面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窝到厨房就变成个胡同里坐板凳上扇着扇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 客厅里我爸跟树生聊的挺来劲,话题的内容都到阿拉伯了,要说北京老头儿真可爱,随便提留一个你就问吧,天文地理国内国外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树生这混蛋还真会来事儿,三下五除二就看出来我爸特需要年轻人崇拜的目光和乖顺的耳朵,我撇着嘴坐他俩中间来个第三者插足,吆喝着我们家老头儿:“嗓子疼不,我给您老倒杯水,您多少补补精气神儿。”树生暗地里掐我一把,我回身给他来了个双倍力道的。 回家的路上树生问厨房里我妈跟我说什么了,我告他我跟我妈说我有了,树生哈哈大笑起来。 11: 我知道我妈特不乐意我和树生交往,她希望我跟隔壁二红似的,找个有钱的主儿,女人都有点儿虚荣,我理解我妈,倘若我也傍了个款,回娘家的时候肯定派特大,至少得弄个四轮儿车吧,街坊邻居的看了,背地里当我妈这么一夸:瞧瞧你家姑娘,哎哟喂,这小日子过的,您老就擎等着享福吧。我能想象得出我妈脸上那伪谦虚的表情:“得了吧,咱哪儿能借上什么光啊。”唉,可惜我们现在回来,俩人一人一辆破永久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十回有九回两手空空,整个一蹭饭的模样儿,指不定邻居们背后怎么拿我跟二红比呢,这么看来的确是我对不住她老人家,努半天力把我生得这么标致,白忙! 起初我妈真能忍着,知识分子嘛,虚,心里别扭得不成,还能笑脸儿相迎,半年后大约是忍无可忍了,见天儿的跟我吊脸子,似乎我跟树生就一要饭的到门口儿了,我倒是无所谓,打小儿就是迎着困难上的人物,越不待见我我就越腻味,树生扛不住了,再跟他提回家,总找辙不去。我没问为什么,他也不说,可我们心里都明白。 夫妻和恋人都一样,有些东西根本无须挑明也无法挑明,但这些不能挑明的问题一旦存在,两个人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阴影,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 1995年秋天,树生同志荣升为业务部经理,并在高升当日请我去必胜客腐败,老实说那天晚上我没吃饱,不就馅儿饼嘛,笨了吧唧的不会把馅儿折腾到皮儿里,还卖那么贵!但我假装吃不下去了,我跟树生说这高能量的玩意儿以后不能吃,不解气,没怎么着就饱了。树生握住我的手很严肃的说:傻孩子。语调轻飘飘的,在我的心里荡漾了很久,那一刻我特想牛奔的站起来喊两嗓子:看见过幸福啥模样儿吗你们,免费让你们看看! 临近冬天的时候我们从平房搬出来,在朝阳租了套两居的房子,房子的采光很好,上午十点多钟,满屋子都是温暖的阳光,最重要的是,对于打小便秘的方凭同志来说,晚上临时起意开大会不再是件难事儿,小方完全可以随便抄本杂志坐马桶上悠闲地享受文字的魅力,冬天不冻PP,夏天不担心蚊子,而小薛同志也不必跟厕所外面苦哈哈陪着遭罪了。 饱暖问题一解决,我就开始思淫欲了。某天晚上喀嚓之后,我趴在树生的肩膀上,一边用指尖在他肚皮上画圈儿儿一边温柔的向他求婚:哥,白坐这么长时间车,您该打票了。孙子翻了翻白眼:还是等哥哥有钱能买车的时候再说吧。我迅速拣其肉嫩的地方使出二指禅,并且旋转了360度。 12.周末我打电话给苏良,让他带越秀来玩儿,电话里我牛哄哄地说:“苏良带你家那土妞上我们家大HOUSE来参观下”。苏良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不过人土妞儿不听我指挥了,丫最近傍款了。”“靠,我早看出丫不是什么好鸟儿!跟姐姐说,那孙子是谁,我找人办了他!”“嘛呀,地球儿离了谁都能转,就是不能离开你,你可得好好儿的,别出什么闪失。”小苏这马屁拍的水准太高,连我这道行的都没扛住,乐了。 挂掉电话后我给树生打电话,孙子如今没有休息日概念,见天儿在外面忙活,我跟他说苏良晚上过来,嘱咐他千万别给小姐们捐钱去,早点儿回家给我打下手,瘪三阴笑着答应了。想到可以和久违的老苏海喝一顿,我巨兴奋,哼着沙家浜干活儿:这个女人不寻啊常~~~ 树生果然守时,天没黑就进家了,傻冒苏良紧跟着进来,在门口就开骂:“靠!你们这破地儿忒难找,老子搭错两趟车。”老薛搂着苏良的肩膀感慨:“你丫要站福建换鞋,台湾利马就回归了。” 俩人坐沙发上神侃,我在厨房七里喀嚓的忙活,苏良扯着脖子在客厅里嚷:“老方你真从良啦?别说我还真不适应!”我一边炒菜一边笑,那些过去了的青春韶光一幕幕的退回来,让人看得很真切,六个傻乎乎的孩子,那么纯真的友谊和爱情,梦一样的。 端出一桌子菜来,树生点着盘子跟老苏说:“你得夸夸哥们儿的管理才能,这么难弄的小妞如今让我调教得怎么样吧你说。”苏良夹了口西芹百合,点点头说:“不赖,下回教你媳妇儿炒菜该放多少盐。”苏良瞪着我:‘嗯?’我赶紧尝了一下,扁扁嘴委屈地承认:“是咸了。”树生佯装愤怒地站起来,苏良平静地拽了拽他:“CUT!”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树生升职后早出晚归,白天在外面瞎跑,晚上去 娱乐场所捐钱捐胃,我们睁着眼睛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一定是喝多了,当着苏良的面我特没起子的跟树生表白:“我爱你老薛,不信你问苏良。”树生抱起我扔到卧室的床上,给我盖上被子,接着出去喝,我躺在床上听见苏良跟树生说酒壮怂人胆,老方吐的是真言哪。树生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幸福像个圆圈圈,我钻到里面,美美地睡了一觉。闹表响的时候树生没在床上,台灯下压着个纸条:傻子,晚上我晚点回来,爱你。 穿着拖鞋从卧室里滑着狐步去卫生间,觉得每个角落都是爱情。 13 跑了一上午就接了两个灯箱广告,这小破广告公司真是没法待了,坐在麦当劳里吃午餐,我灰心丧气地发现麦辣汉堡的尺寸又缩小了,天下鬼子一班黑,你们说那麦当劳叔叔他该在乎这点儿人民币吗?我诅咒这孙子汉堡吃多了得痔疮。给老薛打电话告状:“你管不管吧这事儿。”老薛平心静气的问:“公共汽车上谁踩你脚了?”“不是,麦当劳把汉堡尺寸又缩小了!”“哦,回头我批评他们,你先消消气儿。”“嗯,还是你对我最好。”老薛在电话里啵儿我一下,算是再见。 下午到公司偷偷给越秀打电话,手机响了几下她挂掉了,嘿,我的暴脾气没搂住,一个劲儿的拨,孙子居然关了手机,你大爷的越秀,今天我不骚扰死你我不姓方!这一下午我得空儿就给她拨电话,直到下班前她才开了手机,似乎躲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压低着声音说:“祖奶奶,你嘛呀?”我温柔的说:“不干嘛,你给我家苏良戴帽子,我总得问问你花多儿钱吧”越秀冷冷地回答:“我就知道你是这点儿破事儿,哎我就奇怪了,你嘛老觉得自己是梁山好汉啊,管好你自个儿不得了,操那心苏良给你钱?”“苏良哪儿有钱啊,就算有钱那也是你卖身挣的,对吧?”越秀挂了电话,我再拨,手机又关了。 吃完晚饭后抱着枕头看电视,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早晨醒来发现树生衣服都没脱睡在我旁边,一绺头发垂下来,搭在额头上,脸在薄薄的阳光里,沉静得像个婴儿。我没起床,把头靠在他胸口上,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真实而亲切。我想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是一辈子,那么这一辈子我方凭别无他求。结不结婚无所谓,有没有钱无所谓,要不要孩子无所谓,只要他能一辈子都像今天这样,在我睁开眼的时候,安静的睡在我旁边。 树生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住我,迷迷登登的说:“大早晨的起什么腻啊,哥哥可没体力了哈。”“你这是勾引,绝对是。”树生乐了:“你大爷的你讲不讲理啊,心里有想法就直说呗,还赖我头上。”“直说就直说,少废话,痛快从了我,省得吃苦头!” 14我所就职的那家广告公司终于寿终正寝,解散的当晚我和我仅有的六个同事在能仁居暴搓一顿,席间我带头使坏把那个始终小心翼翼的经理灌了个烂醉,酒壮怂人胆,孙子鼓着一张猴儿屁股脸满嘴酒气的吆喝:“方凭我告儿你,你丫迟早是我的娘们儿。”我冷静地拍着他的肩膀:“你把后边那俩字儿去了我都不乐意,知道为什么吧,我就不可能生出你这样儿的败家儿子来。”群魔附和:就是就是。 回到家发现老薛还没回来,郁闷中我给苏良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气喘吁吁的,我邪恶的笑着挤兑他:“老苏你再这样得换肾了啊,看在老同学的面儿上提醒你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苏良不屑地说:“你少来劲,我跟宿舍拿大顶呢。”然后迟疑了一下:老薛不在吧,最近和平门这一带路况不好,出来陪我压压马路得了。 我们沿着化院那条路走到腿发直,才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苏良并不提越秀,我也不好问,对男人来说,这件事始终关乎尊严。我们一边点评路上来回穿梭的姑娘,一边回忆学校的花草树木风土人情。我跟苏良说我想念老白和李惊蛰了,如果大四那年不出意外,兴许他俩都结婚了。苏良沉默了半天说,老方,事事难料,很少有什么会按照我们自己设定的路线走。我知道他有所指,没再接茬,末了苏良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老薛那样的福气,告丫好好儿待你,要不然我跟他没完!”我没告诉他我没工作了,这几年我已经习惯了跟临近的人报喜不报忧。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树生什么时候回来的,早晨起来我只记得自己那个混乱的梦:我跟我们那傻冒儿经理去捉越秀的奸,当我义愤填膺大骂越秀时,却发现被窝里露出头的那男人是老薛,在梦里我嚎啕大哭,抄着剪子冲着老薛的零件儿冲过去。这真不是什么好梦,所以刷完牙之后我掀开老薛的被子掐他的腿,孙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你他妈有病吧!我委屈地说我梦见你跑越秀被窝儿里去了。他使劲儿白我一眼:“你丫做梦都不能给我安排个像样的姑娘,太歹毒了。”我得意得笑了。 我不知道树生什么时候回来的,早晨起来我只记得自己那个混乱的梦:我跟我们那傻冒儿经理去捉越秀的奸,但我义愤填膺地指着床上大骂越秀时,却发现被窝里露出头的那男人是老薛,在梦里我嚎啕大哭,抄着剪子冲着老薛的零件儿冲过去。这真不是什么好梦,所以刷完牙之后我掀开老薛的被子掐他的腿,孙子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你他妈有病吧!我委屈地说我梦见你跑越秀被窝儿里去了。他使劲儿白我一眼:“你丫做梦都不能给我安排个像样的姑娘,太歹毒了。”我得意地笑了。 我又开始在人才市场上推销自己,一遍一遍地跟各种模样的男女做广告:我人际关系能力强,口才好,文笔也不错,具有极强的团队精神……WK我都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吹嘘起来镇定自如的。但吹牛皮这事儿干好了,就叫自信,两个月后我靠自信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代理公司做业务,卖进口仪器。这家公司在北京做了N年了,公司地址就在王府井对过儿的长安俱乐部,我们的办公室里长年流窜着高鼻梁的德国鬼子,所以,从上班那天起,我,尊敬的方凭小姐,成了这个城市白领中的一员。 进入这个圈子之后我才知道腐败原是无处不在的,我们给客户的报价跟实际价格有百分之三十的落差,当然这些落差足以收买有购买意向的国企主管,做的好的话,我本人也可以拿到让老薛咂舍的实惠。 事实上在做了三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极适合这行,我天生有一双红外线一样的眼睛,能在和客户聊天的时候发现切入点,并迅速找到贿赂他的方式和金额,所以我深得老板赏识,这个一板一眼的江苏男人不止一次地当着我的面跟德国鬼子克劳斯夸我能干,惹得他常常对我暗送秋波。我心说送也没用,在下卖艺不卖身。 14树生在掌握了物流公司百分之九十的客户后自立门户,并用友谊和利益威逼引诱整日穿着白大褂在研究所瞎忙的苏良入伙,要说树生的煽动力真是不减当年,我们很有可能在学术上成为泰斗的苏良同志就这么归顺了。两个人自此臭味相投以二当十地在生意场上打拼,公司很快步入正轨并且运作良好。因为树生的关系,我成为让同事和朋友羡慕的女人。 我常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面相,观察之后的结果让我勇敢且自信的否决了几千年流传不衰的理论:福禄和面相有关。你们看,我鼻翼不厚,嘴唇不丰,额头不宽,耳垂不大,眉毛不弯,两腮无肉,可我照样旺夫。 28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树生和苏良在莫斯科餐厅宴请我,酒至微醺,我搭着树生的肩膀求婚:老薛,你娶了我吧,否则姐姐我就人老珠黄了。说完后低下头作哀怨状。树生变魔术似的掏出戒指责备我:“你说你咋就这么不深沉呢?再等两分钟我就准备单腿点地了。”我抢过戒指戴在手上,白他一眼:“谁求不一样?群众都重视结果,对吧苏良?”老苏在一旁很温柔地笑。 我终于得逞了,经过十年的艰苦奋斗,本市青年才俊薛树生被我一次性收购,自此成为让消费者起急的陈列品,于我而言,那是个划时代的夜晚,整个城市都是我的。 昔日对我们吊脸子的50年代文学女青年自告奋勇紧锣密鼓的张罗着细节,车,婚纱,饭店,亲朋好友等等等等,我从不知道她老人家有那么强的组织能力,把我爸支使得像个小催把儿。国庆节那天,公民薛树生和方凭喜结良缘,婚礼气氛热烈而隆重,新郎新娘的朋友都穿得人模狗样到场,苏良自不必说,丫那天的风头差点就盖过我家老薛,越秀也把自己打扮成白领丽人,看上去端庄贤淑精明能干,就连依旧在国企工作的李惊蛰同志也吐血乘飞机赶赴现场,总体说来,那是一次成功的婚礼,是两位新人成长史上的盛典。 婚礼过后树生带我回湖南老家,算作蜜月旅行,在那个小镇上聚居着老薛和蔼可亲的父母和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五大叔六大舅,我们朴实的方凭同志以其温柔的招牌表情深深的征服了薛氏家族,尽管他们说的那些天书一样的方言她一句没听懂。 取得合法身份后,我跟老薛说:“从此我们不必小心谨慎了,可以敞开儿折腾,怀孕怕啥?咱有证儿了!”老薛不屑地看着我,两只眼睛像两个大号儿的卫生球儿。 15我的确想要个孩子,我曾经多次在树生不注意的时候观察他的五官,然后跑去照镜子,想象孩子的模样,进而想象我们一家三口齐乐融融的场景,这样的想象让我迷醉。可树生认为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孩子会分神。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娘俩绝对不会扯他的后腿,然后用我想象出的蓝图诱惑他:想想看,你的孩子,肉乎乎的,胖胖的脸蛋儿,红嘟嘟的嘴唇,你忙一天了,回家在她(他)的小脸儿或者小屁股上来一口,多爽!磨叽多了,树生气哼哼的说:女人! 十年来我知道树生吃我这套软硬兼施的功夫,所以使出十成功力磨叽此事,如我所料,他答应取笑一切保险措施。接下来我登鼻子上脸要求他戒烟戒酒,树生毕竟是懂事理的,为了孩子的健康,他跟我签订了一系列节节退让的条约。苏良关键时候站出来,一切声色犬马的应酬都由他来负责,我和树生成为专业的生产一线人员。 我们成功的婚礼使得我和李惊蛰及越秀恢复了正常邦交,李惊蛰能从大老远的地方赶过来着实让我感动,但更让我感动的是他至今依旧孑然一身。婚礼那天闹到后半夜,李惊蛰喝完吐吐完再喝,最后一次从洗手间出来时,老薛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抢过了杯子,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表情,足矣化解多年来我对他的不屑和怨恨,因为,那种表情是绝望。他没再试图跟我解释任何东西,关于处分,关于退缩,关于逃离,但我觉得七年来他所经受的内心的折磨已经抵偿了一切。树生说的对,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还有越秀,她跟那个台湾人折腾了一年多,最终落个孤家寡人,我看得出她很想和苏良复合,但老苏对越秀的客气让我明白她永远丧失了复合的机会。那天越秀也喝多了,穿着套装在客厅里跳芭蕾,笑得很招摇。我知道她不会给苏良认错,那不是她的性格,骨子里的孤傲让她竭力想表现的若无其事,但是她忘了,我们曾经是多么亲密的朋友,没有什么细节能够躲得过我的眼睛。 人总是如此,因为年少或者因为自私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这种错误最终都能获得别人的原谅,但后果却只能自己承担。以我对惊蛰的了解,或许几年内他会恋爱,会结婚,但老白将始终成为他生活中的阴影,然后在每个幸福的瞬间悄然出现。越秀也是,我相信以她的玲珑和精明会获得一个相对好的归宿,但她骨子里的东西仍然会因为在这段不堪的经历中受到重创而终生无法复原。 我间或给越秀和惊蛰打电话,汇报我和树生的近况,当着越秀,我不提苏良,当着惊蛰,我不提老白,这些禁忌让我更悲凉的醒悟到大学里毫无间隙的时光永远成为了历史。我们在成长中逐渐抛弃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所以,我们很早就懂得了怀念和珍惜。 四个月后一个晴朗的冬日,戴着眼睛斯斯文文的妇产科医生拿着化验单,很平静地告诉我:小姐恭喜你,你怀孕了。 16我迫不及待地将怀孕的消息告诉树生,他的确很高兴,扯着脖子在电话里嚷了一句:“老子终于可以抽烟喝酒了!” 第二天上班我提了辞呈,老板和克劳斯都极力挽留,他们一边称赞我的业绩一边公开表示会减低我的工作量,我这个人太虚荣,总迷恋那种被需要和被欣赏的感觉,于是我收回了辞职信,继续干帮助资本家贿赂国家干部的勾当。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那些通常怀孕的婆娘一样整日吐来吐去,相反,我食欲奇佳,而且一顿不顶一顿,用树生的话说,如今我食量跟青藏牦牛有一拼,他在电话里告诉越秀:方凭打着给孩子增加营养的招牌把自己喂得像个肥猪。越秀后来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克制些,免得以后不好恢复。我知道她背后的话,可我不在乎,我不相信老薛会跟街上那些男人一样浅薄到只爱美女。 截至到孩子六个月,我的体重已经增长了30斤,树生常常一边耻笑我越来越庞大的形象一边认真地帮我摄像,镜头前我笑靥如花,并且用纯正的普通话把自己每月增长的体重如实汇报给远在湖南的公婆。 树生在亚运村买了套三居的房子,搬进去的第一天,我扯着树生的袖子问:咱家游泳池呢,他拉着我去卫生间指着那个大浴缸说:这儿呢。 公司答应保留我的职位,克劳斯甚至依依不舍地用那双海蓝的眼睛注视着我:方,希望你早点回来。他那糟糕的普通话和深情无比的眼神叠加在一起创造了足以感动我的离别氛围,我走过去,给了这个英俊的德国鬼子一个仓促而友好的拥抱。 苏良在我怀孕期间一直保有一个良好的习惯,他几乎每周末都提留着水果跑过来,然后在我家蹭一顿晚餐,有一次我开他的玩笑:“你丫是不是看上我家水灵灵的小保姆了?”他愤怒的表情跟五四运动中的爱国青年一样,让我利马像个落秧的黄瓜――蔫儿了,老薛在一旁起劲儿的敲锣边:该,让你丫成天满嘴跑火车! 我背着苏良劝老薛给老苏招募个可人儿,整天就让姑娘在老苏眼前晃荡,时间久了备不住老苏就真能近水楼台,老薛侧目盯着我,做沉思状。两周后丫兴奋地告诉我他给老苏弄了个美女,并把她地下党一样安插在白匪老苏的身边,姑娘的名字挺好听,叫程简,据说美目顾盼之间,有灵气婉转。我头一次听老薛用这么细致的语音形容姑娘,可我当时没顾得上多想,只是很单纯地为哥们儿苏良祈福:这个三十岁的老家雀终于捣着粮食了。 我在老白当日出事的医院生产,产床上我忽然晃过一个念头:老白,你在这儿丢了个孩子,我帮你拣回来。在我前面的那个产妇发出兽类受伤时的低吼,很缓慢的一声,间隔一会儿又是一声。我忍着小腹和肋骨处的剧痛,没有任何动静,树生此刻就站在产房的外边,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女人的耐受力比男人真是强很多,我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忍受生育的痛苦,关公也没戏。 凌晨四点,大夫把孩子从我的体内拽出来,痛苦在瞬间化为乌有,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舒服,苦难到极点之后突然消逝的舒服。大夫剪完孩子的脐带一边称重一边告诉我:女孩儿,八斤。我不由自主的感慨:我靠,我真牛! 小东西趴在我仍然裸着的胸前,本能的用小手扣住我的肋骨,这个光滑的小生命贴在我的皮肤上,母爱便从我的每个细胞渗出来,我相信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巨温柔,巨慈爱。大夫推着我们母女刚出产房,树生便踩着弹簧似的颠过来,怎么样老婆?他细长的手指摸着我的额头,我的眼泪掉下来,他弯下腰抱住我:“咱再不生了。”语调低低的,带着那么急迫的关切和心痛,让我觉得,世上其实再没有什么事比我先前的付出更值得。 17 生活的重心一下子转移了,喂奶,换尿布,洗澡诸如此类的琐碎一下子成为全家瞩目的大事。我和树生这俩文化人沉浸在时而幸福时而烦躁的忙碌中,忙碌的间隙我们翻着字典散文小说到处搜罗高雅而不生僻的词语给小薛起名儿,鉴于其他人再没更好的点子,我家那个老文学爱好者发挥特长赐我们家小薛以简单上口的名字:薛方爱。 苏良冒着忌讳跑到我家蹭饭,一进门先进厕所净手,出来后直奔方爱,嚷嚷着:妈妈的老子要理直气壮抱抱别人的媳妇儿。然后回身以苛刻的眼光丈量我:老方你照照镜子看看你丫怎么跟人小方爱比。我很甜蜜的笑着,所有的人都爱我的女儿,比所有的人都爱我更好。 克劳斯打电话叽里咕噜说鸟儿语,说公司忙成一锅粥,北方的销售情况很不好,让我赶紧回公司上班,末了用汉语问:你女儿漂亮吗?我扬扬自得:废话! 我家那两个60年代参加革命的老人家完全可以发挥余热照顾方爱,我跟树生商量着答应公司的要求去上班,近30岁的女人,有份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树生没有反对。 上班后便开始出差,长的七八日短的三五天,从前不觉得,背上背包就走了,如今心里却常常千回百转的,惦记那个粉嘟嘟的小家伙。我每天十几个电话追问她吃的怎么样拉的好不好。母亲被我的默默唧唧没完没了弄烦了,在电话里以美声唱法骂我:“烦死你俩了,一个絮絮叨叨一个干脆半夜回家,再这么着我也卷铺盖走人!”我温言软语的求她老人家看在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情上好好照顾我的后代,然后一通大道理灌过去。我妈一向烦我讲道理,她认为我上辈子肯定是个以胡搅蛮缠扬名的讼师,,所以很急迫的挂掉电话。我沉吟了一会儿,给老薛打电话,他大约正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觉,声调迷迷登登的,我说老薛你丫再不早点回家照顾你姑娘我就造反了。电话里他破天荒的陪着笑:“丈母娘告我状了?”“嗯呢。”他以极其谄媚的腔调说:“老婆您受累在她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哥哥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学着我伟大母亲的做法啪一下挂掉电话。 人有多奇怪,你会忽然深刻的爱上什么人,男人或者女人,但这种爱永远不会超越母爱。之前我一直觉得树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但现在却不一样。我跟树生说:倘若地震,我希望你趴在我身上,我趴在方爱身上。树生无可奈何的总结:原来你可以拿生命去交换的人里,没有我。 是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永远不会为哪个我爱着的男人去死,这一点我从不隐讳。 方爱一天一天的长大,模样也一天一天的漂亮,能翻身了,能坐了,会爬了,小手可以拣起花生了,在她脑门上点个红点儿让她照镜子,知道去擦自己的脑门儿了……我专心的用摄像机记录着她的每一点成绩,然后逮住树生在家的时光强迫他跟我一起欣赏。方爱特懂事儿,只要树生抱着他,绝对会在他的裤子上来一泡。孙子每每换掉裤子后举着方爱称赞:你妈教育得真好,小样儿的你悟性更好。方爱这一刻也总会得意的咯咯笑,家是快乐的,在成员集中的某一时光,快乐甚至要撞破墙壁飞出去。 18.有方爱以后,我像个不用鞭子抽自己就主动疯狂旋转的陀螺,在家和公司这两个冰面上按照惯性运动着,忙碌让我觉得疲惫,幸福和踏实,同样也让我失去了观察和思索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是有来由的征兆,不过是自己太自信,或者太疏忽,使得那些资本主义的小种子最后长成了毒苗苗。比如在我面前一向无遮无拦的树生经常表现的心事重重,比如一直在周末颠过来蹭饭的苏良忽然没了影子。 北京的秋天很美,也很短暂,落几场雨,树叶就掉了,再落几场雨,冬天就来了。树生在一个周末的早餐桌上低着头说:苏良单干了。我诧异的放下筷子,等着他的下文,然而他不再说什么。我一向不过问他们公司的事情,除了建议给苏良招募个可人儿,我没提过任何建设性的意见。树生走后我抱着方爱到街上寻找阳光,苏良打过电话来:老方你在哪儿?我没好气的应着:“跟你大爷家门口儿等着问候他呢!” 我在临街的咖啡店等苏良,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我抱着方爱,推导着各种起因,没有结果,倘若是苏良没有近水楼台得到程简,开掉那姑娘不就结了?哪至于跟树生分道扬镳。或者苏良和当年的树生一样,掌握了公司大部分客户?似乎不应该,苏良并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不管怎么说,树生是他的铁哥们儿,十几年的友谊了。 对于猜不透的东西,我多半象征性的猜一猜完事儿,正好方爱要尿尿,我带她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见苏良坐在临窗的座位上,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我悄无生息的走过去,在他身后“嗨”得很大声,孙子吓得一哆嗦,回身就骂我:“你丫多大岁数了还整这招人烦的小儿科?”我把方爱推她怀里,大咧咧毫不内疚地坐到对面,老苏抱着方爱起腻,亲亲宝宝的叫个不听,说的全都是废话:想叔叔没?吃奶粉拉屎痛快不?你说你妈妈讨不讨厌?方爱被他咯吱地格格笑个不听,拧拧哒哒地冲我伸手:找妈妈~~老苏做恼羞成怒状:“靠,跟你妈一样,小白眼狼!” 我接过方爱,等着苏良跟我说正事儿。老苏沉吟了一会儿,以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态度打开话题:老方我单干了,他跟你说了没有?我注意到他的措辞很奇怪,说到树生的时候,居然用他这个代词取代了树生的名字。我说说了,但没说为什么。老苏的脸慢慢变得涨红,然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他没脸说! 我怔怔地看着老苏扭曲的脸,本能的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19. 随着苏良的陈述,我的手指哆嗦起来,这是我愤怒的征兆,老苏停下来,很慌张地看着我。我把方爱交给他,跑出门去,窜上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下来,我想不通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我从十八岁认识树生,至今已经十二年,我们把彼此生命中最好的年华和最真的感情都给了对方,十几年来树生已经生在我的骨血里,我从未想过会离开他,因为我已经找不到哪一部分才是他。在此之前我一直笃信树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除了他的父母和方爱,我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疼爱的人,他会像我舍不得他一样舍不得我,会像他生在我的血脉里一样让我融入他的血脉。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太高估自己,我以为对树生来说,这个世界上其实再无可爱的女人,就像我看不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可爱的男人一样。 下车的时候,好心的的哥在背后嘱咐我:妹子慢点儿,啥事儿往开里想啊。人在脆弱的时候不能有人关心,那会增加她的脆弱。我像大多数怨妇一样,慌张而愤怒,委屈而绝望。 两个人果然都在办公室里,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们似乎正在谈论很严肃的话题,表情像蛋的巨忧国忧民。我看着树生,他也怔怔地看着我,我想不出是不是我该像电影里惯常的情节一样走过去抽程简一个耳光,那一瞬间我忽然胆怯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我果真抽过去树生会帮谁,倘若他真的帮程简,我该怎么办。 我全身战栗,除了流眼泪别无他路。树生走过来,他试图抱住我,试图解释什么,我拧身窜出去,却撞在追过来的老苏身上,我终于找到靠山一样,扎在老苏的怀里由呜咽至嚎啕。苏良很用力地抱着我和方爱,不发一言。
方爱吓得哭起来,哭得很大声,树生走过来要抱方爱,老苏狠狠地骂了一句:滚! 场面就这样尴尬着,我哭够了,抱过方爱,跟老苏说:咱们走吧。苏良拦住我:“等会儿,我看着,你去抽这俩王八蛋,我看他们谁TMD敢还手!”我回身看着树生,他垂下眼睛,他的表情让我不屑。程简一直站在门口,很平静地看着我,我慢慢地冲她走过去,她并不躲闪,的确,她年轻而漂亮,穿着黑色的毛衣,暗红的披肩,态度不卑不亢,表情很从容。我扬起手,用余光扫了下树生,他的目光跳跃一下,身体没动。我笑了,跟程简说:“看见没,我这一把掌打你是白打。”孙子冷冷地笑着回应我:“想不想看我还手时的状况?”我愣住了,的确,我想不出她还手时树生会怎么样,尽管我知道苏良肯定会揍她。我眼光里的迟疑一定被程简看了个底儿掉,因为她很得意地转身进门,踩着弹性的步子。 我像个被锣鼓激发着热情冲出城门却很快被敌人挑破铠甲的战将,拖着兵器泱泱而返。自始至终,树生都站在那儿,固定得俨然是个屏风。 20 接下来的日子昏天黑地,但我没忘记给老板打电话请假,也没忘记把方爱送到我爸妈那儿去。静下来的时候我无所适从,想不出任何对策。慌乱中我把越秀招过来,然后在她进门那一瞬间蹭她一身的鼻涕眼泪。等我哭够了越秀把我撂沙发上,抽着烟听我叙述,我原指望她暴跳如雷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咒骂树生和那个小狐狸精,但从头到尾,越秀一直在平静地抽烟。555的味道很窜,她居然能在烟雾中做出很受用的表情。她的样子让我丧失了诉苦的心情,我把脚丫子翘在茶几上,等她的评论。孙子不急不缓的掐灭烟蒂,冷冷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方凭是个铁打的人物呢,哪儿知道是这么个银洋腊枪头!不就是树生爱上别人了嘛,出门看看,街上比他优秀的男人有多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之所以悲伤成这样儿,究竟是因为失去了爱人还是被人家抛弃了?要是前者,我敬仰你是个爱情至上的人物,要是后者,我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她又点上一根,学着我把脚翘起来,接着教育我:老方啊老方,你想想看爱是什么,它是你说存在就存在说否定就否定的东西,就在你心里,你可以把它举特高,也可以把它踩脚底下,你跟自个儿说一百遍你从来没爱过薛树生你就真的没爱过,不信你就试试。然后她嘴角带着很嘲讽的笑意:就算你被树生给甩了,不还有苏良这替补队员呢嘛,慌什么。 我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几年的女人,她脸上凝结的那种颓废和无所谓让我 心惊,我本能的坐直了反驳:“你丫胡说八道什么呀?我跟苏良….”“打住!别让我说出不好听的来。你是真糊涂还是TM装糊涂啊。我跟苏良好六年,苏良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越秀一清二楚!” 我重新把脚翘上去,觉得这两天世界有点儿乱套。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化院附近散步的时候苏良意味深长的话,他说老方,事事难料,很少有什么会按照我们自己设定的路线走。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越秀傍款那件事,现在想想,也许这话当真是和我有关的,我记得告别的时候他还说过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老薛那样的福气,和之后苏良的种种联系起来分析,我也觉得越秀对苏良喜欢我这事儿的定性没有问题。 我跟越秀说树生在我的生命中占据太大的位置,我无暇容纳他之外的任何男人,这么多年我从未仔细观察过苏良,也从未认真探究过他的内心,不管你丫信不信,我从不知道苏良喜欢我。 她笑起来:老方你别择了,择不干净。我也没埋怨你呀对不对,我相信这个地球儿离开谁都照常转,爱情没有我们期待的那么严重,我们也没有我们期待的那么脆弱。走之前她拍着我的肩膀:傻孩子,别信小说的,那里面讲的都是P话。 那一夜,老薛很晚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蹑手蹑脚,连澡都没洗就躺沙发上了。 21。 进而我想象树生和那女人在一起的细节,想到我熟悉和喜欢的身体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缱绻,仇恨便从每个细胞中渗出。你大爷薛树生,老子废了你! 我翻身下床,拧开卧室门冲进客厅,树生没睡,开着夜灯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埋着头,人陷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我从未看见他如此软弱的样子,即使在最艰难的那年,他一直都是山一样的,或者胸有成竹或者嬉皮笑脸,他说过要让我穿两件貂皮大衣满手都是钻戒,他说我家的游泳池要像天安门广场一样大。可如今,为了两个女人,他就这么佝偻着,在凌晨最黑暗和困倦的时刻孤独的抽烟。那一瞬间,我在卧室里攒足的岳飞一样饥餐胡虏肉的豪情萎靡下来,眼前痛苦着的,是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是和我的父母我的孩子并列的我最亲近的人,我分明看见了亲人流血的伤口,怎么舍得往上洒盐。 树生抬起头来,看着我,忧伤的看着,我的眼泪哗一下流下来。我走过去,抚摸着他的额头,我说树生,我们好和好散,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吗?他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脸,眼泪顺着我的脸颊留下来,我分不清那是谁的。 我没有索要任何解释,你们一定会骂我不争气,我知道,但我想任何解释都不再有意义。我相信树生但凡有办法也不会选择伤害我,这么推断下去,他一定爱那个叫程简的女人,也可能,他爱我们两个。 早晨我照样做了早餐,树生吃得很少,他一直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叮咛:路上小心。我回过身来,冲他笑了笑。 冬天的北京并不冷,只是荒凉的厉害,路上那些长着无数双怪异眼睛的杨树狰狞地看着我,我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走了一阵子,以为自己在想什么,后来发现什么也没想,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愣了愣神,便扬手叫了出租。 22 九点一刻树生打通办公室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我举着听筒,在尖锐的盲音中泪如雨下。这个仓促迟疑的电话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其实已经根植在血脉里,比如我们对彼此本能的牵挂和心疼。他之所以不拨我的手机,一定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安全抵达办公室,是不是还在正常的生活轨道里。我想起两个人逛街的时候,他总骂我不走人行横道和过街天桥,并且白痴似的拿脚趾头跟车轱辘叫劲,他说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长成个让人省心的货色,我想起被他埋怨时自己心里浮起的幸福,还有对一辈子悠远和稳妥的期待。往事如一幕幕的电影推过来,年代混乱却情节清晰,回忆让我再次悲从中来。 一整天我专注的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像个被雷公击中的倒霉蛋,满脸灰暗的旧社会,所以没人打扰我,同事的声音全跟童养媳似的,就连一向叽里咕噜的克劳斯也安静的像个良民。 下班的时候苏良来接我,他直接把我拉到一家大的迪厅里。我很多年没光顾这样的场所了,吊桥似的出口上来来往往着各色头发的小P孩,他们嘴里问候着彼此或者他人的亲娘,摇摇晃晃的像刚从十八层地下爬上来。苏良拉着我的手,热带鱼一样往海洋的深处游走。巨大的低音炮里放着狂躁的音乐,我们挤在中心台子下的某一处,跟着摇晃起来。灯光散乱,群魔乱舞,人在本性的边缘。台上一个露着肚脐眼的女孩儿反复晃着腰肢和屁股,一副渴望被人轮奸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很恶心,拉着苏良往外冲。 夜色里的空气显得清新多了,路上来往的行人都活在地球表面,他们表情各异却真实可亲,我跟苏良说我老了,你还是带我去个适合老年人诉苦的地方吧。老苏在灯火里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都难看。 酒吧里灯光昏暗,一个长头发的歌手埋在灯光的暗影里,沙哑着声音唱老罗的歌: 乌溜溜的黑眼珠 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 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 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 已匆匆数年 。。。。。。 他的声线那么接近19岁的树生,我晃着酒杯,潸然泪下。是不是一切早就注定了的,那么阳光的日子,他偏偏要弹唱这样忧伤的怀念。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苏良一直没有阻拦我,由着WAITER往我的被子里注入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冰块,柠檬都省略了,我像个彻头彻尾的酒徒。 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路灯迷蒙着寒冷,风没有遮拦的灌进我的胃,迎着远来的车灯,我弯着腰吐到肌肉抽搐。等我吐够了,苏良扛起我,把我塞进车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我惊诧地钻出被窝儿,循着鼾声,看见苏良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得四脚朝天。 我愣愣地站在客厅中间,莫名的担心这样昏天黑地不明不白地睡着的时候,树生是不是回来过。倘若他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23. 在厕所洗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丫没回来在哪儿落的脚?镜子里我似乎看到了程简美丽而得意的笑脸,“我问候你祖宗十八代程简!”我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 母亲打过电话来,告诉我方爱有点儿发烧,我慌张地轰着苏良跑,半路上却接到克劳斯的电话,说辽宁客户在公司等我,限我一个小时内赶过去,若是从前我肯定找个理由给搪塞了,可现在不行,我知道今后很可能我得独立负担我和方爱的生活,我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份薪水不低的工作。挂掉电话之后我求助地看着苏良,要说还是老苏同志够意思,他一副欠我八百辈子的样子开足马力把我卸到公司门口又忙不迭地往我妈那儿赶。 等电梯的时候我给树生打电话,一个冰冷的女声告诉我: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你大爷薛树生!你大爷程简! 接下来我满腹心事地陪客户吃饭,努力集中精神为我的仪器做广告,我觉得自己若是赶在战争年代出生一定是个伟人,因为我居然能在这样的背景下表现得口舌如簧,克劳斯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极力配合着我,送走客户后,我用标准的汉语告诉他:如果努把力,我俩能成功的卖掉地球。孙子居然完全领会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拍着我的肩膀笑出了眼泪,他那毛茸茸的胳膊有那么一刻贴在我的脖子上,不瞒你们说我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它们差点儿就砸露了车身。 晚上克劳斯执意要请我吃饭,遭到我委婉的拒绝后仍然不死心,看着孙子倔驴似的脸我无可奈何地答应跟家里说一声,我首先拨通了苏良的电话,他小声的告诉我方爱只是扁桃体发炎,在儿童医院打完点滴就回来了,目前正在睡觉,我长出一口气,随后问他:“你干吗呢现在?”他说我在等着吃咱妈包的饺子,我纠正他说那是我妈,孙子长脾气了,狠呆呆地反问:“你妈不是我妈?”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儿没时没晌地敲锣边:“小苏说得没错儿,我就看他比薛树生顺眼!” 然后我开始拨树生的号码,电话通了,他虚弱的声音传到我的耳鼓:老方,我胃疼得厉害。我一下就慌了,我知道他胃疼起来的样子有多吓人,放下电话后我急匆匆的跟老克说我先生病了我得赶快过去,看到老克耸肩膀的动作之后我利马往马路边儿上冲,连再见都忘了说。坐在车上树生那张白纸似的脸老在我眼前晃,晃得我手指冰凉 24 堵车,晚上6点多,正是堵车的黄金时段,公路在此刻基本上相当于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停车场,好容易前进了几步,又被没完没了的红灯拦住了,交警在十字路口使劲儿抽着汽车尾气,徒劳的晃着胳膊,我觉得自己的心像着了火。人若是有翅膀多好,我可以直接扑棱着飞到树生的办公室,我不信谁他妈能在两百米上空给我安个红灯! 我惶急地看着前面温吞吞的车流,真想从阿拉伯人民手里弄两颗炸弹扔出去。给树生打电话问:“怎么样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还那样儿。”“坚持会儿,我马上到了。”“嗯”。他的语调明显的带着疼痛,我觉得自己的胃也在抽搐。好不容易从车上下来,我上了弦似的往前奔,司机在身后直嚷:妹妹,悠着点儿! 树生佝偻着蜷在沙发上,我仓惶奔过去,从手包里翻出止痛片塞到他嘴里,又接了杯热水扶着他喝进去,他的脑门儿上全是凉汗,五官扭曲到了一块儿,我抱着他的头一遍一边地磨叨:就好了,没事儿了。树身安静地在我怀里,像个听话的孩子。时光就这么停驻多好,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他胃疼,他叫我,我拿药,然后我抱着他,做他的靠山。这一刻因为熟悉而变得美好,那个突然生出来的变故和因为变故而带来的种种猜疑和隔阂,因为这样的美好缩成极细小的粒子,藏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不刻意地寻找,就像根本没有存在。 止痛片起作用了,树生的表情慢慢回缓,可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坐起来,任由我搂着他的头,有几绺头发湿漉漉的粘在他额头上,我用手指很轻的把它们抚过来。他的额头饱满而年轻,眉骨高高的,我喜欢抚摸它们,这样的抚摸让我觉得树生像是我的孩子,而我被他深深依赖。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墙壁上是个固定的剪影。 所有的美好大约都是短寿的,当我正沉醉在失而复得幸福里,树生的手机响了,铃声固执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树生坐起来,看了眼号码挂掉了,整个动作中他一直没有看我,但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铃声再响,他关了手机。我不知道那一刻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它们复杂纷乱浓重而淤塞,忽然就堵住了幸福的入口。 我站起来,从手包里翻出胃得乐,找了三片放到树生手上,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心里刚刚缩成细小粒子的物质又迅速的膨胀起来,以至于我不得不忍受这种被挤压和撞击的痛苦。窗外是明晃晃的灯火,俯瞰下去,细小的车流在灯火里穿梭,卡通一样地忙碌着。背对着树生,我问:你是怎么打算的?他不说话,沉默中我觉得心一寸一寸凉下去,凉透了。 门响,程简站在门口,像个暴怒的小狮子。她并不看我,只是盯着树生,眼里喷着火。树生低着头,端起杯子,把药放到嘴里,仰起头,喉咙里有咕咚咕咚的水声。程简直直地把手机扔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树生的头上,我本能地窜出去,给了这妞儿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丫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啊打小没受过教育吧。程简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尖叫着举起手,树生一把给拦住了,这姑娘大约从前是没受过委屈的,她一边嚎啕着一边撕打着树生。我看见她的眼泪像黄河决堤一样毫无遮拦地流下来,她脸上那种绝望地悲凄深深地刺痛了我。我拿起手包,以最快的速度逃开。 25 夜很冷,风在路口旋转着,我站在那儿傻子一样看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卷得飘来飘去,毫无思想。回身看看大厦里那些亮着灯的房间,我知道17层西北角的某个房间里正在上演着近年来频频热播的都市肥皂剧的某一集:一个年轻自信的女孩子牛哄哄地来捉情人和他老婆的奸,却被情人当着老婆的面奚落了。 我应该是那个被维护了的老婆,我应该留在剧中享受两个女人的战争中获胜的快乐,可我逃兵一样窜出来,并且毫无快乐可言。 我只是想哭,想在某个人面前失态地大哭一场,我迫切地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和一双乐于倾听的耳朵,但我知道,这个人不是树生,也不是苏良。钻进出租车的时候我想起了越秀,我无可奈何的承认这样落魄的时刻我能够投靠的只有女人。 叫了半天的门铃之后越秀打开了防盗门,我想我的神态一定很可怕,因为她眼神里那种慵懒在上上下下扫荡了我一秒钟之后立刻转换成惊讶和慌乱,她像刚吃了大力水手那盒罐装菠菜似的以空前强劲的力道把我拽进门来,而我则在她关上门之后迅速虚弱成一摊泥。 我的哭声由呜咽转至嚎啕,越秀搂着我,使劲儿的搂着,最终看破红尘的越秀被我拐调的哭声所感染,两个年过三十的女人以不同的声线哭成二重唱。当我们哭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演唱会,他迟疑地问候吓了我一大跳:“喝点水吧。”我抬起哭花了的一张脸,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站在客厅里,左不是右也不是地看着我们,局促而尴尬。我盯着越秀,她擦了擦眼泪,很大方地介绍:JOHNSON,我同事。我“哦”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我说见笑了,并且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不经意的,我看见他脚上的毛拖鞋。 铠甲重新穿在我身上,我确信我的脸上重新浮起了招牌似的笑容,寒暄了十分钟之后我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话题,对着越秀和男孩说:“我得走了,方爱还在发烧。” 从越秀家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匹失群的狼,面对这个孤独的世界时内心充满了恐慌却偏偏记得自己狼的身份,所以仍然装得凶恶装得无所谓,其实我比谁都清楚虚张声势的悲哀,但是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软弱无处寄放。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在每个灯火辉煌的铺面里像蛋一样提留着货价上的时装端详,可我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的精神游离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它一定在吃力地思索,也一定算不出答案。 苏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提留着一件鄂尔多斯的羊绒衫在镜子面前傻乎乎地发愣,铃声响了好久我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我竭力控制着音调“喂”了一声,他紧张地问老方你在哪儿呢?我说我在逛街,我看中了一件羊绒衫可价钱忒他娘的贵。他笑起来,说你再挑两件儿,钱包一会儿就到。我急急地说不用了不用了,但那边已经挂掉了。 坐在长椅上我转着眼珠盯着来来回回走动着的女孩子,她们皮肤姣好,或者清秀或者艳丽,或者时髦或者素淡,无论风格多么迥异,但脸上写着的都是一样的年轻。我看着远远的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果真是她们的了。 苏良一路打着手机找到在长椅上独自感叹时光不饶人的我,大咧咧地坐下来,我看着他眼镜片后边竭力遮掩的关切,心里很痛。倘若不是这个突然的变故,我想也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知道这个温柔敦厚的男人暗暗地喜欢了我很多年,不会理解这个男人在暗夜里因为想念和无可奈何而经历的种种不堪。但更让我觉得心痛的是,我无法对身边的这个男人产生爱的感觉。 老苏用大篇幅介绍了方爱的情况并且眼神迷离地夸耀了方爱的姿色和智慧后,我们便丧失了话题,尴尬中我们的眼光漫无目的,在穿梭着的腰包鼓得发胀的消费者身上扫来扫去。老苏嬉皮笑脸的把眼镜摘下来举到鼻子上:哇塞,哇塞,好标致的姑娘,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原来是一穿着长裙子的巴基斯坦风格的老妇女,遂跟着他笑起来。 我不想笑。 脑子里忽然响起多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首诗: 喜悦的泪和自掳的血都一样 刀痕和吻痕一样 因为在爱中 你都得原谅 不知道为什么这首蛰伏了多年的小诗会突然窜入我的脑海,并且以断章的形式反复敲打。 做个思想者真他娘的痛苦,我拍着苏良的肩膀:赶紧,羊绒衫的干活。老苏半恭下身子:哈一!
28 进门前我掏出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德行尽量百分之百的扮出来,让我惊讶的是,我家千金正由苏良举着咯咯乐呢,我拉长着声音问:“苏同学兼职上我们家做保姆来了?”老苏不屑的嘁一声:“雷锋同志在义务劳动,群众心存感激非要留雷锋吃饭……”“少来这套,不就是想蹭饭吗,实在不好意思拿我们家方爱说事儿,就你那智商,一撅尾巴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你今儿是不是便秘!”“得了吧,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上厕所的功夫儿中央都能把两会开完喽。” 老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打招呼:“呀喝,领导来了?主要是接见红小兵吧。”我一听口气不对,肯定我妈那枕边风儿没少吹,这是怪我来少了。赶紧扮出特谄媚的样子,撸胳膊卷袖子奔厨房,一边走一边唱我幼儿园时代流行的煽情歌曲:“我的好妈妈,下班回到家,劳动了一天多么辛苦呀。”我妈真是老革命,对我的糖衣炮弹具有极强的抵抗能力,生生连头都没回。我讨了个没趣,臊眉搭眼地从厨房溜出来,我爸和苏良的脸上浮现着极其相似的笑容。 接过方爱甭管脑袋屁股地狂啃一顿,啃得她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子里荡过来漾过去的,她肉乎乎的小胳膊缠在我的脖子上说:亲妈妈,抱妈妈。我吃惊地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儿,几日不见这个标致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长足的进步了。举起方爱我在客厅里大声嚷嚷:听见了没有你们,听见了没有,这孩子多聪明!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其余几位同志的意见是一致的,连我妈都擎着勺子站厨房门口点头了。 晚饭前我跑厕所偷偷给树生打电话,他关机了,往办公室拨,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直觉告诉我:他在程简那儿。站在镜子前借助昏暗的灯光我仔细审视自己的模样,镜子里的女人眉目清晰五官周正,怎么样也该算个美人儿,可她的眼睛里分明凝结着怨妇的忧伤。 晚饭时苏良一直大声说笑,老头儿老太太的注意力都在他和方爱身上,我的心不在焉被老苏用心良苦地遮掩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问苏良:“老苏你说我现在是不是特难看?”“放P,谁敢说你难看我跟谁拼命!”我偏过头看着老苏认真的表情,眼泪糊涂了脸。他顺手抽出纸巾递给我,低低着声音说:“你丫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这世界上是不是就薛树生一个男人长成了人模样儿?”我转过头去,无声地掉着眼泪,他的叹息声从胸腔里探出来,在狭小的车厢里漂浮。 那一夜树生没有回来,我在沙发上坐着,坐到天亮,拉开窗帘,我看见这个城市的天空灰朦朦的泛着暗红,楼群里有鸽子低低的盘旋着,打着哨音。叹口气,我跟自己说:这样牵扯的日子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过下去了。 坐在办公室里给树生打电话,手机仍然关着。我放弃猜测他这一刻在什么地方,在什么人的身边,主席说的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长春客户的仪器到货,我拉上克劳斯和维修工程师赶去调试,出门前我没有试图跟树生打招呼,只是在电话里跟爸妈说了一声。 仪器调得很不顺,客户居然没有做好安装的准备,水电气一样没通,我们三个人在寒冷的东北耗了十天。因为烦躁我频繁地跟北京联系,我妈,苏良,越秀,无一不受到我的骚扰,但我没有打电话给树生,我的手机,也没有因为他出过任何动静。 现在想来,那是让人沮丧悲哀的十天,一切温暖的回忆最终被绝望引入寒冷的现实的冬天。 29 回北京之前我在电话里跟方爱缠绵了几分钟,我妈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我以为是老太太在漫长的更年期里又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忧郁上了,便没再多问。 让我奇怪的是苏良居然来接我,可他看见我时眼睛里并没有往日那种隐含着的光芒,事实上他像个心事重重的思想者,从我手里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的过程中一句话没有。克劳斯一直安静地看着苏良,我想他大约以为这就是前一阵子让我神经发作的男人,我无聊地把苏良介绍给克劳斯,并且在他的名字后边刻意地加了句:我大学同学。克劳斯绅士地冲苏良伸出手,老苏也伸手回应,他的手伸得客气而疏远,他的样子让我觉得羞愧。 坐到车里我琢磨着措辞,但我想起越秀的那句话:解释的作用就是将一团麻变成两团,所以在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后,开始不着边际地胡侃,我用极其夸张的语言描述长春的寒冷,还有那个小个子的客户拘谨愚笨的神态,但苏良一直没笑。我意识到我走这几天可能出了什么事情,便安静下来,等着苏良汇报,可那孙子一直不吭声。 回到家把行李放好,屁股还没沾上沙发老苏开了口,他说出事儿了老方,树生进局子了。我冲过去捏着他的胳膊,他咧着嘴忍住疼:程简那娘们儿死了,水果刀扎进肚子失血过多,死的时候浑身是伤,警察说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好像有把巨大的锤子一下凿到了我的后脑勺,我蒙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苏良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似乎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在此之前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细节,包括程简怀孕并且以孩子要挟婚姻的段子,但绝没有死亡,向上帝发誓我虽然恨程简但从来没有想她死,从来没想过以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纠葛。 我不相信树生会下这样的狠手。我记得生完方爱,他从菜市场买回甲鱼来杀,在厨房转了半天磨才鼓足勇气把一根筷子伸进甲鱼的嘴里,待甲鱼探出头来之后他闭着眼砍下去,我记得之后他脸色惨白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履砍不死的甲鱼发愣的样子。我不相信这样的男人会对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下那样的狠手,绝对不信。 我逼着苏良带我去看树生,我想从树生的嘴里找到事情的真相。路上老苏问我:如果真的是他,你怎么办?我摇摇头,他说他也不信会是树生,但水果刀上有树生的指纹。他说他跟局子里的熟人打听过,树生的案子不好办,很多疑点都指向他。我四肢冰凉。 隔着栅栏我看见树生疲沓着朝我走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杂草一样横生在头顶,看见我,眼睛里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又很快的熄灭了。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那种突然被撕开了的感觉?那一刻我有。树生坐下来,我拿起听筒,示意他也拿起来,树生动作的迟缓像个垂暮的老人,他眼神涣散,表情呆滞,我无法想象这十天里他受了怎么样的苦,我们本来已经重见光明了,谁料想十天之隔,又重新坠入黑暗,更黑的黑暗。 树生的语调轻飘飘的,他说老方你相信我,我没干。我说我知道,你绝对干不出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燃出希望,他说你帮我,现在没人能帮得了我了。我使劲儿地点着头。 他告诉我那天他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嘱咐新来的秘书替他记下所有的电话就要出门,可程简来了,她哭着把化验单给他看,她说如果他不答应跟他结婚就去告他强奸。他劝了她很久,他告诉这个表情决绝的女孩子这个世界上有更值得她爱的男人,他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请求她的宽恕。然而她不依不饶,在办公室里很大声的尖叫,她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所有的员工都在门外静悄悄地看热闹,这时候我的电话来了,他在电话里温柔的语调严重地刺激了她,她拉开办公室的窗户要跳出去,他抱住了她,然后她在他怀里哭,说没有他活不下去,她的样子让他心疼,他们回了她家,好好的吃完饭后他给她削了苹果,然后他们 又就离婚的问题争论起来,她把苹果一个一个地往他身上砸,他一生气就跑出来。在街上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索性跑到酒吧喝酒了,他的心情很不好,不知道如何面对我。第二天一早警察就把他从公司拎出来,说他杀了人。 他说这些天里他一直在回忆那些单纯而美好的时光,因为他的错误,一切都被毁掉了。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又浮出绝望,他说就算是这么定性了他也能想开,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但让他心有不甘的是这代价里包含了他的亲人。 隔着玻璃,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泪 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不规则的痕迹,他嘴唇哆嗦着,却再听不见只言片语。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哭,我下定了决心,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救出树生。 30. 苏良把我送回我妈那儿,他说按我目前的状况把我交给老头儿老太太比较好,上有老下有小的氛围会让我更加珍惜自己。他走的时候我搂着他的肩膀由衷地说:谢谢你哥们儿。老苏怜惜地看我一眼,回身跟我妈和方爱说再见。 老头儿沉默地抽着烟,老太太耷拉着长了三倍的脸埋怨我:“也不知道你当时什么眼神儿,啊?苏良多好的孩子。我说那树生不着调吧,你非不听,好了吧,现在好了吧,折腾第三者不说还杀人!这老老少少的怎么过你说。”我抱过方爱,三十多年头一回面对她的批评没有还口,老太太也头一回见好就收。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想推倒四周的墙壁,只有小方爱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我看着她不谙事事的小脸,心里很痛,倘若我救不出树生,我将如何对他的女儿解释?我能指着他的照片跟她说你父亲当年因为杀人被判死刑么?我能让我的女儿从小生活在受人歧视的环境中么? 我知道这个城市中关系的重要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亲朋好友和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中游走, 然而我失败了,树生的取保候审最终没有办下来。这中间我在每个探视日去看望树生,他的样子越来越萎靡,他瘦削苍老邋遢的脸在玻璃的后面针一样的刺着我,每回从他那儿回来我都忍不住要哭一场, 越秀间或打个电话过来问,有一回我跟她说我这一辈子的眼泪都为树生流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老方你别这样,我脑子里都是你傻大黑粗的样子,你这样我心里特难受。 苏良带着我找到了京城相当有名的律师事务所,那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男人在听了我详细的叙述之后答应接这个案子,他答应的那一瞬间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说像是在黑暗的底层里忽然见到了一缕光亮。 律师给树生也带来了希望,再去看他,他显得振奋了好多。这期间苏良一直跟在我身后,沉默而安稳。 那次从树生那儿回来,我和老苏去酒吧喝酒,我们一杯一杯的干着,互相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后我哭了,我端着酒杯举到苏良的鼻子跟前说:“老苏,如果这个世界上没你帮我撑着,我早跨了,你是我大哥,比亲哥都亲。”老苏推了推眼镜,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都喝了。那天我们俩都喝高了,凌晨从酒吧里晃出来,冷风里吐完之后我们抱头痛哭,老苏一边哭一边骂:WC,这个世界上还他妈有谁比我傻?啊?有谁比我傻! 律师在做了很详尽的调查之后稳妥地告诉我这个案子的胜算很大,验尸的结果显示:尸体上的伤痕来自铁器的袭击,但力度不大,不似男人所为,从现场看铁器 应该是死者身边的一把菜刀,而且那把水果刀上也有死者的指纹,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当晚树生喝酒的那个酒吧里的WAITER,他愿意出庭,证明在死者死亡的那段时间里树生一直在他的酒吧里喝酒。我长出一口气,尽管律师紧跟着告诉我法庭上有很多变数,他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仍然笃信:树生获救了。 开庭前我去了普陀山,很多人告诉我在那儿许的愿很灵验。我在山下的宾馆里住下来,吃了三天的斋饭,第四天凌晨我爬起来,很认真的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上山许愿,上了三炷香后,我在佛前长跪不起,一遍一遍地为树生祈祷,直到后边的香客轰我起来。 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在法庭里等宣判,所以我没敢回北京,在山下住着,远远地听佛音缭绕。 |
